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玉腰藏春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83章


第83章

  阿赵的叔叔早年间本是大燕子民, 当年为避战火,兄弟俩乘一叶小舟漂洋过海,最终在这济都扎下了根。

  只是没过几年,阿赵的父亲因病去世, 临终前将阿赵托付给叔叔, 叔叔待阿赵视如己出。

  阿赵叔叔是个热心肠的人, 听说有大燕来的姑娘寻上门,激动得连烟袋都拿不稳,非要留宋蝉二人用饭。

  “都是家乡人,别客气!”叔叔操着夹杂济都口音的大燕话, 一边张罗着让阿赵婶子杀鸡宰鱼, 一边用粗糙的大手给客人斟上自酿的椰子酒。

  酒液浑浊,却透着股淳朴的甜香。

  饭桌上, 宋蝉说起大燕这些年的变化, 阿赵叔叔听得眼眶发红, 连声叹气:“一转眼, 都几十年了,真是大变样了。”

  酒过三巡, 阿赵婶子端着海鱼羹上桌时,宋蝉的目光不由落在她那双布满沧桑的手上。

  她的手背上尽是皲裂的纹路, 有些是新伤,有些是经年累月的旧疤。

  最触目惊心的是虎口处一道陈年旧伤, 皮肉外翻着,显然是被锋利的贝壳边缘划破后,又日日泡在海水中,迟迟不得愈合。

  济都的女人几乎都有一双这样的手。

  她们的手指被渔网勒出茧子,掌心被缆绳磨出血泡, 指甲缝里永远残留着洗不尽的鱼腥。

  可正是这双粗糙的手,能在狂风暴雨中稳稳掌舵,亦能在惊涛骇浪里收网捕鱼。

  “这是用岛上椰子熬油调的香膏,里头还加了芦荟。”宋蝉捧出一个青瓷小罐,“婶子试试,能让手上伤口舒服些。”

  阿赵婶子局促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这才用皲裂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

  淡青色的膏体触到皮肤的刹那,她轻轻“哎哟”一声,脸上露出孩童般的惊喜:“这凉丝丝的,可比鱼油舒坦多了!”

  说完又将手背凑到鼻尖嗅了嗅,“还有股子清香味儿,盖住了鱼腥气。”

  宋蝉看着婶子舒展的眉头,心头微热:“济都的日头能把人晒脱皮,姐妹们又要日日泡在海里,我才琢磨出这个方子。”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可惜现在这膏子只能暂时止痛,却抹不平这些伤疤。若是能从儋州运来白芷、积雪草这些药材……”

  “再配上咱们济都的椰子油!”阿丹突然插话,眼睛亮晶晶的,“阿翠说了,要是能做成那样的膏药,就能让疤痕变淡。”

  阿赵婶子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脸上被海风刮出的皱纹,又急忙缩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咱们渔家女要什么好看,能止痛就成。”

  宋蝉轻轻握住婶子颤抖的手:“伤就是伤,与美丑无关。让姐妹们不必再忍着疼痛下海,这才是最要紧的。”

  宋蝉指尖抚过那道狰狞的疤痕,仿佛已经看见掺了儋州药材的新配方香膏,在这一双双饱经风霜的手上绽放奇迹。

  阿赵叔叔却摸着胡子沉吟起来。

  “这想法确实是好,只是姑娘有所不知,”他压低声音,“济都海关那些差爷,雁过都要拔毛,平时小打小闹还能托熟人带些私货还行,稍大宗些的买卖,恐怕是难啊。”

  宋蝉捻勺搅动碗中鱼羹不语。

  她何尝不明白?商路就是钱路,这道理普天之下皆是如此,只是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济都通用的贝壳币在大燕不过是一捧废物,那些海产干货在儋州商人眼里更是不值一提。

  宋蝉无意识摩挲着空荡荡的腕间。若是那对绞丝银镯还在,若是那些银票还能用……从陆湛那里偷拿出来的东西,本该足够打通十条商路。

  从阿赵家里回来,宋蝉一直在回想着今日阿赵叔说的那些话,打通商路需要的银钱数目不小,究竟该如何筹得,实在是个难题。

  就连帮着阿丹晒渔网的时候,宋蝉依旧心不在焉。

  “渔网都要缠在一起啦!”阿丹的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宋蝉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渔网已经乱作一团,活像她此刻纠结的心事。

  阿措蹲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剖鱼,锋利的鱼刀在他手中翻飞。

  他时不时抬头瞥向宋蝉,浓黑的眉毛渐渐拧成一团。趁着宋蝉去晾晒海带的工夫,他悄悄把阿丹拽到一旁。

  “她怎么了?”

  阿丹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大概说给了阿措听,阿措听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刻意往宋蝉碗里多夹了两块最肥美的鱼腹肉,似是无声安慰着她的情绪。

  次日未拂晓,宋蝉被细微的开门声惊醒,迷迷糊糊中看见阿措的身影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中。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午饭早就做好,都没了热气,阿丹数次跑到门口张望,焦虑极了。

  “阿措从来不会错过午饭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宋蝉忽然想到今早阿措的背影,心里猛地一紧:“我们去海边找找。”

  两人沿着海岸线奔跑,忽然,阿丹发出一声惊叫——远处的礁石滩上,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正艰难地朝她们走来。

  那是阿措,却又不像是阿措。

  他整个人像是从鲨鱼嘴里捞出来的一般,裤腿被撕成布条,裸露的小腿上布满狰狞的伤口。最骇人的是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随着他的步伐不断渗出血珠,在沙滩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阿措!”宋蝉冲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躯。少年的身体冰冷得像块礁石,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肩上。

  他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艰难地解下腰间那个浸满海水的皮囊。

  皮囊解开,一颗浑圆的珍珠滚落在宋蝉掌心,在夕阳的照耀下,流转着异彩光晕。

  这珍珠足有拇指大小,如此好的品相,恐怕只有在最危险的深海礁洞中才能寻到。

  宋蝉的指尖触到珍珠上残留的血迹,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去采珠了?”

  阿措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沙滩上,沾满沙粒的手紧紧握住宋蝉的手腕,将珍珠牢牢按在她掌心。

  “儋州的商船……下个月初五到。这颗珠子,应当够你打点海关……”

  海风突然变得咸涩起来。

  宋蝉看着阿措手臂那道狰狞的伤口,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恍惚间,她想起在陆府的那些日子。

  她曾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祈求陆湛再给她一次机会,也曾在他身/下假意逢迎,只为换取他的信任。

  偶尔得到几分廉价的施舍已是万幸,又怎敢奢求一分尊重平等的相待。

  只是今日看见阿措真诚的双眼,宋蝉才突然意识到,原来真心是可以这样简单。

  “真是个傻子。”宋蝉声音哽咽,撕下衣袖,小心缠上阿措手臂伤口,一滴泪不受控制地砸在阿措手背上,“往后再不许做这样危险的事了,我宁愿不要什么香料铺子,也不要你拿命去换。”

  阿措愣住了,这个在惊涛骇浪里都不曾变过脸色的少年,此刻却因为一滴眼泪手足无措起来。

  他笨拙地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泪,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有了阿措的这颗珠子,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宋蝉没有贸然将整颗珠子变卖,而是托阿赵叔叔的关系,寻了个可靠的中间人,将珠子换成了便于流通的银票。在分给阿赵叔及其帮忙的好友应得的份额后,剩下的银钱都被她仔细收好,留着日后经营生意时再用。

  有了这些银票打点,从儋州运送香料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

  第一批香料比预期更早地运抵了济都,事情顺利得让宋蝉都有些意外。

  即便如此,她始终保持着警惕。虽然儋州地处偏远,但难保没有陆湛安插的眼线。

  她再三嘱咐阿赵的叔叔,采购时务必谨慎,千万不要透露她的真实身份。每次进货都要分成小批量,通过不同的渠道运送,以免引起大燕那边的注意。

  可宋蝉万万没有想到,纵然她如此小心谨慎,这消息还是顺着商路,一路传到了陆湛的耳中。

  *

  这些日子,陆府派出的暗卫如潮水般涌向沿海各地。

  从北边渔阳郡到南边的儋州港,每一处码头都安插了陆湛的眼线。与此同时,梅桢之调遣的梅家军也悄然行动,两方人马在沿海各州县明争暗斗,却都默契地避开了官府的耳目。

  奇怪的是,任凭他们将海岸线翻了个底朝天,宋蝉却如同人间蒸发般杳无踪迹。

  每每有疑似线索传来,陆湛必定亲自查验,可最终不是认错了人,就是迟了一步。

  那些呈上来的画像被他妥帖地收挂在屋里,每当午夜时,他便会望着满墙的画像出神。

  朝中同僚都察觉到了陆大人的异样。

  昔日那个雷厉风行的陆湛,如今眼底总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白日里,他近乎自虐般地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连最琐碎的案子都要亲自过问;到了夜里,千鹰司的灯火常常亮到天明。谁也不知道,刚袭爵的陆大人,为何突然对审讯又如此热衷,实在是太过反常。

  只有贴身侍卫清楚,每晚的书房里都会传出难以抑制的咳嗽声。

  这般昼夜不分的操劳,终于在一个雪夜击垮了陆湛。

  旧疾发作时,陆湛正对着案头那盏将熄的烛火出神。

  从前宋蝉总会在烛火将熄时,为他添上新灯。那时他曾以为,宋蝉会一直这样陪伴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仍然是南柯一梦,徒劳而已。

  思及此处,陆湛忽而心口一痛,一口热血猛然喷溅在书案上,便晕厥了过去。

  太医诊脉后连连摇头,只说是积郁成疾,需静养调理。

  几剂汤药灌下去,陆湛终于转醒,却当即命人递了告假的折子,将一应政务尽数推却。

  太医开的药方被他随手搁在案头,反倒是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旧帕子,日日攥在他的掌心。

  陆湛正值圣眷最隆之时,眼瞧着开春就要加封太子少保,这般前程似锦的关头,却突然称病不出,着实令满朝哗然。

  有说他恃宠而骄的,有猜他暗中结党的,更有传言说是得了不治之症。

  可无论众人如何揣测,终究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三道四。即便陆湛眼下卧病在床,曾经那些阴狠的手段,也足以让人噤若寒蝉。

  冬日的京城银装素裹,密雪纷扬地落在长街上。

  陆湛独坐在酒楼二楼的雅间,倚窗而坐,任凭北风席卷,裹挟着碎雪飘进屋内。

  他为自己斟下一杯冷酒,目光却落在街角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童身上。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年纪,手里举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正开心地跑着,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糖葫芦碎成了几截。

  陆湛不自觉多留意了几分,有意想看看那孩子哭闹的模样。

  却没想到那孩子麻利地爬起来,只是拍拍沾雪的棉袄,笑嘻嘻地舔着木签上残留的糖渣,仿佛那星点甜味已是莫大的满足,并未为地上已经碎掉的糖葫芦而伤神。

  陆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连这般稚子都懂得,碎了便是碎了,破镜难重圆,昔人难再回。

  与其为过去的痛苦流连挣扎,不如珍惜眼下尚存的那一点甜。这般浅显的道理,为何他却始终参不透?

  还是他根本放任自己,不愿参透?

  一瞬间,他又想到了宋蝉。若是他们的孩子能够平安降生,也该是这般活泼可爱的模样。

  陆湛猛地灌下一口冷酒,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他曾以为自己对宋蝉不过是主人对玩/物的占有欲,就像对待腰间的玉佩,抑或是书房里那柄宝剑无二。

  她既入了他的府邸,就该如那些物件一般,任他摆布,绝不该有半分违逆的心思。

  那时他从不屑于谈论什么真心,更耻于承认会对一个出身卑微的民女动情,从前看着朝堂上那些同僚为了女人茶饭不思的模样,简直愚不可及。

  可如今,他眼前时常浮现出宋蝉一次次望向他的眼神。

  大多数时候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有时也会盈满泪水,或是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折磨得他寝食难安的,不是因为他失去了一个听话的玩物,而是永远错过了那个会在深夜时,为他留一盏灯、一席饭的人。

  原来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那具温软的身体,而是她这个人,与她的真心。

  只可惜这一切他终究是懂得太晚,悟透得太迟,直到他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宋蝉的踪迹时,才明白了这一切。

  冷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入喉中,灼烧般的痛感蔓延全身,陆湛却不肯停下。

  直到一阵熟悉的刺痛从肺腑深处窜上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人!”逐川闻声破门而入,眼疾手快地夺过陆湛手中酒杯,“您不能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逐川声音发颤,“若是宋姑娘哪天回来,看到您这般模样……她……”

  “放手。”陆湛的声音冷得像冰,手腕却止不住地发抖。

  饶是一向冷硬的逐川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却不得不松开钳制。

  就在陆湛又要去抓那壶烈酒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亲卫跪在门外,声音激动发颤:“大人!儋州传来消息,有兄弟在码头附近发现了疑似宋姑娘的踪迹!她……她似乎还活着!”

  陆湛的手悬在半空,酒壶“砰”地砸在地上。

  他缓缓抬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突然隐约现出一缕光亮。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