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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盛菩珠在极短时间内精神状态经历数次的大悲大恸,加之连续十多日的奔波劳累,心神和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方才已是仅凭意志硬撑,此刻心神稍一松懈,那排山倒海的疲惫,像是要把她冲垮。
眼前一黑,甚至来不及说什么,盛菩珠便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盛菩珠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幽幽转醒。
她慢慢坐起来,额间上冷汗涔涔,苍白的脸深深埋入微颤的手心里,只觉得胸口气息翻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不断上涌,迫使她不得不紧紧咬住牙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干呕。
行帐内一片漆黑,持续心悸的感觉仿佛冰冷的潮水,身体里的血液如同凝滞一般。
直到外边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夹杂着兵甲碰撞的声响,甚至隐隐有火光透过帐布的缝隙,落在地上,人影晃动。
盛菩珠心下一凛,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
只见不远处的灵堂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厮杀声乱成一片。
越靠近,越是心惊。
原本肃穆庄严的灵堂,眼下已是一片狼藉,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而火光中央,傅云峥神色冷厉,正指挥着麾下亲兵,将几个挣扎不休将领模样的人,五花大绑。
“带下去审问,只要不弄死就行。”
“没有圣人旨意,傅云峥你敢!”为首之人目眦欲裂。
“我傅云峥有什么不敢的!”
“你既有胆量通敌,那就早该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那人还想说什么,直接被傅云峥狠狠一脚踹在心窝上,断了他所有的狡辩。
傅云峥这口恶气出得尽兴,一转头,诧异道:“盛大娘子,你怎么来了?”
盛菩珠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摇摇头,被扑鼻的血腥味呛得根本说不出话。
傅云峥脸上凶狠的情绪一收,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换了一副他自己觉得还算温和的神情:“盛大娘子暂避片刻,容我先抽空把这些渣滓处理干净。”
盛菩珠麻木点了点,尽可能忽略地上成滩的血迹,以及一块块尚未处理干净的身体碎片。
人被压下去,盛菩珠鬼使神差,朝另一侧略显偏僻的角落绕过去,越靠近,空气中血腥味便越发浓重起来,还夹杂着压抑的,令人牙酸的惨哼声。
只见不远处火把通明,几名被剥去甲胄,浑身血迹斑斑的细作被死死按在刑架上,已然不成人形。
傅云峥面色冷硬,负手立于一旁,亲兵正拿着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按向其中一人的胸膛!
“滋啦”一声,伴随着皮肉焦煳的气味,和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血珠飞溅,血肉模糊。
盛菩珠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猛地捂住嘴,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带药香的手,遮在她眼睛上,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恐怖景象。
“别看了,菩珠。”
“这不是你该看的。”
盛菩珠低头沉默,泪水在瞬间浸湿沈策的手心。
许久后,她轻轻点头,任由沈策将她带离这片血肉横飞,宛若地狱的角落。
回到军帐中,盛菩珠脱力跌坐在简易的行矮榻上,只觉得精疲力竭,心口堵着,恶心的感觉再次漫上心头。
“方便吗?”
沈策站在行帐外,手里端着简单的饭食。
盛菩珠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沈策将食物放在小几上,声音温和:“从昨夜到现在,你滴水未进,多少吃点?”
盛菩珠看着碟子里干硬的胡饼和肉汤,下意识蹙眉摇头:“阿兄,我实在没有胃口。”
沈策看着她,语气虽平缓,却很强硬:“我知你心中忧惧,但是菩珠你得明白,玉门关外,大漠茫茫,若要寻人,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目光静静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若人还未寻到,你先倒下了,就算你不愿我也只能把你带回长安。”
盛菩珠闻言,猛地抬起头。
勉强吃下一块巴掌大的胡饼,小半碗肉汤,胃里依旧不适,但至少麻木的四肢,渐渐有了暖意。
“好好吃饭,这才对。”沈策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在盛菩珠脑袋上摸了摸。
等她放下碗筷,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松子糖递上前:“最后一颗,吃吧。”
这糖也不知沈策什么时候藏在身上的,从长安出发这一路上,每当她快倒下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塞一颗甜滋滋的松子糖给她。
“等糖吃完,我们就到了。”
永远吃不完的糖,和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行帐安静,沈策起身收拾碗筷,抬头看她:“细作找到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谢执砚的消息。”
“你好好休息。”
盛菩珠艰涩开口:“灵堂是傅云峥烧的?”
“嗯,是他。”
盛菩珠笑得勉强:“我虽然知道棺椁里面不是他,但依旧还是逃不开难受的情绪。”
沈策捏着眉心,走到毡帘边的时候停了步伐:“军中的事我不好说。”
“但半年前玉门关被攻陷,的确蹊跷事太多。”
“既然传出谢执砚战死的消息,必然是各方人马都想确认真假,那么只有乱了灵堂,火烧棺椁,才能逼得暗中想要一探究竟的人自乱阵脚。”
满地鲜血淋漓,未曾来得及收拾的尸块,再次浮现在盛菩珠眼前,她捂着唇干呕一声:“我知道傅云峥的用意,只是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
沈策点头表示理解:“不要多想,你已经是很厉害的女郎了。”
夜深人静,周遭的喧嚣渐渐平息。
盛菩珠睡在谢执砚的行帐中,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莫名贪恋。
闭着眼睛难以入眠,最终起身,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件玄色的大氅上,她走过去,将大氅取下,抱入怀中。
将脸深深埋进柔软厚重的大氅里,隐约还能闻到那一丝令她安心的清冽柏子香。
盛菩珠就这样紧紧抱着玄色的大氅,蜷缩在冰冷的矮榻,沉沉地昏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见行帐外传来声响,紧接着,行帐的厚毡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他颀长高大的
身影走近,带着一身风尘,整个人如同浸透了夜色。
“菩珠。”
谢执砚低声唤她,暗沉的嗓音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盛菩珠愣愣望着他,心脏骤然毫无预兆地绞痛,胸口发疼。
她挣扎着想起来,明明近在咫尺,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谢执砚的脸,眼泪落下来,在她试图想要拉住他的时候,身体陡然朝下坠落,失重感令她头晕目眩。
“啊。”盛菩珠短促地惊叫一声,喘着气,睁开了眼睛,浑身冷汗,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件冰冷的大氅。
目之所及,只有烛影昏暗。
“菩珠,是不是梦魇了。”行帐外,沈策的声音随之传来。
盛菩珠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雷鸣似的心悸:“阿兄,我没事。”
天色尚未明亮,厚实的毡帘掀开,沈策手里端着热水和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见盛菩珠满脸都是冷汗,沉默将铜盆放在矮几上,浸湿帕子拧干,递给她:“擦擦脸,会舒服些。”
“阿兄没睡?”盛菩珠颤抖接过帕子。
沈策在她身前坐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光洁的前额。
“睡了的,只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万幸,夜里没有高热。”
“时辰还早,继续睡吧。”
盛菩珠摇头:“不了,我不睡了。”
虽然困意依旧,但她根本不敢再睡,这些天入睡后,梦里梦外时常分不清楚。
她时常想起老夫人说的话,活着的时候,总因担心无数次梦到战亡,而离开的人,总会在梦里相见。
不可以这样。
她一点都不想在梦里见到谢执砚。
睁眼天明,直到行帐的毡帘被掀开,冰冷的晨风穿堂而过。
傅云峥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锐利惊人。
“盛大娘子。”
“问出来了!”
他声音沙哑却难掩激动:“已经大致确定三郎失联后,撤离的方位。”
“我们准备立即沿痕迹,搜寻过去。”
盛菩珠站起来,有些怔愣看着傅云峥,许久才问:“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她目光盈盈,带着恳求。
傅云峥这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挠挠头:“行,那就一起出发。”
沈策得到消息时,很不赞成道:“关外那样的环境,随时可能有敌袭,你实在太莽撞了。”
盛菩珠低着头,不敢看他。
“阿兄,我实在寝食难安。”
“留在行帐中,我真的一刻也等不了。”
仲春时节的玉门关,全然不似长安那样温柔。
寒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广袤无垠的戈壁一片苍黄,看不到半点绿意。
天穹蓝得透亮,更显黄沙漫无边际,美得高远壮阔,同样空旷令人心慌。
烈日,寒风,以及随时铺天盖地的沙尘暴。
盛菩珠自幼在长安锦绣堆中长大,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她咬着牙,紧紧跟在队伍后面。
白日疾行,夜里休息,三天三夜,她就这样硬撑着在茫茫荒漠中艰难跋涉。
直到第三日黄昏,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驼铃声。
“是商队吗?”盛菩珠呢喃问,嗓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沈策凝神片刻,眉头缓缓蹙起:“不像,铃声太单一,没有大队商旅的嘈杂,而且,方向也不对。”
“沈兄之前做什么的?”傅云峥状似无意问。
沈策偏头,勾着唇:“郎中罢了。”
傅云峥明显不信,但也没有过多盘问,他朝身后打了手势,一行人呈戒备姿态,悄无声息地朝着驼铃声的方向包抄过去。
夕阳如血,将无垠的沙漠染成刺目的金红色。
沙丘下有水源,站着一匹孤零零的,看上去疲惫不堪的骆驼。
然而更让人心惊的是,骆驼的驼峰之间竟然横趴着一个人,身上布满暗褐色的污迹,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顺着风的方向,清晰闻见。
生死不知,如同被沙漠吞噬,只剩不多的残破躯干。
是谢执砚吗?
盛菩珠死死捂住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
“我去看看。”
傅云峥反手按住腰间佩刀,小心翼翼逼近,就在他指腹即将触到驼峰之间生死不知的人时。
异变陡生!
沙丘之下,竟毫无征兆蹿出一道形如鬼魅的黑影。
寒光眨眼闪过,快得只余一抹冷芒,看似悄无声息,却又角度刁钻狠绝无比,直刺腰腹要害,对方明显是抱着一击毙命的决心。
千钧一发之际,傅云峥腰腹猛地一拧,全靠着数百次生死瞬间攒下的经验,硬是险之又险地避开半分,刃尖擦着他腹部划过,明显是见了血的,但是不深。
“找死!”
傅云峥暴喝一声,掌心在黄沙中重重一撑,反手抽出腰间佩刀,以雷霆之势劈斩而下。
“傅云峥。”
“你真的太慢了。”黑影退远,漆眸微眯。
“谢三!”
傅云峥闻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真的没死啊。”
“你才死了。”
沙丘前,传来熟悉的冷笑,只是明显虚弱。
傅云峥转身,赫然是战报里可能已经命丧于回鹘王庭,“尸骨无存”的谢执砚。
挟裹着黄沙的风,吹得他猎猎作响,身姿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冷厉,面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唇瓣干裂,下颌带着血痕。
唯有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看不清其中。
连续二十几日的精神紧绷,他以人为饵,就是因为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还好,傅云峥没让他失望。
谢执砚吐出一口浊气,似乎牵动了伤口,眉头不动声色一蹙,目光越过傅云峥,他显然也看见了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骤然缩紧,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澜。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
震惊、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两人之间无声拉扯。
“谢执砚。”
盛菩珠觉得自己不该哭,可还未开口,眼泪如同断线在珍珠,从眼眶滚落。
谢执砚目光重重落下,他知晓自己的死讯必然传回长安,但万万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片离家有万里之遥,危机四伏的荒漠。
盛菩珠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嘴唇张了张,喉咙哽得难受,根本发不出声音。
最终,还是谢执砚先开口,嗓音因长久的沉默变得粗哑:“菩珠?”
他眼睛黑沉,如幽深的湖泊,字里行间带着审视,更压着不易察觉的薄怒,眉宇间凝起寒霜,厉声道:“谁准你来此地的?”
“简直胡闹!”
盛菩珠指尖抖得厉害,微闪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心脏跳得很快,强撑着平静看他,却仍泄出些许极细微的颤音。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谢执砚,我不是来和你吵架。”
“我是来,与你和好的。”
“你不要凶我。”
谢执砚眼中戾色霎时凝住,转为一种更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不要生气。”
“该生气的是我才对。”
盛菩珠跌跌撞撞跑向他,形同溺水之人,双臂紧紧搂住谢执砚的脖颈。劫后余生,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来势汹汹,她哭得不能自已。
谢执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狠狠刺中心口,剩余那点薄怒顷刻间烟消云散,成了叫他自责悔恨的疼惜。
他不该那样凶,太急了,把她逼得紧,明明有错的是他。
谢执砚俯身,像抱孩子一样,把人打横抱起来,一只手轻轻拍着盛菩珠的后背。
“珍珠。”
“是我错了,不哭了好不好。”
“我不该生气,也不该欺瞒你。”
“我没有凶你,只是太紧张了。”
“不哭。”
怀里的人儿就如同易碎的珍宝,低沉的叹息声里,谢执砚已然拿她毫无办法,只剩无奈的纵容。
盛菩珠直到哭够了才点点头,她挣扎着要下去,却被抱得更紧。
“没关系的,再抱一会儿。”
“可是阿兄还在。”盛菩珠嘴唇动了动,咕哝道。
谢执砚低低一笑:“萧鹤音伤得重,你阿兄在替她诊治,没空管我们。”
盛菩珠目光抬起来,越过他,朝远处看。
“刚才那个人,是鹤音公主?”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声音涩然。
“嗯。”
“军中细作泄露了她的行踪,她被突厥人掠走,后来又置换给回鹘,一开始她和亲兵互换身份,他们并没有猜到是她。”
“后来是有人偷偷从长安送来了她的画像。”
“我这次带人前往大漠腹地,就是为了把她救出。”
“她身上的伤很重,随时可能没命,但我人多目标太大,权衡之下,所以才带她
先行。”
谢执砚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盛菩珠从腰上解下水壶递给他:“我喝过的,你不要嫌弃。”
“我何时嫌弃过你。”谢执砚笑了笑,意味不明,等仰头喝水,他又挑眉,“放了蜂蜜?”
“嗯。”
“阿兄给我加的,还放了一点点细盐在里面。”
“郎君知道长安细作是谁吗?”盛菩珠问。
谢执砚握着羊皮水壶的手骨泛白:“嗯,已经有线索,待我回长安,回禀明圣人。”他声音顿了顿,“祖母身体可还好?”
盛菩珠本是点头的,但还是轻轻摇了摇:“时好时坏,明明阿兄每三日给祖母诊一回脉。”
“我离家前,祖母安慰我,春日太寒,等入夏天气热起来就好了。”
“但我依旧不太放心,有让人去东宫和太子妃说了,她会每五日让人送云灯大师去府里。”
说到这里,盛菩珠眼眶不禁再次泛红:“听闻你战死的消息,母亲从宫里回来就病了,父亲不能离长安,我出发前,只和祖母一人说过。”
“长辈恐怕是要觉得我莽撞的。”
盛菩珠反而淡淡一笑:“不过没关系的,只要你活着,一切都好。”
“菩珠,对不起。”
他性子偏冷,很少说这样的话,一旦开了这个口,就像被赋予了奇怪新的技能,明明还是强势的,语调听起来暧昧缱绻,每一个都像是情话。
夜色如墨,一行人悄无声息在隐蔽处安营扎寨。
萧鹤音伤得重,腹部被划开一刀,伤口极深,隐约能看到肠子,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伤口已经化脓,就算经过简单的处理,也因失血过多,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幸好有沈策,若再拖下去,恐怕真的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三日后。
众人在夜色的遮掩下,回到营地。
行帐内灯火通明,萧鹤音被小心安置在床榻上,她唇色苍白如纸,鼻息微弱,腹部的伤口不时有鲜血渗出,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一次伤药。
“除了必要的公主贴身嬷嬷留下,其余人等,暂且退至帐外等候。”
沈策从药箱中取出银针,瓷瓶,还有各种奇怪的工具,他面色凝重,冷声吩咐。
“这……男女有别。”
贴身嬷嬷显然在犹豫,傅云峥冷嗤一声:“这种时候还男女有别个屁,你们家贵主都要死了。”
生与死,总能让人快速做出决定。
等人都退出行帐,沈策看着已经准备好的滚水和纱布,还有烈酒,他从药箱拿出一把冒着寒光,锋利狭长只有巴掌大小的刀,在烛火上炙烤。
“摁住她。”
“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次了。”
腹部的腐肉被硬生生刮下,伤口用针线重新缝合。
萧鹤音是被活活痛醒的,一睁眼,还以为这辈子杀敌太多,所以在十八层地狱受刑,所以见到了黑白无常。
“你是谁?”
“谢必安,范无救?”
“话本子少看,我是沈策。”
沈策是谁?
生得怪好看的。
萧鹤音痛得身体在抖,竟抿唇一笑,容色似春漪,叫人移不开眼。
沈策收拾好工具,洗净手,掀开毡帘走出去。
“怎么样?”傅云峥紧张地问。
“能活,只要熬过今晚。”
“好。”
盛菩珠同样跟着松了一口气,她和萧鹤音虽然交情不深,但两人在长安时打过马球,宫里也时常见面,也能算得上朋友。
松懈下来,她人也晕乎乎的,等回到谢执砚的行帐,才注意到里面水汽氤氲,他应该是在沐浴。
“郎君,怎么不喊我帮你?”
盛菩珠见谢执砚背对着她,身体浸在宽大的浴桶中,墨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
她说着,自然而然走上前,一开始语调还是轻快的:“你身上有伤,应该不方便,我……”
“菩珠,别过来。”
谢执砚背脊猛地一僵,声音隔着水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盛菩珠被他过于激烈的反应,惊得一愣。
空气中除了潮潮的水汽,似乎还飘着极淡的血腥味。
自从来了玉门关,她对这味道实在敏感,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又向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了?”
谢执砚将身体往水下沉了沉,试图避开她的探究。
“无事。”
“你先出去。”
盛菩珠没吭声,呼吸放轻了些,一步步朝他逼近。
“珍珠。”
“求你。”
这话,尾音拖得长,混了水汽,像是要把一切揉碎了。
“三郎。”盛菩珠眼眶通红,她经借着昏朦烛影,看清了他背脊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新旧叠加,皮肉外翻,最深的一道几乎从肩胛骨划至腰侧,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溃烂发脓,被水泡过后,伤口边缘泛白,最深的那道,狰狞恐怖仿佛随时会崩裂,涌出鲜血。
盛菩珠站在他身后,瞳孔骤然缩紧,大滴大滴眼泪砸下。
她并不是爱哭的女郎,今日像是要把后半生的眼泪流尽。
因为从未想过他竟伤得如此之重,这几日归途,他又是如何忍着这样的剧痛,在她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盛菩珠哭得哽咽。
“谢执砚你好能藏啊。”
“不是说好,和好的吗?”
“我真的生气了。”
谢执砚偏过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他似觉得不够,直接从浴桶里站起来。
他朝她伸出手:“我抱抱你,好不好?”
“不好。”盛菩珠语气冷硬,用力摇头,明明是在拒绝,却朝他伸出手。
谢执砚眸光一暗,不由分说俯身,一把揽过她的腰肢。
水声哗啦,漫出来。
谢执砚她紧紧箍在怀里,他身无寸缕,与她湿透衣裳紧密相贴。
“不要吵架。”
“也不要生气。”
他下颌轻轻抵在盛菩珠湿漉漉的发旋上,感受到怀中人在颤抖,只能哑着嗓音一遍遍地重复:“真的不疼,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过气来,整个人痛得快要碎掉,盛菩珠得了机会就咄咄逼人,冰凉的指尖抚上他布满疤痕的背脊。
她仰起头,泪眼模糊望着他深邃的凤眸,声音在质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因为不够信任吗?三郎。”
不是不信任,只是怕她承受不住。
谢执砚下颌线绷着,喉结滚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盛菩珠气结,自然顾不了太多,有些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若守寡,一年内必定嫁人,实在不行,我就自立女户,买一处院落,把琳琅阁里貌美年轻的小郎君们全都接去陪我。”
“谢执砚,你活着我是你的妻。”
“你死了,我绝对不会为你守节。”
“盛珍珠!”
“说好了不吵架的,你何苦气我。”谢执砚双目泛红,猛地低下头,带着一股近乎凶狠的力道,狠狠吻住盛菩珠喋喋不休的小嘴。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更像是一场沉默较量。
带着怒意,发了狠地碾磨着盛菩珠柔软的唇,甚至刻意用牙齿磕碰她滑腻的粉舌,竭尽所能,又深又重,仿佛要将所有霸道,粗暴地烙印在她身上。
两人谁也不服谁,隔着模糊的水雾。
盛菩珠眼中含泪,满是委屈,谢执砚漆眸深处,同样压着浓稠的嫉妒。
“珍珠。”
“是你先招惹我的。”
“你不能这样无情。”
盛菩珠节节败退,任由他吻着,眼尾洇红,唇也是肿的。
“谢执砚,我何时招惹过你,你莫要胡说。”
“怎么没有。”
谢执砚捏着她,似乎还笑了一声,薄唇吻过格外敏感的耳垂,沿着下方的小红痣,然后一口咬住那柔软易折的后颈,如同把猎物衔在犬齿间。
实在太重了,靡靡的语调,明目张胆的勾引,从唇开始。
“你有的。”
“一颦一笑皆是招惹。”
他好霸道,理所当然。
一次又一次的亲吻,不让她喘息。
这一生。
她只能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珍珠”。
衔在唇齿间。
舍不得,但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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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来了,不知道七千五够不够弥补我的晚点。
不够我话,我明天再努力努力。
【今天晚上就没有更新咯,明天也会努力多写。】[彩虹屁][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