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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罗契看着怀中不断抽搐的长子,一双赤红的眼睛几乎要瞪裂开来。
他额角青筋暴起,极力压抑着滔天的杀意,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谢执砚身上,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忍耐。”
“切勿以小失大,坏了我们图谋的大事。”谢举元亦是浑身紧绷,强忍着心悸,迅速挡在罗氏父子身前,嘴唇无声道。
他死死地握住罗契的手,用了生平最大的定力,才没有暴喝出声。
罗契若不是被谢举元拦着,几乎失智,更是生出了不管不顾要把人杀掉的心思。
“你能拿他如何,他可是谢怀谦养出来的儿子。”谢举元咬牙切齿道。
罗契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当初谢怀谦只带百八亲兵就敢独闯漠北王庭,若不是后来因为重伤隐退,如今的谢氏在玉门关根本不止一个传奇。
如今眼前这位看起来斯文矜贵,甚至带着几分文臣风骨的男人,并非高居庙堂的世家公子。
谢执砚可是能率领玄甲军,将凶悍的突厥部族打得闻风丧胆的煞神。
别说是玉石俱焚,他眼下但凡有点异动,恐怕就是当场丧命于此。
“我听你的。”罗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虽仍是一片血红。
他低头看向怀中痛苦挣扎的儿子,声音嘶哑道:“显儿别怕,忍着点,我这就带你去寻御医!”
“一定能治好的。”
然而罗显早就被剧痛摧毁理智,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安抚,只凭借本能死死攥着罗契的手,血水糊满整张脸,发出凄厉的哀鸣声。
“阿耶,杀了他,替我杀了他。”
“他不过是想替谢清婉那个贱人报仇,又怎会这样折磨我。”
“我要杀了谢执砚,要他死无全尸。”
“罗显,够了!”罗契冷喝一声,仓促间,只来得及抬手卸了罗显的下颌骨,使他说不出话来。
“犬子无状,也是痛极了才胡言乱语,清婉那孩子的死亦是他的痛。”罗契见谢举元面色微变,赶紧干巴巴地解释一句。
罗显说不出话,挣扎得更厉害,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他半边衣袍,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眼眶上的箭矢,眼球估计是爆开了,周围模糊的血肉,他不断发出不成调的嗬嗬惨嚎。
高坡之上,圣人被金吾卫团团簇拥,面无表情将下方血腥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似觉得有趣,毫不在意低笑一声,沉吟片刻后,竟侧眸看向一旁脸色尚且发白的萧叙安。
“叙安啊。”圣人慢悠悠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朕方才瞧着,许是因为你挡在了前头,扰了三郎的视线,才让他这一箭失了些准头,误伤了罗家郎君。”
圣人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他语调轻描淡写:“叙安还愣着作何,还不快去,代三郎向节度使和罗家郎君道歉。”
“记得多宽慰几句,万幸的是好在没有闹出人命。”
萧叙安被点名,猛地一个激灵,才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沉沉往谢执砚那边看了一眼,指尖还在颤抖,背脊上冷汗一层层溢出来,萧叙安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执砚若真想取他性命,他只能成为一具尸体。
至于罗显被射中,绝非失手,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巨大恐惧让他喉头发紧,但圣人既然已经开口,他自然不敢违逆。
就算不满,觉得丢脸,那都只能强行压下情绪,深吸一口气,驱马到面色铁青的罗契身前。
萧叙安翻身下马,深深一揖,声音涩然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之事是我之责,皆因叙安站立位置不当,扰了谢三郎的视线,才致使箭矢误伤。”
“叙安在此,向二位赔罪。”
萧叙安与罗显算作连襟,结果因为谢执砚这几箭,显然是彻底伤了和气。
罗显‘咔咔咔’地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但能看得出来,他骂得极其恶毒。
萧叙安也同样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然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嚣张跋扈的谢氏三郎正抱着手臂,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
罗契气得脸都白了,看着痛苦呻吟的儿子,再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他这辈子就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胸口剧烈起伏一瞬,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一黑,那口血差点直直吐出来,若不是他定力好,死死咬着牙关,恐怕还能更为狼狈。
“世子言重,吾儿莽撞,是自己不够谨慎。”
荒诞至极的场面,偏偏因为圣人几句话,和萧叙安的道歉,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能参加冬猎的朝臣自然都是精明人,谢执砚作为太子党派本就是与安王不和,不想当那被殃及的池鱼,自然躲得远远的。
但是不乏有脑子不太清醒,自认为仗义的官员:“这也太过荒谬……”
“谢三郎箭法超群,神乎其技,无人不晓,今日怎会接连‘手滑’至此,未免也太霸道牵强了些。”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瞬间将所有目光都引了过去。
谢执砚闻言,缓缓抬眸,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开口的官员身上。
他唇角勾着极淡的弧度,眼神平静无波,缓缓举起手里的长箭:“猎场上刀剑无眼,要不,你也试试?”
他语气轻松,甚至赞同道:“箭法再好,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不如试试,我还会不会手滑?”
“这……这……”那官员差点被吓死,整张脸涨得通红,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谢执砚挑眉:“怎么,本世子尚未搭弓,你就怕了不成
?”
那官员顿时冷汗涔涔,缩回了人群中,再不敢多说一句。
谢执砚收回目光,扬了扬眉,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诮。
罗显被人抬下山,圣人也失了围猎的兴致,挥挥手,不多时众人就散了。
盛菩珠安静驱马到谢执砚身前,漂亮的下巴微微抬了抬:“郎君英武。”
大大方方的夸赞,亮晶晶的杏眸好似藏了碎星,之前谢执砚的狠辣并未让她感到不适。
两人目光相接,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绝对的强势,只要一想到这个男人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心头的悸动烫得都快压不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就算再霸道狠绝又如何,依旧让她心折。
谢执砚侧过头,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在披风的遮掩下轻轻握住盛菩珠置于马鞍上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与她柔软的指尖形成对比。
“场面血腥。”他声音压得极低,忍住唇角边的笑意:“可有被吓到?”
盛菩珠立即摇头,指腹在谢执砚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仰起脸看他,漆黑明澈的杏眸里,不见半分畏惧,反而漾着神采。
“没有吓到。”
“妾身只觉得,畅快得很。”
盛菩珠说着,视线远眺,用只用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问:“郎君不杀他,是因为留着雍州罗家还有大用处,对吗?”
谢执砚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赏,并未直接否认,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娇嫩的肌肤上,无声刮了两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罗家盘踞雍州已久,这些年因为圣人的刻意放权,手握兵权,立场更是牵连甚广。
雍州离长安,快马加鞭只要一个时辰,罗家但凡倒戈要谋,甚至有机会直攻长安。
若是现在把罗显杀了,逼得罗契彻失控,只会打草惊蛇,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举元才假意打马经过谢执砚身侧,刻意放缓速度,目光更是复杂:“三郎,今日之事,你公然挑衅绝非明智之举。”
“太子已故,太子妃未能如圣人所愿诞下长孙。”
“即便你心中有不满,圣人过继安王世子,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决定。”
“你若聪慧些,应该知道要如何做,毕竟一笔写不出两‘谢’字,就算分家那也是一脉相承,我并不愿与你兵刃相戈。”
谢执砚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勾着冷冽的弧度,并未回应。
冬猎后,眨眼便到了岁末除夕。
因为还在长辈丧期,所以今年的靖国公府较之往年,格外冷清。
用过晚膳,寿康长公主叫严嬷嬷取了红封出来,盛菩珠和谢执砚一人一个:“今日雪大,不必跟着我守岁了,你们早些回去。”
盛菩珠觉得这样不好,长公主一人也怪清冷的,谢执砚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声音没有刻意压着:“今夜父亲会回来,母亲可没空和夫人说闲话。”
盛菩珠尴尬轻咳一声,暗地里掐了他一下。
夫妻二人的小动作落在寿康长公主眼里,她也不禁脸颊发红,嗔了肆无忌惮的儿子一眼:“快去,快去,莫要打扰我。”
屋外雪很大,将庭院屋檐都覆上了一层纯白,廊下灯笼透出朦胧的光晕,冰冷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更添几分寒意。
盛菩珠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行至阶下时,因为来不及打扫,雪已快没过鞋面。
谢执砚见盛菩珠鼻尖冻得微红,他停下来,微微俯身。
也不说话,就把人给抱了起来。
“郎君。”
盛菩珠轻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就稳稳落入一个男人坚实的怀抱。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谢执砚的脖颈,仰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雪深路滑。”谢执砚脸上带着笑,低声解释,“我抱着夫人走,稳当一些。”
盛菩珠没有拒绝,自从玉门关回来,她开始理所当然享受他对她所有的好,本就是吃不得苦的性子,能不走路,她自然愿意。
“好。”
“谢谢郎君。”
“旧岁将除,夫人有什么愿望?”谢执砚大掌掐着她的腰,浑身都是清冽的气息。
盛菩珠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主动仰起头,在他喉结上轻轻一吻:“岁岁年年,想与郎君共白头。”
簌簌的雪落声,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雪花被风吹起,落在谢执砚浓密的眼睫上,又被他呼出的热气融化,雾蒙蒙的,衬得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似有缱绻的情愫溢开。
“夫人……”
谢执砚喉咙发紧,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
下一瞬,他竟毫无预兆地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一圈。
他们已经不是年少,谢执砚把人抱到花园里,风是凉的,雪很大,乌发渐渐落满了雪白的琼花。
盛菩珠猝不及防,轻呼出声。
谢执砚呼吸很重,目光灼灼:“今朝同淋雪,此生共白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与心跳声。
他抱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向他们灯火通明的韫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