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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以身证道


第83章 以身证道

  三月二十三日午后, 巢遇将所有卷宗奉至奉天殿,交与皇帝过目。依律,王显当赐死, 王家诸人均被罢官,贬斥出京, 可案头的皇帝, 捏着这份卷宗,看了又看,撂下, 迟迟未能下达诏令,摆手命巢遇退出。

  这一日,天格外的阴沉, 隐约有一丝阴冷的风跟蛇似的在四下盘桓, 一点也不像和煦的盛春, 冷得有些反常。

  巢遇前脚离开,以兵部尚书、阁老康季为首的几位重臣,锺迹而至, 齐齐跪在御书房替王显求情,就连一向万事不粘锅的吏部尚书崔序也一把鼻涕一把泪, 率先开口,

  “陛下, 王阁老历经三朝, 海内名望,主持朝务多年,功勋卓著,为人更是慷慨善厚,还请陛下看在他年迈劳苦的份上, 饶了他一命。”

  “是啊陛下!”兵部尚书康季双目早已涨得通红,现出几分龟裂之色,痛心道,“真相如何,想必陛下心里自有论断,还请您无论如何留他一条性命。”

  都察院首座谢礼亦是跪下磕了几个响头,拼命求情。

  唯独裴越面色沉静,没有吱声。

  王显一心赴死,谁也拦不住。

  皇帝目光往他身上罩了罩,裴越感应到,也适时下跪,只是俯首在地,缄默不言。

  可惜国法如山,王显当庭翻案岂有生路,构陷嫡皇子可不是一般的罪名,皇帝最终还是依照巢遇所拟定了罪行。

  消息一经传出,满朝如死寂。

  裴越收到司礼监发来的批红,心间如有潮涌,沉默了许久,他交待人将文书发出去,起身出承天门,来到长安左门附近,这里停了一辆乌木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人,正是明怡。

  今个七公主,谢茹韵和长孙陵等人均去宁王府接七皇子去了。

  明怡没去,她一直候在承天门外,等候官署区关于王显的判定,帘纱掀开,裴越弯腰进来,从他掀帘时那明显消沉的动作,明怡便知王显必死无疑。

  二人相视一眼,无言对坐。

  都是见惯大风大浪之人,旁的废话也没多说,明怡沉声道,“你带我去见他一面,我去送他一程。”

  裴越颔首。

  话落,便见明怡已将外衫退下,露出一身雪白的中衣来,这身中衣略显宽大,却也隐约勾出她秀逸的身段,裴越立即移开视线,目视前方,余光发觉她抬手取来一条素色绸缎,利索地将衣襟前隆起的轮廓给束缚住,套上一件玄黑素纹长袍,将脚口和袖口均给系好,最后抽出发簪,束上玉冠,便是一玉树临风的少公子。

  见微知著,裴越目光在她高挑的身影掠过,幽幽一笑,“观夫人动作轻车熟路,可见女扮男装也不是一回两回。”

  “这是自然。”明怡很坦然地回,“行走江湖,女子身份多有不便,我与青禾常以男装示人。”旋即眉峰一敛,神色肃整,“带我去见王显。”

  裴越将沈奇的令牌给她,明怡也拎起早备好的食盒,二人一前一后出车,往左进官署区,往都察院那间牢狱去,明怡上回夜探萧镇便在此处,故而路线她也熟悉,穿过前面三进院落,最后来到地牢入口,迎面一股阴湿冰凉的气息冲来,拂动衣袂。

  二人定了定神,这才沿着台阶往下去。

  今日天色本不好,地牢光线越加黯淡,原先恒王一案的人犯均转移至刑部服刑,整座地牢只剩王显一人,二人沉默地穿过冗长的甬道,来到最里面一间,

  这间牢狱不大不小,靠墙摆着一张木榻,木榻顶端的墙壁破开一扇天窗,灰白的光线渗透进牢狱,照亮这一隅,而王显负手望着那束光,神情岿然。

  他身穿洗旧的白囚衣,窄腿黑裤,灰白的发丝由一乌木簪子挽住,经历了两日两夜的牢狱之灾,些许乱发蓬松出,覆在面颊周遭,形容落拓,与养尊处优的内阁首辅自然无可比拟,好在神情却是极为放松,无半丝惧色,反而一身万死如归的从容与坦然。

  裴越和明怡望着这样的他,眉目间不由升起几分肃敬。

  只是下一瞬,王显察觉脚步声,视线转过来时,裴越却是三步当两步,排闼而入,对着他便是一声痛喝,“王公真真可恼,摆了我一道,陷我于不义之地。”

  话说的毫不客气,进门来却还是恭恭敬敬朝他行了晚辈礼。

  王显目色无半分愧疚,反是一脸无畏的笑,朝裴越还了一揖,“东亭助我,予我三策,可实则上策乃下下策,下策方是上上策,老朽少年轻狂,以状元之身跻身朝廷,风头无两,而后步步高升,叱咤风云数十载,至暮登高位,摄宰相之尊,门生故吏遍天下,活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遗憾呢?”

  “人,固有一死。”

  “以老二之死,可换来王家太平与荣华富贵,可以老夫之死,换来的是中宫正朔,纲正伦清,老夫就是要以这身血肉之躯告诉百官,告诉天下人,扶保中宫嫡子方是正道。”

  王显以内阁首辅之尊,用性命换七皇子归朝,将会撼动诸多国子监太学生并年轻士子,以及翰林院那帮墨守成规的老臣,号召大家伙为中宫嫡子保驾护航。

  王二之死能达到这个效果,显然不能。

  一家之贵,与社稷之重,只隔着他王显一条命。

  死亦何憾?

  故而用他之鲜血为朱成毓劈开一条康庄大道。

  哪怕从私而论,这么做在七皇子那里的分量也不是其余两策可比。

  所以于王显而言,下策方是上上策。

  “此乃礼部尚书之正途,老夫责无旁贷,”说完他不无喟叹地朝裴越再揖,“还请东亭原谅我这番私心。”

  裴越听完十分动容,喉咙滚过一丝酸楚,“老首辅何来的私心,不过是罪在今时,功在千秋。”

  明眼人皆知,比起满脸伪饰,野心勃勃的怀王,心存浩然正气的七皇子方有明君气象。

  那被肃州三万儿郎的鲜血浇灌出来的嫡皇子,当不会叫人失望吧。

  “功在千秋不敢……老首辅说到此处,不知想起什么,眼底漫上一抹湿润,“只是每每想起三万肃州儿郎,间接死在自家人的刀刃下,我便满脸愧容,”

  “那少将军李蔺昭我是见过的,何等惊才艳艳风采绝伦之人物,他每每离京,总是不拘礼节地往我肩头一拍,嘱咐我给他备粮草,制冬衣,老夫曾许他,下一回凯旋定给他备上一壶家酿的私酒,可惜他再也没能回来,”他撩手往地下一指,略带哽咽,“此去九泉,我有何脸面面见少将军?”

  应着这句话,只见裴越身侧跟着的那修长的人儿,忽的提起一食盒迈进了屋,别看她是裴家的随侍,却生得一副极好的气度,一手负后,一手拎盒,眉目间的炽艳风采好似要将这间昏暗的牢室给逼亮堂。

  “老首辅,在下奉家主之命,给您备好了一壶酒,三碟小菜,请您享用。”

  王显目色顺着白皙修长的手指,渐渐往上挪至她那张脸,只觉面前这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熟悉感,“老夫是不是在何处见过你?”

  裴越与明怡相视一眼,裴越上前靠近王显身侧,压低嗓音道,“这是内子,顽皮,非要随我入宫玩玩,您在上林苑见过她的。”

  那回与使臣冰禧比试,王显在场。

  “原来如此。”王显含笑,定定看了明怡少许,“多谢少夫人。”

  旋即二人将酒菜摆于榻上的小案,明怡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递给他,也给自己盛了一杯,朝王显示意,“王公,在下代天下苍生,敬王公一杯。”

  “不敢当。”

  王显拦住她,将她手中的杯盏抽出,倒入自己那盏,低眸看着那一盏晃荡不息的酒液,怔道,“这是断头酒,少夫人不能与我共饮。”

  旋即毫不犹豫一口饮尽。

  明怡看着空空的掌心,想起他方才那席话,嘴角余一抹遗憾。

  王显说完,坐下用膳。

  裴越夫妇候在一旁,缄默不语。

  风徐徐从那扇天窗漫进来,天色好似更沉了,隐约一道巨雷从当空劈过,急雨应声而至,雨沫子飘进来,洒在他发白的鬓角,王显浑然不觉,越吃越上瘾,嚼着口中珍馐,与裴越道,

  “都说裴家厨子精细,我今个算是见识到了,东亭,你才是真正会享福。”

  裴越眉间笼着一抹凝色,薄唇紧抿,没有搭腔。

  大约这几日牢狱的膳食不太合王显的意,他饿着了,今日很快将裴府这三菜一汤给用完,取出食盒里的帕子,细细抹了一把嘴脸,王显起身望向他们夫妇,眼底有一种湍流归于深静的平和,

  “时辰不早了,东亭快送夫人出去,此乃污秽之地,不可久待。”

  裴越心想,此间牢狱,他身旁这位可是来去自如,不讲究得很,待一会儿又算得什么。

  不过还是应了一声好。

  夫妇二人最后双双凝望王显,长长鞠了一躬,方步履沉重地退出。

  正迈出门槛,前方甬道处走来数人,当先一人正是都察院首座谢礼,在他身侧有佥都御史巢遇与一名公监,并两名侍卫。

  裴越目光落在宫监手中捧着的漆盘,便知他们这是来做什么。

  他与谢礼无声交换了个眼神,均看到彼此眼底克制的伤悲。

  两路人马,交错而过。

  气氛异常凝重。

  待他们迈进王显的牢狱,裴越和明怡的步子不约而同缓下来。

  只听见谢礼一进屋,便大哭一声,“王公舍生取义,奈江山社稷何?”

  王显目色幽幽看着内监捧着的那盏酒,缓缓一笑,“谢大人何出此言,王某罪孽在身,死不足惜,只是此一去,后会无期,免不了有几句话要交待谢大人,望谢大人笑纳。”

  谢礼拂了一把泪,“您说。”

  王显临终在即,也不再遮遮掩掩,语重心长与他道,“过去事事我顶在你和崔序跟前,现如今我走了,东亭还年轻,万事得仰仗你和崔序,咱们穿上了这身朝服,也该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百姓,勿要再骑墙观望,工于谋身,疏于谋国了。”

  谢礼闻言大为惭愧,失声跪下道,“谢某谢老首辅教诲,往后一定尽心竭力,不让天下有冤案。”

  “好!”王显勠力扶起他,应着这冤案二字,目光矍铄望他,殷殷嘱咐,“谢礼,你既忝任都察院首座一职,当知正纲肃纪,明辨是非,还政清明是都察院首要职责,如今李襄一案,疑窦重重,老朽临终有一言,必须嘱托你。”

  谢礼含泪拱袖,“请老首辅吩咐。”

  王显握住他手腕,一字一顿道,“请你协助东亭,务必将李襄叛国一案查个水落石出,还三万肃州军和镇守边关数十载的北定侯父子一个清白!”

  “让天下再无冤案。”

  再无冤案……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压在谢礼面门及心头,谢礼泪水洗面,既涌出无比的惭愧来,更觉出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王显临终遗言谢礼,实则大有深意,深知裴家不涉党争,裴越冒然为李襄出头,会引起皇帝怀疑乃至忌惮,而他便要以遗言的方式,给裴越罩上一层护身符,让他理所当然介入此案。

  故而借谢礼之嘴,将此话带去奉天殿,带去整个官署区。

  隔着一道长长的甬道,王显浑厚的嗓音清晰无错的传至裴越二人耳中。

  裴越脚步顿住。

  那日奉天殿外,他请求王显给他掠阵,助他接手李襄一案,临终,老首辅做到了。

  谢礼也无拒绝的余地,含泪应道,“谢礼领命。”

  风如地蛇一般从入口窜下来,阴嗖嗖地叫人犯寒,裴越和明怡缓缓拾阶而上,眼神落在前方,耳廓却细听牢狱尽头的动静,终于身后传来谢礼震天动地的哭音,二人步子皆是一晃,抬过眸。

  急雨过境,乌云层层洞开,一线明光从洞开的口子倾斜而下,将官署区那片洗净的琉璃瓦,映出一层熠熠晖光来。

  瞧,一行大雁往北飞来,紫禁城的上空渐渐露出一片青天,两侧旌旗猎猎,风光正好。

  可惜,王公瞧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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