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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展眼便到了仲夏五月。

  前线的战报不断传回临安, 无论朝廷邸抄还是市井小报,随便打开一看都是让人喜笑颜开的好消息。

  五月四日,李显忠率军渡过淮河, 抵达涡口, 并与金将萧琦展开对决。

  五月五日,邵宏渊由盱眙渡河,围攻虹县。

  五月六日,萧琦败退,李显忠顺利拿下灵璧。

  五月八日,原本硬攻不下的虹县, 因李显忠以灵璧降卒为饵, 日夜劝说,终于有所松动。

  五月十日, 金人浦察徒穆、大周仁等开城投降, 宋军收复虹县。

  ……

  此次北伐, 宋军几乎节节胜利,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前线战况如此喜人,临安府的夏天好像也变得更加热烈而欢愉。

  晏怀微这段时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原本并不如何关心朝廷政事和军情的她,总是控制不住想打听前线战况。由四月份大军开拔伊始, 市井间凡涉及北伐之事的小报, 她全都托胡诌帮忙寻来, 一张一张看得仔细。

  胡诌忍不住打趣道:“鄙人竟不知梨娘子如此关心前线军情, 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过嘛, 依鄙人浅见,梨娘子想看的人,也许并不会出现在这些小报上。”

  晏怀微听了这话, 立刻将手中正读着的小报丢向书案,嘴硬道:“不过是随便翻翻罢了,哪有什么想看的人。”

  “随便翻翻?鄙人瞧着不像……”

  胡诌忽然面露惊诧之色:“梨娘子莫不是害相思了吧?!”

  晏怀微被他说恼了,骂道:“呸,胡诌八道!”

  至于胡诌到底是不是胡诌八道,或许这事只有晏怀微能说清,也或许这事连晏怀微自己也说不清。

  长夜里一躺下便想起“江南可采莲,鱼戏莲叶间”,鱼儿温柔地游入洞中,一摆尾便引起一阵颤栗。

  白日里教小吉读书写字,教着教着就想到那人说:“娘子嬉笑怒骂皆成词,如此才华横溢,赵某钦佩不已。”

  吃饭的时候想起西子湖畔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蟹酿橙;喝酒的时候想起把喝了一半的残酒递给男子是挑逗;甚至梳妆的时候忍不住揪着自己的耳朵拼命看,看来看去,耳朵都揪红了。

  晏怀微气得将篦子扔在妆奁上,面颊高烧不退,只觉自己实在是没出息得令人发指。

  没过一会儿,却又突然想起他的坏处——他食言毁诺,骂她是娼妇,让人用背花杖打她,给她喝避子汤,拿蜡烛烫她,说要杀了她,把她欺负至昏厥还要掐人中掐醒……太可恨了!简直太可恨了!

  晏怀微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赵清存的脸给他扇肿!

  ——赵清存究竟是怎么做到一会儿喜人一会儿气人的?!

  真是烦死了。

  晏怀微站起来在房内来来回回走着,只觉今年夏天实在是燥热异常,这才刚进入仲夏,怎么就能热得人如此心神不宁。

  清早的时候小吉被叫去守拙院,说是府里要给小姑娘们发放新的女使衣衫,让她去领她自己那份,这会儿还没回来。晏怀微一个人在房间里热锅爬蚂蚁似的爬了两圈,最终又坐回书案前,看着案上那一摞已誊写校勘完成的李清照词稿,心里终于舒服了些,不再那么烦乱。

  她随手捻起一页词纸来看,却是一首《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样一首清丽活泼的小令,读罢只觉那位欢悦又顽皮的少女如在目前。

  晏怀微突然想到,这时节,西子湖畔的藕花又快开了,从大妈妈居住的清波门向西走,不多远就能遇见一大片藕花……可惜的是,大妈妈却再也看不到了。

  想起藕花便又想起自己耳垂上的旧伤,其实这伤就是在大妈妈那儿落下的。这事要细说起来,内中好一番悲悲喜喜。

  *

  晏怀微与李清照相识于绍兴二十一年,那时候她只有十六岁,而李清照却已然六十有八。

  荐介她与李清照相识的人,是校书郎薛志家的娘子。

  前文已述,校书郎与正字皆隶属于秘书省,故而这薛志与晏怀微的父亲晏裕乃是同僚,且二人关系颇佳。

  薛家娘子也喜爱填词作画,算算年纪只不过比晏怀微大三岁,一来二去也便与晏家在室女成为了好朋友。

  “平湖女子词社”就是薛志娘子带晏怀微去的。词社颇有些清冷,来来去去就那么十来个人,况且多是已嫁为人妇者,晏怀微和她们不大能聊得来,初次去玩了玩,之后便很少再去。

  这年春上,正是柳绿桃红之时。某日,薛志娘子突然来保康巷喊晏怀微,说是众女在西湖赁了一艘画舫小聚小饮,叫她也一道去。

  晏怀微确实已是许久没去词社,遂二话不说进屋换了件应景的浅烟色百蝶穿花褙子,之后便跟着薛志娘子出门了。

  到得西湖画舫,登船一看,今日受邀而来的都是诗书之家的女子,颇有种文绉绉的热闹感——国子监直讲家的李娘子,光禄寺贴书家的卢娘子,殿中省书令史家的二女儿,以及曾在春日宴上嘲笑过晏怀微的那位太学司成家的女儿周凤娘,俱列坐席间。

  晏怀微和薛志娘子也入座之后,便听得席间正在谈论易安居士李清照。

  直到这时晏怀微才知晓,原来写下那首她特别喜欢的“买得一枝春欲放”的李易安,竟然也是平湖女子词社的一员。得知此事的瞬间,晏怀微一双杏眼闪闪发亮。

  “晏小娘子好久没来了,所以不知此事。其实易安居士也是去岁才被咱们拉进词社的。”

  薛家娘子瞧着晏怀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张炊饼的惊愕模样,笑道:“她就住在清波门那边,你竟不晓得?”

  晏怀微摇头,她是真的不知此事。

  却听光禄寺贴书家的卢娘子惋惜道:“今日原本说好她也要来的,可惜眼下却不能够……”

  “她怎么了?”

  “病了,气病了。”

  晏怀微讶然:“怎得气病了?谁给居士气受?”

  国子监直讲家的李娘子撇了撇嘴,道:“还能有谁,还不就是那孙综呗。”

  见晏怀微一脸茫然,向来快嘴快舌的周凤娘便将此前发生的事对她叙说了一遍。

  事情发生在大约两个月前,其时李清照无意中见到了宣议郎孙综的女儿,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瞧着聪明伶俐,招人喜欢。

  李清照并无子嗣,又兼怜爱小姑娘,便提出要将自己这一身填词作诗的本事全教给她。

  谁知那小姑娘却压根儿不领情,不仅拒绝了李清照,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才藻非女子事也”。

  彼时小姑娘的父亲孙综也在场,听自家女儿如此说,简直大喜过望。回家之后就拿了许多书给女儿读,皆是什么《女训》、《女诫》、《女论语》之类,小姑娘读得津津有味。

  “那孙综也忒不地道,把这事儿四处与人讲,”李娘子义愤填膺地插话进来,“讲他家女伢儿如何贤惠懂礼,如何守本分。他这话什么意思哟,她家女伢儿贤惠守本分,那意思不就是易安居士不守本分呗。易安居士心性素高,因了这事,好些日子都没出门了。”

  薛志娘子嫌弃道:“哎哟,怎得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得哩。”

  卢娘子轻嗤一声:“这你就不懂了,你道他为何将此事四处宣扬,还不是为了扬出他那女伢儿闺阁淑女的美名,如此才好钓个金龟婿呢!”

  晏怀微又听了一会儿,这才知晓,原来这孙家祖上曾做过朝议大夫和盱眙军通判,至孙综时便只得了个宣议郎之职。

  通判乃手握实权的差遣官,上州正七品,中下州从七品,而宣议郎则是个没权没钱的从八品寄禄官——大抵眼瞅着家道要败落,这便抓住机会踩着李清照给自己女儿立个好名声。

  说完此事,众人又闲聊些别的,而后再吃几口茶果,饮几盏薄酒,这便准备散了。

  画舫靠岸之处是钱塘门上船亭,众女由亭内陆续弃舟登岸。晏怀微站在湖畔想了想,从钱塘门入城之后雇个轿子往东一直走就是御街,回家倒是很方便。

  她正准备向薛志娘子告辞回家的时候,却被对方一把拽住了:“你不是想见易安居士吗?走,我带你去,我晓得她住哪儿。”

  “这……可以吗?”

  “这有什么可不可以的,正好我也去瞧瞧她身子好些没。我要早晓得你喜欢她,我早就带你去了。”薛志娘子大咧咧地说。

  话毕,二人在路上各雇一顶轿子,这便沿着湖畔向清波门行去。

  快到清波门的时候,晏怀微突然紧张起来,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比见到赵清存的时候跳得还厉害。

  她喊停前边薛志娘子的轿子,道:“要不咱们不去了吧。”

  薛志娘子打起轿帘,满脸诧异:“为何?你不是想见她?”

  “我……我害怕……”晏怀微支吾着。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只是这莫名生出的“近乡情怯”之感,令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哟!她又不是吊睛白额大长虫,还能吃了你不成!跟我走,莫怕。”

  薛志娘子扬手一挥——起轿!

  李家的宅子在慧光庵往北不远处,那宅子本是慧光庵的田产,后来低价赁于李清照与其弟李迒一家。

  李迒乃敕令所删定官,位卑职轻,再加上他本就不是个善于投机钻营之人,故而日子过得也只能说凑合。

  叩响宅门,说明来意,小女使将薛晏二人引入花厅稍待,之后便去请李清照。

  晏怀微趁机将这宅子打量了一番,只觉到底是在城外,不像城内那般寸土寸金。与晏家在保康巷的那个逼仄宅院比起来,这清波门外的李宅确实宽敞多了,虽不如何华贵,却也清净幽然。

  正思量着就听门外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便见李清照被女使扶着走了进来。

  彼时,十六岁的晏怀微被面前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妇人惊得目瞪口呆。

  ——她太美了。

  她的美无关世俗与年纪,亦无关他人之喜恶,只关乎她自己坚毅又温柔的内心。这让晏怀微蓦地想起一种礼器——玉琮。

  细看之下,她眼尾游过丛丛青鲤,鬓上覆着层层霜雪。但无论是搅动涟漪的鲤,还是凛冽苦寒的雪,所有这些都不曾令她颓靡,亦不曾压垮她。

  她的美是由内而外的,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从天穹来,停驻在眉弯。

  三个女人相互见礼,之后各自落座。

  薛志娘子向李清照问询病况,便听李清照说身体已好多,只是近段时日眼睛不大好。人上了岁数,总是今日这儿好了,明日那儿又恼了。

  晏怀微乖乖坐在一旁,敏锐地发觉李清照似乎不大愿意搭理自己。

  不过想想也对,易安居士前些日子刚受过一顿小姑娘给的气,这会子又来个小姑娘,吃一堑长一智,心生警惕是难免的。

  可她晏怀微是谁啊,她可是天下第一耍无赖撒娇卖俏满地打滚无人能及的晏家元娘!

  待到薛志娘子与李清照聊完,打算带着她告辞离去的时候,晏怀微突然站起来说刚才游湖的时候,自己新作了一阕《如梦令》,想请易安居士指点一二。

  李清照在词之一事上向来坦荡大方,从不藏着掖着,听她这样说,哪怕是心有提防,却仍吩咐女使铺纸研墨,让晏怀微写出来瞧瞧。

  但见十六岁的青葱少女“唰唰”两下撸起袖子,提笔在纸上写道:

  “时有细雨沾衣,柳上叶子青绿。鸭鸭浮水面,耳畔莺声吵死。船头,船尾,醋鱼还挺好吃。”

  晏怀微写完搁笔,抬头看向李清照。

  静默,好长时间的静默,好长时间如死一般的静默……薛志娘子好奇地凑过头来,只看一眼,瞬间眉毛鼻子嘴巴全部拧在一起,仿佛吃了一口水蜜桃味的猪肉汤圆。

  《如梦令》乃单调小令,除正体外还有许多变体,但无论如何变化,其特征皆为平仄协律、五韵一叠。晏怀微这首《如梦令》填得那叫个平仄失粘、韵脚失序、遣词粗鄙不堪,甚至连叠韵她都没有!

  好长时间如死一般的静默之后,李清照终于开口:“晏家小娘子被称为大宋第二才女,绝无可能连平仄韵律都琢磨不清。若我没猜错的话,恐怕你是故意的吧?”

  她这话温婉平淡,听起来既不喜也不怒。可此言一出,晏怀微却只觉浑身如过电一般又惊又震!

  李清照居然知道她那个“大宋第二才女”的噱头?!

  这也就是说,李清照早就识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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