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侯门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97章 终于有人问李蔺仪是谁了……


第97章 终于有人问李蔺仪是谁了……

  马蹄缓缓穿过宽巷, 最终停在一面巨大的云纹照壁前。

  蹄声不轻不重叩动青石板砖,衬着这条宽巷格外寂静,曾经门庭若市的侯府前空无一人, 为她拴马的柳伯不见了,但闻马蹄声一蹦三尺高的佑哥儿也无踪影, 管着人情来往素日爱念念叨叨的桂嫂子不再探出那张瓜子脸。

  一切不同了。

  一切又仿佛是旧时模样。

  宽巷尽头的那堵院墙上还刻着她当年雕的那只虎, 身后这片照壁,虽被风雨侵蚀留下岁月的斑驳,却未改最初之形貌, 墙角苔痕依旧幽绿,府门前两座石狮仍然威风凛凛。

  明怡翻身下马,如往日一般负手迈过门槛。

  庭院深深, 人影寥落。

  仪门前的花坛久未打理, 生出一丛乱草, 好在地砖却平整干净,一尘不染。

  明怡带着青禾跨过庭院,穿过仪门来到正厅, 正厅后的院子可就大了,四面围廊, 当中圈出一个宽阔的庭院, 往日李家小辈常在此跑马、玩博戏、投壶, 李家人丁不算兴旺, 三房同居一府,用老太太的话说,大抵是李家在战场上杀戮过多,折了些福气,子嗣略显单薄, 故而府中不拘嫡庶不论男女,个个都看得珍重。

  脑海闪过李家族人嬉闹的场景,明怡唇角也不自禁染了笑,大步往后院去,才刚走到横廊,便见一位佝偻老妪被人搀着步过垂花门,拄杖颤巍巍朝前院走来。

  “庆丫头不是说,她今个晚边回来吗?快搀我去前院,去迟了,她不高兴,又怨无人接她。”

  垂花门与横厅之间是个四方小院,院中矗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太湖石,石边种着几株老梅、几棵桃杏,皆是她年少顽皮时亲手所植。虽说她在北定侯府待的时日不多,但凡是她留下的痕迹,如墙上的涂画,后院里的秋千,随手栽的树苗,祖母总要小心翼翼护着,不许人碰。

  瞧,如今庭中林木已亭亭如盖,好似抚上一抚,便如同她在身旁似的。

  明怡视线一直定在老人家身上,没往廊上去迎,就地候着,否则老人家不高兴了,又该怨没让她来接。

  终于等到人至横厅,明怡故意抬高嗓音,“祖母,孙儿回来了!”

  哟,就是这一声,清澈透亮,如清泉淌进人心底,叫老太太喜不自胜。

  “宝儿回来啦!”

  老人家推开老嬷嬷的手,连拐杖也扔了,望着视线中那道模糊身影蹒跚而来。

  明怡连忙将她接进怀里。

  “祖母!”

  随着这一声,沉寂许久的北定侯府仿佛苏醒过来,数只雀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过屋檐掠向长空,后门的犬吠声骤起,远山衔着半片金乌挂在天际尽头,金光溶溶荡荡铺了一地,夕阳西下,天边人终成了眼前人。

  没有哭,没有怨。

  祖孙俩唯有相逢的喜悦,抱了好一阵方撒手。

  明怡又将青禾领来,青禾要给老夫人磕头,老夫人拦住她,“咱家没有旁的那些规矩,不兴给人磕头,咱家仪仪,连金銮殿那位都不磕,来,跟祖母进屋,给你们备好吃的了。”

  这话一落,明怡和青禾都不甚抱希望。

  吃过裴家的山珍海味,北定侯府的膳食可不定能入眼。

  不过二人均没表现出,兴高采烈簇拥着老人家往后院去。

  过垂花门,沿着一条斜径来到花厅。

  廊下挂着的灯笼次第亮起,柔芒将飞檐与庭树镀了一层绒绒的光,花厅内人来人往,比起前院可就热闹多了,目光越过洞开的窗棂望进去,几个清丽丫鬟端着红漆托盘,步履轻快地在后厨与花厅间穿梭,屋子里有人在布菜,青禾闻到熟悉的香气,打窗棂探进半个脑袋,瞧见熟悉面孔,顿时喜出望外,

  “霍婶子,晁嬷嬷,你们俩怎么来了?”

  那唤晁嬷嬷的老妪领着一屋子人下人朝跨进门来的明怡和老太太施礼,

  “请老太太安,请两位姑娘安,奴婢们奉家主之命,特来伺候三位。”

  青禾别提多高兴了,绕过众人来到桌前,“这么说,连厨子也送来了?”

  晁嬷嬷原先是长春堂管事嬷嬷之一,是裴越特遣来照顾明怡起居的,她笑着回,“可不是?我们家太太和家主说了,短了什么也不能短了两位姑娘吃穿用度。”

  青禾迫不及待扫过一桌琳琅菜肴,“咦,怎么不见烧鹅?”

  晁嬷嬷笑道,“旁的都有,就是这做烧鹅的厨子,没使来。”

  青禾:“………”

  明怡:“……”

  天际还沉着云霞,侯府花厅内却已灯火煌煌。

  两人将老太太搀入座,陪坐在侧,老太太自进屋笑容就没落下嘴,刻意将明怡拉至怀里打趣道,“这个男人可没选错。”

  明怡笑而不语。

  四月里的夜风已带了些燥意,墙角蝉鸣未绝,裹着饭菜的暖香和杯盏轻碰的温软家话,慢悠悠地荡开在这侯府庭院里。

  老太太年事已高,吃了半碗饭、饮了一盅汤便饱了,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吃,明怡没多久也搁下筷子,陪着她挪到四方桌旁喝茶歇晌,独青禾是真饿坏了,这一场战役令她消耗甚大,偏又没吃个好的,饥肠辘辘大半日,这会儿自然吃得格外酣畅,一碗不够,又笑吟吟着晁嬷嬷给她添上一碗,大家伙光瞧着她吃,都觉饭香扑鼻。

  老太太与明怡话闲,“今日午后,成庆带着人送了不少东西来,将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等了一会儿不见你来,又回去了……”

  正说着,廊外传来脚步声,老太太眼神不好,耳力却灵敏,指着窗外,“呐,说曹操,曹操便到。”

  明怡抬眸望去,只见一行人绕过窗棂步入厅中,当先一人一身雪色衫子,梳了个凌云髻,未施粉黛,落落大方迈进门槛,软声唤了一声外祖母,目光落向明怡时,眼角已沁出水光。

  随后一人,个子清瘦挺拔,玉冠束发,剑眉星目,浑身罩着一股昂然勃勃英气,不是今日新封的太子朱成毓又是谁?

  二人对着老太太和明怡行了家礼,“外祖母,表姐。”

  老太太和明怡起身欠了欠身,算回礼。

  四人在茶桌落座,老太太坐北,明怡坐南,七公主和太子朱成毓分坐东西两侧,晁嬷嬷奉了茶,与宫人一道屏退门外,不打搅他们叙话。

  老太太问他们俩道:“用了饭不曾?”

  七公主答道,“在坤宁宫用过膳来的。”

  一提坤宁宫,老太太脸上的笑色便淡了几分,“我听说毓儿今日被立为太子,怎还有空来侯府逗留?”

  朱成毓自进屋一双眼就盯着明怡没放,直至此刻老太太开口,方回过眸回话,“外祖母,今日表姐归家,孙儿岂能不来探望,朝政再忙,也是可以放一放的。”

  老太太笑吟吟打听,“裴越也跟你一样忙?”

  这话一落,对面的明怡明显咳了一声,将茶盏搁下,无奈地瞪着老太太,老太太眼神不济,没瞧见她这一瞪,仍期待地望着朱成毓。

  朱成毓和七公主却不约而同看向明怡。

  朱成毓提起那位表姐夫,神色难辨,“忙,怎么可能不忙?先是舅舅的案子,再然后是怀王和梁家造反的案子,里头千头万绪,均需他掌舵,这几日恐怕得睡在官署区了。”

  老太太闻言略觉失望,“那孩子也辛苦,年纪轻轻扛起半个朝堂,别看他不必上阵杀敌,朝堂之事比战场更为幽深复杂,他殚精竭虑,实属不易,你呀,也该多替他分担一些。”

  朱成毓道,“外祖母吩咐的是,孙儿谨记在心。”

  七公主看向明怡,“表姐,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明怡正待接话,对面老太太呵斥一句,“什么打算?这话就不该问,你表姐刚回来,自然往后就在府上好好养着,哪儿都不去,什么打算也没有。”

  七公主回头向老太太解释,“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昨日听说表姐是莲花门的人,我只当她还要回肃州去,我不愿表姐再离……她拉住明怡的手腕,面露不舍。

  明怡拍了拍她手背安抚,“暂时并无这个打算。”

  “那你与裴越呢?”

  “这不是和离了吗?”

  “难道就这样了?”

  “不然……明怡下意识扶盏再喝,却发觉茶盏已空,吩咐晁嬷嬷给她续茶,将这个话头轻轻揭过。

  七公主喟叹一声。

  朱成毓主动帮着明怡岔开话茬,“对了,表姐刚回府,住处可安排妥当了?”

  老太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面蒲扇,慢悠悠摇着,“就住你表兄那间院子。”

  “啊?”七公主讶道,“外祖母,这不合适吧?那毕竟是表兄住过的地……

  七公主私心仍想为李蔺昭留一处院落,“西苑这边还有好几处院子,我下午不是着人收拾了吗?海棠苑地儿幽静,景致也好……”

  老太太打断她道,“整个侯府,最敞亮的院子便是蔺昭的院落,妹妹回来了,哥哥让让她又何妨,她就住昭苑,”说完,又神神秘秘凑近七公主道:“最要紧的是——离祖母我住的地儿近。”

  昭苑与老太太的上房就隔一堵墙,开一道小门,彼此往来十分便宜。

  七公主促狭笑道,“明白了,表姐才是外祖母的心头肉。”

  “那是自然。”老太太扬起蒲扇,朝他们二人虚点,“往后你们俩可都要护着你表姐,好吃的好玩的多想着她些。”

  明怡闻言眉头一皱,无奈道,“祖母,您这话可太偏颇了,他们都比我小呢。”

  朱成毓和七公主也哭笑不得,“知道了,外祖母,从前您叫我们让着蔺昭表兄,如今叫让着蔺仪表姐,可见世人常说外孙不及亲孙,是有道理的,旁人家大的让着小的,到您这,亲孙才是最大的道理。”

  一句话把老太太给逗笑了,遥遥往明怡指了指,

  “她常年不在京城,没你们会享福,我不疼她,谁疼?”

  “是是是。”

  又说了会闲话。

  七公主要陪着老太太去用药,朱成毓却与明怡说,“表姐,我领你去表兄的院子,他那院落中有个极大的庭院,可供习剑,这三年来我在王府日夜勤练,表姐帮我掌掌眼,提点一二?”

  “好。”明怡并未推辞。

  二人一前一后步出花厅,沿着一条蜿蜒长廊来到穿堂,穿堂进去,便是一个敞阔的四合院,当中的庭院果然宽敞,不见花坛,唯东北角矗立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荫蔽整个正院,夏日这院子是极为凉爽的。

  正院五间正房,两侧各衔一耳房,左耳房作库房,右耳房为浴室,往后开出一条甬道通往西北侧的跨院,跨院毗邻府外,翻墙即可出门,十分便宜,往日李蔺昭便常居跨院之中。

  正院灯火通明,裴家今个悄悄送来了十几箱笼的衣物,方才丫鬟替她收拾停当,这会儿见两位主子进了院,连忙从里屋退去了后罩房。

  偌大的庭院只剩明怡和朱成毓二人。

  朱成毓今日穿了件玄色的箭袖长袍,秀挺地立在院中朝她一揖,明怡抱臂靠在一处廊柱,慢悠悠看着他笑,“你使几招给我瞧瞧。”

  “好嘞!”

  朱成毓旋即从腰间抽出一柄当年李蔺昭赠他的软剑,手腕一振,软剑吐芒出鞘,朝夜空斩去,剑光随之而起,连带内室透出来的灯芒也好似被他劈开搅乱,绽出一片耀眼明光。

  明怡神情专注,目光紧随他而动,将他一招一式尽收眼底,看得极为细致,以窥出其中破绽与不足来。少年带着一如既往的锐气,出剑迅疾凌厉,身形时进时退,剑刃震出锐响,裹挟着剑光在他周身流转,惊得几只循光而来的流萤慌忙散开。

  少顷一道招式练完,他收剑,背对着她的方向喘气,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液浸湿,贴在英挺的侧颊,问道,“我长进如何?”

  明怡看得入神,一时不察他言语里的陷阱,矢口而出,“是长进不少…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蓦地怔住,旋即收声,默然不语。

  而庭中的朱成毓却如遭雷击,狠狠一僵,他原只是试探一句,并未抱有指望,可一直期盼的答案就这么猝不及防抖落眼前,他忽然不敢置信,心口怦怦直跳,那一丝侥幸与庆幸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一道充塞心间,逼得他双目通红,剧烈喘息,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不多时便浸透衣衫。

  怕她尴尬,怕她无措,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佯装不曾意会,迟疑地“诶”了一声,“真的吗?可见我这些年的功夫没有白……每一个字自唇齿间挤出,艰难地克制所有情绪,想到身后那人淌过尸山血海归来,不知吃过多少苦、挨过多少罪,朱成毓心痛如绞,泪水汹涌而出,甚至无法再停留,头也不回向外走去,“时辰不早,我得回宫了,改日再来探望……

  他一口气冲出院门,登上宫车,坐在软榻上掩面大哭。

  没多久七公主服侍完老太太出来,甫一瞧见他埋头在掌心,双臂剧烈地颤抖,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

  朱成毓拂去泪痕,未曾抬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过是功夫不佳,被表姐训斥,心里有些难过。”

  七公主信步上车,坐于他身侧,睨着他,“还这般孩子气。”

  “孩子”二字刺痛了朱成毓的心,他再度捂住脸,任泪水横陈。

  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让他对权力产生如此汹涌的渴望,他一定要强大,再强大一些,方能护住至亲。

  朱成毓深吸一口气,朝外吩咐:“回宫。”

  七公主看出他明显哭过,不仅不心疼,反而觉得有趣,“你为什么哭?”

  朱成毓没理会她,兀自盘算着如何夺权。

  什么心如止水,什么刚正不阿,什么毫无城府,都是假的,全都是伪装。

  他要权势。

  兵权,锦衣卫,东厂,六部,他都要握在手心,他要除去奸佞,他要廓清环宇,他要让天下再无战乱,他要让她有家可归。

  泪水一簇簇自眼眶滑落,一股股雄心壮志往胸间注满,心变得越来越硬。

  自比李世民?

  他忽然觉得可悲可笑,他这会儿真有些想做李世民了。

  七公主见弟弟眼眶泪水越蓄越多,眼神却越来越锋利,更觉有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朱成毓看着她不说话。

  七公主捏了捏弟弟的耳廓,笑吟吟道,“像一只被夺了心爱之物的小狼狗,又凶狠又惹怜。”

  朱成毓被她气笑了,心里头再不满,对着姐姐他从来是不敢忤逆的,“松手!”

  “我不松手,老老实实交待,你方才与表姐说什么了,一回来就哭,你们俩不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吧?”

  朱成毓被她拎得皱眉,“你自己笨,怨谁?”

  “是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吗?”七公主瞪他。

  朱成毓拿眼神瞥她。

  “还凶?”七公主再瞪。

  朱成毓深吸一口气,挫败地闭上眼不说话。

  七公主见弟弟老实了,这才松手,“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做了太子,在本公主面前就能嚣张。”

  朱成毓无语道,“我就算做了天子,也还是你弟。”

  “这还差不多”。

  北定侯府离东华门不远,宫车不多时便驶入宫门。朱成毓在石玉桥处跳下车,径直往内阁而去,他就要趁着清除叛党的契机,安插人手。

  两日后,皇帝病情回稳,正式行册封太子大典,典礼结束,一家四口聚在坤宁宫用晚膳。

  七公主和朱成毓均十分聪敏,动筷子没多久,便相继寻借口离去,留帝后二人独自用膳,一殿宫人也悄然退至雕窗珠帘之外。

  这一桌菜肴多半是皇后亲手张罗,皇帝吃得颇为满意,只是见她眉间似有忧愁,不由关切,“皇后怎么瞧着仍不大开怀?你兄长冤名已雪,毓儿也已是太子,你如今该是万事遂心,还有何事可愁?你该好生将养身子,别再操闲心了,朕瞧你这些年瘦得太过。”

  皇后心里搁着事,又素来不太会遮掩,这才被皇帝看出端倪,“倒也没别的,只是念着兄长死得悲壮,心里头恨,难以释怀罢了。”

  对于李襄的死,皇帝也有内疚,一时无言已对。

  片刻后,皇帝再度开口,“蔺仪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皇后心倏忽一颤,缓缓抬起眼望向皇帝,“陛下怎么问起她来?”

  皇帝道,“她年纪也不小了,莲花门如今已有新一代传人,朕的意思是留她在京城好生将养,再为她指一门婚事,你看如何?”

  皇后喉咙忽然黏住似的,嘴唇数度张开,却挤不出一个字眼来,眼泪忽的簌簌扑下。

  皇帝见状连忙搁下银箸,心疼道,“你这是怎么了?若心中有烦难之事,不妨与朕直说,咱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朕如今对着你可是毫无保留。”

  越说,皇后的眼泪越发收不住,她摇着头痛苦道,

  “臣妾只是想起年轻时,做了糊涂事,一时不知该如何转圜……”

  皇帝见她哭得涕泪交加,起身绕来将她掺起,挪至上方的炕床上说话,半搂住她劝道,“谁年轻不犯个错,皇后何必如此介怀,该纠正的纠正,该弥补的弥补,有什么事过不去……”

  皇后咬唇倚在他臂间,低声抽泣。

  她敢发誓,一旦说出来,皇帝必定雷霆震怒。

  她如何敢开口。

  皇帝见她缄口不言,也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抚着她背心,任她哭个痛快。

  哭了许久,皇后方收住眼泪,执帕拭了拭眼角,望着满桌未动多少的菜肴道:“是臣妾一时失态,扰了陛下用膳,陛下方才未进多少,不如再用一些。”

  皇帝低眸瞧她,只见她眼尾哭出一抹酡红,五官依然明秀耐看,身上无论何时均有一种岁月带不走的精致,想起这些年夫妻间的龃龉与疏离,心下不免遗憾,“从前你只差没指着朕鼻子骂,如今怎倒讲究起来?一顿饭未吃便罢了,晚膳原不宜多用,要不,朕陪你出去走走?”

  对着当年一眼相中的女人,皇帝心中始终是存有旧情的,否则这些年也容不得她使性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后本该顺驴下坡,留皇帝夜宿,可惜大约因蔺仪一事心下难安,她实在无心侍奉,只摇头道:“陛下,臣妾乏了,头风又发作,便不出去吹风了。”

  皇帝只当隔阂日久,一时难以转圜,遗憾地叹了叹气,并不多言,“那朕回乾清宫。”

  皇后这一夜几乎未阖眼,翌日清晨,吩咐七公主协理六宫事宜后,便出宫径往北定侯府而来。皇后此行极为低调,未宣仪仗,只捎带两名宫人并一行禁卫。

  禁卫军抵达府门前,先进府查验一番,确认无外人刺客之类,方退出内苑,随后宫人搀着皇后径直往老太太院中来。

  这一路,皇后不由得四下顾盼,既盼着何处能跃出那道身影容她一睹模样,又怕她真出现以致无法面对,两种情绪一直在心间焦灼拉扯,令她备受煎熬。

  终于穿过垂花门,来到花厅,瞧见敞开的门庭内,坐着一人。

  老太太一早便在晁嬷嬷陪伴下,摆弄那个针线篓子,“仪仪平日什么颜色的衣裳居多,我给她做个香囊。”

  晁嬷嬷望着老太太被扎出无数针眼的粗糙手指,叹道:“姑娘的荷包香囊戴都戴不过来,您就别绣了,要不,奴婢教您打络子?给她系在腰间,可好?”

  打络子用不着针,不伤手。

  “……老太太欣然应允。

  就在这时,晁嬷嬷瞥见一位仪容端丽的妇人缓步而来,虽不认识,见她通身气度十分不凡,便知不是一般人物,恰在皇后身侧女官朝晁嬷嬷递了个眼色,晁嬷嬷会意,当即退至外间。

  随后两名宫人也悄然离去,偌大花厅中只剩皇后与老太太母女二人。

  “母亲……”

  皇后目光凝在老太太身上未曾移开,已一年未见,瞧见她额间又添了许多白发,眼眶也深陷不少,急得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快得近乎失仪,扑跪在地,抚住老太太膝头,再唤,“母……

  老太太听出皇后的嗓音,脸上笑意顷刻消散,将手中的针线篓子挪开,毫不留情地拂开皇后伏在膝上的手,语气冰冷道,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亲生母亲冰冷的字眼宛若利针刺入皇后心口,皇后脸上顿时有些难堪,却兀自强忍着,保持伏跪的姿态未变,哑声问,“仪仪在吗?”

  “不在。”老太太回得很干脆利落,“知道你要来,我将她使走了。”

  皇后心哽了一下,咬牙道,“您就不打算让我见她一面?”

  “见什么?”老太太冷笑,无比讽刺道,“您放心,我们祖孙俩不会碍您的路,她回京一点跟您认亲的心思都没有。”

  皇后闻言心口一窒,失声道,“她知道了?”

  “她不知道!”老太太疾声截住她的话,身子偏转向另一侧,眼神冷若寒霜,“那么可耻的事我还不屑于告诉她,别脏了她的耳……”

  皇后面颊交织着难堪和悔痛,指尖深深抠入衣裳里,喉咙细微滚动,发出隐忍的哽咽声。

  “是我对不住她,是我对不住她。”

  “娘,您让我见她一面吧?”

  “你做梦!”老太太忽然被她殷切的恳求给勾出怒火来,眼风扫着她面门方向,痛斥道,

  “你也晓得覆在亲娘膝头哭泣,你幼时也曾覆在亲娘膝头撒娇,我是哪儿没教养好你,养出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可想过,她自生来到如今,不知娘亲是何滋味?”

  “如今想见她?做你的春秋大梦!”

  “你滚出去,我不要见到你!”老太太赫然往外指着,语气寒冽不留任何情面。

  皇后对着她这一顿叱骂,是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深深伏低在地,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泪水绝提,哭得是肝肠寸断,浑身脱力。

  花厅内好一阵沉默。

  老太太念着她身份终究不一般,忍住脾气,缓了几分脸色,不过依然冰冷,“娘娘别哭了,您担心什么我门儿清,老身放句话在这里,哪一日真出了事,我也不怕,我老婆子一个人扛,不会碍着你宝贝儿子的前程。”

  皇后被亲生母亲这样嫌恶,心里有如刀绞,闻言纵声一哭,“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若哪日事情败露,我一人认罪,绝不牵连李府,我绝不会再让哥哥背负欺君之名。”

  老太太早已看淡生死,也不愿再听她啰嗦,什么都没说,径直扔下她,摸到身侧的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头去了。

  那背影,像极了一株被风霜浸过的芦苇,脆弱又坚韧。

  皇后泣不成声。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青禾每夜依旧翻墙去一趟裴府,总要吃上一只烧鹅方肯罢休。

  明怡却从未去过,每日在府中不是读书习字,便是陪老太太闲话家常,听她细说李府旧事。那些枕戈待旦的年岁,她总是匆匆归来、匆匆离去,从未好好陪伴过老人家,这一回,算是陪了个尽兴。

  她不去寻裴越,自有缘由。

  她素来率性而为,无可,无不可。

  裴越不同,他乃裴家家主,担负阖族信誉和前程,他的妻子不仅要替他延绵子嗣,亦要主持中馈,而这些她都给不了他,自然不能再去招惹他。

  除非他来。

  这段时日,裴家姑娘时常来侯府走动,就连婆母荀氏也来串过门,裴承玄更是三天两头造访,将李府当第二个家,没事便跟着青禾习武。

  独裴越不见踪影。

  他近来实在繁忙,自皇帝立七皇子为太子,内阁也随之调整,裴越被擢升为次辅。首辅康阁老并不精于政务,不过是皇帝用来镇住朝堂牛鬼蛇神的幌子,整个内阁实权尽落裴越手中,再加上三法司那一摊子事,更是千头万绪。

  案子一桩叠着一桩,他一月有大半宿在官署区。

  李襄与怀王一案,足足审理了三月方了结,皇帝下旨恢复李襄侯爵之位,谥号“忠武”,有意将其遗骨迁入皇陵安葬,却被李老太太婉拒,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他大抵是愿意与他的将士们葬在一处的,不必再挪了。”

  皇帝也就不再强求,却赏赐侯府良田千亩、铺面十间,其余珍宝奴仆不计其数,曾经寂寂无人的北定侯府,转眼间喧嚣再起。

  七月二十这一日,朝廷将李襄牌位迁入太庙。明怡奉旨入宫行祭拜大礼,她与裴越这一日在官署区见了一面,二人隔着斜风细雨遥遥照了一眼,相隔甚远,均未看清对方的眉目,之后一人上殿面圣,一人怀揣朝廷正名的文书折返侯府。

  隔着人海茫茫,背道而驰。

  也是这一日夜,傍晚一场急雨过境,天光微开,苍穹透出一片深邃的蓝。

  石径倒是干得快,院子里的花草却依然沁着水汽,虽已立秋,夜风却尚未褪去燥意,闷热的晚风覆在面颊带着潮气,明怡悠闲地在小跨院的廊庑上煮上一壶茶。

  恍惚间听见什么动静,她朝墙下那扇小门望去,心念微动,抬步过去,轻轻将门扉拉开。

  朗朗苍穹之下,孑然立着一人。

  只见他一袭雪色长衫,静静立于月下,眉目线条干净得如同山水画中寥寥数笔的远峰,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清寂之气,足以隔绝尘世喧嚣。

  明怡看到他,眼底微微一亮,本想问他为何而来,却又觉得不必多问。

  他来了,便好。

  继而唇边漾开一丝洒脱笑意。

  对上她那笑,裴越蓦地有些不自在,随口道,

  “李府的月色不错,不知不觉便走到这来了。”

  些许是数月未见,竟还有些尴尬,这位在宦海沉浮的阁老,开口竟也起了个如此生硬的兴头。

  明怡懒洋洋倚着门扉,附和一句,“今晚月色着实不错。”

  言罢,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头顶,一轮缺月挂在半空,些许云纱从周身覆过,遮遮掩掩,欲说还羞。

  哪来的什么月色。

  谁也没戳破谁,明怡往后一让,“正好煮了一壶茶,裴阁老不如进来坐一坐?”

  裴越没有犹豫,抬步跨进门扉。

  明怡将门掩好,回过眸,却见他清清朗朗立在石径处,四下打量。

  这间跨院十分逼仄,屋檐甚至有些简陋,些许水渍顺着檐角往下滴落,是立秋后的第一场雨。廊庑的灯盏并不明亮,与冷月透下来那点微弱的银芒交织,恍若盘桓在院间的一层暖烟。

  裴越大抵嫌屋子简朴,问道,“你就住这?”

  明怡往里面指了指,“里边还有一间正院,这不过是一间小跨院而已,偶尔无趣,在此歇晌。”

  裴越不再言语,目光却落回她身上,那双静澈如潭的眸子缓缓眯起,折出一缕冷芒,如刺一般黏在她周身。

  明怡被他盯得有些莫名,打门槛处一步一步踱过去,逼近他眉目,负手昂然迎视他冷冽的目光,问道,

  “想清楚了?”

  月光流淌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交错间,裴越眼神锋利,“你为何不来找我?”

  明怡理所当然反问,“你不也没来吗?”

  裴越胸腔被气出一声笑,齿间微紧,“我就想看看,你的心能有多狠。”

  明怡应着这话,双臂缓缓覆上他肩骨,继而往后圈住他脖颈,眼神明利而张扬,“我的心还能更狠。”

  裴越负手不动,任她环着,身形并未向前倾靠分毫,“若我不来,你便永远不会去裴府,是也不是?”

  明怡没有否认,对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气放缓了些许,“你要的,我给不起。”

  “你怎知我要什么?”裴越忽然往前近一步,逼得明怡险些后退,不得不圈得更紧,下身相贴,衣摆擦在一块,熟悉的体香交错交缠。

  明怡微微垫了下脚,唇悬在他薄唇一寸之处,视线自他唇瓣一寸寸上移,深望入他眼底,好似要被他眼底那抹幽芒卷进那片深渊里,

  “我不知你要什么,我却深知裴家家主要什么。”

  裴越对这个答案似乎十分不满,忽然抬手握住她脖颈,将人往怀里一摁,搂住她柔韧的腰肢,转身朝廊庑方向去,一步一退,二人身子跌撞在廊柱,明怡立在台阶处,略高一步,二人视线齐平。

  裴越忍着怒火,贴着她唇一字一顿,“你既知裴家家主要什么,最初为何要来招惹我?”

  招惹了他,又扔开他,整整三月,只言片语也无。

  亏他好吃好喝供着她,听到的是媒人踏破北定侯府门槛的传言。

  明怡也不甘示弱,“这么说,家主还是后悔遇见我?”

  “我不是早认命了么?”裴越破罐破摔,轻轻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疼得明怡微微一缩:“还气呢?”这一声唇齿相磨,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怎会不气?”裴越额心抵住她,深深呼吸,闻到熟悉的冷杉香气,心下才定了几分:“一辈子的气,全在你一人身上受尽了。”

  明怡失笑,主动含住他的唇,肆无忌惮搅进他唇腔,二人已不知多久没碰过彼此,这三月来压抑的情愫均在一刻被点燃,腰间衣带一松,拼命挤进彼此的身子里,从廊间到屋内木榻,短短几步,走了不知几时。

  屋子里并未燃灯,昏暗中他那双眼越发深邃,如两坛幽水,荡人心魄,唇齿激烈地相撞,呼吸黏稠如胶,明怡双臂已探入他衣襟,正欲褪他衣衫,忽闻外头传来一声轻唤:

  “宝儿,你把祖母枕边那个箱盒搁哪去……

  明怡一惊,连忙推开裴越,二人慌忙整理衣裳,打木榻坐起。

  明怡看了裴越一眼,见他俊脸带着几分窘迫,笑了笑,将外衫重新搭好,疾步迎出,

  “祖母,这么晚了,您怎么跑我屋子里来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嗔怪道,“怎就来不得?晚膳时你不是说,今晚陪我睡?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不见你来,……对,”老太太耳力极是灵敏,“你今个有点慌呀。”

  明怡哭笑不得,往里一指,“我屋里多了个男人,能不慌吗?”

  老太太一阵惊讶,旋即露出惊喜,眼神往门庭内望去,期盼道,“快快快,把人带出来给祖母瞧瞧。”

  裴越面上闪现几分窘迫,无奈至极,只能整好衣冠,打屋内迈出,来到老人家跟前,长揖道,“晚辈裴越,见过老夫人。”

  第一次偷情就被人家长辈逮着,裴越脸面丢了个干净。

  老太太一听是他,嘴都咧去了耳后根,笑道,“裴家主,是你呀?怎么还翻起墙根来了?是我北定侯府门檐不够宽阔,容不下裴家主的派头?”

  这话半是打趣,半是含酸带斥,

  裴越瞪了明怡一眼,怨她非要将他声张出来,却也听出老太太言下之意,是责怪他方才有些生分,继而掀起衣摆,郑重跪在她跟前,伏拜道,“孙婿给祖母请安。”

  “这还差不多。”老太太满意了,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快起来吧,孩子。”

  随后笑吟吟将二人手一同握住:“来都来了,要不,祖母去煮壶茶待客?”

  明怡嫌老太太碍事:“您快回去吧,别打搅我好事。”

  裴越:“……”

  脸红到了耳后根,斜了明怡一眼。

  老太太显然也被孙女这混不吝的语气给噎住,指了指她,无奈拄着拐杖往回走,

  “东亭,这个混账,你得治治她。”

  这话裴越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朝着老太太背影一揖,“您慢走。”

  确认老人家转入正廊去,明怡将裴越重新拉进屋,抱住人再度亲上去,这一次好似无后顾之忧,吻得更缠绵了些,裴越却气她在老太太跟前口无遮拦,动作略凶狠了几分,抬手抽离她发簪,手指深深插入她发梢,将她压入枕褥间,终于掣肘均被除去,二人肌肤相抵,裴越用力衔住她,含着她舌尖嬉戏轻喃,

  “方才我打御书房过来,陛下说这月是老太太寿辰,要给老太太大办,届时陛下亲临给你祖母贺寿。”

  明怡有些头疼,“犯得着折腾吗?”

  “圣旨已下,怕是不容置喙。”

  “那你来吗?”

  裴越有意无意抵弄她,“你倒是告诉我,我以什么身份来?”

  “那当然是内阁次辅的身份。”

  裴越气得停住,看着黑暗里那双剔透无情的眸子,

  “那此刻我二人这般算什么?”

  “情投意合呀。”

  “无媒苟合!”

  明怡:“……”

  她干笑一阵,“我一不能给你子嗣,二不能替你主持中馈,而你呢,娶了我便是东宫外戚,有党争之嫌,不能违背裴家祖训,一个嫁不得,一个娶不得,咱俩干脆就这么苟合苟合得了。”

  裴越气得重重咬了她一下,“北定侯为人雅重,李夫人听闻也是个内敛的性子,你不知像了谁?”裴越近来替李襄翻案,接触不少肃州旧将,越发对她身份起了疑,忍不住搅弄她舌尖,

  “你先前告诉我,你不是李明怡,那李蔺仪又是谁?”

  明怡神色一怔。

  终于有人问,李蔺仪是谁了。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