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十方骸》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40章
金人的兵马快要接近城郊的时候,城郊的农户们吓得一个个拖家带口的,冲进了幽州城。
城内登时大乱。
农户们进城后,城门立即紧闭,城内四处火把燎然,火光冲天,来往兵将们的铁蹄踏遍寻常安逸的城巷大街。
本是熟睡的城内百姓们,早已吓得惊恐万分,小儿哭啼连连。
这些临时冲进城内的人们,若无安顿之处,必定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却在此时,严律带着一些个官兵出现在城门处,对这帮农户们道:“天宁寺安排了大家的住处,你们随我一同去天宁寺避难。”
这帮农户们一见,来者是一个身着绯红官服的朝廷官员,他们一个个不满的情绪顿时乍起。可他们吵吵嚷嚷之声尚未平息,城门外,擂鼓阵阵,刀剑厮杀之声突然在耳边炸开。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役开始了。
严律放下心来。
那个当年,自己恨不能一拳头砸死的太子燕玄,他回来了。
愤怒的农户们,这会儿只能跟在严律的身后前往天宁寺避难。
天宁寺的寺门早已大开,明净大师随众多比丘尼一起,安抚了这些百姓,并领着他们去了后院的干净寮房。
严律见一切都安排妥当,他便准备去城门那儿再瞧瞧情况。
谁知,他还没离开,却听见明净大师道了一声:“严大人,请留步。”
严律双手合十,问:“大师还有什么所需的吗?等会儿忆雪轩会派人送饭菜过来。”
明净大师笑了笑,道:“先前你不是说,要为你家夫人祈冥福的吗?贫尼已经为严夫人写好了祈福花笺,并诵经完毕,这会儿已经悬挂在祈福院里的长生树上了,你要不要随贫尼去看看?”
“好,那就劳烦大师了。”
祈福院就是金尊大殿一旁的小方院,里头种了一棵棵品种不一的花树,每一株花树下,都放着一圈长明灯作为照明。院落的四处也悬挂着长明灯笼。整个祈福院不论白天还是深夜,都是一片清明与祥和。
却在院落的一角,有一株百年银杏,与前院的百年银杏遥遥相望。
明净大师道:“这祈福院里的百年银杏已经超过三百年了,前院的那一棵才刚过百年,因而祈福院里的银杏树,我们又叫它长生树。寻常祈冥福的花笺,都挂在这长生树上。”
说罢,明净大师走到长生树边,拿起一枚祈福花笺递给严律瞧,那上面写的是严简氏,名雪烟,祈冥福者,是严律,所对应的逝者身份,是亡妻。
严律很满意。
却在此时,听见寺庙外的街市上,传来百姓们一阵阵的惊呼和抗议声。
原来,是城中百姓们得知,这次突然攻打幽州城的,正是辽北那边的金人。
前段时间,那帮捡了齐衡金牌子的学子们,当时就看到金牌子上写的懿旨,是太后让齐衡去会宁府,将大虞的战报交于他们王上。
这么些天过去了,金人果然派兵来攻打了。
所有百姓们将这前前后后的因果,全部深想了一遍,一个个顿觉愤怒不已。
他们离开家门,冲上街巷,成群结队地向着皇宫的方向游行抗议了起来。
严律抚着漂亮精致的祈福花笺,就像抚摸着简雪烟生前白皙精致的脸。他的耳边听着街市上的游行抗议声,他真心得意极了。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掌握之中。
既然这会子闲来无事,整个大街上又都是游行的百姓们,眼下若是想要去城门那儿,估计是挤不过去的。
于是,当明净大师去后院寮房安排逃难百姓们的住处时,严律便独自在这祈福院里,闲散地翻看起其他祈福花笺起来。
直到这会儿他才明白,原来那些花树上的祈福花笺,都是给活人祈福的。
唯独这三百年的银杏长生树上悬挂着的,才是祈冥福的。
给活人祈福的花笺上,祈愿的内容多种不一。有升官发财的,有生意兴隆的,但大多数还是祈愿家庭和满,康顺平安。
反观银杏长生树上的祈福花笺,基本上写的,都是保佑,是思念,是祈愿来世缘。
突然!
严律的余光一闪,看到在斜侧方,有一个祈冥福的花笺上,好似写了个“简”字。
因是简雪烟的姓氏,严律不免生出一丝丝亲近,他抬脚便向着那个写着“简”字的花笺走去。
可当这花笺上的字迹映入眼帘时,严沓樰團隊律轰然大震,只觉得满世界的惊雷全数砸将在自己的周身。
因为,不仅那祈福花笺上的字迹是严律最最熟悉的,更让他震颤的,是花笺下面的署名落笔。
雪烟!
严律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嗡嗡作响,心脏似乎被命运的力量倏然捏紧,几乎快要不能跳动。
他发疯了一样地去翻看这祈福花笺周围的那些,有祈愿简明华的,有祈愿简夫人的,有祈愿简家老太太,有祈愿简家上下所有奴仆的,甚至还有祈愿简雨烟的!
每一个祈福花笺下的落笔,都是雪烟。
雪烟。
雪烟……
雪烟!
全都是雪烟!
天知道,他有多熟悉简雪烟的字迹!
在严律帮简明华做事的第二年,太子燕玄去周边城镇微服私访,有时接连数月不能回金陵城。那会子,燕玄总是给简雪烟写信。
太子的信笺是必须要回的,简雪烟所回的每一封,都是交由下人去转给驿站的信客帮忙送信。
但由于这是写给太子的,简明华总担心会不会出现一些纰漏。于是,他便将简雪烟写给燕玄的回信都交给严律,让严律亲自送往。
严律纵然极其不愿,但因这是简雪烟亲手写下的信笺,有简雪烟手中的温度,是简雪烟的笔墨,所以,他还是帮忙去送了。
他从未销毁过这些信笺,更没有打开看过这些信笺。
不论这里写的是思念,是撒娇,还是家常,他都不想去看。
他那会儿知道,自己对简雪烟的感情只能深埋心底,默默地在她的身后,为她做好一切打点,那便足够了。
毕竟,他只想对简雪烟说的,不过是一句感谢。
那日复一日的相思和揪心不得的情爱,他深知,自己是没有那个资格去说的。
所以,那些个他必须送出的信笺上,有简雪烟的落笔,有她亲手写下的字迹。
他太熟悉简雪烟的字迹了,熟悉到,他甚至在背后偷偷地模仿“简雪烟”这三个字的笔墨。
简雪烟的笔墨清秀而雅致,就像是她这个人一般。
但独独有个特别的,便是她总喜欢在“火”字的撇上,落笔时过于卷翘,形成一个小小的圈儿。
原先,严律很不能理解,为何这一撇写得过于卷翘,他曾以为,是女子私塾都这般教的。但后来他观察过简雨烟写的,就没有这样的特色。
时间一久,他便越看越觉得这个“烟”字写得可爱。
……
眼下,银杏长生树上,每一个祈冥福的花笺上,所有的“雪烟”二字,都是这样的笔墨。
这是简雪烟亲笔写下的!
雪烟还活着!
满腔的思念,太多的疑问,更有欢喜过盛的绵长暖意,充斥着严律的整个身心,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仿若云端,又似是在梦中。
直到明净大师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但他根本没有听见明净大师的所言,而是方寸大乱地问:“求问大师一件事,这些有关简明华一家的祈福花笺,是谁写的?”
明净大师好奇地看向严律手中的花笺,方才道:“哦,这个是宁瓷公主的笔墨。”
又一击惊雷仿若砸中了严律的四肢百骸:“宁……宁瓷公主?!这……怎么可能?”
明净大师回忆道:“哦,就是前段时日,清明那会儿,皇上和太后他们要去皇陵祭祖,可宁瓷公主她并非皇族中人,就被太后遣来咱们天宁寺抄经祈福。宁瓷公主便是在那段时日,写下这些祈福花笺的。”
“敢问大师,”严律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且喑哑:“宁瓷公主她……她真正的闺名,是什么?”
明净大师笑了笑,道:“我等出家之人,怎可闲论公主殿下的闺名?恕贫尼……”
不待明净大师说完,严律冲了出去!
他要真真实实地去见宁瓷一面。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宁瓷公主,是不是他深爱多年的简雪烟。
简雪烟和简雨烟姐妹俩是为双生,她俩模样虽是相似,但终究不同。
严律向来都能分得清。
只要让他见她一眼。
只需一眼!
可大街上抗议游行的百姓们着实太多,将所有的大街小巷全数挤满。
严律纵是心急如焚,可他根本无法加快脚步。他只能跟随着拥挤的人群,心慌意乱地,六神无主地,缓慢地向着前方迤逦而行。
今儿从天宁寺到皇宫的这条路,是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走过的,最为漫长的路。
从暗黑的长夜,走到了金芒万丈的晨间。
漫漫长街之行,百姓们的愤怒终于平息,这场抗议游行终于止步。
因为,城门大开。
所有百姓退让到街巷的两旁,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来。
严律就这么混在人堆里,退让在街道边,他看着城门外,由身着黑色铠甲的太子燕玄,骑着黑色的战马开道,高昂的,威武的,带着身后的大虞兵将们,拖着一众金人战俘,向着皇宫方向踏步而去。
所有百姓们立即欢呼了起来——
“太子殿下归朝啦!”
“太子殿下威武!”
“太子殿下万岁!!!”
“……”
严律便是在这个时候,跟随着太子的行军队伍,顺利地走向了皇宫。
他不知道宁瓷出来迎接了没有。
他只觉得,自己一刻都不能再等。
他想见到宁瓷,想亲眼确定宁瓷的身份。
他想亲眼瞧瞧,她是不是他思念多年的简雪烟。
可他抬眸望去,午门那儿,皇上为首站在正前方,身后一众皇族子弟在晨间朝阳的照耀下,明晃晃的,根本看不清在那扎堆的人群里,是否有宁瓷的身影。
*
宁瓷来了。
她当然来了。
这一晚上,她在慈宁宫里听了太多城门外的险情,也听了太多宫人回禀的,有关幽州城大街上百姓们抗议游行的声音。
但这其中,最能牵引她所有身心的,却是大家都在激动地说,阻挡金人攻城的,是太子殿下!
燕玄归朝了。
燕玄他回来了!
此时此刻,宁瓷就站在皇族子弟的最后方,她隔着拥挤的人堆,踮着脚尖,向着正前方望去。
却见身披黑色铠甲的燕玄,翻身下马,手握黑柄寒剑,撩袍对着皇上下跪。他带领身后众兵将们,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开心极了,他亲自将燕玄扶了起来,激动不已地看着这个外出打仗的皇儿,心里一块悬着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燕玄将这一晚,城外金人突袭的战况简单地回禀了,并让身后众将士们,把金人战俘拖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正是太后的亲弟弟阿木尔,此时,他正一脸晦气地怒视着皇上,不发一言。
皇上更是得意极了,对燕玄道:“这么多年在外,你功劳太大,成长颇多,你想要什么,都跟父皇说,朕一定都满足你!”
燕玄怔了怔,眼眸望向他眼前一众的皇族子弟们,直言道:“父皇,儿臣想见一见宁瓷,不知她……可愿见儿臣一面。”
话音刚落,皇族子弟们让出一个小道,露出人群后头的宁瓷。
燕玄眼睛一亮,旋即,他的眼眶倏地泛红。
可不知怎么的,这么多年的思念,却在见到宁瓷的这一眼,燕玄的脚下忽而像是捆绑了囚禁战俘的脚链,挪不动半分的步子。
眼前这个身着雪玉轻纱襦裙的宁瓷,便是囚禁了燕玄身心多年的人。
她,终于愿意见他了。
宁瓷当然愿意见到燕玄了。
前世,太子燕玄归朝时,她没有去见他。
因为她觉得,原是一场夫妻缘,因家门被灭,自己被天下人嫌弃,背负着晦气,不利于太子皇命的枷锁,被迫成了燕玄的皇妹。
既然身份转换,那就不要再见,免得又要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来。
但是今生,宁瓷想要见到他。
不为别的。
只为前世,在被严律率领的叛军围剿的佛堂里,那万千个着了火的长箭射向他们时,燕玄硬是用他自己的身子,牢牢地护住了她。
生死将熄的瞬间,他一声声地唤她“雪烟”。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雪烟,而非妹妹雨烟。
他什么都知道,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更没有对太后提起过。
原来,燕玄一直都在护着她。
从生,到死,都是如此。
眼前,在这金芒万丈的晨间,在所有人都让出的这条小道的正前方,便是那个护她前世今生的燕玄。
终于,宁瓷再也忍不住了。
她的眼眸被酸涩的水雾笼罩,满腔的痛楚,难过,甚至是喜悦,仿若澎湃的浪潮,一击击地推搡着她的身心,迫使着她从缓慢的步伐,一步步地,逐渐加快了脚步,奔向燕玄。
突然!
宁瓷的眼前一晃,却见数道细长的黑影在金芒万丈的阳光下,迅速向着自己飞来!
燕玄的反应速度极快,顷刻间,他回身抽剑,向着那些黑影挥去!
可有另外一道绯红色的人形身影,他的速度更快!
在所有人的惊恐呼喊和混乱之中,这道绯红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宁瓷,一把推开了她,他用自己的身子直接挡住了这些数道细长黑影的侵袭,并用全数的力气,大喊了一声:“雪烟,小心!!!”
不过一个呼吸之间,这道绯红色人形身影重重地跌落在宁瓷的脚边。
而他的身后背脊上,被射中了五支长箭。
宁瓷瞪大了惊恐的眼眸,整个人的身子颤抖着,被燕玄紧紧地护在了胸前。
她恐慌地看着脚下这个被射中的人,震惊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却在周围所有人混乱的“有刺客”、“快抓刺客”、“宣太医”声中,她听见燕玄柔声在耳边问她:“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宁瓷的眼眸紧紧地盯着脚边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她在莫大的困惑、惊恐,和震动中,茫然地摇了摇头。
燕玄又看了一眼脚边这个身受重伤的人,他蹙了蹙眉,叹道:“在我们大虞的朝官中,竟然有如此英勇无畏之人,该当重用。”说罢,他问向身旁他人:“他是谁?”
在一大帮太监,侍婢,太医们的惊呼声中,那一声声“严大人,严大人”仿若一击击命运的钟鼓,敲在宁瓷的心头。
“严律。”宁瓷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说。
“哦?严律?”燕玄搂着宁瓷便要往皇宫方向走:“你认得他吗?”
六月初夏,蝉鸣阵阵。
午门内外的地砖上,已然被晌午的骄阳晒了个滚烫。
却在杂沓脚步扬起的混乱飞尘中,严律只觉得自己的全身鲜血尽数流淌,他剧痛不已,周身冰寒至极,在他昏死之前,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宁瓷道了一声——
“不认得。”
-----------------------
作者有话说:要上夹子啦~~~
求各位宝宝们,走过路过,点个收藏,来看看咱们的严狗,是如何追爱hzc吧~~~~
*
另有专栏古言预收,求收藏:
1、《君不见》:太湖群盗的绝美女首领vs血海尸山里爬出来的少年帝王
2、《狐不归》:千年狐妖为复仇借尸还魂vs三界最公正帅比判官为爱公报私仇
(本作者坑品好,只要开坑,绝不弃坑!说要开预收,就一定会开,绝不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