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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因着赵清存不在临安, 原本打算与其叙说姐弟旧情的林伊伊便也只在王府小住了三日,之后就收拾行李打算回潭州去。
从临安往西有水旱两条路可选。若行水路,便是走浙西运河——出了艮山门往东新桥的方向, 至桥南登船。
船舶沿着上塘河往南, 驶出大运河后再换作江船,溯长江一路向西便可。
水路便宜,林伊伊选择了走水路。
这几日晏怀微和林伊伊住在一起,也算是小有交情。故而临走这天她得了应允,来东新桥码头送林伊伊上船。
林伊伊拉着晏怀微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叫她照看好自己也照看好赵清存, 说着说着眼圈泛起红潮。别说,还真有执手相看泪眼之态。
巳时三刻, 林伊伊所赁船只驶离码头。
眼瞧着对方渐行渐远, 渐渐失于眼眸, 晏怀微又独自在大运河边站了一会儿,之后便打算雇顶轿子回城去。
仲夏的天光并不似盛夏那般酷热,且江南潮湿, 时不时便有淡云疏雨,已而山色空濛。
枝头梨花已落尽, 眼下换作榴花红如火。花色明艳, 灿亮地照落眼底。
晏怀微脸上的伪装已被赵清存拆穿, 她想了想觉得也没必要再涂药, 省得弄出个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今日临出门的时候担心遇见旧故, 遂装出一副女子羞见外人的模样,仍给自己披着面纱、戴着帷帽。
此刻,她对着潺湲河水发了会儿呆, 这便转身往东新桥走,哪知才过了桥却蓦地愣在原地。
桥畔柳荫之下站在一个身着黛青交襟衫的男人,正用一双吊梢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晏怀微被这眼神紧盯着,无法装作没看见,遂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恩人为何在此?”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秦炀讥嘲地应道,“你跟我来。”
话毕他转身便走,晏怀微无法,只能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其实她如今并不想见秦炀。盖因去岁她溜去妙果寺与秦炀见面的时候,秦炀说了一句话,便是那句话让她心生疑窦与不安。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秦炀说:“我亲眼瞧见你是如何被那些粗鲁之人欺辱。我悄悄跟着你,一路跟至城外。”
此言初听似乎没什么不妥,但晏怀微聪敏如斯,稍稍一想便立刻发现了内中隐秘——秦炀一路跟着自己跟到了钱塘江,也就是说,他早就看出自己失魂落魄要做傻事,但他却并未有任何阻拦,直到自己跳下去了,他才突然施救。
晏怀微跳江那天是大年初三,新年佳节正是朝廷开设关扑之时,江畔亦有许多关扑船只,若是旁人看到有小娘子不慎落水,许也不会袖手旁观。
彼时晏怀微也曾疑惑过,为何好巧不巧,救起她的偏偏就是故太师秦桧的养子?赵清存与秦桧的仇怨她不是不知晓,如今仔细想来……这一切也许都是算计好的。
心中思量着这些,晏怀微跟着秦炀从东新桥往北,过了端平仓和铜钱局,来到一处唤作松毛场的地方。
场外有几间破烂农舍,秦炀随意选了一间,上前敲门。
一位老媪应声出来,秦炀与老媪言说几句,又摸出一个钱袋塞入那人手中。
那老媪顿时喜笑颜开,立刻引着秦晏二人进屋,又奉了两碗粗茶并一碟果子,这才出去了。
“这些日子你为何不来找我?”秦炀关上房门,回头看向晏怀微,语气中颇有怨怼。
“恩人勿怪,前些时候妾病倒了,近日才缓过气来。”
秦炀听得她病了,面色不再那般阴鸷,缓声问道:“这段时日你在他府上又发现了什么?”
“妾知晓了樊娘子的身世。”
“如何?”
“樊娘子是老相公赵鼎的表侄女。赵汾死后她流落在外,之后被赵清存寻到,接回临安。”
话音甫落,但见秦炀“砰”地一掌拍在农舍内的粗木桌上,咬牙恨道:
“果然如此!当年赵珝耍手段将赵汾接出大理寺,弄得阿爹十分恼火。若不是阿爹当时重病缠身,定要让赵珝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哼,所幸那赵汾已死,姓樊的只是他表妹,谅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还有别的事吗?”
晏怀微半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摩挲衣角,好一会儿才说:“……妾还知道了赵珝那些银钱的去向。”
此言一出秦炀着实惊喜,急忙凑近问道:“他用去何处?”
晏怀微不动声色地向后移了移身子,垂眉敛目,似是不知如何说,也不知该不该说。
秦炀催促道:“你不想告诉我?你想替赵珝隐瞒?真是枉我费力救你性命,这世间连狗都晓得知恩图报,而你却……”
听得对方如此出言不逊,晏怀微勾唇一声哂笑:“衙内莫急,妾说便是。”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秦炀:“妾从栖云书楼内翻出一匣金叶子和几封书信,依信上所言,赵珝从前一直将大量银钱送往秦蜀,若是妾没猜错,他在那边养着一个山水寨。”
山水寨乃是宋金对抗之初,边境防线上的百姓们自发筑建的防御寨子。
其形貌与魏晋五胡乱华之时北地所建坞堡颇有些相似,寨内可驻扎士兵亦可农耕畜牧。因其往往依山临水而建,故而百姓们俗呼为“山水寨”。细论起来,其与绿林好汉落草为寇的山寨其实也差不多。
秦炀大吃一惊:“他在川峡四路养了个山水寨?!寨中有多少人马?”
“信上没说,妾不知。”
秦炀咧了咧嘴,面上浮出一层喜色:“好,好,此事甚好。你不知有多少兵马也无妨,此事给我些时日,由我去探听详情。眼下吴嶙与金人交锋,川峡四路那边乱得够呛,倘若赵珝在那浑水之中养了个揭竿造反的山寨,那他可真是……哈哈哈哈,真是活腻了!”
晏怀微见秦炀如此兴奋,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一直疑惑的那个问题:“秦衙内,你为何一定要将赵珝置于死地?”
此语问出,秦炀的脸色忽地便由兴奋转为阴冷。
他挑起眼角看向面前女子,阴沉沉地打量半晌,最终咬牙切齿答道:“若非那赵珝,阿爹也不会那么快就离世。若阿爹还在,我也不会沦落至此!他欠的债,他必须偿还!”
晏怀微隔着帷帽盱着秦炀。她并非毫无心眼的烂漫少女,自她入府且与胡诌相熟之后,她就曾旁敲侧击地向那位昔年的大内密探打听过秦炀与秦家的事。
依胡诌的说法,奸相秦桧病重之时原打算将相权转交给他的养子秦熺,以此保证秦家永远立于煊赫不败之地。但这事被赵清存知晓后告知于赵昚,赵昚当机立断,立刻入宫面见皇帝赵构。
那天夜里,赵构微服出宫去秦家探望秦桧病情,并顺手夺了秦桧的相权。
夜半鸡鸣鬼叩门,次晨天还没亮,秦桧那大奸臣就已命丧黄泉。
秦桧死后,秦家由秦熺接管。前年秋天,秦熺也一命呜呼。再之后,秦桧的三个孙子——秦埙、秦堪、秦坦各拿一份家产,秦家至此一分为三,而秦炀的靠山便是他名义上的侄子秦埙。
忆及胡诌所言这番旧事,晏怀微突然凝声对秦炀说:“衙内恕妾多言,那赵珝不过就是官家脚边的一条狗,纵使杀了他也无关宏旨。太上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之人,昔年若非太上手段凌厉,秦太师也不会被褫去相权。……你们所有人都是被太上耍得团团转。”
秦炀蓦地愣住——眼前这女人竟能一语道破玄机,实在不可小觑。他忽然有种后背寒凉之感,只觉自己从前小瞧她了。
犹豫片刻,秦炀却终是答道:“……太上不能有事。”
晏怀微瞧着秦炀的神情,刹那之间就想明白了——太上皇赵构和故太师秦桧根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秦桧死了,只要太上还活着,秦家就不会真正倒台。
可一旦太上不在了,由一朝二天子变为赵昚独掌大权,以赵昚和秦桧之间的仇恨,秦家必然会被定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太上在,秦家在;太上亡,秦家亡。
秦炀猛喝一口粗茶,将这个关于太上皇的话题揭了过去,继续问晏怀微:“我听说赵珝病了,已有许多时日不曾出门。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晏怀微刚想说他没病,忽觉心头遽然一疼——“他没病”这三个字在行将脱口的瞬间,一下子被她咬在了唇上。
屋内气氛陡然变得沉滞冷涩,鬼魅于虚无之中飘荡着。
在这间破烂农舍内,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对面而坐。
恍惚之中,墙面上似有蛇影游过,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人心鬼蜮在墙壁上留下的漉漉幻影。
秦炀陡然意识到什么,厉声追问:“赵珝根本没病,是不是?他在做什么?!”
晏怀微依旧沉默着,但却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她这一躲,秦炀的面色变得愈发焦灼烦躁。
只听他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问道:“晏娘子,你莫不是对那赵珝旧情复燃了吧?”
“我没有!”晏怀微疾声答道。
“没有就好。晏娘子被他侮辱,受他戕害,眼下你若是还对他有情,我都忍不住想说一句,人怎能卑微至此……若我早知你满脑子尽是些情情爱爱,我当初真就不该救你!”
秦炀的态度愈发轻蔑,话语也愈发尖酸刻薄。
“我也不求你知恩图报,我现在只觉你砢碜,忍不住后悔当初……”
“秦衙内!”
晏怀微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了秦炀的阴阳怪气,问道:“你上回说,你在吴山坊看到我被王府仆役欺负。然后你一直跟着我,一路跟到钱塘江畔?”
“对,怎么了?”
“没怎么。”晏怀微不动声色地将心头涌起的怒火压下——秦炀承认了。
既然他一直跟着自己,必然发现了自己当时的失措失常,可他非但不拦着,反而一直旁观,之后再施以援手,这不是故意挟恩图报又是什么?!
但话又说回来,秦炀确实救了她,这一点毋庸置疑。
是秦炀将她从冰冷的江水中捞出来,之后又安排她在崇新门外的农舍内养病。彼时她神思忧悒,也是秦炀告诉她,在她“死后”发生的种种不堪之事,使得她恢复心气……这些都确然是恩情。
好,那么今日她晏怀微便有恩报恩,有债偿债!
晏怀微抬起眼眸,以极快的语速竹筒倒豆子般说:“赵珝没病,我知道赵珝的去向,他根本不在临安,他跟着李显忠去北伐了。”
话未说完就见秦炀的眼睛“唰”地一下放出精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晏娘子既被称为‘大宋第二才女’,就绝非那等只会伤春悲秋的无用之辈!好极了,好极了!这一次,赵珝他必然万劫不复!”
秦炀越说越兴奋,以至于从椅上站起,在屋内来来回回走动着,边走边拊掌。
“这消息实在有大用!山水寨先放一边,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将赵珝私自离开临安的消息告知太上,只要太上知晓此事,赵珝就死定了!他就死定了!他会被交由大宗正司处置,谅是官家来了也保不住他!”
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因亢奋连声音都变得扭曲的男人,晏怀微自己倒是觉得很平静,心如死水般平静。
她并无预想中眼见赵清存终于要身陷囹圄的雀跃,也没有担忧,没有悲哀,甚至连一丝惶惑都不再有。
——她心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
赵清存不在临安,作为宗室郡王,他竟然违抗祖宗规制私自投军北伐——这消息足够令人震惊,也足够置赵清存于死地。
秦炀的救命之恩,她用这条惊人的消息还清了,秦炀再也无法挟恩图报;赵清存过往对她的那些欺负和羞辱,也算是扯平。
至此,秦炀拿到了他想要的致命隐秘,而晏怀微也给了自己一个交待。
晏怀微心想,赵清存,接下来你就自求多福吧。
*
今日的私下见面,原本至此便算是圆满告终,怎料临走的时候,却又出了件意想不到的状况——秦炀发现晏怀微面上的烧疤不见了。
“你的易容呢?”秦炀冷声问她。
晏怀微见自己明明带着帷帽却仍被他看透,知道隐瞒不下去,便答道:“被赵珝拆穿了,我就没再涂药。”
“他认出你了?!”
“对。”
“他既已认出你,却仍要将你留在身边……”秦炀的面容变得沉诡,话语和眼神亦浮出戾气,“呵呵,泸川郡王,他还真是尽做些出人意料之事。”
说完这些,秦炀交待晏怀微,让她在这间农舍内等一个时辰再走,以免他们这对儿男女先后脚出去,被人看到了徒惹事端。
晏怀微略略思忖,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便于房内木椅上重新落座。那老媪又来添了一回茶,还伴着晏怀微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秦炀离开农舍后,在德胜桥拦了辆马车,拿出一整吊绍兴通宝交给车夫,让车夫火速回城。
待车子入城,秦炀却既没回秦家,也没急着去德寿宫向赵构告御状,而是拨转马头直奔安荣坊的齐家大宅。
在厅堂内品着清茶等待齐耀祖的时候,秦炀将今日之事和日后会发生的事皆在心里捋了一遍。
撮科打哄的好戏唱至此处,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既然已是尾声,那唱戏之人也就没必要再留着徒生事端。
赵清存揭穿了晏怀微的易容,却仍将她好好地留在身边。这么看来,此女于泸川郡王而言必是珍重的——这珍重程度远超秦炀的预料!
既然如此,好得很,赵清存珍重的东西,他秦炀都会毁掉;赵清存想要得到的,他秦炀都会让他一无所获。
眼下他要做的,便是将一件十分有趣的真相告知齐耀祖。齐耀祖若是知晓此事,定会闹将起来。届时就看那齐、赵、晏三人三败俱伤,他便只管坐收渔人之利。
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秦炀唇边不禁泛起一丝诡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