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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给她一点颜色她能开染坊……


第94章 给她一点颜色她能开染坊……

  光尘如烟, 静静倾泻在他周身,他兀自矗立,衣摆无风自动。

  一双眸子一动不动凝着她, 乍瞧去静水无波,也无情绪, 细看, 却含着几分隐忍不发的怒怨。

  明怡晓得他这人讲究,恐自己一身血腥熏着他,便在五步之外驻足, 负手含笑,“你怎么来了?”

  城外的厮杀声越发浩荡,此间瓮城却并无多少余兵, 唯留些炮兵守在城墙, 预备真有叛军杀来城下便用炮火攻击, 过去这间宽阔的瓮城是用来屯兵的,今日空无一人,极为安静。

  城墙上人影匆忙, 信兵往来频仍,唯独二人静静隔着五步对视, 好似天地间就剩下他们两个闲人。

  裴越状若无闻, 眼神依然落在她身上, 半黏带刺。

  明怡见他不搭理自己, 便知还气着,“家主……”她微探出半个脸去瞧他,语调甚至是轻松的,好似二人之间并不曾起半点龃龉。

  不料对面的男人似乎依旧不为所动,只冷淡撂下一句, “跟我来。”便转身往城内走。

  明怡无奈只能跟上他的步伐。

  二人穿过瓮城来到内城墙脚下一间铺子,铺子前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马车旁侍奉着几道熟悉身影,均是裴家的扈从,裴越信步往里间走,明怡跟到此处,与城楼处候着的哨兵打了个手势,言下之意若有紧急军情进此处寻她,得到哨兵回应,明怡抬步跟了进去。

  穿过堂屋,来到里面雅室,室内摆着一张四方桌,一架三开的苏绣屏风,一张长几,几个锦凳,再无多余之物,裴越已然在桌后落座,头也不抬,撩手往屏风后一指,“里间备了水,你换身衣裳。”

  明怡闻言有如天籁,她这不正嫌这身脏呢,还是家主体贴,给她送来及时雨,于是二话不说入内换洗。

  外间军务紧急,明怡不敢耽搁,匆匆洗了一把,换了干净衣裳出来,这是件窃蓝的箭袖长袍,织着暗竹纹,也不知是什么料子,穿在身上实在是服帖舒适,这袍子过去没瞧见过,尺寸也将将好,可见是给她做的新衣,眼下二人已彻底撇清干系,她这厢铁定是要回李家去的,离了他,不仅没好穿的,更没好吃的,也无人暖床,可怎么活。

  明怡带着深切的遗憾出了屋,刻意张开双臂给他瞧,“怎么样?合身吧?”

  裴越兀自斟了一杯茶,没理她这茬,往对面一指,“坐。”

  随着这一声,两名小厮鱼贯而入,各自提了一食盒,将里头几样菜肴摆上,刹那香气占据整间屋子,早已饿得不知神属的明怡深深吸了一口香气,不等裴越招呼便坐了下来,拾起筷子端起饭碗便吃,边吃边倒苦水,“家主有所不知,被你们裴家厨子养叼了嘴,方才在城楼,那干粮我是一点都咽不下去……”

  想当年在肃州,那干粮是有多少能吃多少,而肃州的干粮还比不上京城的干粮精致呢。

  可见由奢入俭难。

  话音未落,便迎上他一道冷冽目光,那一直沉默的男人,压抑的怒色似被这话给勾了出来,睨着满脑门子官司的她,眼神里就两字:活该。

  明怡便知自个这是捅了马蜂窝,哭笑不得,硬着头皮转移话茬,“家主,你吃过了吗?”

  “气都气饱了。”裴越将目光别开,看向窗外,依旧不给她好脸色。

  明怡讶然一笑,当即挑上一颗肉丸往他嘴边送去,好言好语哄道,“家主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天塌下来,肚子得填饱。”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裴越语气依旧冷然,身子微仰,避开她的筷子。

  离得近了,明怡这才发觉,仅仅是两日功夫,他便清减不少,眼眶血丝依然密布,眼下一片淤青,显见许久不曾阖眼,登时心痛如绞,够着身追过去,急道,“你不吃我会心疼的。”应着这话,她硬将丸子塞他嘴里。

  随着一颗丸子入肚,气氛终究是缓了些。

  “陛下不是将文武公卿均拘在奉天殿么,你怎么出来了?”

  裴越慢慢将丸子嚼入肚,盯着窗棂方向回道,“陛下命我出宫调派军粮。”

  朝中有难,总得有人出来奔走,这等危急时刻,皇帝真正敢用的便是如裴越这等不参与党争之人,这也是裴家祖上定下这个规矩的缘由,不仅为保家族安宁,更是为江山社稷计,愿做朝堂中流砥柱。

  无论时局如何变幻,世道如何动荡,总需有一批中立之臣,为政务奔忙,为生民请命,确保国本不失,朝纲不坠。这亦是如裴家,王家,谢家,崔家这等世族之使命。

  故而,昨日明怡当机立断,与裴越斩断夫妻之名,是极有必要的。

  正因为二人深知身上责任与使命俱重,才不得不接受这一场“和离”。

  只是随之切断的还有二人名正言顺的夫妻名分,于裴越这等恪守礼度、重情守义的君子而言,无异于往他心间剜肉,偏他清楚地知道明怡无错,只是理智上的明白,终究难以熨平情感上的灼伤,两种情绪在他胸中交锋撕扯,一如冰炭同炉,煎熬肺腑,生生将这位一向端方清朗的君子,逼成如今这副怒不怒气不气的模样。

  明怡又喂了他好几口,笑着道,“所以家主出宫调度军粮,这第一口军粮就调给我吃了?”

  裴越就知道她最擅长插科打诨,天大的事她也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没好气道,

  “快吃你的,吃完我还有事。”

  “什么事?”

  裴越没应她。

  于是明怡加速用膳,风卷残云般将一案佳肴用完,擦抹了一把脸,饮了一口漱口茶,正色问道,“可是朝中有公务?”

  裴越吩咐人进来收拾屋子,二人移至一旁长案处坐着,随后朝外间招手,进来一拎着医箱的老夫子。

  裴越指着明怡与老夫子道,“给她把脉。”

  明怡闻言脸色微的一变。

  难怪他百忙之中奔来此处,原来目的在这,定是白日她在奉天殿坦诚双枪莲花噬主一事,叫他挂心,这不便捎了一大夫给她把脉。

  明怡连忙朝老夫子抬手,制止他往前,苦口婆心劝裴越道,

  “家主,这城楼上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军情紧急,一刻都耽误不得,这等时候你把什么脉,好吧,我承认,我那日是受了一些伤,不过慢慢养几日也就好了,你瞧见了,我今日将所有人派遣出去,自个儿留下,不亲身涉险,我这不养着嘛,你别担心了,快些去忙你的,别耽误正事。”

  裴越耐心听完她这番辩词,目色一寸一寸移过来,亦如白日朱成毓扫视她那般,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将她审视了遍,他对着她身份不是没有猜疑的,今日奉天殿那一字字一句句何尝不是往他心上插刀,这会儿若不从大夫嘴里听出个结果,他怕要将自己给逼疯。

  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遇着这么个人,生生要将他的心将他的人给掰碎,掰碎了还不够,她还能若无其事拼命往他死线上蹦踏,裴越深吸一口气,眼底猩红遍布,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最后说一句,坐下,把脉!”

  大有她今日若不依他,往后再不搭理她之架势。

  明怡对着这样一张绷紧到极致的面孔,唇角掀了又掀,嘴唇张了又闭,硬是挤不出一个字眼来。

  她这辈子上可闯天宫,下可擒阎王,皇帝皆不放在眼里,爹爹也奈何不住她,独独对着这么个人,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她怎么就做不到拂袖而去置之不理呢。

  李蔺仪,你争点气。

  可事实是,苦笑着一张脸,慢腾腾坐在他对面,认命地乖巧地将手腕伸出来。

  裴越脸色这才好看一些,再度看向夫子,老夫子于是将医箱搁下,挪个锦凳过来,预备把脉。

  明怡往裴越看了一眼,她算看出来了,家主气归气,对着她的关怀是一点都不少,她这个人,向来是给她一点颜色,她就能开染坊。

  于是赶在夫子准备的档口,手臂一转,手腕往下覆去,掩唇朝他无声比出口型,

  “临走前让我抱一抱,方给你把脉。”

  裴越俊脸僵住,顿了一息,硬生生将她手腕掰转回来,按定不动,与老夫子道,“把脉!”

  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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