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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朕问你,李蔺昭还活着吗……


第91章 朕问你,李蔺昭还活着吗……

  也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 城中百姓闻得今日将提审李襄,竟自发如潮水般向正阳门涌去,这一桩叛国逆案震动朝野, 当年消息传回时,整座京城炸开了锅, 有人信了, 痛骂李襄道貌岸然、伪君子,为一己私欲、一党之私,竟不惜辜负江山社稷。然更多人不信, 那曾是一位风华冠绝京华的儒将,年少时亦不知是多少上京女子深闺梦里人,陇西李氏更是世代忠良, 怎会在决战将胜之际叛国?这些年来, 民间追寻真相之声未曾断绝, 只不过后来遭锦衣卫强行镇压,终未掀起风浪。

  可就是这些引子,如撒播的星火, 于暗藏的平静下慢慢蓄势,终在今日如被引爆的一撮明火, 燎原整座上京城, 越来越密的人群渐渐往正阳门前涌, 将整个前朝市前后左右数条街道围个水泄不通。

  值守的宫门校尉执矛立在女墙旁, 俯望下方,只见乌压压的人头聚了一片又一片,落在他眼里,如密密麻麻的蝼蚁,可今时今日, 他却知,这片从四面八方漫灌过来的人流,不是蝼蚁,而是民心。

  风更烈了,奉天殿上方的苍穹风云汇聚,变了天,却无下雨的征兆,青云层层叠叠从头顶翻卷,明怡提着“李襄”一步一个台阶,登级而上,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万千亡魂在风中呼唤。

  回来了,都回来了。

  她知道他们一直都在。

  入承天门前,所有刀具均被收缴,明怡和青禾一左一右驾着那人往前,前方领路的朱成毓几番要来帮忙,却被明怡摇头拒绝。

  终是跨过丹墀,来到奉天殿脚下,此处风缓了些,“李襄”似乎情形不太好,靠在明怡肩处只有进的气无出得气,面色如纸,眼看身侧一干官员陆续上殿,明怡刻意避至一旁,朝青禾伸手,

  “取一颗千转还阳丹来。”

  青禾气息一滞,怔望她片刻,有些难以置信,确切地说是不舍,“给他吃,不是暴殄天物?”

  那千转还阳丹是李明怡祖父研制出的秘药,所需药材足足搜寻了二十年,且也就研制出三颗,老人家自个得病吃过一颗,蓄了半年命,余下两颗皆交予青禾珍藏。

  此药活血化瘀,强心通窍,催人振奋,令垂死之人有还阳气象,是关键时刻用来保命的金丹,不过也仅仅是用作保命,寻常人贸然服用,会留有隐患。

  这样的宝贝,青禾舍不得给人吃。

  明怡肃然道,“咱们还指望他翻案,若审到中途人死了怎么办,咱们孜孜不倦这一路岂不白忙活了?”

  青禾不再迟疑,悄然自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棕釉小瓶,小心翼翼倒出一颗,塞“李襄”嘴里,明怡抚了一把他的背心,帮着他将药顺下,师徒二人这才继续携他前行。

  少顷,来到奉天殿廊庑,明怡察觉到他气息明显平稳不少,且脚步也不再那般虚浮无力,略略放了心。

  彼时殿门洞开,一股肃穆森凉之气自内漫出。

  三人不约而同往殿内望去,只见深阔的大殿尽头,端坐着一人,他头戴乌黑翼梁冠,身着明黄蟒纹龙袍,眉目无情无绪地看着前方,整个人一动不动,衬得他好似铸在漆金蟠龙宝座上的一座雕塑,五爪金龙异常驯服地盘踞在他蔽膝处,将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衬托到了极致。

  明怡与青禾携人迈过门槛,一步步走入大殿,及近,方发觉,皇帝视线并不在她身上,而是凝望着当中的“李襄”。

  明怡就着他这一眼,将人扔至地上。

  皇帝视线随之看向“李襄”,恍惚记起他与这位国舅最后一次相见,是在行宫,九月的天风和日丽,使臣进京为他贺寿,李襄也回京述职,只见他一身洗旧的白袍从澄明日芒里走来,那张脸该如何形容呢,将儒雅和英武结合得恰到好处,连鼻下蓄的那一撮胡须也是极美的,随着他眉目一笑,也变得生动至极。

  生子当如李蔺昭。

  他不是没嫉妒过。

  那样一个儿子,无人不羡,无人不想,每每那孩子回了京,他总忍不住将人留在御书房,听他谈天说地,纵他饮酒寻欢,若章明在世,他大抵也不至于羡慕旁人。

  他在皇帐中招呼李襄落座,李襄却与他讨起军粮来,肃州地远荒凉,去江南数千里,每每军粮运到肃州,折损过半,肃州军一直军粮紧缺,李襄此番又是来请增军粮。

  他忍不住怒了,“你每每来信便是讨要粮食,你可知兵部和户部已在原先基础上给你们增了一倍的军粮。”

  “那又如何?增一倍,也只够勉强糊口而已,一旦战起,远远不够,您也带过兵打过仗,没粮还怎么打?”

  他看着李襄据理力争毫不退让的姿态,忽然很无力,也很痛心,带着几分告诫道,“李襄,你可知朝中如何议论你?说你屡屡催粮,实为屯粮蓄兵,存了反心!”

  李襄愕了一瞬,神色清明,扶腰反问,“你信吗?”

  他没说话。

  李襄给气笑了,指着帐外那群游猎的官员,“陛下,这是有心之人的诬陷离间之计?肃州是何情形,陛下当清楚明白!”

  “我清楚又如何?”他厉声斥他,一字一顿,“卿工于谋国,疏于谋身,你要惜身,切莫让朕为难。”

  李襄大约也是被气哑了口,好半晌没说话,最后很无力地回了一句,“臣这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心下透亮,自知功高权重,已遭人忌。

  就着这一句,他突然与李襄商议,“要不,你回京,我换个人去肃州替你?”

  李襄脸色一变,断然反驳,“陛下,非臣贪恋权位,实则是近来北燕北齐暗中通往频繁,臣担心南靖王再生异动,临阵换帅,是军中大忌,臣一人性命不足惜,却不能陷江山社稷于危局。”

  又是不欢而散。

  此后,朝中渐起李襄拥兵自重之流言,再后来,竟果真传来他私纵敌军、养寇自重的叛国惊闻。

  即便当初闹得再不愉快,皇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初那个意气风发脊梁宽阔到足以扛下整个大晋边关的男人,如今却如一摊乱泥般匍匐在这殿中在他脚下,甚至连仰望他一眼的力气也没有。

  皇帝看到“李襄”,一时所有怨恨也没了,只剩唏嘘。

  沉默良久,视线这才移至明怡身上,见她着装打扮不同以往,不做妇人装扮,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袍,十分飒爽,不由肃目,问道,

  “堂下何人?”

  明怡和青禾同时抱拳往前一揖,姿态笔直,嗓音掷地有声,

  “双枪莲花十六代传人李蔺仪,”

  “双枪莲花十七代传人青禾,”

  “见过陛下!”

  只见师徒二人满身浩然正气,竟是将殿中沉闷肃穆的气氛给荡开了些。

  这一通自报家门,将满朝文武通通给唬住,上百双视线齐刷刷罩过来,有惊愕,有防备,更多的是不可置信,自然也有人为那份凛然之气所摄,而夹杂些许钦佩。

  但这里头牵扯银环被盗一事,大家伙看明怡二人脸色便有些讳莫如深。

  皇帝听完这般自亮身份,神色果然一凛,冷硬的下颚线一时收得极紧,双眸深得骇人。

  明怡当然看出皇帝动了怒,银环被盗一事始终是横亘在皇帝心里的一根刺,与其藏藏掖掖,还不如摆明了说,她未等皇帝发难,当即再度拱手,朗声道,

  “上回五长老进京,得蒙陛下赐还银环,感激不尽,命我今日替他们谢恩,并承诺双枪莲花奉圣命世代驻守边关,永不入京。”

  裴越听完这话,悄悄朝明怡投去赞许一眼。

  莲花门当然不会坐视宝物流失,而皇帝也因银环被盗,天威受挫。

  皇帝既幸于有此般国之重器镇守边关护佑黎民,又难免对这样一件不在掌控之内的宝物心存忌惮。

  故而明怡借五长老之口承诺,双枪莲花永不入京,不会威胁皇权,示意皇帝顺着台阶下,不必再纠葛于银环下落。

  说是被赐还,皇帝面子也有了。

  只要皇帝倚重此宝物一日,就必得与莲花门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

  皇帝深深睨着明怡,心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怒乃至憋屈。

  可偏偏他是一点愤色也不好表露出,以恐被群臣看出端倪。

  明怡已然给他递了台阶,这个台阶他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

  “自蔺昭故去,双枪莲花继任之人一直空悬,朕终日难安。”皇帝的声音沉肃,缓缓响彻大殿,“而今,莲花门薪火有继,传承得人,朕心甚慰,尔等当恪尽职守,护佑山河,切莫辜负朕望。”

  “臣等遵命。”

  不过很快,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射向明怡,问道,“蔺仪,朕要问你了,昨日你绑架当朝阁老,今个又从锦衣卫地牢杀出,这是怎么回事?你不给朕一个交待,朕没法给文武百官交待。”

  明怡目色沉静如水,心中早有应对之策,从容回道,“陛下,这全是高旭的奸计,他被人收买,意图杀人灭口,然而慑于陛下圣旨,他明面上不敢对李襄动手,便只能出此下策,故意捉住臣女,放臣女入狱,再借口臣女劫狱,一举将我三人轰杀,此事,陛下可审问锦衣卫今日当值的数位千户,他们事先便收到高旭在牢门口布兵的指令,此其一,”

  “其二,臣女被绑入牢狱后,高旭的人百般刁难,故意不给臣女绑绳上锁,伪装出臣女劫狱的假象,臣女也是被他们逼上了梁山,不得不动手,幸在两名黑龙卫发现端倪,将李襄交予我,替我二人杀出一条血路。”

  “有了黑龙卫的协助,我二人方知牢狱中机关如何开启,这才顺利逃出生天。”

  有了都察院查出高旭收受贿赂一事,明怡这番话前因后果均对得上,毫无破绽可寻,皇帝想不信都难。

  不过二人能成功从诏狱杀出,实在过于匪夷所思,皇帝对她们心中始终存了几分犹疑。

  “你的罪,朕随后再论。”皇帝目光转向裴越,“裴卿,朕听闻你今日去锦衣卫门前替她撑腰?”

  裴越抱着笏板越众而出,朝皇帝躬身道,

  “回陛下,臣非替人撑腰,实则是担心高旭射杀人证人犯,令真相永不见天日,故而出面,此其一,其二,”他抬眸定定仰视皇帝,语气恳切了几分,“陛下,臣身为分管三法司的阁臣,维护律法公平正义乃臣之职责,臣也是有血有肉之人,臣也想知道那些替咱们保家卫国的将士是否真有污名,曾经赫赫有名的边关主帅是否真是个叛国贼,故而,臣以内阁辅臣的身份,恳求陛下当庭审案。”

  对于一位久居上位且心思幽深曲折的皇帝来说,诚实方是叫他卸下怀疑的最佳法宝。

  倘若这会儿裴越拼命想与明怡撇清干系,反而叫皇帝起疑。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皇帝无话可说,指着明怡,有些替他不平,“朕听说,是她欺瞒于你,借你婚约入京为父翻案,你真的不恨她?”

  裴越闻言长吁了一口气,情绪似乎还未从昨日那场纠葛中缓过来,略有失神道,

  “陛下,臣是怨她,也恨过,只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臣终究做不到恶语相向。”

  皇帝看出他脸色不大好,精神也略有不济,该是深受打击,叹道,“你呀,还是太君子些。”

  “好了。”皇帝这才将视线重新聚于“李襄”身上,扬声道,“朕允你们当庭审案,何人来审?”

  谢礼看了一眼裴越,心想若裴越心绪不佳,不如由他来审。

  裴越却担心待会谢礼审到一半审出真相,人吃将不住,还是决定自己出面,于是再拜道,

  “臣来。”

  话落,裴越执芴上前,面朝百官而立,在他的示意下,巢遇和柳如明带着两名内侍坐于一侧长案,当堂记录口供。

  一切准备妥当,裴越注视趴跪在殿中的“李襄”,朗声而问,“堂下何人,报上名姓。”

  众人视线随着殿中之人而动,只见他缓慢而艰难地撑住双臂让自己跪得规矩一些,凌乱发白的发须颤动,将头埋得极低,

  “罪臣程鑫……”

  程鑫?

  仅仅四字不啻于一道惊雷砸在众臣脑门。

  殿内一时热议纷纷,嘈乱不止。

  “怎么可能是程鑫?”

  “怎么会是程鑫?”

  别说朝臣,便是皇帝本人,也狠狠吃了一惊,此四字,便足以说明,李襄是清白的。

  明怡那日摸至第三条伤疤,便知他是程鑫而非她父侯,只因那道状似疙瘩的伤疤,便出自她手,是有一年较武,不慎在程鑫胳膊处留下的,此事肃州军皆知。

  裴越震惊之余,敏锐抓住话头问下去,“所以,从始至终是你假扮李侯,故意迈入敌营军帐,伪装出李侯叛国之假象,嫁祸于他,是也不是?”

  程鑫闻言越发羞愧,那张脸彻底埋在胸前,哽咽颔首,“是,是罪臣嫁祸李侯。”

  殿内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无人出声。

  直到数位与李襄有旧的军将抑制不住情绪,愤而跳出,指着他呵斥,“你是李侯麾下四大虎将之一,是李侯最器重之人,你为何背叛他?”

  “对,你为何陷害李侯!”大殿纷纷有人跳出指责,甚至隐约有了些许哭声。

  裴越抬手示意众人肃静,接着问道,

  “程鑫,你为何嫁祸李侯,是否为人指使?可有同伙?一并道出。”

  良久,程鑫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眸,模糊的视线在眼前寻了一周,落在裴越身上,喃喃问,“裴大人,若是我一五一十道出,可否留我儿一命?”

  这话可谓是捅了马蜂窝,被殿内诸多耿直忠贞的臣子口诛笔伐,骂他恬不知耻。

  裴越却是神色平静回,“程鑫,你若交待明白,依律可酌情给你儿子减刑,若你闭口不言或有所隐瞒,就凭你方才自认身份,你程家上下该满门抄斩。”

  程鑫连连点头,“是是,罪臣明白了,罪臣这就交代。”

  思绪好似回到多年前。

  “罪臣出身丽阳,打小家中穷苦,姊妹六人,时常揭不开锅,穷怕了,有一年吾父上山狩猎被野兽咬断一条腿,从此就该罪臣担起抚养弟妹的重任,可我年纪小,挣不到几个铜板,有一回无奈之处,便偷偷藏身于某处街口乞讨。”

  “孰知因是新来的,被当地乞丐围攻,打得罪臣险些死在那儿,是一人救了罪臣。”

  “他便是当年丽阳县官之子,如今的靖西侯梁缙中。”

  梁缙中的名讳一出,殿内好些人均吸了一口凉气,谢礼意识到什么,身子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是身后都察院两位御史给他搀住。

  “说,接着说下去!”他颤着手指指向程鑫。

  程鑫继续道,“后来我便给他当跟班,每月能挣一两银子,由此养家糊口,罪臣对他也是感恩戴德,无所不从。”

  “期间跟随梁缙中习武,研读兵书,罪臣兴致盎然,梁缙中也常夸罪臣有军事天赋。”

  “只是没几年,梁缙中武举入朝,进京为官,我与他便没了联络,直到数年后他归乡,听闻我尚无正业,便举荐我去投军,我去了,后被分至肃州,我打小能吃苦,性子也沉稳,跟着梁缙中那些年,认了些字,能识文断物,慢慢在军中得到器重,最后成为李侯帐下亲兵之一。”

  “八年前,罪臣随李侯上战杀敌,救过他一回,得到李侯信任,成为麾下大将之一,只是比起巢正群和邬肃等人,罪臣论战力略有逊色,但罪臣胜在脑子灵活,读过兵书,颇有些能谋善断的本事,每每帮着李侯出谋划策,久而久之,我成了李侯身旁最受倚重之人,但有战事,罪臣常伴李侯左右。”

  “自罪臣从军,梁缙中几乎不与罪臣来往,而罪臣亦听闻李侯与梁侯在军中不甚相合,不敢提那段往事。”

  这时,裴越插问了一句,“李侯与梁侯有何不合?”

  程鑫说到这里,苦笑一声,“丽阳也在陇西境内,梁侯族人曾往李府求娶过一位小姐,可惜李府看不上梁家行伍出身,拒了这门婚,此事京中知晓的不多,不过梁家族人却引以为恨,大骂陇西李氏过于傲慢。”

  “此外私下常有人拿他们二人做比较,梁侯麾下将士认定自家主帅武艺超群,该为四君侯之首,而肃州将士却认为李侯器大容人,麾下猛将如云,阖军战绩彪炳,当仁不让,加之后来谢家大小姐仰慕蔺昭公子,而偏梁世子苦求谢小姐而不得,梁侯私下没少被人说闲话,大家揣度,二人该是不合的。”

  “到四年前,北定侯府声势如日中天,七皇子又是中宫嫡子,前程可见一斑,自然有些王爷瞧在眼里,便不太顺意了。”

  “四年前的一日,罪臣回京探亲,蓦地收到梁缙中一封手书,约我一见,我念着当年帮扶情谊便去了,孰知在那间小院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那便是当朝皇长子怀王殿下。”

  殿中诸人无不骇然失色。

  就在方才已证实高旭收受怀王贿赂,怀王有谋害李襄嫌疑,到此时程鑫亲口承认,怀王为李襄叛国一案主使已是不容置疑了。

  说到此处,程鑫也面露晦涩,“原来怀王与梁缙中早暗通款曲,相互勾结,大抵是怀王忌惮北定侯府势大,一心想拖其下水,苦无门路,梁缙中便向他举荐了罪臣。”

  “更可恨的是,那日梁缙中连面都没露,院子里只罪臣与怀王二人,怀王的意思是许罪臣高官厚禄,金银财宝,让罪臣做他在肃州军的耳目。我岂肯?李侯待我不薄,我岂能背叛他,于是立即拒绝了怀王,可怀王咬死不放,想方设法折腾罪臣,甚至拿罪臣的儿女相逼……”

  程鑫泣不成声,以手掩面,痛楚难当,

  “罪臣被逼无奈,只得偶尔透露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他,算是应付,可三年半前的某个深夜,怀王一名亲信潜入肃州城找到罪臣,说是已送了巨额财宝去了我老宅,为免起疑,打着我岳泰刘家的旗号,在江南给我经营了几个绸缎庄,确保我程刘二家世代衣食无忧。”

  “但条件是,叫我塞一封信于李侯帐中,伪装出李侯通敌的假象。”

  “我惊出一身冷汗,接过信不知要如何料理,迟迟不敢行动,直到肃州大战起……”

  似想起当年那场无休无止的狼烟,程鑫撕心裂肺地哭出声,好似有沉石死死压在他心口,令他钝痛不安,

  “南靖王骤然发兵南下,肃州全军措手不及。”

  “原先的六万精锐,有三万五被调往宣府,整座军营算上五千老弱仅剩三万兵力,敌军三倍于我,这仗还怎么打?”

  “仓促中,我军兵分三路御敌,以往这等时候,少将军李蔺昭出偏军奇袭南靖王,李侯率我等坐镇中军,正面周旋斗法,再遣一路大军侧面迂回,随时策应。可此番不知何故,李侯竟一改常态,命少将军留守中军,自己亲率两万精锐出城阻击南靖王势头。”

  “我劝他勿去,可李侯执意不听,后来打听方知少将军生了病,不便上阵。”

  “兵贵神速,他这一去,可谓精锐尽出,除巢正群被调往宣府,其余虎将皆轻装上阵,我军主力东进迎敌,之后少将军又命公孙将军率八千兵力策应左翼。”

  程鑫越说情绪越激烈,带着哭腔嘶吼,“战况实在过于惨烈,南靖王带着他的雄师如潮水似的朝我们扑来,”

  他永远忘不了那惨绝人寰的战况,苍穹被硝烟和尘土覆住,冬阳只剩一个模糊的晕圈,他们就这样不见天日地奋战了三个日夜,口干得只能舔面颊的汗水,耳畔连战鼓和号角也听不着了,唯有不眠不休地砍杀,敌人像是蚂蚁似的,一波又一波冲上来,杀得筋疲力尽,麻木不堪。

  “起初数日我们打得极为艰难,战线一寸寸后退,直至第四日,南靖王攻势忽缓,我们只道是抵住了敌军,孰料这竟也是南靖王声东击西之计,原本围攻东路大军的三万精锐,被他抽调直扑中军主帐。”

  “我等也想回援,可惜回天乏力,两万八千精锐经过四日拼杀,只剩两万,南靖王亲自排兵布阵,将我等困在栖霞坡一带,不许我们回援,意在猎杀少将军。”

  “可饶是如此,北燕死伤更在我们之上,兵法云哀兵必胜,当时我军口号是,杀一个保本,杀两个赚了,将士们均抱着必死的决心,一步不退。”

  “战况于十二月初十那日发生转机,原来少将军带着六千残兵,以双枪莲花绞杀了南靖王最精锐的三万兵力,南靖王在帐中气得吐血,当场昏厥,我军士气大振,欲图反攻。”

  程鑫说到此处,气息忽然一窒,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口痰似的,捂着脖颈迟迟咳不出,他似痛苦地无以为继,“我等本欲反攻,可就在这日午后,李侯出事了……”

  霎时,整座大殿寂然无声。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片死寂。

  只见七皇子朱成毓双眸赤红,猛地扑至他面前,揪住其衣襟喝问,“出什么事了?我舅舅出什么事了?”

  程鑫泪水横陈,连直视他的勇气也无,“原来早在两日前,李侯便中了流矢,为了不影响军心,他坚持作战,到初十这一日午后,实在撑不住了,叫我与一名亲卫扶他至林边一处山沟……”

  他深吸着气,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仿佛沉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

  初十那一日,天降细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甫一落地,便融作血水,浸满整条山沟。

  他将李襄扶至背坡一处石墩倚靠,人才坐下,便无力地滑了下来,亲卫只得用身子抵住,才勉强稳住,李襄一手紧按血流不止的腰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牢牢凝在他脸上,殷切道:“怀仁,我是不成了……接下来,就全都交给你了……”

  他手背处处是伤痕,血肉翻出好几块,握住他时,手尖不停在颤抖,掌心发凉,已无人气,程鑫当时也吓坏了,跪在他面前哭道,“侯爷您别说话,您歇一……

  李襄气若游丝地摇头,“我有几桩事要交待你……”

  “您说。”

  黄烟一阵阵从山坡漫过,那张脸被血污覆满辨不出本来的模样,秃鹫在天际盘旋,李襄无力地望了望,阖着眼竭尽全力道,

  “胜败在此一举,必得一鼓作气拿下南靖王,我一死,你便穿上我之铠甲,伪装出我的模样,带着余下将士们杀过去。”三军主帅一死,士气大挫,李襄不敢冒这个险,为了战局着想,不得不李代桃僵。

  他当时听到这个提议,整个人呆住了。

  怀王那厢逼他陷害李襄,而李襄却偏生将这样一个机会主动送到他眼前。

  命运何其可笑,非要捉弄于他。

  程鑫心里痛苦极了。

  李襄缓缓睁开眼,看着他露出些许欣慰的笑,“你我身材相仿,身量一般无二,我死后一刻钟内,你将我人皮剥下,覆在你脸上,我保管无人认出来,你一定要撑到战事结束……”

  他惊得说不出话,蓦地想起怀中那封迟迟未取出的投敌信,顿时痛哭失声。

  ---

  应着程鑫这句话,明怡忽如风般滑过来,摁住他脖颈,摸到某一处皲裂之处,再猛地往上一掀,便将那张脸皮给悉数扯下,随后她捧着那张人皮,盈盈望着,张着嘴,往后倒退了三步,方稳住身形,泪花颤动,凝立不语。

  至于那程鑫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一张脸惨白地发皱,好几处皮肉被明怡扯动,现出模糊的血肉来,他哑着声忘了疼痛,

  “我也不想的,我深受李侯大恩,我岂能背叛他,可惜怀王拿我儿子威胁我,我动摇……程鑫回忆了那日的情形,痛苦不堪,

  “就在李侯阖目不久,我依他吩咐扮成他模样,亲卫含泪在林子里挖出一个坑,将李侯安葬,我就在一旁看着,当时心中天人交战,本已说服自己压下念头,可这时,我收到中军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少将军阵亡!”

  “他们父子二人在同一日战死,我庆幸的是李侯临终前并不知少将军死讯,他死时还含笑地说,‘有昭儿在,此战必胜,必胜……’”

  他说完这句,整座大殿恸哭不已。

  让这样一位为国捐躯的三军主帅蒙冤三载有余,何其悲壮,何其惭愧,何其可恨。

  便是一帘之隔的茶歇室内,皇后与七公主母女也相拥痛哭。

  朱成毓扼住他纤瘦的胳膊,极力克制当场掐死他的冲动,“然后呢,你就假扮我舅舅,进了北燕军帐?”

  程鑫吸了吸鼻子,略略缓了一口气,语气发木,“恰恰是少将军的死讯,让我真正动了屈服怀王的念头,北定侯父子相继战死沙场,殿下您尚年幼,陛下当时与李侯又不甚相合,中宫一党该是没了希望,我琢磨着,与其得罪怀王,受他威胁,不如干脆彻底投靠他,助他一臂之力。”

  “主意一定,我趁着亲卫毫无防备之时,将其斩杀,随后带着将士们继续奋战了数日,我无时无刻不盼着援军来,意图一鼓作气拿下南靖王,可大军迟迟不到,我们的人所剩无几,所幸南靖王听闻少将军战死,而我军这边后援将至,下令撤兵。”

  皇帝听到这里,整具身子近乎瘫在宝座,重重捂住了眉心,痛心遗憾萦于心间。

  “我带着最后十几人,立在山坡之巅,脚下尸身层叠,旌旗断裂,刀剑残甲遗于满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我深知肃州军没了,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于是我留下那十几名伤兵打扫战场,独自骑着李侯那匹高头大马,冲入北燕军帐。”

  “我一心求死,直冲刀斧而去,可惜撞见南靖王麾下那位女将军,女将军将我捆住,一路带回北燕皇都。”

  “我以为南靖王会见我,可惜没有。南靖王当时伤重不起,半月后方下地,听闻我投来北燕军帐,他说了一句话,当然这话是后来那位女将军转述给我听的。”

  “南靖王殿下说:‘本王不去见他,他一定不是李襄,李襄不会叛国。’”

  明怡闻言蓦地仰首向天,发出一阵苍凉的长笑,她手中那块人皮随着笑声轻轻颤动,几欲坠地,那笑声起初满是讥讽与嘲弄,渐而转为凄楚,最终只余下一缕难以言说的悲凉。

  这世上最熟悉你的人,永远是你的对手。

  连南靖王都深信李襄不会叛国,而大晋朝堂之上,竟无一人为李襄辩白。

  何其可悲。

  满殿公卿皆愧然垂首,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骤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令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

  便是皇帝也默然倚在御座一角,面庞稍靠在掌心,紧闭双眼,眉宇紧锁,良久,发出一声极沉极缓的叹息,神色更是交织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洞悉真相后的苍凉悔痛。

  唯独裴越尚能稳住情绪,一阵哀恸过后,继续盘问程鑫,

  “你被下毒又是怎么回事?”

  程鑫自嘲地笑着,“南靖王虽猜到真相,却并未点破,在他看来,大晋越乱于北燕越有利,故而默认了此事,罪臣便一直被北燕关在地牢里,成为了北燕对付大晋的筹码。”

  “这并非罪臣本意,罪臣几度求死,为北燕人阻止,最后那位女将军便给罪臣下了麻陀散,此毒叫罪臣口舌僵硬,无法咬舌自尽,只能任其摆布。”

  程鑫说到这里,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俯伏在地,整个身子好似被这一生的罪孽压得弯曲佝偻,再也抬不起头来。

  裴越将他所说又在脑海过了一遍,以防遗漏,“如此,交待得差不多,唯独一处,尚需你释疑,这场叛国案中有一条罪证那便是私放了一万北燕兵士,此事可是你所为?”

  程鑫闻言略带茫然,怔忡片刻道,

  “罪臣听闻少将军杀尽北燕精锐,逼着南靖王将北燕边城五千老弱病残送上战场,当时我们肃州军已战死殆尽,如何能守得住这些降军,估摸着是溃散的逃……

  他话未说完,明怡忽然截住道,“没有一万人,大致五六千,此事我来解释。”

  所有视线调转至她身上,只见她缓步往前,立在御座之下,面朝圣上,眼神似看着圣上,又似望着虚空,眼底似有云烟翻腾,

  “陛下,不瞒您说,当年肃州一战,臣女也在场,”她声线冷寂。

  皇帝显然十分意外,垂下手臂,怔然望着她,“这么说,你也是见证人?”

  “我也是战士。”她纠正道,眼底闪过一丝略带自嘲的笑,只是笑意极浅,转瞬即逝,“我赶到时,中军主帐外的山谷已是修罗地狱,肃州军两千守军并四千残兵已所剩无几,而敌军尚有一万余人,我与兄长并肩作战,用双枪莲花将之绞杀,三万人哪,陛下,三万人。”

  她神色忽变得幽邃,好似带着漠视生死的冷酷无情,又好似充斥着对生命的敬畏和疼惜,“尸积如山,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一旦被银莲锁住,便无生还之路,无数头颅被割下,血肉炸开,堆在山谷化为泥泞的沼泽,就连空气里均被令人作呕的血腥给充斥,兄长一面告诉自己要杀了这些北燕铁骑,阻止他们践踏我大晋疆土和黎民,一面又被沉重的血债压得喘不过气来。”

  廊外风声肆虐,奉天殿内,每一个人均是哀穆的,仿佛随她一字一句,重回那壮烈战场,目睹尸横遍野、硝烟滚滚。

  “那片山谷,宛如阎罗的血盆大口,吞噬着一切生灵,亦将人拽入罪恶的深渊,陛下大概想不到吧,再强大的人面对那般残酷而惨烈的人间地狱,心底的恐惧和罪恶也无处遁形,他也是人哪,杀到最后麻木了,眼神空洞了,四肢均在抽搐,几近濒死边缘,可银莲嗜血,它极有灵气,也极为凶悍,”

  “爹爹常说,此物甚凶,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这便是万不得已之时。”

  “南靖王为了杀兄长,最后将五千老弱病残逼上战场,他便是要用人墙堵死兄长,每杀一人便耗一分心血,到最后,只剩两千妇孺躲在山谷外的林子里,不肯出来,那些孩子的哭声跟针似的扎在他心上,杀不下去了,银莲捕捉到生灵气息,急切地要扑过去,可兄长杀不下去了。”

  她字字泣血,“双枪莲花出鞘,不见血不收,未见血而收,则反噬主。”

  裴越听到这,瞳孔急剧收缩,蓦地想起那晚她因他而收手,莫不是也受了反噬,一瞬间担忧惊慌忐忑甚至懊悔悉数充斥心间,余光盯着身侧的人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硬是逼着自己一动不动,不敢在皇帝跟前露出半点痕迹。

  只听见她继续道,“兄长因此受了反噬,那两千妇孺被放走,最后裹入北燕逃兵中,以讹传讹,便成了一万人。”

  “陛下……”她直面御座之上的君王,眼底凝着一抹难以磨灭的悲悯,“三万肃州军,是您的子民,是他们以血肉之躯阻挡敌军前进的铁蹄,在您眼里他们是蝼蚁,可他们更是千千万万个家中的顶梁柱,”她眼底的灼光一寸一寸逼近他,“……在这奉天殿之巅,可曾为他们发出一声哀叹乃至疼惜?”

  “陛下,我跋山涉水,踩着尸山血海归来,只为给父侯求一个公道,求一身清名,此时此刻,我要从您的嘴里,讨要这个公道。”

  明怡目光咄咄逼人,话更是如金玉掷地,直叩人心,这分明是要逼皇帝认错。

  所有朝臣冷汗涔涔,立即伏低跪地,不敢抬头面圣,殿内一时寂如无人。

  唯独明怡和青禾二人,矗立不动。

  天色沉得厉害,黑云卷来,带着一种近乎压迫的沉黯,大殿陷入冗长的沉默,皇帝目光久久地与她相交,借着头顶羊角宫灯摇落下的光芒,看清她眼底血丝渐渐爬满整个瞳仁,借由着这双悲悯而苍茫的眼,仿佛看到当年肃州那场狼烟烽火,自然更意会出她每一字诘问下的不满不屈甚至痛恨。

  “蔺仪,朕知你委屈,也知你父侯受屈,更知肃州三万将士的艰难险苦,不论如何,在朕眼里,在未来的史书上,肃州之战是一场国运之战,你父兄及三万将士是保住我大晋长盛久昌的功臣,他们功勋卓著,震铄古今。”

  “当然。”他喉头滚动,终是涩然道,“让他们蒙冤至此,是朕这个国君失责。”

  言毕,他视线移至回到席列跪着的裴越身上,

  “裴卿,朕命你将此案审理明白,布告正阳门外,发付各州县,使四海皆知,为李侯与肃州军正名。”

  “臣遵旨!”

  “秦晋!”

  “臣在!”

  “即刻带领人马将怀王及梁缙中等一干人等捉拿归案!”

  “臣领旨!”

  “桂山,你带着东厂的人封锁锦衣卫,擒拿高旭余党。”

  “奴婢遵命。”

  皇帝吩咐完,目光再度落回明怡身上,见她脸色如旧,好似并未因他所言所为而有半分撼动,不由叹了一声,“蔺仪,待案情审结,朕再追封你父侯,安抚肃州一干旧将,如何?”

  明怡神情忽然有些发空,这三年多来,每多活一日,便多蓄上一口气,至今时今日,那口气集聚到了顶点,几乎充滞她每一处毛孔,充盈她每一寸肌骨,而这口气又好似在这一瞬给泻空,她脸色并无明显变化,只迟疑地抱了抱拳,便打算往后退。

  不料这时,皇帝突然叫住她,“蔺仪,朕问你,蔺昭真的死了吗?”

  明怡袖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抬眸,迎视皇帝。

  随着皇帝这一问,殿中的七皇子与裴越不约而同将目光投过来,灼灼盯着她侧脸,等待她的回应。

  可明怡的脸色也就滞了那么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目色平静回道,

  “陛下,当时兄长内力已消耗殆尽,筋骨亦在崩溃边缘,最后收手,导致他经脉绷裂,血尽而亡。”

  “当真?”无论是皇帝抑或朱成毓,皆似不信,

  朱成毓缓缓来到她身侧,试图如过往拽向那个人的衣袖那般,也来拽她,却意识到男女有别,手指悬在半空,喃喃追问,

  “真的吗?”

  明怡并未瞧他,而是目视前方,冰冷无情地回,“兄长生前杀戮过多,手中沾了数万性命,自认罪孽深重,纵使阎王不收,老天也难容。”

  皇帝诸人听了这话,久久没有吱声。

  七皇子似乎承受不住这个结果,热泪盈眶,“姐,表兄临终前,可有话交待。”

  明怡微的一愣,闻言这才转过身面朝他,含笑道,“有。”

  “什么话?”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想听一听那位惊才绝艳的少将军留下了怎样的遗言。

  明怡负手而立,望着面前已明显高出她一截的朱成毓,目光沉静而带着期许,

  “他愿国泰民安,天下再无战乱。”

  “如此,如他一般背井离乡的边关将士,便可归家。谁人不想家?家,才是每一人心中真正的信仰。”

  “只是,有国方有家。故而,他们舍家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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