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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她的小狗(完)


第34章 她的小狗(完)

  寒冷、饥饿和孤独是冰天雪地中最为致命的危险。

  虞惊霜深知他们不能留在原地等死——必须主动出去寻找那些失散的同伴们。

  毕竟二人的食物都已经告罄,两人每日分一份肉干,还要匀出些给那只小野狗崽,实在有些不够。

  虞惊霜身子强健些,踏入雪山前也做了充足准备。但小狗本来就体弱,又生了病,前几日肉羹补回来的脸颊又微微凹陷下去了。

  翌日,风停天晴。

  两人一同走出了山洞,按照小狗对地形的判断,他们向着最西边高耸的山峰处行去。

  不知何时起,天空中渐渐又聚集起了云层,天色变得晦暗起来,小狗紧紧牵着虞惊霜的手,他将那只灰黄色的野狗崽夹在腋下,脚步不停,才勉强跟上前方的身影。

  一直到行走得有些累了,虞惊霜一回头,才发现自己牵着的已经是一条近乎昏迷的小狗了。

  她连忙解开腰间系着的酒囊,从中倒出一小点在手心,尽量使手心中温度煨暖了酒液后,给小狗从唇角一点点喂了进去。

  烈酒下肚,小狗青白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些。

  然而,烈酒能解燃眉之急,却不能弥补食物不够的险难。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一路走走歇歇,布袋中的肉干也几近见底,小野狗崽也饿得哀哀叫唤。

  虞惊霜费力地靠在石壁上,肚肠中饥饿已经使她无比虚弱。

  她苦中作乐想,也不知她是先饿死、还是先冻死?等生前事了,入了黄泉,她可得去瞧瞧,阎罗将她的死因记在哪笔帐上?

  一旁的小狗挣扎着过来,掰开虞惊霜的手,往里面放入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虞惊霜一看,是一条短短的肉干。

  这是她半天前一分为二给小狗的,没想到他竟一直没吃,留到了现在。

  她捏着肉干,有气无力道:“都到了这时候了,怎么还谦让?这是给你的,你自己吃。”

  将肉干塞回给小狗,虞惊霜自己偏过了头,然而下一瞬,她的脑袋就被一股力气扳回了原处——

  小狗紧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却将那块肉干直往她嘴里塞,虞惊霜震惊地想骂人,然而一张口,就被塞了满嘴。

  她挣扎着想制止小狗,然而一起身,早已被饥饿折磨的身子终于受不住了,她一阵头晕眼花,“噗通——”一声,栽倒了雪地里。

  小狗急了,他惊叫一声,忙想过来扶她,然而,他的身子比起虞惊霜来说也虚弱的不遑多让。

  以同样的姿势,他也软绵绵地倒在了她身旁。

  虞惊霜强撑着一口气,勉强靠近了他,意图将肉干再喂给他——此时,也管不了恶心不恶心了!

  就在风雪愈发强烈的这时候,从遥远的地方,隐约浮现出了模糊的人影。

  微弱的呼喊声由寒风卷着,传入虞惊霜耳中,她仰躺在广袤无垠的雪原中,指尖与身旁的小狗触及。

  人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雪被踩实发出“嘎吱”的声响,虞惊霜终于松了口气,眼一闭,天旋地转,立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她已经身处温暖的营帐。

  胡大的脸凑过来,一脸惊喜:“虞娘子!你终于醒了!”

  从胡大口中,她才得知,原来当初那场暴风雪引起了一次小小的雪崩,她被涌出的雪裹挟着向山谷底部而去,小狗跟着她跳入了雪中去拉她,也一并被卷走了。

  他们几人因处于上风口,受到的冲击并不算大,除了死了两匹马,并无其他人受伤。

  在暴风雪稍停时,他们就四散开来去找寻她和小狗,行至半路,正好遇上了因迷途而在山谷中打转的大梁军队。

  为首的正是皇后的父亲——蒋穆,蒋老将军。

  大军在雪原中迷了路,又不敢贸然退回古战场,生怕叫大羌氏来个抄底偷袭,但因暴雪封路,他们也找不到前进回朝的方向,只好就这么生生在消磨着时日。

  幸而他们粮草齐全,并无饥肠辘辘之困扰,所以不仅救济了与虞惊霜失散的下属们,还同他们一起,在这雪原中寻找失踪的她。

  得知这个消息,虞惊霜稍松了口气。

  皇后恳求她带人前来增援,并不指望虞惊霜能领兵打仗、挽救败局。只希望她能带着地图和路引,为迟迟未归的大军指明道路。

  没人想过百年难遇的暴雪骤降,尽数改变了山中的路,即使有了以往的地图,如今也都不管用了。

  幸好,她误打误撞寻到了这么一个小狗,竟然也能熟知变化后的山路。

  思及此,她手往身边一伸,摸了个空:“小狗呢?!”

  胡大见她神色一急,忙道:“在军营中的医者那里呢,你俩都晕过去了,他身上有伤,比你更严重些,医者在给他上药。”

  话音刚落,虞惊霜身处的营帐帘子就被掀开,小狗的身形随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冲着虞惊霜而来。

  虞惊霜还记得到最后关头,他非要将那块肉干塞给她,她沉下脸来,迎着小狗欣喜的目光——揪住他手臂内侧的软肉,狠狠一扭!

  “汪呜——!!!”

  小狗没有任何防备,被扭得疼到原地蹦起,下意识张口喊出了模糊意识中的一声狗叫。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虞惊霜装作没听到那一声,她抱着手臂,淡淡道:“下次再敢违抗我的话,我还揪,懂了吗?”

  小狗眨着眼睛,慢吞吞说:“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

  虞惊霜冷酷无情地打断他,冷声道。

  “……好吧。”他不情不愿道,以别扭的姿势捂着手臂坐下了。

  这时候,虞惊霜才看清楚,小狗身后的手中还拿着一条巨大的…t…马腿?

  她不可思议地接过来,啧啧称奇:“这是什么?马腿?你从哪里拿的?”

  胡大连忙在一旁接话,道:“这是死在暴风雪中的马,蒋老将军吩咐我们将它的尸体切开,各自存了一些,趁天晴时晾晒保存,可以吃好一阵儿呢。”

  虞惊霜拿着马腿翻来覆去看,不由得笑了,她挑眉问小狗:“这是你抢来的?”

  上面除了人手撕扯的痕迹,还有一个深深的牙印。

  小狗得意地点头,指了指马肉,认真道:“很难抢……吃了就不饿了。”

  他虽然会说话了,但毕竟脑子不清楚,大多数时候言辞仍颠三倒四、令人不明所以。

  不过,倒也不失一种天真纯稚。

  虞惊霜收了那马腿,给了小狗一个赞赏的眼神,满意道:“今天给你加餐。”

  ……

  与大梁军队汇合后,蒋老将军决定暂时停留此处,做些休整,所以虞惊霜难得过了一段较为轻松的时日。

  她每日只需同小狗一起晾晒马肉干、偶尔起了兴致给小狗缝补一下衣衫,要不就是带着小狗一起,策马到营地周围捕捉小野兔。

  这一日,虞惊霜刚打算将自己昨夜晾着的肉干翻个面,一掀帘子,正好与一位军士打了个照面。

  “虞娘子,主帅有请。”来人抱拳,恭恭敬敬地来请她。

  虞惊霜心中微微一沉。她知道这支军队的主帅,蒋穆,他是皇后的父亲——也是过去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

  之前皇后力排众议,要收虞惊霜做她宫中的女官时,这位将军就极力反对,多次上奏,言辞中颇有不满。

  当时虞惊霜身份确实尴尬,蒋担心她会给皇后带来麻烦、惹梁皇疑心病发作,影响日后小太子即位,便急于和她拉开距离。

  他劝说皇后无功而返后,每每见了虞惊霜,总冷着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蒋老将军年少成名,威名远扬,性子冷肃,沉下脸来能将小儿吓哭。

  故而虞惊霜虽然理解他,却也怵他的暴脾气,非必要并不愿意与他相见,在军营这些天,她一一拜访了其他将帅,却总有意无意跳过了这位老将军。

  如今他亲自遣人来请,虞惊霜也就不能再装傻,非得亲自去见他一次了。

  蒋老将军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虞娘子,是吧?我听别人都这样叫你。”

  他叹气:“之前,确实是我看走眼了。昭昭自小聪慧,与我们蒋家的大老粗们都不同,她看中的人,果然不简单。”

  他戎马半生,自负精通兵事,没想到临老这一仗,却被内外夹击,险些困死在这十万雪山中,最后还要靠之前瞧不起的上燕人救的。

  他感慨地说:“想不到上燕人也不全都是懦夫……若非没有你敢于来传信,恐怕我军数万弟兄,不久的将来又要重蹈洧盘之战覆辙。你一个姑娘家,竟有这般勇气,老夫是真的要对你改观了。”

  他如何看待自己,对于虞惊霜倒是并没有太多影响,她是受了皇后蒋昭的恩情,才肯豁出命来。

  况且,只要上燕与大梁盟友关系一日破裂,她便一日不得大梁武将待见。

  而单论传信这件功劳,等走出雪山日后在庆功也不晚,恐怕并不是蒋老将军专门叫她前来此处的目的。

  果然,稍作迟疑后,蒋老将军摸着胡子,试探着开口:“惊霜小友,你是否知道……与你同来的那个少年底细?”

  虞惊霜抬眼,缓缓道:“我并不清楚……他只是我路途上顺手捡到的人。”

  蒋老将军略松了口气,他微点着头,道:“那就是了,我猜你也不知道。”

  他如释重负:“既然只是捡来的,想必情感并不深重,这样也好,寻个时日将他尽早赶走吧,至少也不能留在你身边了。”

  随着他这句话,虞惊霜的眉头立时皱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没有在这老狐狸面前流露半分,她顿了一下,沉静地问:“为什么?”

  蒋老将军不甚在意道:“他的身份存疑,我不能冒险,留在军中,他会害死我们的。”

  虞惊霜只觉得好笑,小狗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头脑还不清楚,甚至前几日才刚刚学会了说话,他能害谁?

  蒋老将军见她沉默,也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语气太过强硬,不由得缓和了些,主动解释道:

  “不是老夫针对他一个少年人……你是上燕人,想必并不清楚当年‘寿王案’之惨烈,被诛九族的不计其数,刑场的血至今仍未清洗干净,你本就身份尴尬,尽量别卷入与它沾边的事中。”

  寿王……虞惊霜口中咀嚼这个名字,陷入了沉默。

  当年明胥曾与她提到过,自小非常宠爱他、进宫总爱给他带糖葫芦的兄长,封号正是寿王。

  可也就是这位笑意盈盈、温和雅正的兄长,最后利用了明胥的信任,哄骗他亲手将毒汤端给了他的母妃和先帝,害死了明胥生母、也害得明胥命悬一线、险成废人。

  蒋老将军深深地看了虞惊霜一眼,微微叹气:“这是后来粉饰过、掩盖过的事了。”

  随着他的讲述,一段陈年往事也缓缓在虞惊霜面前展开。

  正兴五年,一个猎户于雪天迷路,误入一处山谷,山谷的村落里居住着数百来人,他们热情地款待了猎户,邀他暂住在于此。

  在这些日子里,猎户无意中发现,谷中长着一种奇特的花。

  村落里的人们将这种花采摘晒干,研磨成粉加入汤药中,竟能缓释疼痛、愉悦心情,使久病卧床的人面色红润、健步如飞。

  这等奇花使猎户讶异,他偷偷采摘了数朵,带出了谷外。

  奇花的疗效实在显著,一时之间,天下的药材商、医者都络绎不绝地拜访谷中村落,希望能带走更多花儿的种子。

  然而,谷中之人却坚决拒绝了所有人的请求。

  原来,这谷中人都是一个没落小族——沉光族的后裔,在祖先留下的族志中,这种花名为“沉光”,是一种魔花,虽然疗效奇异,但用量稍有不慎,便能使人疯癫,神智全无,浑噩度日。

  为了不使悲剧上演,族人们谨遵先祖遗志,一直留在谷中,守着着魔花生长,不使它任意泛滥,毒害世人。

  于是,众多慕名而来的人只好悻悻而归,沉光花这般奇异的植株,也渐渐留存人们口中,山谷也恢复了平静。

  然而,正兴十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于夜间悄然燃起,顷刻间将山谷村落烧成了一片灰烬,连同那些花株一起,被埋在了灰烬下。

  虞惊霜默然,沉吟道:“这么巧?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蒋老将军叹气,点点头:“不错,一切巧合背后,都是人为罢了。”

  原来,当年沉光花刚出现在世人面前时,人们口耳相传,称其能治愈百病。正在游历天下、为病重的王妃寻药的寿王,便第一时间重金购来了这花。

  适逢神医谷谷主也在此处,受寿王所托,他将这花入了药给王妃服下,可王妃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即使服用了花,也于事无济,很快便撒手人寰。

  然而,沉光花虽不能治愈重病,但神医谷主却无意中发现了它的另一层功效——

  将此花蒸煮晾干后,制作成香料,竟然可以致幻。

  若是点燃此香,一旁再有人辅以乐声、言语的引导,便有编织梦境般的作用,可以令吸食之人昏昏欲睡,如梦似醒间,飘飘欲仙。

  寿王听闻后,不顾神医谷主阻拦,体验了一支沉光花制成的香,从此之后,难以自拔。

  他派人前去山谷中偷盗、抢夺了许多沉光花,制成香后不光自己吸食,还秘密兜售给各世家权贵,大肆敛财,还为其取了一个文雅的名字——一梦黄粱。

  凭借着“一梦黄粱”,寿王迅速积累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和无数贵胄权臣,毕竟只要吸食过这种幻香的人,都再也不能忘却那种美妙的滋味——

  人人都有欲念和求之不得,只有凭借“一梦黄粱”,才能在梦中暂得满足。

  也许寿王最初只是想借这种香慰藉亡妻之痛,因此仍然手下留情。

  然而,正如沉光一族的族志中记载所言,沉光花是一种魔花,它能令人癫狂、疯魔、不成人性。

  原本温和端方、君子如玉的寿王,性情慢慢变得阴鸷暴戾,不知名的欲念在他心中疯长,吞噬了他的良善。

  而随着吸食一梦黄粱越来越久,它的入梦功效也就愈发变淡,仅仅凭借那些从谷中偷来的沉光花制成的香,已经远远不能满足寿王。

  况且,之前的一梦黄粱吸引来的显贵们,已经不满足于寿王独自把持着这些幻香,他们开始有了异心,想要得到更多的香……甚至说,他们想自己制作。

  寿王渐渐控制不住他手中因一梦黄粱而来的庞杂关系网。

  就在这时候,一t直秘密监视着沉光一族的暗卫向他禀报了一条消息:

  比起沉光花来说,更完美的制香原料找到了——

  沉光族人长居谷底,饮食住行受沉光花影响,深入骨髓,因而鲜血、毛发、骨肉甚至气息都能致幻,效果比新生的沉光花株更为显著。

  此消息被寿王得知后,他欣喜若狂,没有丝毫犹豫,就下达了猎杀沉光一族的命令。

  他派出暗卫放了一把大火,趁乱将山谷中所有人尽数抓走,关入了王府地牢,日夜取血。

  而因取血虚弱致死的沉光族人尸首也不能浪费,被寿王亲手削骨割肉,研磨成泥,制成幻香“一梦黄粱”供众权贵吸食享乐。

  吸食幻香久了,他渐渐不满足于只在梦中得享极乐,于是便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至高无上的宝座——皇位。

  他先引诱了当时恭良好礼、政绩斐然的先太子,令其在不知情下吸食了一梦黄粱,半梦半醒间激起他狂态,奔入了围猎密林中,受野马踏裂肚腹而死。

  而后,他又故技重施,接连谋害了两位皇子,一次意外失手,令明胥的母妃意外撞见了他的勾当,于是,他便一不做二不休,哄当初还是稚童的明胥端去了一碗毒汤。

  还特意嘱咐小明胥,一定要与母妃一起喝掉它。

  但任凭他恶毒心计,也没有想到,当晚明胥端去了那汤后,想到寿王哥哥最近脸色憔悴,便想将那碗鲜美的汤留一小盏给他。

  就是这一小盏,让明胥死里逃生,也留下了寿王的罪证。

  神医谷主入宫救治明胥时,意外从一位侍卫的身上嗅到了沉光花的味道,比当初更加浓郁馥郁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使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见过那花导致的癫狂,出于警惕,他向先梁皇进言,和盘托出了关于沉光花的一切。

  先梁皇半信半疑地下令追查,没想到,竟牵扯出了三位皇子的死。

  先梁皇到那时候才得知,原来这朝野中的半数权贵、世家、臣子……竟都在吸食一梦黄粱。

  他们一个个如痴如醉,难以自拔,为了得到一支香,不惜跪倒在寿王脚下,痛哭流涕,发誓献出一切,哪怕助他谋权篡位。

  东窗事发,帝王震怒。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所有吸食过一梦黄粱的权贵们尽数被诛杀,那些幻香也被搜罗起来彻底毁掉。

  寿王在得知明胥没死,神医入宫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然败露,他不甘心自己多年的谋划毁于一旦,彻底陷入了疯癫。

  在擒拿他的兵马来临前,寿王燃起了剩下所有的一梦黄粱。

  在浓浓香雾中,他大笑着将豢养在地牢的沉光族奴隶尽数斩杀,趴在地上疯狂地舔舐那些鲜血。

  深陷于癫狂美妙的幻梦中,寿王亲手点燃了熊熊大火,如他多年前烧毁沉光族山谷一样,他也葬身于火中,成了一具焦炭。

  自那之后,一梦黄粱连同寿王这个名字,成了人人不敢提及的名讳。

  先梁皇接连失去多个儿子,元气大伤,精力再不如从前,草草退位,不久便溘然长逝。

  如今的梁皇,正是当初被明胥母妃撞见,才从寿王手下逃过一劫的幸运儿。

  正因如此,他也格外痛恨一梦黄粱这般害人不浅的东西,自即位起,便一次次清查幻香,严禁朝中再提及它,凡有所沾边的人,一律被施以极刑。

  面对明胥时,梁皇常怀愧疚,挂念当初他们母子二人一死一伤,为自己挡劫。

  “否则,你以为当初上燕溃逃,我朝惨败,为何陛下还能对你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皇后收你入宫?”

  蒋老将军掀开眼皮,斜睨了虞惊霜一眼,道:

  “还不是因为毕竟你与瑜王有过一段情缘,临走时,瑜王与你的婚约尚未解除,你也勉强算是仍受瑜王庇护之人,陛下才留了情面!”

  他如此这般说,话中意思分明是想让虞惊霜感恩戴德,不计明胥临定婚前逃离之嫌,然而,虞惊霜可不如他所愿。

  若非明胥一走了之,她本就不用受这些苦,也不用入宫,更不用来什么雪山、送什么信。

  想用话术蒙骗她,让她愧疚?

  虞惊霜唇角笑意冷淡,心中只道这老头儿真是疯了,她是受害的人,她愧疚感恩什么?!

  若非他为蒋皇后之父,她根本不会浪费时间,早就张嘴辩得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了。

  她懒得再与这固执老头争辩,只沉静问:“寿王一事,如何就与小狗相关了?他这么年轻,当初事发恐怕还未出生。”

  蒋老蒋军指节重重点着桌子,道:“他确实与寿王无关,相关的,是他沉光族的身份!”

  他冷哼:“当初你们一被救下,那少年身上的伤痕就被随行军医发现了。其他人年轻不知道,可老夫是历经过寿王祸乱的人,一鼻子就能嗅出不对劲……你与他在一起时,应当也察觉到他流血时,会有奇异的香气吧?”

  “当初火烧寿王府时,有一部分沉光族奴隶逃了出去,流落四处,你身边这个少年定然就是他们的后代!”

  蒋老将军斩钉截铁道:“他不能留在这儿,你必须趁早把他赶走!”

  虞惊默然,淡淡道:“即使他是沉光族后代,那又如何?”

  迎着蒋老将军震惊的目光,她坦然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初沉光族因寿王贪念才遭受无妄之灾,他们也是受迫害的无辜者,怎么就沦落到被驱赶追杀的命运?况且,当年事发,小狗可能还只在襁褓中或是未出生,前尘往事又何须牵连到他身上?”

  蒋老将军言辞激烈,强硬道:“他们如何无辜?我告诉你,这一族人天生就有问题!”

  “他们养育魔花,也被那花诅咒了!他们是灾星,是祸端源头,天下谁人能如他们一样,身体发肤可以用来制香?若非他们体质特殊,又不加掩饰、招摇撞日,怎会被人盯上?!”

  他两眼圆睁,注视着她,口吻严厉:

  “容不得你心软!他要么自己离开,要么被抓住活埋。这已经是我看在他与你有交情才网开一面了。”

  虞惊霜唇角一掀,冷冷道:

  “外面是冰天雪地,此时赶他离开,无异于让他活活受冻而死。走也是死,留也是死,老将军,你恐怕从来没有想过饶他一命。”

  “权贵们屠戮、权贵们享乐,然而到头来史书上的恶名,却要草芥之流与他们一起承担。

  沉光一族是做错了事!他们错就错在太过良善,未经尘世浊化。如果他们没有救下那个猎户、没有邀请他在谷中暂住、没有在沉光花传遍天下时就将其尽数毁掉,之后受辱、灭族种种苦难,根本就不会发生。”

  “况且,蒋老将军,你口口声声受迫害者也有错,那我问你,那些被处死的世家贵族吸食的是幻香,在梦中登临极乐,醒来后丧心病狂,疯疯癫癫。

  而你我这样的权贵,又何尝不是吸食民脂民膏,享尽荣华富贵,终日贪图享乐?难道全天下的百姓也如沉光一族罪有应得?”

  蒋老将军愕然,讷讷开口:“他们怎么能与我们相提并论……”

  虞惊霜自嘲地笑:“从前我也这样想,毕竟绫罗绸缎披上身,不自觉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自离开父母庇佑后,褪去了贵女身份,方才晓得我们这些人,也与尘世间芸芸众生并无什么不同。”

  话毕,不等他说话,虞惊霜径直站起身,平静道:“你要求我将他赶走,我拒绝。”

  她不欲再聊下去这个话题,如果蒋老将军说的一切是真的,那么小狗曾经经历过的劫难何种深重?

  他是怎么在这些年大梁官兵的搜查追捕下活下来的?

  是不是遇到了认出他身份的坏人,才留下了那么对伤疤、失去了记忆到处流浪?

  虞惊霜不忍去细想。

  见她面色冷淡地迈步准备离开,蒋老将军沉默,低声叹息道:

  “既然你非要护他……那你就藏好了他。回到京畿,一定会有更多人能认出他的身份。”

  虞惊霜垂下眼睫,她神情淡淡,却坚定异常:“我会的。”

  ……

  虞惊霜慢慢踱步,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她掀开帘子时,小狗正围着一张毛毡,逗弄那只小野狗崽。

  他趴在木凳上,呲牙咧嘴地与地上蹦跳的小狗崽对视,当狗崽冲上来时,他就故意使坏,伸手翻人家一个跟头。

  虞惊霜靠在营帐门处看他,轻微的响动声传去,小狗敏锐地回头,看见是虞惊霜,他的眼神顿时亮了,脸上飞速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放下狗崽就乐颠颠地跑了过来。

  “霜!肉干,我翻过来了……”

  他的笑容灿烂而明媚,仿佛全天下最甜蜜的蜜糖都融化在他棕金色的眼眸中一样,晦暗的阴霾天和虞惊霜低落的心情,都因为他毫不设防的笑微微一亮。

  虞惊霜看着他忙前忙后,欢快地围着她转,又t解大氅又为她脱靴的傻模样,欲要问出口的话又咽回了肚中。

  算了,反正他已经把往事都忘记了,何必非要他想起痛苦回忆呢?

  ……

  在之后的日子里,两人度过了一段轻松闲适的时日。

  每日清晨,两人一起去捡拾木柴,虞惊霜将那些细长的木枝捆好,小狗自告奋勇背着它。

  回到营帐,他会把保存晾制的马肉干摘下来,放入稞米中煮成肉粥,摆在案上,等热气缓缓消散,虞惊霜办完公务一回来,便可以喝到适口温热的肉粥。

  行军渐久,春日姗姗来迟。

  雪原中的积雪慢慢消融,军队开始行进,每日的路线规划,则需要虞惊霜跟着蒋老将军和军师一起制定。

  当她前去军师营帐中时,小狗就独自去附近雪原上,捉小鸟雀、采摘小菌菇,摘些奇异的野花回来。

  他还爱上了捡拾各种光滑、美丽的小石子,将它们清洗干净、一字摆开在案前,印着日光欣赏奇异绚丽的花纹。

  虞惊霜有时很晚回来,营帐里没有点烛火,她随手将水囊放在案上,结果被摆满的石子一咯,水就淅淅沥沥洒了她一身。

  她恼怒地大喊:“小狗!你又干什么?!”

  听到喊声的小狗鬼鬼祟祟溜过来,一展臂将满桌石子哗啦啦收入怀中,不好意思地献殷勤:“霜,别生气,别生气!”

  然而他下次还敢。

  一日,与军师们商定接下来的行军路线后,蒋老将军收起地图,突然笑呵呵道:“继续这样行军,我们很快便能走出雪山了。”

  虞惊霜正好掀开帘子,晴朗明媚的日光顷刻间洒在了她的面容上。

  深蓝的天穹在高耸着的山峰映衬下,显得格外洁净,仿佛一切沉郁都已是身后事,她也不由得跟着蒋老将军,一同笑了起来。

  是啊,很快便能离开雪山了。

  然而,如同佛法所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美好的事情总是短暂。

  被暴风雪围困在雪原中的,除了大梁军队外,还有一小队大羌氏人。

  他们游荡在大梁军队的附近,虎视眈眈。

  一个寻常的午后,其中的领头终于寻到了机会,趁大梁一个小兵卒溜出营地如厕时,他偷袭杀掉了他。

  他换上了小卒的衣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进了营地,却迎面撞上了虞惊霜。

  虞惊霜察觉到眼前人不对劲,她往后慢慢退着,一手摸向了腰侧挂着的弯刀。

  那人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眼见不能再掩饰,大羌氏人心一横,索性不装了!

  他举刀,扭曲着脸扑了过来,狰狞的横肉里挤出一张肥厚的嘴唇,嘶吼着用力一捅——

  虞惊霜抽刀阻挡,正面刀锋碰撞,激起铿锵嗡鸣、火星四溅!

  然而,就在她一心抵抗面前人时,另一道鬼祟的身影竟在此时,从背后偷偷靠近了虞惊霜。

  他狞笑着,挥刀劈去——

  利刃扎进皮肉间的闷声传来,虞惊霜一僵,缓缓低头去看,一颗一颗的血珠滴落下来——不是她的血。

  沉重的呼吸声自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邀功般,虚弱地响起:“霜,我……挡住了……”

  犹如一道惊雷自脑海中骤然炸开,虞惊霜一瞬间竟然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她脑中凝滞僵直,只凭着本能抽刀反身砍去——

  “铛——”令人牙酸的刀锋摩擦骨头的声音响起,身后大羌氏人怒目圆睁的头颅连带着刀一同高高飞起,扬起一片沙尘。

  虞惊霜转身反手抱住不断瘫软下来的小狗,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小狗!”

  蒋老将军带着胡大一行匆匆赶来,一见这场景,迅速上前控制住了另一个伤倒在地的大羌氏人。

  胡大连声叫喊:“叫医者来!医者!”

  虞惊霜看着他们将小狗从自己手中接过去,小心翼翼进了营帐中,经胡大提醒后,她才后知后觉,刚才情急之下,她竟然咬破了自己的唇。

  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虞惊霜手撑着树干,急促而虚弱地喘着粗气。

  她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方寸之间正突突乱跳。

  蒋老将军走近了,低声宽慰道:“应当无事,刚才医者看了一眼,说是应该并不致命。”

  虞惊霜闭了闭眼睛,没有接话。

  一直到日渐西沉,天色黯淡下来,营帐帘子微微一动,有人走了出来。

  随行医者两手都是血,对上虞惊霜询问的目光,他抿唇沉默了一瞬,低低道:“虞娘子……这孩子我救不了。”

  虞惊霜只觉得这句话仿佛当面一棒,砸得她有些头晕眼花。

  “不是说,这一刀并不致命吗?”

  她感到自己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她反问:“我看过了,小狗的伤在肩胛骨,刀伤也并不深,怎么就救不了?”

  医者吞咽了一口唾沫,低下头不敢去直视眼前的女子,他道:“刀伤是不致命,但……刀上有毒。”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虞惊霜已然听不进去,她推开医者,径直走进了营帐。

  昏暗的营帐内,小狗趴在床榻上,脸颊上的肉被微微挤起来。他后背上的伤痕还暴露着,微微翻卷着的皮肉红肿,随着他虚弱的呼吸声,慢慢起伏着。

  虞惊霜坐在床榻边,沉默地看着那道可怖的伤口,良久,她拿起一旁的药粉,仔细地为他上药、扎紧纱布。

  她的动作尽量轻柔,然而小狗还是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喉咙中慢慢发出微弱的声音:“霜……你来了?”

  虞惊霜抿着唇,没有应答。

  他鼓鼓嘴,吐出一口气,可怜地道:“你不要生气了……”

  虞惊霜手一顿,她淡淡道:“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养伤……你会好转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小狗眼睛弯弯,点点头重复她的话:“好!我好好养伤。”

  他不忘提醒虞惊霜:“霜,记得帮我收回来晾晒的马肉干等我好了,我还要用它给你熬粥!”

  回应他的只有低低一声“好”,和营帐帘子微掀起荡进来的风。

  小狗开始了一日一日的疗伤。

  他独自住着一间营帐,为了防止伤口感染恶化,就连虞惊霜每日也只能在傍晚的时间来看他。

  每次她都会代替医者,细心为小狗换药,喂他喝下汤药。

  一开始,他还总笑着期待,伤好后还要去雪原上捕捉鸟雀。

  然而后来,当他始终不被允许下床、旁人也不能来看他时,小狗渐渐沉默了起来。

  他好像明白过来,自己的伤并不轻。

  并不是虞惊霜生一次气、他撒撒娇就能蒙混过去的程度。

  他开始害怕虞惊霜因这一次不听话而厌烦他。

  每个傍晚虞惊霜照例来为他换过药后,他都会抓着她的手,认真地问她:“霜,你明日还会来吗?”

  “我一定会来的。”

  虞惊霜总这样柔声地安慰他,实际上小狗并不知道,每一个他独自度过的夜晚,虞惊霜就守在营帐外围陪他。

  然而他不知道,虞惊霜也不会主动去说,所以小狗只能一遍遍向她索要一个承诺:

  “所以明天你也一定要来啊!我们明天再见面。一定!”

  虞惊霜摸摸他的头,每一句都认真地应下。

  ……

  天气袭暖,山间覆盖着的冰雪开始缓慢的融化。

  距离小狗受伤,已经过去了很多时日,多到虞惊霜不愿意去计数。

  每到夜深人静,窸窸窣窣、嘁嘁喳喳的微弱声响总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小狗睡在虞惊霜的营帐里,他被背上的疼痛和奇痒折磨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时,那些细小的声音总从各种犄角旮旯里钻入他的耳中。

  万籁俱静中,他轻轻出声:“霜……你在吗?”

  隔着厚厚的毡布,虞惊霜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平静而稳重:“我在。”

  小狗趴着,用手指揪着自己一小撮儿发梢,慢吞吞道:“这是什么声音呢……好奇怪。”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害怕和担忧:“是鬼怪吗?还是来索命的阴差?”

  虞惊霜淡淡道:“都不是。是河流上的冰层融化、浮冰碰撞的声音。”

  窸窣的脚步声响起,微凉的风涌入营帐,虞惊霜掀开帘子,持着烛火,自暗色中一步步走近。

  小狗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她,看她将烛火放在案上,坐在他的身边,令人安心的声音响起:“少看些蒋老将军给你的志怪话本,整日胡思乱想。”

  稍顿了一下,她又道:“你睡吧,不用害怕,今晚我在这里守着你。”

  “好!”他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道,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虞惊霜沉沉的目光从他光滑的额头,落到微弯的唇角上,她一言未发,闭上了双目。

  营帐内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小狗的声音轻轻响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霜……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虞惊霜的声音中有着浓浓的鼻音,她闭着双眼,哑着嗓子道:“别胡说。”

  小狗没有再说话,良久t,他慢慢道:“我听将士们说过,这附近有一条大河,它从雪山深处流出,能一直流到你想去的地方,是真的吗?”

  不等虞惊霜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霜,等我好起来了,你能带我去看看吗?我想找回我的记忆,你都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虞惊霜咬住嘴唇,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一把攥住,酸胀疼痛。

  “你不是就叫小狗吗?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她慢慢开口,又道:

  “那等我们回到京畿,我给你取一个新名字,用最好的寓意……过去的事情,记不起来就忘掉好了。”

  小狗想了想,眯着眼睛笑了,他小声道:“好吧,那你要记住了,我要最好的名字!”

  夜色中,谁也看不清虞惊霜的脸,她缓慢又坚定的点头,在心中默念:好,我答应你。

  又过了很久,小狗的声音突然响起:“霜,你知道吗?”

  他慢慢道:“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也还是会给你挡刀的。”

  “我从来不后悔。”

  ……

  那一夜后,小狗背上的伤口慢慢好转,然而,他体内的毒却越来越霸道地侵蚀着内里。

  他的意识也慢慢模糊,整日昏睡,清醒着的时候越来越短。

  直到有一天,他难得清醒,央求医者给他看看背上的伤,抚摸着那道伤疤,他迷惑而难过地问:“为什么明明看起来已经快好了,我却还病着呢?”

  医者守在一旁,不敢多说一个字。

  虞惊霜耳提面命,强令他们所有人都对小狗守口如瓶,可不用说都知道——小狗活不成了。

  小狗放回铜镜,无意中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他动作一顿,沉默了。

  等傍晚虞惊霜来看他的时候,就发现他侧躺背对着她,脸上还蒙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黑纱。

  虞惊霜不解,她问:“怎么了,小狗?”

  他没有转身,还捂住了自己的脸,一言不发。

  虞惊霜担心他闷到自己,刚上前,就听到小狗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我真的好丑。”

  他慢慢放下了手,露出来的面庞上,有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黑纹,轻微地鼓胀着,触目惊心,仿佛他的脸下一瞬就要自黑纹处裂开。

  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为什么要现在才让我想起来,这是一张很丑、很可怕的脸?”

  他慢慢复苏着的记忆,没有告诉他关于自己的往事,却只让他找回了自己的言语和情感,在他毁了容的情况下,才赋予他识别美丑的意识。

  虞惊霜心中如被恶狠狠一敲,她忍着哽咽,蹲下身慢慢去抚摸小狗的脸,她说:

  “因为是你,所以一点也不丑、不可怕。因为你是……我的最惹人怜爱的小狗。”

  他躺在床榻上,静静地仰望着虞惊霜,艰难地伸手,为她擦去了泪珠:“好。”

  他的目光如第一次相见那般,充满天真的信赖:“霜说什么,我都相信你。我一点也不丑、也不可怕。”

  自脸颊上出现黑纹后,仿佛昭示着死亡的阴影缓缓盘旋降临,小狗再也没有意识清醒的时候。

  医者还在为他每日熬药、煮药,喂他喝下一幅幅不同的汤药。

  虞惊霜总是静静地守在一旁,轻声念他的名字:小狗、小狗。

  快点醒过来。

  然而,一天天过去,他的手脚处也弥漫上了黑纹,甚至开始鼓胀、裂开、流脓。他在病中疼的皱眉流泪,可仍然不肯睁开眼睛。

  到后来,连晾晒在外的马肉干都发了霉,小狗仍固执地昏睡着。

  一日傍晚,虞惊霜处理掉那些发霉的马肉干,回营帐的途中,两个士兵在与医者闲聊。

  医者低声道:“就这几天了,真的活不成了……那毒太奇异霸道了,我都闻所未闻,啧……可怜啊,这么一天天拖着,走的时候也痛苦。”

  虞惊霜站在几人背后,那话传入耳中,不知为何,她的心竟然异常的平静。

  其实对于这个结果,她早已有所预料,只是一直都在掩耳盗铃罢了。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了营帐中,床榻上的小狗呼吸已然非常微弱,气若游丝。

  虞惊霜蹲下身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狗的头发,神思慢慢飘远。

  这时候,突然,她手下的脑袋微微一动,虞惊霜一怔,她垂眸,正对上小狗慢慢睁开的眼睛。

  那双原本棕金色的眼眸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翳,雾蒙蒙看不清眼中神采,虞惊霜定定看着他,心底一片柔软。

  她闭了闭双眼,再睁开,已经坚定了心中所想。

  她俯下身靠近小狗耳边,像诉说一个秘密一般,轻声道:“我带你走吧,小狗。”

  她沉静地自马厩牵了一匹马过来,将小狗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小野狗崽在脚边急切地转来转去,虞惊霜低头看了它一眼,也一并将它揣在了怀中。

  她策马一直向着西边走去。

  越过小狗曾采摘花朵的山坡。

  越过两人一起捡拾过木柴的坑洼。

  越过遍地晶莹碎石子的原野——

  直到耳旁的山风带来了水波澎湃的声音,眼前浮现出一条宽阔汹涌的长河,她才拉住了缰绳。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山风吹满原野,吹落了不知名的淡蓝花瓣如锦绣铺地。

  虞惊霜扶着小狗寻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坐下,为他围上了大氅,柔软的皮毛拂过他的嘴唇,像一个吻轻轻落下。

  眼前河流上的大半浮冰已然融化,只剩些许碎片状的薄冰静静随着水流,潺潺飘向远方。

  小狗已然说不出话来,也看不清眼前一切。他无力仍握着虞惊霜的手,就像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那样攥住她的衣角。

  虞惊霜慢慢为他描述着面前一切:河流、天穹、春光……

  两人相依偎着,目光落在悠远的天穹。

  小狗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微弱,朦胧间,他好像看见了虞惊霜黑黝黝的眼里,落下了泪珠。

  这是她唯一一次,没有因背叛、伤害、辜负、误解而悲伤,而是因为离别流泪。

  他无措地伸出手,为虞惊霜擦去了眼泪,感受到那滚烫的泪珠濡湿指尖时,他慢慢张口,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吃力道:“……”

  虞惊霜凑近去听。

  然而,她怀中的躯体轻轻一颤,便再也没有开口了。

  ……

  虞惊霜花了一夜的时间,用草绳和木头绑了一个巨大的木筏。

  木筏的边缘,都被她摘来各种各样的花束、草藤,细细编织在上面。

  她拆了自己的珠钗,将金珠、珍珠与碎银点缀在木筏上,最后,她从怀中拿出了小狗曾经收集来的碎石子,将那些光滑绚丽的石子也一颗颗摆放在木筏上。

  当清晨的第一缕日光自雪山顶洒向人间时,美丽的珠钗和碎石子折射出绚烂的光彩,闪闪动人。

  小狗的脸渐渐沉入了水中,波光粼粼。

  他静静闭着双眼,眼睫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一抹淡红自唇间晕开,颈侧的皮肤格外单薄,浮现出细细的青筋。

  他躺在那里,犹如睡着了一般,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坐起身来冲她盈盈地笑。

  木筏承载着他的躯体,随着薄冰一同浸入水中,漂流向远方。

  蒋老将军带着军士们找过来时,虞惊霜正静静地站在河边,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河面上,神情莫测。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说话。

  正在沉默之时,虞惊霜转过了身。

  她牵着马,脚边还跟着一只亦步亦趋的小野狗,等走近了,蒋老将军才发现,她面容平静,脸颊上干干净净,一滴泪都没有流。

  他震惊了一下,欲言又止,到最后,也只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问。

  ……

  后来的时日过得如流水一般快。

  他们马不停蹄,将雪原处的地形大致都摸了个清楚,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一行人终于结束了任务,离开了雪山。

  返程的路上,他们又路过了来时停留的那个村庄。

  虞惊霜骑在马上,自村口经过。

  两个小童嬉闹着自她身边跑过去,她们拍着手,唱着曲调欢快的歌儿,虞惊霜一愣——

  歌中那一小段古怪的腔调,正是小狗临死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听清了,却听不懂的那句话。

  虞惊霜翻身下马,拦住了一个过路人,问他是否清楚刚才两个小童哼的歌是什么意思。

  过路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他听了一会儿,了然地告诉她,这是很久前被采诗官传来的一段歌谣,据说是曾经的沉光族人的语言,但早已失传了。

  “是一种颂歌,只有这么一段因为好听、寓意又好才被人记住了。”

  虞惊霜怅然,她回想着,将那段烂熟于心的音节轻轻念出,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过路人沉思回想,笃定地告诉虞惊霜:“明日再见面吧。”

  虞惊霜微微一愣,过路人已经自顾自地轻声哼唱起来:

  “明日再见面,明日再见面,祈祷爱人麦穗满怀,遥祝爱人长命百岁……”

  虞惊t霜愣忪地站在原地。

  远处的天穹上掠过群群飞鸟,山风卷来玉兰浅淡的香气,恰如离别那日的景色。

  耳边小童们还在拍手唱着歌谣,可曾对她说过这话的人,却再也不会来牵她的手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刀,但是个冰糖刀,小狗没有真的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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