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长公子表里不一》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00章 小产
赵雪梨疼得厉害,缩在裴霁云怀中一直发抖痛哼。
肩上血洞经过处理,现下已经不再出血,可她下身裙摆依然是鲜血淋漓,止不住血,尽管是任何没有妊娠经验的人见了也知道其中蹊跷,更遑论近来一直研读胎产书籍、渴望与雪梨有个孩子的裴霁云。
那片血污前所未有的刺眼,让他素来八风不动的面容僵硬又暗沉,甚至有些不敢直视。
裴霁云心里涩痛,连着四肢百骸也钝痛颤栗,他脑中罕见空白空洞,只剩下一个令人悚然的念头:姈姈小产了。
明明知晓父亲亦在寺庙中,他不应该放任姈姈一个人出去的。
裴霁云知道她要逃,也早料到姜依就在庙中,他看似不动声色,其实已经暗地里遣人将那地道查了个彻彻底底,只要姜依带着姈姈自地道而出,蛰伏在出口的清明等人就能立刻将其一同请回盛京,这样一来,他又可以通过姜依控制姈姈了。
只不过那地道又闷又逼仄,姈姈应该会吃一些苦头,但这都是她自找的。
有了姜依在手中,她应该会哭着告饶的,回京之后,她一定假模假样的安稳一段时日,短暂收起獠牙利爪,再寻机逃跑。
他不会怪罪迁怒的,既然她喜欢逃,那就由着她,自己不过多费些心神一直抓罢了,等时间一久,或许她就跑不动了,彻底死心了,能够安分留在盛京。
可是裴霁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雪梨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怀了身孕,又在今夜多番刺激下导致小产。
他和姈姈的第一个孩子,就这般猝然出现,又倏然没了。
裴霁云再克制冷静的一个人,也很难不懊恼悔恨。
她脸上面无血色,额头被汗珠浸得湿透,应该是痛极了,眼角一直在溢出眼泪,他怎么擦都擦不完。反倒误让血渍弄化了她的脸。
明明赵雪梨没能逃走,此刻就躺在他的怀里,可裴霁云却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长睫很久都没眨动一下,像寥寥岑寂的雪山。
赵雪梨缓过一阵难以承受的痛楚之后,似乎活过来了一些,艰难地掀开眼皮。
她哭得太狠,眸中尚且是红的,有几分失焦和空洞,见到裴霁云时,又化作哀恸和麻木,“...表兄,我...”
话一出口,雪梨才察觉到自己声音有多嘶哑。
裴霁云指尖泛白,浑身紧绷,见雪梨还能唤自己一声表兄,心中五味杂陈,他想问还疼不疼,可又觉得这个答案太显而易见了。
赵雪梨肚子余痛犹在,见裴霁云极其罕见的愧对怜惜姿态,懵懂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唇色愈加苍白,“表兄,姈姈是不是...小产了?”
裴霁云看她直掉眼泪,哑声道:“此事全怪我,姈姈,是我没照顾好你。”
赵雪梨见他没否认,脑子嗡嗡作响。
这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荒诞不真实了。
她怀孕了?但就在方才,这个孩子流掉了?
赵雪梨眼睛刹那间更加红了,强撑着支起身子,“我...”
这个字滚落的瞬间,雪梨再次泪珠滚落,她紧紧盯着裴霁云,像是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我怎么会小产?你骗我的是不是?表兄?”
裴霁云喉头滚动,宛如一张绷紧的弓弦,“...姈姈...”
赵雪梨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哭道:“...是你爹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爹!”
“他不仅逼迫我去认尸骨,还拿刀捅我!他是个畜牲、疯子、表兄,是他杀了我们的孩子,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她骂完裴靖安,又崩溃地指责裴霁云:“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要护着你爹?你们都是伪君子,一丘之貉!你滚!滚开!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赵雪梨挣扎着推打他,裴霁云任打任骂,“姈姈,你想让父亲付出什么代价?”
“我要他给我的孩子偿命!”赵雪梨泪如雨下,激昂道:“一命低一命,天经地义,他杀了自己亲孙子,难道不该偿命吗?表兄,姈姈求你了,杀了他好不好?”
裴霁云尚且未作回复,殿外响起裴靖安的冷嗤,“弑父?他敢吗?”
赵雪梨哭声一滞,抬眼看向门口。
姜依自然也听见了雪梨那一番哭诉,神情骤变,快步就要往殿中走,却被侍卫拦下了。
可透过昏黄明烛泄下的光,却依然令她看清了雪梨那幅虚弱憔悴的模样,以及下身裙摆上斑驳的血迹。
姜依不可置信,“姈姈,你小产了?”
她的姈姈,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啊,怎么会小产?
赵雪梨哭得根本停不下来,哀嚎道:“娘,侯爷方才折磨我,我...我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方才...方才腹中疼痛难忍,才知是小产了...”
姜依闻言勃然大怒,对着身侧的男人怒目而视,“裴靖安!你枉为人父,就是这般对待自己儿媳的?”
裴靖安眉头拧起,“我不知她怀了身孕。”
姜依动手打他,狠狠一巴掌打在脸上,清脆地声响回荡在半空,“畜生不如!你给我孙儿赔命去罢!”
裴靖安确实并非有意致使赵雪梨小产,倘若早知她怀上了,自己定然会让那孩子顺利出生。
倒不是他对孩子有多喜爱,而是赵雪梨若是生下了孩子,那他就又多了一份可以牵制姜依的筹码。
裴靖安当着亲卫和亲儿子的面挨了好几巴掌,不觉颜面有失,只是问姜依:“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消气了几分?”
这句话太冷漠了,太高傲了,令姜依心里直发寒。
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将雪梨折磨到小产是一件多严重的事情,姜依的辱骂责打都不过是在生气,既然已经纡尊降贵任由打骂了,那她自然也该消气了。
甚至他只问了姜依,对于赵雪梨从始至终一句关切话语都没有。
裴霁云抬起眼,看向裴靖安,黑眸中冷凝得可怕,“父亲,您有什么话要对儿子说吗?”
裴靖安一顿,黏在姜依身上的目光终于舍得分出一缕,落在了长子脸上,“霁云,此事是为父之过,回京后,我自会多加补偿。”
裴霁云闻言,竟忽然笑了起来:“父亲真是一如既往,从前您就不在意母亲为您生儿育女、操持中馈的夫妻情份,在她生产时下了毒手,现今您亦不在意姈姈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轻飘飘一句补偿就要打发了此事。”
裴靖安眉心拢得更紧,“我做事轮不到你置喙。”
裴霁云问:“您总以为自己是对的吗?”
裴靖安眯起眼眸,目光阴鸷。
裴霁云好笑似地问:“父亲,今日有把握全须全尾回京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殿中氛围冷凝地诡异,裴靖安沉冷面色这才透出几分讶异和怒气,“你屠杀月孛卫之事,为父早就已知晓,不欲同你计较,你却要与我作对了起来?霁云,我是你父亲。”
裴霁云不为所动,垂眼看向雪梨,“姈姈,御医马上就来,你且歇息片刻,表兄去去就回。”
随后令人将裴靖安和姜依请至偏殿。
赵雪梨不知道他要拿裴靖安如何,可见到娘亲亦在此处,心里焦急,只觉命运弄人,她哭求道:“表兄,姈姈不逼着你为腹中孩子报仇了,你放我和娘亲走罢,好不好?姈姈求你了。”
不论怎么跑,好像总是无用功,在外还是担惊受怕,不得半分解脱。
赵雪梨从他怀里挣扎而出,伏跪在地,哀求道:“表兄,我真的不要盛京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日子纵然人人羡艳,可却没有半点自在,姈姈想要出府逛街,看一眼娘亲都做不到,这么多年,我一点也不快乐,没有人会听我说话,同我交心,看在我小产的份上,你放过我罢,表兄,你救救姈姈罢...”
她语无伦次,痛哭不已。
裴霁云说:“姈姈,地上凉。”
他伸手捞她,却被雪梨拂开,她抓住他的衣摆,抬首道:“表兄,可不可以可怜姈姈一二?放过我罢...”
裴霁云轻声说:“姈姈忘了,表兄给你下了缠春香,离了我,你会死的吗?”
“如果往后是同娘亲都囚禁在淮北侯府的日子,我宁愿死。”赵雪梨泪眼朦胧,“你不肯放过我,也总拿杀了娘亲吓唬威胁我,是不是只有死了才算解脱?”
裴霁云眼睛也涩痛了起来,“表兄不会囚禁你的,也不会让父亲禁锢姜依,姈姈,除了离开,我什么都可以依你。”
赵雪梨扬了声音道:“那你将方才流掉的孩子还给我,你还给我啊!”
她可怜的哀求神色又变成了怨恨,“你根本做不到!我让你杀了裴靖安你做不到,让你将孩子还回来你也做不到,你只会欺负我,你和你爹没什么两样,都是只会折辱女人的禽兽。”
“方才我是骗你的。”赵雪梨忽然笑了起来,“其实孩子流掉我一点也不伤心难过,就算没有今日之事,若我知道自己怀了孕,也会想办法流掉的,表兄,姈姈宁愿死,也不要给你生孩子。”
她没有讥讽地叫裴大人,还是叫着表兄,可却字字句句戳进裴霁云肺腑,令他僵硬沉默地可怕。
并非是动怒,或是什么旁的,只是一种死水般的沉寂,像终于撕开遮掩的帷布,裸露出不堪入目的枯败内里。
半晌,裴霁云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御医到了没有。”
他往外走,只看背影,近乎是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赵雪梨瘫软在地,仍然在哭。
她悲愤难受异常,方才所言确实是故意激他,反正都是要被带回去的命运了,自己不好受,他也别想快活。
裴霁云出了殿门,脚步顿住。
下属们一贯面瘫的脸也难掩落寞和忧心,“公子,御医尚且未至。”
尽管快马加鞭,可路途在这里摆着,并非片刻就能赶到。
裴霁云哪里会不知道这些,他颔首应了声,走向偏殿,听见前方一阵凌乱脚步声,一个下属惊道:“公子,姜夫人自戕了。”
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夜风明明是寒凉的,可吹在裴霁云身上,他却觉得泛着苦和闷。
他抬步走至偏殿,透过大开的殿门和摇曳的烛光,看见里面满地狼籍。
姜依自戕,被裴靖安适时阻止,没有死成,反手一刀插进了裴靖安的腹中,虽不致命,可那股不死不休的劲
头依然令人心惊。
裴霁云站在殿门口,没向自己的父亲瞥过去一眼,目光虚无,不知落在了何处,脚步迟迟不动,仿佛透过这一幕瞧见了自己同姈姈的将来。
那倾倒的桌椅,破碎的茶盏,染着血的匕首,还有女人怨恨的眸光都在真真切切地提醒他。
自己从始至终想要的,渴望的,求而不得的姈姈那一句心甘情愿,或许真的一生也无法等到了。
姜依被裴靖安圈禁了六年,对他却没生出半分情意,反倒恨他入骨。
裴霁云以为自己同父亲是不一样的,可如今看来,好似又没什么不同。
他没有进去,沉默片刻,转身回了观音殿,将尚且软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雪梨抱起来,向外走去。
赵雪梨已经麻木了,以为他忍耐不住,是要带她回京。
可裴霁云只是将她带回了两人白日里缠绵过的禅房,唤来热水,避开伤口给她擦洗身子。
随后,又亲自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裙。
这期间赵雪梨抽噎着,抗拒着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裴霁云忽然开口道:“姈姈,今夜就走罢。”
她木偶一样,没什么太大反应。
裴霁云语气轻缓柔和:“宋晏辞尚且没死,被囚在地牢之中,他那群属下并不安分,一直试图营救,此刻你同姜依离开,恐会受其追捕,以此来威胁我放人。”
赵雪梨愣愣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同姜依离开?
裴霁云怜惜地抚摸她红肿的眼下肌肤,“姈姈,你受什么保护,就被被什么禁锢,往后莫再依赖他人了。现今,我放你走,只会令人护你至南洛边境,再南,就是南泽之地了,表兄囚不住你,也再护不住你了。”
赵雪梨睁着通红的眼,泪珠要坠不坠。
“只不过,你要应允我一件事。”
赵雪梨下意识问:“...什么?”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发抖。
与之相反,裴霁云的嗓音却依旧沉稳,甚至回到了从前的温和,“此后,你不能再嫁人。”
赵雪梨一怔,嗫嚅着嘴说:“...我...我不嫁人...”
裴霁云静默了一会儿,又说:“也不要再踏进大缙疆土分毫。”
他竟然愿意放自己和娘亲走,赵雪梨应该不管不顾地将一切都答应下来,可此刻心脏跳得厉害,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我...为什么?”
既然已经放她走了,为什么还要干涉这些?
裴霁云道:“姈姈,表兄会忍不住的。”
“只要你出现在缙国疆土,表兄就会忍不住将你抓回盛京,让你长长久久的留下来。”他笑了起来,神色莫名,“我会将父亲囚在侯府,折断他所有势力,姜依再不用担惊受怕。”
“你要的,我都成全。姈姈,表兄也望你不再失言,说到做到。”
不嫁人、不回缙。
这对于宁死也要离开的人而言并非什么太过难以接受的苛刻条件,赵雪梨一口应下。
裴霁云亲自给她梳了个女髻。
原来他并不会这些,成婚数月以来,还特意请了手巧的下人来教,多看过几遍,也就渐渐会了,只不过一直不曾在姈姈头上试过。
现在,他细致地梳好了发,瞧着雪梨憔悴苍白容颜,漆黑眸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温声道:“姈姈,此去路遥,关山难越,善自珍摄,此后一别,你我再难相见,你得闲时会念我一二吗?”
这一句,算是道别,只不过却没得到赵雪梨只言片语的回复。
月一双拳难敌四手,再如何厉害,也抵不住多人围剿,更何况裴霁云的属下身手也不低,没多时就将其拿下了。
裴靖安失了月孛卫,又身受重伤,再勃然大怒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姜依被送走。
他失血过多,勉力支起身子坐着,身边侍卫拔刀格在身前,防止他的行动。
裴靖安狠厉眸光看向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儿子。
这真是一个成长得过于丰满、有主见的儿子,在很久以前就脱离了他的掌控,但裴靖安没料到,裴霁云竟真有胆子明目张胆忤逆、对抗自己。
“你不是也爱慕赵雪梨吗?你应该同我一起,将她们抢回来!如此行径,岂不懦夫?自己软弱也就罢了,还敢囚我,不忠不孝之徒!逆子!逆子!”
裴靖安的怒骂激不起裴霁云丝毫情绪波动。
经过一夜折磨,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他立在窗前,凝着被接连扶上马车的二人。
进了车中,帘子落下,就再看不见人了。
挽衣和唤云遥遥行礼后,驾驶着马车远去,车轱辘声响彻在淌着斑驳水渍的小道之上,越来越远,一直到彻底消失,姜依和赵雪梨都没回过头。
一次也没有。
甚至连掀开车窗帘的举动都没有。
裴霁云睫羽半响都没垂落一下,目光长长久久地注视,好像人还没走一般。
道上忽而传来急促马蹄之声,一匹黑马载着两人疾驰而来,一人神色焦急,另一人被颠婆得险些散架。
惊蛰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拎着人下马,匆匆上了石阶,“公子,属下将院令带来了。”
裴霁云恍若未闻,关了窗,道:“回京罢。”
*
这厢,唤云驾驶马车,挽衣领着一骑侍卫自官道南下。
途中无人开口说话,明明是奔向渴望了许久的自在,可雪梨却觉察出几分沉闷压抑。
姜依脖子只受了几分擦伤,没什么大碍,此刻小心揽着雪梨,揪心问道:“姈姈,可是身子哪里还难受?痛得厉害吗?再这样哭下去,眼睛该哭坏了。”
赵雪梨身体确实还十分不适,心中亦是揪得厉害,压抑着哭声,抽泣道:“娘,表兄给我下了缠春香,我离了京,便只能活一个月了。”
姜依一惊,“什么缠春香?”
赵雪梨随即将近日诸事娓娓道来。
“那缠春香极为诡异,我对表兄依赖日益严重,不见他的时间久了,不仅焦虑恐慌,还心悸失眠,那御医说,中了此香还会忘却前事,不知为何我没失忆,可旁的症状却是都有,御医说离了这香后,不出一月就会心衰而亡。”
姜依听得惊疑不定,“缠春香?是哪里来的毒香?”
赵雪梨道:“似乎是南泽之地。”
姜依在南泽待了数月,却未曾听过此等奇香,闻言自是狐疑不定。
她眉头皱起,宽慰道:“那香既然有如此奇异效果,必定未曾灭绝,待到了南泽,娘令人去寻,断不会教你失了性命。”
赵雪梨闷声说:“多谢娘亲。”
姜依怔怔地,叹出一口气。
马车一路畅通,不多时就到了码头,两人同了慧大师等人汇合,只不过因为雪梨身子不适,无法立刻启程南下,不得不休整了几日。
这几日赵雪梨都住在医馆之中,原本憔悴孱弱的身子只好了一点,不见太多起色。可只是这两三日时间之中,就遇到了一次截杀,这些人很明显都是宋晏辞的下属。
赵雪梨不知道朝廷要扣着宋晏辞和宋则商议什么,只对宋晏辞什么时候死有几分关注和好奇。
现在裴霁云已经放过了自己,只要宋晏辞和宋则一死,压在自己和娘亲头上的铡刀才算彻底消失。
第四日时,众人启程,继续南下,途中几经追杀,却依旧安然无恙抵达了南洛和南泽交汇之地。
唤云和挽衣,以及一众铁骑也只奉命将人送至此处。
临行前,唤云问雪梨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长公子的?
赵雪梨吹着异乡之地闷热咸湿的风,长途劳顿的脸上溢着几分疲倦,猝然听到长公子三字,心中一阵揪紧,半晌,沉默着摇头。
唤云垂下头,还是勉强扯开嘴角笑着道:“恭喜小姐得偿所愿。”
随后领着一众人马,快马加鞭折返。
赵雪梨落下车帷。
了慧驱赶着马车渐渐步入南泽。
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进入南泽的第一日,赵雪梨就病倒了,上吐下泻,出虚
汗,晕晕乎乎,难受得厉害。
她们在一处临海的城镇中暂时安置下来,姜依衣不解带照看雪梨,听见她眉头紧皱,难受得呢喃表兄二字,心中不是滋味。
在姜依看来,裴霁云同裴靖安是没什么太大差别的,都是强取豪夺,毫无君子风范的小人。
纵然此次得以逃脱,是裴霁云善心大发般突然放下了,可他对姈姈造成的那些伤害是不可能随之消失的。
迫她嫁人,囚在侯府,甚至让姈姈小产了一次。
诸多种种,令人不齿。
姜依自然是不认可这个女婿的,但她没想到,姈姈似乎心中有他。
身为母亲,她陪着姈姈的时间实在太少,这几年又是女子心智、身体增长的关键时候,每年大年夜,她见到的姈姈都是一个新模样。
这几年中,姈姈不知道受到多少冷眼和恶语相向,才会令她对一个强迫自己的人生出了情感?
还是说,真是那劳什子的缠春香之毒发作了?
不待赵雪梨缓过一些,姜依就马不停蹄搜寻起缠春香,令她诧异的是,南泽之地的传言之中竟然真有如此奇香,但人人都说这香已经灭绝了。
可她们自盛京至南泽,时间早就过了一月之久,姈姈此番发作,更像水土不服,并非毒发心衰之像。
这厢姜依百思不得其解,数千里之外的盛京之地,亦不平静。
四月的天,已经逐渐热了起来,数日里都不曾落下一滴雨,侯府众人,已经处在一个多月的压抑沉闷之中。
主子们的心情不爽利,做下人的日子自然也舒服不到哪里去。
裴霁云以裴靖安追敌重伤为由头,奏请皇帝给淮北侯加封了个奉天翊卫的头衔虚职,免除其一切朝中职务,令其居于府中养伤。
京中几多揣测,但没人知晓各种细节。
老夫人猜到几分,也只能故作不知。
疯癫固执的儿子被孙子囚在府里,依旧偏执,可一朝失了权势,又无可奈何,老夫人日日去看,只觉得这一对父子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她忍不住私下里找到裴霁云,话里话外都在为裴靖安说情。
赵雪梨离京后,裴霁云的性子淡然平静得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一瞥一笑,那股世家大族,克己复礼,端方温润的君子仪态更胜从前。
“祖母,孙儿面对杀母仇人,只是禁足已经是极大的退让了。”
老夫人闻言血色全失,惊得只差中风,但裴霁云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那些证据呈送上来时老夫人当即就在惊怒之下病倒了。
养病了好一阵子,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拎起拐杖去打裴靖安。
裴靖安为人虽然狠辣无情,但对待老夫人却还有些情分,被打骂了没有还手,还难得放下姿态,低头认错,哄骗老夫人帮自己一把。
侯府之中这个中矛盾不宁,不消多说。
四月二十五,朝廷以宋晏辞为质,令在东边叛变的宋则投降称臣。
宋则原本就是仗着两万天熠军发动的叛乱,口号也喊得很是正统,对外说先帝已经废太子,有立晟皇子为储君之心,此事被太子知晓,立刻伙同贼子杀了先帝上位。
信服此事之人还真不在少数。
身处官场之人,谁不知道先帝不满太子良久,早有废除之心,更偏爱二皇子,可晟皇子一回宫,这偏心就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不仅提拔养父宋则,还将京兆尹的嫡女嫁了过去,甚至诸多只忠于皇帝的旧臣都纷纷倒向晟皇子。
这其中要说没有皇帝的授意,谁信啊。
只不过晟皇子命不好,刚回宫没多久,先帝就病重,然后死在了宫变动乱之下。
但凡先帝再多活两年,坐上皇位的不定是谁。
这两万天熠军是死忠皇帝的,不少将领都得过先帝密令,让他们不论发生什么,都要听命晟皇子差遣。
现在晟皇子人被困在盛京,他们自然无心跟着宋则继续造反,更何况,背着反军的名头也不好听,大家都有亲人尚在,不到迫不得已,谁也不想造反。
宋则投降一事,全在裴霁云的预料之中,没什么好惊讶的。
东边战事一歇,被他以军令调离盛京的裴谏之也要回朝了。
这叛军投降一事,并非可以很快处理的,对于两万天熠军,和宋晏辞、宋则如何处置,都需要细细商议,朝中数日争论不休,那远在东边的对敌将领没有数月自然是回不来的。
可裴谏之胆大包天,没有皇命,偏偏就单枪匹马地杀回来了。
前方战事吃紧,不能为外事干扰,他心中记挂着赵雪梨,又久不得消息,哪里能忍到大军班师回朝的时间?
结果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回了京后,才知兄长居然已经娶了亲。
还是什么显阳赵氏赵怀瑛,裴谏之从未听过此人名号,回到府上捉来下人一问,却是什么也没问道。
他眉头一皱,没有进屋,而是奔赴狐朋狗友家中,结果这些人竟对那赵怀瑛亦是不甚了解。
虽然没了得到确切消息,可裴谏之心中已经有了极其不好的念头。
待到再次回了府中,去到老夫人院子,直接问道:“祖母,那赵怀瑛可是赵雪梨?”
下人们被裴霁云堵住了口,不敢多言,老夫人也不愿让两个孙子生出嫌隙,否认道:“非是如此。”
裴谏之心中狐疑,没有尽信,道:“可否请嫂嫂出来,容我敬个茶?”
老夫人摇头,“你嫂嫂身子骨弱,近来还受了凉,前两日被霁云送去郊外庄子上养病了。”
裴谏之自是不信,“果真?”
老夫人尚未说话,门外传来裴霁云波澜不兴的两个字:“不真。”
诸人一愣,纷纷看向门口。
芝兰玉树的青年挑帘进入,恭恭敬敬同老夫人请了个早安。
裴谏之见到亲兄长,心里发沉,踌躇了一下,才问:“大哥......什么不真?”
方才老夫人说话时,他极力反驳,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可现在裴霁云来了,他又希冀大哥能同祖母一样,说赵怀瑛并非赵雪梨。
可青年落座后,抬眼看过来,字字和缓清晰:“赵怀瑛便是姈姈。”
裴谏之脑中轰然,眼睛刹那间泛起红潮,“大哥!赵雪梨是我的妻子!你如何能娶了她?”
裴霁云漆黑一片的眼眸中冷静又理智,“姈姈是我的妻子。”
裴谏之即使有所预料,可还是难以接受,他忽得暴躁起来,“这不算!不算!你把赵雪梨叫出来,我要亲自问她!”
明明已经答应了要嫁给他的,要一起南下去见姜依的,可赵雪梨人不仅跑了,竟还转头嫁给了大哥。
“大哥,我不信!一定是你逼她的!赵雪梨说好是同意嫁给我的!她在照庭是不是?我现在就去问她。”
裴谏之火急火燎,抬步就要往外冲。
裴霁云道:“她不在。”
裴谏之一怔,脚步顿住,随后惊喜问:“大哥,我就知道方才你是在骗——”
“京中憋闷,姈姈怀了身孕,在庄子上养胎去了。”裴霁云道:“谏之,她是你的长嫂,日后不要没大没小,直呼她的名讳。”
裴谏之焦躁的神情僵在脸上,一颗心已经不是泡在冰水中那般简单了,简直是跟被雷劈开了一样。
这句话每个字眼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连在一块儿却怎么也无法理解了。
裴谏之没听明白似的,“......大哥,你在说什么?”
脱口而出的话已经发颤发哑了。
裴霁云冷漠回应:“你听见了。”
裴谏之死死盯着他,企图从这张平静面容下找出丁点说笑之意,可是没有,大哥认真而冷静。
屋子里沉寂了良久,最终裴谏之红着眼,一咬牙,道:“赵雪梨即使有了身孕,定然也是被你强迫的,我一点也不在意。”
老夫人听了不仅乍舌。
裴霁云回视着裴谏之,没有说话。
裴谏之站直了身子,僵硬又恼怒道:“大哥,你强占弟媳,是你不对!你将赵雪梨带回来,同她和离。我要和她成亲,至于那腹中孩子,生下来后,我会视如己出。”
老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道:“荒唐!荒唐!”
裴霁云沉默了一会儿,道:“是她不愿回来。”
裴谏之不明所以:“赵雪梨回不回来,不是大哥一句话的事吗?”
裴霁云听得发笑。
若真是这般简单就好了。
姈姈不是他豢养的鸟雀,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裴谏之眉头皱得死紧,急道:“...大哥?”
裴霁云道:“谏之,此事我不能应允你。不论姈姈愿不愿意回京,她都只能是我的妻子。”
“旁人,休想。”
裴谏之脸色发白:“...可我不是旁人啊,她明明,是先答应嫁
给我的!这对我不公平,大哥。”
裴霁云毫不客气道:“公平?”
“你说是我强迫了她,可你又何尝不是在以权势、力量压迫她?此前种种,还需我再多提吗?”
裴谏之反驳道:“我....那是我年少不懂事,往后我不会再那般待她,我已经许久都没欺负过她了!”
裴霁云问:“那你可曾同姈姈真心实意告罪过?”
这一句话让裴谏之彻底僵住了,竟无法找出丝毫应对之语,尽管气焰低下去了一大截,嘴上依然强硬道:“大哥带她回京,我可当面告罪!”
裴霁云冷笑一声,搁下手中茶杯,没有理会裴谏之,站起身同老夫人告辞,出了府。
一日朝政下来,夜深方才回到照庭。
却依然毫无睡意,裴霁云坐在书房之中继续处理公文。
惊蛰见了,心里不忍,罕见劝道:“公子,夜深了,明日再看罢。”
裴霁云没有说他僭越,而是放下厚重公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惊蛰,我后悔了。”
即使姈姈怨恨他,可好歹人还在身边,他能看得见、摸得着。
若是数年之后,她怨恨不已,动手杀了他,裴霁云觉得自己是甘愿引颈就戮的。
他叹出一口气,若有所思片刻,道:“差人去刑部,将陆蜀令提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