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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日落时分, 晏怀微和李清照玩够了打马,又一起用罢飧食,李清照这便唤来家中女使帮晏怀微收拾房间。

  待一切整理妥当已是月明星稀。耳闻清风吹起蛙鸣阵阵, 亦有叫不上名字的小虫儿在夜色之下忽隐忽现。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各执一柄团扇坐在院子里数星星。晏怀微依偎着李清照, 又唱了一会儿她最喜欢的那首“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之后就抱着她的小包袱于客房下榻。

  次晨起床之后,晏怀微忽然想起昨儿出城的时候看到西子湖畔的藕花开了,于是就提出想和大妈妈一起去看藕花。

  李清照眼下颇有些腿脚不便,已是许久不曾出门, 可今日见丫头一双眼睛亮闪闪地描述着湖畔藕花如何明艳, 不忍扫她的兴,遂允了。

  朝食过后, 二人这便开始为出门看花而梳妆打扮。

  七十岁的老妇人已是银发稀疏, 早就不再喜欢花环金钗等累赘之物, 遂只是随意将白发挽起,再用木簪子一簪便算是收拾好了。

  晏怀微却是满头青丝如瀑,饶是李清照来给她帮忙, 也仍旧挽了好半天才挽出一个髻子。

  女儿家好不容易梳好头发,孰料却又在衣衫上出了麻烦——晏怀微拎着自己带来的那几件褙子, 左看右看没一件满意的, 嘟嘴皱眉, 根本不知该穿哪件。

  李清照笑着转身回房去, 不一会儿就见她拿着一件衣裳出来, 道:“怀微,你瞧瞧这件,喜欢吗?”

  晏怀微接过衣裳抖开一看, 竟是一件几乎全新的绮罗褙子。但见褙子缘边以缠枝纹织就桃花、杏花、荷花、菊花、梅花五种花样,实在清丽贵气。

  “这是‘一年景’?!”晏怀微惊诧地看向李清照。

  一年景,顾名思义,乃将一年四季的花卉全部绣在一件褙子上,使得这褙子既能流溢万花枝缠之贵,又可彰显秀丽娇艳之美。

  此纹样起源于靖康初年的汴梁,先是在宫中盛行,之后传至民间。随着衣冠南渡,眼下又时兴于江南各处。

  但这种“一年景”衣裳因其织工复杂、用料讲究,故而价格十分昂贵。像晏怀微这样的小家女儿,自然是不曾拥有过。今日见李清照拿出这样一件衣裳,她简直又惊又喜又羡慕。

  “你试试,看合不合穿,”李清照温和地述说着,“这件褙子是我从北边带过来的。现如今年纪大了,再不喜这些花里胡哨的衣裳,这件拢共也只穿过一次。北边的‘一年景’与临安的颇有些差异,若是你不嫌弃,就送给你了。”

  哪里会嫌弃哟,大妈妈真是太好了!晏怀微开心得眼睛都笑成了小月牙儿。

  她原本穿着的是一件彩蝶穿花褙子并绿罗裙,这会儿便将那件彩蝶穿花脱掉,手脚麻利地换上了“一年景”,左看右看美的不得了。

  李清照帮她整理着褙子边沿和裙摆,边理边问:“你道那些士大夫是怎么说‘一年景’的?”

  “怎么说呀?”

  “他们说,就是因为女人一下子就把一年四季的景色全穿在身上,所以靖康才会一年而止,徽钦二帝才会被金人虏去。”

  晏怀微瞪大眼睛惊愕不已:“这些人怎得空口白牙乱讲话哩。”

  “这世道向来如此。男人若是无能,便会将那刻薄之处一味对准女子。男人找不到台阶下的时候,便会踩着女子的脊背,好让自己站稳。”

  晏怀微一跺脚,道:“真气人!”

  院墙内的两个女人正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唾弃着那些道貌岸然的软骨头,却不知此时此刻,正有一辆马车停在李宅大门外。

  从马车里下来的是一名男子和一个小女孩。

  那男子身着天水碧色,眉目俊美至极,小女孩也生得十分漂亮,仿佛瓷娃娃似的。

  来人叩响宅门,唤得女使出来。女使初时还以为他们是来找李迒的,便说官人去了敕令所,眼下并不在宅中。

  哪知男子却递上一纸梅花锦笺拜帖,言今日只为拜访易安居士而来,烦请女使通传一声。

  女使拿着拜帖来到偏院的时候,李清照正在帮晏怀微戴耳坠——那是晏怀微生日时父亲晏裕送她的银鎏金童子执莲叶坠,李清照笑言这坠子与今日的出游颇为相称,于是晏怀微就让大妈妈帮自己戴上。

  “大娘,门外有人来拜访您,这是他的帖子。”女使将拜帖递上。

  李清照接过拜帖,打开一看,便道:“快请他进来。”

  “是谁来啦?”晏怀微好奇地问。

  “普安郡王府的承信郎,许是因着上表之事前来。”

  耳闻“承信郎”三字,晏怀微只觉心跳骤然加剧,眼神也乱了,呼吸也乱了,从头到脚每一根寒毛都紧张起来。

  “怎么了?”李清照瞧出她的异样,以为她是羞于见外男,便为她出主意,“你若是不想见他,可先回卧房等我,我与他稍谈几句。”

  晏怀微努力按捺心头的兵荒马乱,摇头道:“没事,我不介意这些,我陪着大妈妈就好。”

  正说着话,但见女使引着赵清存和一个小女孩走进屋内。

  赵清存与李清照见礼,之后又拉过小女孩向居士介绍说这是他妹妹赵嫣,他原打算拜访完李宅就带妹妹去泛舟游湖。

  “今日晴空万顷,泛舟游湖自当妙极。”李清照笑答,并让女使为这兄妹二人看座奉茶。

  待得坐定,赵清存这才说出自己此来所为何事:“易安居士将《金石录》进奉朝廷,官家甚喜,特将此事吩咐普安郡王,郡王遣小可来向居士致谢。”

  《金石录》乃李清照与其夫赵明诚昔年屏居乡里时所编撰。李清照来到临安后,亦曾耗费大量精力对此书进行誊写校订。大约去岁初春,她将誊校好的《金石录》并其序文上表于朝廷。辗转这么些时日,如今此事交由普安郡王打理。

  闻说这般,李清照谦逊言道:“将《金石录》编纂上表,本就是先夫遗愿。老妪时日无多,临去前能为家国尽此绵薄之力,幸甚至哉。”

  “居士所行绝非绵力,”赵清存拱手复施一礼,“此书录目十卷,跋尾二十卷,光是誊写就十分耗费心神。郡王体恤居士辛劳,略备薄礼以表心意,大约申时会遣车送至。”

  听他说普安郡王要送礼过来,李清照忽地敛容肃穆道:“老妪做此事绝非贪欲名利,承信郎请回吧。”

  “居士误会了,郡王所备并非金银珠玉,乃是惯常文房用物,想来居士应有所需。”赵清存赶忙解释。

  听得对方说送来的都是她日常要用的笔墨纸砚之类,李清照面上肃然之色这才慢慢褪去。

  赵清存继续说道:“官家已将《金石录》交由秘书省誊写,之后将归入架阁库妥善存放,还请居士莫为之悬心。”

  李清照颔首:“老妪感念朝廷不弃之恩,倘若其余诸事还有用得上之处,也请承信郎不吝言说。”

  赵清存抿唇一笑:“倒是确有几处疑问想请居士解惑。”

  “承信郎但说无妨。”

  赵清存想了想,斟酌言道:“明诚公所求乃以碑补史、引史校碑,小可对此深以为然。居士所誊《金石录》第三卷有隋时浮图铭一则、造像记二则,这三则录目……”

  那边李清照和赵清存已经客套完毕,开始聊起《金石录》的细况,这边晏怀微坐在李清照身后,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并非是她听不懂李赵二人在聊什么,而是她对那些金石之物眼下颇有些心绪复杂。

  父亲晏裕平生最大的喜好就是金石清玩,晏怀微原本对此态度平常,既不喜也不厌。但自从齐耀祖抓住了父亲这一喜好,开始频繁往晏家送清玩来讨好晏裕之后,晏怀微再聊起金石之物总会隐约觉得不舒服——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一种厌屋及乌了。

  此刻眼见赵清存如此熟稔地谈论着金石之事,她愈发觉得心绪躁乱——赵清存刚进屋时见到她也在此,似乎有一刹惊愣,但却并未表现出任何关切,只淡淡地与她见礼,再之后他就只顾着和大妈妈言金说石,连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她。

  赵清存不看她,她却忍不住想偷看赵清存。可任她如何颦眉顾盼,人家端的是一副澹然模样,倒显得自己扭捏娇气。

  晏怀微低下头,两只手拧在一起,烦闷地抠来抠去。

  正恶狠狠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忽听赵清存的妹妹赵嫣大声打断了那二人的交谈:“阿兄,这屋子里太闷了,我要出去!”

  李清照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向赵清存解释着浮图铭一事,突然被小女孩大声打断,霎时便有些错愕。

  “舍妹平日娇宠惯了,还望居士见谅。”

  赵清存赶忙替赵嫣向李清照道歉,复又转向赵嫣,道:“阿嫣,不可无礼。”

  赵嫣扯着赵清存的衣袖边扯边嚷:“就是太热了嘛!我不舒服!我们走!”

  其实赵嫣也不算无理取闹。只因李清照年纪大了畏寒畏风,故而眼下虽是夏日,可屋内窗牖尽皆闭着。四五个人挤在房内挤了这么长时间,其憋闷可想而知。

  晏怀微和赵清存可以忍得,但小姑娘优逸惯了,此刻着实已经受不住。

  晏怀微见状,心道反正自己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带着这女孩去院子里散散,免得她吵着大妈妈。

  思至此,她便起身对赵清存说:“由我带着令妹去院中乘凉,不知承信郎意下如何?”

  赵清存施礼道:“那便劳烦晏娘子。”

  晏怀微牵起赵嫣的手,将她牵出屋外。

  屋外是李宅的小偏院,院子不大,只略种了些花木,瞧着也没什么意思。

  赵嫣闷闷不乐地坐在屋外的台阶上,晏怀微也就随意地坐在她旁边。

  坐了一会儿,赵嫣突然说:“你的耳坠子真好看。”

  晏怀微淡淡一笑,道:“是我父亲送给我的。”

  “这上面是个小娃娃吗?”赵嫣凑近瞧了瞧,复又问道。

  “嗯,是童子执莲叶。”

  “你拿下来给我看看!”赵嫣语带命令地说。

  这命令的语气让晏怀微蓦然觉得有些不快,她想了想,摇头道:“不好拿下来,你就这样看吧。”

  这只耳坠与旁的坠子形构不同,其后即非耳珰细长,又非耳钩半翘,而是一个几乎闭合的圆环。刚才是大妈妈费了好大劲儿才帮她戴上的,现在被一个小女孩下命令一般让她取下来,她自然是不乐意。

  小女孩儿倒是没再继续纠缠,好似生气了,将头转向一边不再搭理晏怀微。

  晏怀微也没在意,她的思绪仍有些飘忽,一会儿想着赵清存若即若离的态度实在惹人心乱,一会儿又想着屋里那两人究竟什么时候能聊完,她还想和大妈妈一起去看藕花呢。

  就是在这时,原本把脸扭向一边的赵嫣突然回过头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攥住晏怀微的耳坠,使出全身力气向下狠狠一拽!

  “啊——!”

  耳坠被赵嫣拽掉了。

  耳坠被拽掉的同时,鲜血飞溅而出,淅淅沥沥滴在晏怀微刚穿上身的“一年景”褙子和绿罗裙上。

  晏怀微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倏然捂住自己的右耳,紧接着便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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