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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潜鱼往事
潜鱼面色紧绷,足尖轻掠,几个瞬息间甩开了跟上来的白府护卫们,徒留一群人在身后气急败坏地放箭,他连头都没回,只是手腕翻转,剑光四溢,顷刻间就将箭雨斩落。
躲过那些护卫后,他又在京畿几条车马纵横的道上来回穿梭了几遍,确保衣衫上的迷香都混乱后,才寻了白府名下的酒楼,一头钻入地窖,迎头浇了一坛酒消解香气。
方才在白府时受林啸体内王虫的影响,他体内蛰伏沉睡了几年的蛊虫又蠢蠢欲动起来,他强行压下了蛊虫的躁动,才没叫林啸当场认出自己。
可这样鲁莽的后果,就是潜鱼发觉,自己的隐疾又犯了。
头痛欲裂,痛得像有人拿着凿子一钉一钉地凿入他的脑髓。
蛊虫疯狂地在体内挣扎,潜鱼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压住了它们的异动,脚步踉跄,他勉强支撑到目光看到虞惊霜那熟悉的小院落时,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心地一头栽倒过去。
……
等再悠悠转醒,外面刚刚入夜。
潜鱼动了动僵硬的手脚,发觉自己身上正盖着薄被,斗笠端端正正的放在一边。
“!”
他惊出一身冷汗,紧张地去摸自己的脸,没有强行催动蛊虫,他的脸早已恢复了原状,如果……如果惊霜发觉了斗笠下的面容是他……
潜鱼心若雷击,顾不得许多,挣扎着下地就去寻屋里的铜镜,扑到镜前——幸好幸好,布巾还好好的一圈圈缠在他脸上,只露出一双眉眼。
漆黑的眼睫、微微闪动的眸子,很淡、很淡的一缕红痕自眼下斜飞——传闻中,这是多情又薄幸的郎君所有。
潜鱼愣愣的与铜镜中的自己对视,他很久都没有见过自己原本的脸了。
那样一张被惊霜厌恶的脸,又有什么留存的必要呢?
他望着自己,心情酸楚,但片刻后,又微微笑了,像现在这样陪在惊霜身边,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如果用以前的脸,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这般想着,他微微垂眼,胸口隐隐疼了起来,这时他才想起要去找大夫抓几味药,压一压这痛感,否则影响他使剑,这几日怎么保护惊霜、为她办事呢?
这么想着,潜鱼勉力支撑着身子自铜镜处离开,然而,一转身,他僵住了——就在余光里,铜镜中赫然显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来,圆脸杏眼、青衫罗裙,一双笑眼弯弯。
他脚步滞住,保持着转身的姿态一动不动,手指细细地颤抖起来。
好疼。
真的好疼啊。
那年在雪山下被打断的筋脉钝钝得疼起来了,这痛让他想起,当年他真的差点死在了那处,徘徊在生死线上的一刻,拉了他一把的是冰天雪地中突兀出现的小惊霜。
穿着青衫罗裙,梳双环发髻,耳垂旁两粒小银珠的小虞惊霜。
他的般般、他的仁义慈悲的小麒麟。
她的眼神清亮圆幼,正如初见,不等兰乘渊从濒死又苏醒的迷茫中回过神来,她便伸出手拉了他的衣袖,说自己的小白马不见了,要他帮忙去找一找。
惊霜的要求他永远不可能拒绝,两人找了很久很久,才在一片青翠的原野中发现了小白马的踪迹。
兰乘渊很冷、很累、疲倦异常,他真想永远不醒来,永远与惊霜不分开、在一起。
可是他知道,眼前的小姑娘不是真正的惊霜,他的惊霜,早在很久之前就如那匹小白马一样,走失在原野中、被他自己亲手弄丢了。
所以,他不能沉浸在梦中的幻象里,他得回去,回到真实的痛苦中,将被弄丢的惊霜再找回来。
后来,自冰原中醒来,迎着林啸疯魔痴迷的目光,兰乘渊才知晓,原来是林啸厌恶他不肯乖乖听话,心中念着虞惊霜不说,还逃出地牢、杀了林啸不少手下,便往他身上下了剧毒。
林啸只会制香,对毒不甚了解,那些过量的毒差点失手杀了兰乘渊。
或许是感应到所寄生之人命垂一线,当初兰乘渊逃走时吞服的那只蛊虫,竟神迹般吸食了他的血肉,结合沉光一族的特殊体质,自发地为他制造了一场幻梦。
幻梦中,小虞惊霜正是两人初见时的天真模样。
这个幻象在濒死之际救回了兰乘渊一命,却也在此后的数年中,在昏黑无光、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无数次地流露出甜蜜而残忍的獠牙,引诱着他了结自己的生命,向被他“辜负”的虞惊霜赎罪。
直到最后一次,他逃出生天,烧了整座山林,又远赴千里找寻到惊霜——真正的惊霜,那幻象才随着蛊虫的沉睡而消失。
改头换面,更名改姓——斗笠和面巾下的是骨肉错节的面容,吞下的砂砾磨坏了他的嗓子,打断右掌掌骨,留下的只有使长剑的左手……
从此以后,做错过事情的兰乘渊,就死在了那年阴湿的水牢里。
活在世上的,终于只有忠心耿耿、沉默不语、永远不会背叛惊霜、永远不会离她半分的潜鱼。
而如今,那年幼的幻象竟然再次……出现了。
潜鱼用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泪珠濡湿了他的掌心,鸦黑的眼睫微微湿润。
……
屋外,星斗灿烂,虞惊霜和小杏在树下乘凉闲聊。
白府宴席上那沾了酒水的手帕、虞惊霜挑了一点点的一梦黄粱和大缸中的酒水放在石桌上,两人一一对比,几乎已经确定,酒中就是掺了一梦黄粱。
这东西重新在大梁出现绝对不是个好兆头,虞惊霜皱紧了眉头,指节轻敲桌面。
她预感这应当与二皇子余孽脱不了干系,而且那些身着金线芙蓉花的典国使者,也肯定在其中出力不少,只是不知道,明胥究竟参与了几分。
小杏听着虞惊霜说到明胥时,声音明显冷淡了不少,好奇心顿时涌上心头。
她坐过去了些,用手肘捅了捅虞惊霜,挑了挑眉:“惊霜姐姐,我其实还是不明白,你如今对昭王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旧情人、老朋友、要笼络的小陛下的亲叔叔、还是见死不救的仇敌?
屋内的潜鱼愣了下,刚要迈出去的脚步又缩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反应t过来时,早已不由自主贴近了门,侧耳去听虞惊霜的回答。
院落中静了一会儿,虞惊霜淡淡的声音响起:“我们之间的情谊早在五年前就断了。”
她顿了顿,想到皇宫中的明衡,那孩子很看重亲情缘分,所以虞惊霜抿抿唇,有些不情愿地补充:
“但如果明胥这次回来只是想弥补,那我会和他好好把话说开……但如果他有哪怕半分其它想法,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小杏默了下,道:“毕竟你们曾经还是有过些美好回忆的,真的要做的这么绝吗?”
听了这话,虞惊霜笑了:“皇权斗争,那里有温情可言呢?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我与陛下的皇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有掀翻如今太平盛世的可能。”
如今的大梁,可是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盛世。
小杏点点头,若有所思:“……我明白了,但如果明胥真的有异心,你要怎么做呢?”
虞惊霜淡淡回答:“他参与的多,就按逆贼处理,他二侄子怎么样他就怎么样。”
无非是身首异处,乱刀砍死。
“参与的少呢?或是被蒙骗的呢?”小杏追问。
虞惊霜诧异看她一眼,直接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流着大梁皇室的血一日,就有的是想把他当傀儡推上皇位的人……真有那一天,就让他身败名裂,赶回雪山去,一辈子不要再回这里来了,断了那些人的心思。”
小杏笑了,道:“那我倒是希望昭王殿下识趣点儿,参与的少些,这样的话我就有一辈子笑话可看了。”
她感叹道:“谁叫当初他千方百计的想离开京畿去雪山,如今却是想回回不来,只能一辈子被困死在那里了,也算得偿所愿。”
虞惊霜嗤笑一声,没有反驳。
屋内,潜鱼一颗心沉到了极点,他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庆幸,当初幸亏用了蛊虫遮盖面容,否则恐怕刚现身就要被虞惊霜远远踢开吧。
只要一想到虞惊霜脸上对他露出冷淡和嫌恶,潜鱼就觉得,他的心窒息得要喘不上气了。
默默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侧耳听到虞惊霜与小杏的话聊回了白府异状,她不确定该用怎么稳妥的方式将消息递给皇宫,毕竟白家现在肯定盯着这儿的一举一动,而她不想打草惊蛇,潜鱼小心翼翼推开屋门走出来,低声自请:“让我去吧。”
他一身武功神出鬼没,蛊虫更是可以隐匿他的气息,再好的探子也找寻不到他的踪影,暗阁也隶属于皇帝,他自然可以把消息亲自呈给皇帝。
虞惊霜见他醒了,顾不得别的,惊喜地站起身来连忙道:“先不说那个,你昏睡了快一天了,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刚才你……”
她语气微微疑惑。
潜鱼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不用您挂心,我是……有些受不了一梦黄粱的气味。
他不想多说,虞惊霜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抿抿唇,也就没再问,将桌上的木匣递给他:“那辛苦你跑一趟了。”
她看着潜鱼恭敬接下木匣,转身隐没入了墙角浓重的阴影处。
夜色将他的呼吸和气息悄悄吞噬了,角落中花枝微不可见的轻轻颤动一下,她知道潜鱼已经跃出了小院,如鬼魅般没有惊动任何人向皇宫中疾行而去了。
那是他独特的功法,谁也说不出其中缘由玄妙,暗阁阁主曾悄悄和她说过,想要练就这般功夫,非得吃尽常人不能忍受的苦楚才行,或者说,只有常在生死之线徘徊挣扎之人,才能领悟这般隐匿声息的如影之术。
她没有问过潜鱼的来历和过往,他也识趣的从不提起,他不提,虞惊霜就心安理得地利用他。
静静地看着那花枝的晃动停止,虞惊霜忽然开口对小杏说:“在白府那间密室里,他有过一瞬间神志不清,那时候他喊了我的名字。”
小杏疑惑地说:“这很奇怪么吗?那种时候,人情急之下就是会不由自主喊出身边人的名字寻求安心吧。”
虞惊霜摇摇头道:“不。他喊得不是‘惊霜’‘虞娘子’这种名字……”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他喊我‘般般’,这是我父亲当年为我取的小字,除了极亲近的人外,很少有人知道。来了大梁后,就更没有人会这么叫我了。”
她回头问小杏:“……我有和你们说过我的小字吗?”
小杏迷茫:“……好像是说过一次的,那次你醉酒了,就在这小院里,白芨、我和陛下都听见了,但潜鱼他当时也在吗?我真记不清楚了。”
虞惊霜叹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小杏说:“能指望你什么?”
她往藤椅上一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头顶灿烂的星斗,喃喃道:
“其实,潜鱼有很多时候给我的感觉都很像兰乘渊。”
小杏愣了下,才问:“你那个上燕的竹马?第一任?可我看话本里,你对他的印象明明是热烈、倔强那种的吧,潜鱼大哥沉默呆板又无趣,哪里一样?”
虞惊霜叹了口气:“感觉。”
潜鱼斗笠下的那双眼睛,和当年和亲前夜,冒雨飞奔而来,丢下前程不管不顾也要带她逃走的兰乘渊一模一样——可怜的、破碎的、不堪一击。
明明流着泪,他的神情却仿佛在告诉她,他有苦衷。
从小时候虞惊霜将他捡回家开始,到后来他初有权势,兰乘渊一直没有变的就是在她面前的无措。
即使在当初他手握权柄、最志得意满,自称他配虞惊霜绰绰有余,一副傲慢样子时,虞惊霜也能看出他的虚弱。
就是这么奇怪。
虞惊霜到现在都有些搞不懂兰乘渊是怎么想的——他既有些骄傲自满的“瞧不上”她,却又从骨子里怕她,怕她不理睬他、怕她分给别人心思、怕她不喜欢他。
一句重话、一个眼神、一抹不经意的嗤笑就能让他如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夹着尾巴落花流水地逃掉。
逃也舍不得逃远,浑身湿漉漉地藏在角落里,不时小心翼翼探头看看她还有没有在生气,犹豫着要不要再磨蹭着回来。
对此,虞惊霜琢磨半天,只能得出结论:兰乘渊其实就是一条桀骜难驯的野狗,不听话了就得自狗头上敲他一棒子。
敲疼了,也就乖了。
……
自那天后,白府一反常态的安分了几日,小皇帝传过信来说自己已有了提防,让虞惊霜不用过多操心,她就心安理得地过了几天悠闲日子。
这天,几日未见的上燕老乡王承突然上门拜访了。
虞惊霜迎他进来,诧异地问他什么事,就见小少年眼含委屈,期期艾艾问虞惊霜是否还记得日前承诺他,帮他打问一下陶器欠款的事。
他一说,虞惊霜才想起来,当时王承说自己为一户人家提供陶器,但新娘的妹妹在婚宴上忽然暴起,用陶器砸破了新郎的头,喜事差点变丧事,因为凶器是陶瓶,他连银钱都要不回来,当时王承好像、确实是求自己帮忙的来着……
这几天事情多,她一忙就忘了。
好尴尬呀……
王承还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把虞惊霜都给看不好意思了。
她挠挠头,正想着怎么说时,潜鱼突然自角落现身,将一沓纸张放在两人面前,沉声道:“我们当然没忘,只是要帮,也应该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才会帮,万一你说的有误,岂不是坏了虞娘子的的威信。”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嘶哑而缓慢,像是嗓子受了伤,得慢慢说话才行,虞惊霜瞥他一眼。
他无所察觉,对着虞惊霜低低道:“新郎新娘都是世家大族,这种丑事自然遮得严严实实,确实不太好查,这是全部消息了。”
虞惊霜赞赏地拍拍他的肩,比了个手势:“好样的潜鱼!”
潜鱼余光瞥到她比的手势,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心下一跳,身子微不可见地一僵。
虞惊霜没看到,挑着那些纸张就开始翻看,倒是王承,又看了好几眼潜鱼。
潜鱼感受到他的目光,平静地对视回去,王承微眯起眼睛,毫不回避地审视。
这个人有问题。
两人不约而同在心里想。
【作者有话说】
日更(4/30)[猫爪]
般般就是麒麟的别称,女主的小名就是这个[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