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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锦绣丛崔韫枝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


第46章 锦绣丛崔韫枝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

  沈照山的目光沉沉落在角落少女的脸上。

  大堂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更添压抑。

  “赵昱,”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杂音的冷硬,“带所有人出去。守住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内。”

  赵昱心头一凛,立刻躬身:“是!”

  他动作迅速,眼神示意下,堂内所有管事、仆役、侍卫如同被赦免般,屏着呼吸,垂着头,鱼贯而出,不敢有丝毫停留。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正堂瞬间空旷得惊人,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光影,以及站在明暗交界处的三个人——沈照山、被侍卫松开的禾生、角落里的多娜。

  禾生还沉浸在极致的愤怒与悲伤中,身体微微发抖,仇恨的目光死死钉在周知意方才站立的位置,又狠狠剜向角落的多娜。

  沈照山没看禾生,只道:“你也出去,守着门。”

  禾生猛地抬头,满眼不甘:“少主!她……”

  “出去。”沈照山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依旧锁着多娜。

  禾生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最终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门再次关上,这一次,彻底隔绝了外界。

  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堂里,只剩下沈照山和多娜。

  沈照山缓缓站起身。玄色的大氅下摆拂过冰冷的椅面。

  他没有走向多娜,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眼神十分复杂。

  多娜依旧站在那里,昆戈风格的裙裾在阴影里颜色黯淡。

  姑娘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仿佛置身事外的笑容,在沈照山沉冷的目光下,终于一点点剥落。

  她没有再笑,也没有害怕,只是微微歪着头,那双极大的、曾映着塞外阳光和纯真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沈照山,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

  死寂在蔓延。烛火将沈照山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突然,沈照山动了。

  他疾步上前,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扑灭了近处的一支蜡烛。

  多娜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的脖颈!

  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骤然收紧。

  “呃!”多娜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呼吸瞬间被扼断。她纤细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得双脚离地,只有脚尖勉强点着冰冷的地砖。

  肺里的空气飞速抽离,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沈照山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风暴,却又深藏着某种被刺穿的痛楚。

  他死死盯着多娜因窒息而涨红扭曲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渣般的寒气:

  “果然……是你。”

  多娜的脸因缺氧迅速由红转紫。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边缘,她的喉咙里竟又艰难地挤出了一串破碎的、断断续续的……笑声。那笑声极其诡异,带着垂死的抽气声,在空旷死寂的大堂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沈照山眼底的痛色更深,那掐着多娜脖颈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那双空洞得可怕、却又执拗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着那扭曲脸上挤出的诡异笑容,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恶心与悲凉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他猛地一甩手。

  多娜像一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她蜷缩着,剧烈地咳嗽、干呕,大口大口地喘息,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刀割般的剧痛,让她浑身都在抽搐。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喘息才稍稍平复,但喉咙依旧火辣辣的疼。

  沈照山没有上前,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阴影完全将她笼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却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心寒:

  “为什么?”

  多娜蜷在地上,身体还在因缺氧后的不适而微微颤抖。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散乱的额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那双极大的眼睛,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天真,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执拗。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沈照山,看得人脊背发凉。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呵……”多娜忽然又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宣告。她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

  “不喜欢。”她顿了顿,似乎这三个字就足以解释一切,“她来了以后,你,还有栗簌姐姐……都变了。”

  她的目光扫过沈照山的眼睛,方才那里面蕴藏的关切和此刻的暴怒,在她眼中都无比刺眼。

  “以前,你只看着昆戈,看着我们。”多娜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现在,你总看她。”

  她歪了歪头,眼神更加执拗,“我不喜欢她分走你的眼睛。不喜欢。”

  沈照山的心沉了下去,一种无力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他看着多娜那张依旧带着稚气轮廓的脸,听着这毫无善恶、只凭喜恶的冰冷话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女。愤怒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疑虑取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回深潭,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某种冰冷的了然。

  “单凭你,”沈照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能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其实不止这一次。

  很早之前,崔韫枝在客栈中莫名其妙收到的字条,还有在昆戈出逃时,莫名其妙替换掉的商队。

  一切一切,表面上看来是崔韫枝运气不好,或是有人要置她于死地,但太巧合了。

  沈照山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在自己身边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于是很早之前,他就起了疑心,派额尔图私下去查。

  但没想到……

  这是他的疏漏。

  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阴影彻底将多娜覆盖。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刺入多娜那双执拗空洞的眼睛深处:

  “是母亲让你做的?”

  多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那空洞执拗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一圈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的幽深。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波动。

  沉默。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本身也许就是最确凿而清晰的答案。

  沈照山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多娜,目光越过她,投向大堂深处那跳跃的烛火,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遥远、更黑暗的地方。

  空旷的大堂里,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是沈照山在笑。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仿佛是从胸腔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

  然后,声音渐渐变大,回荡在空寂的厅堂里,撞在冰冷的柱子和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荒诞、悲凉,还有一种被命运反复嘲弄的倦怠。

  他抬起一只手,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烛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晃动不安的阴影。

  笑声持续着,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独。

  恍惚间,那跳跃的烛光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了十几年前那个滂沱雨夜。

  冰冷的雨水像天河倒泻,冲刷着塞外小院的泥泞地面。院门洞开,门槛上,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眼神呆滞的小男孩。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混合着不知是血是泪还是水。

  一道沾满暗红色湿痕的刀尖,突兀地垂落在小男孩茫然的视线里。粘稠的液体顺着冰冷的刀锋滑落,滴进门槛下浑浊的积水里,迅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也滴在他面颊上。

  然后,是沾满泥泞的靴子,毫不迟疑地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也跨过了坐在门槛上、如同被遗弃的小兽般的他。

  那身影决绝地走入门外无边的黑暗和雨幕中,步履坚定,一次也没有回头。

  冰冷的雨水很快吞噬了她的背影,连同那把滴血的刀,一同消失在茫茫雨夜里,再也没有回来。

  永远地。

  沈照山的笑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变成一声沉重的喘息,消散在烛火摇曳的寂静里。

  他的手依旧捂着眼睛,宽阔的肩膀在玄色的大氅下,几不可察地绷紧,又缓缓松开。

  “滚吧。”沈照山再睁眼,看着多娜眼中的震惊,忽然觉得自己好累。“你去和她说,不要、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

  “不然,博特其格干过的事情,我不介意也干一遍……”

  沈照山转身,往崔韫枝躺着的寝室走去。只是走到门帘处时,他忽然回头。

  “我最后叫她一声母亲。”

  *

  粘稠的黑暗裹挟着她,不断下沉。

  意识像断线的纸鸢,在混沌的风暴里飘摇、碎裂。每一次试图挣扎,都换来脏腑深处更剧烈的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绣花针在缓慢地捻动。

  崔韫枝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痛楚和黑暗彻底吞噬了。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边缘,一股奇异的暖流忽然包裹了她。

  沉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骤然亮起柔和的光。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刺鼻的药味和血腥气,而是清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熏香,是金丝楠木和上好绸缎混合的、独属于她幼时寝殿的熟悉气息。

  她低头,看见一双小小的、白嫩的手,正赌气似的将一件簇新的、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雪青缎子外裳胡乱揉成一团,狠狠塞进眼前这座巨大的、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金丝楠木衣柜深处。

  十岁的崔韫枝气鼓鼓的。

  新做的衣裳颜色不对,不是她想要的雨过天青,而是这种老气的雪青!她讨厌!嬷嬷们只会说“殿下,这颜色更衬您”,却根本不懂她。

  小小的身影灵巧地钻进衣柜,又拖过几件柔软的云锦常服盖在自己身上。

  层层叠叠的华服将她埋住,只留下一道缝隙,让她能窥见外面寝殿里垂下的鲛绡纱帐。

  黑暗、柔软、带着熟悉香气的包裹,让她那颗因不合心意而烦躁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果然,没过多久,外间响起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刻意放轻的沉稳。

  是鸦奴来了。

  崔韫枝立刻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小,藏得更深。

  心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既盼着他快点找到自己,又希望他多找一会儿,最好急得团团转,那样才有趣,才能显出他笨,才能……才能让他哄自己开心。

  脚步声在寝殿里慢悠悠地转着圈。

  一会儿在梳妆台前停一停,拨弄一下妆奁上的铜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会儿又踱到拔步床边,故意撩起纱帐往里瞧了瞧,带起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挪开了墙角的鎏金香炉,仿佛她真能藏在那底下似的。

  一点一点,每一处的拨动都那么清晰。

  崔韫枝躲在衣服堆里,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差点笑出声。

  笨蛋!笨蛋!她明明就藏在这里嘛。

  就藏在衣柜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衣柜里又暖又软,熏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崔韫枝蜷在柔软的织物里,眼皮越来越沉,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困意渐渐席卷上来。

  外面的脚步声似乎也停歇了,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他……他该不会真的找不到,走了吧?

  一丝委屈悄悄爬上心头。

  就在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快要彻底陷入黑甜乡时,头顶的光线猛地一亮。

  “哗啦——”

  沉重的衣柜门被毫无预兆地拉开。

  明亮的光线刺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逆着光,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站在柜门前,挡住了大半光线,投下长长的阴影,恰好将她笼罩其中。

  鸦奴十三岁了,身量抽高了不少,穿着宫里最低等内侍的青灰色袍子,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挺括。

  那张尚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眉眼已经初露日后的深邃轮廓,此刻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正低头看着她。

  “殿下,”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慢悠悠地响起,“原来您在这里躲清闲呢?”

  崔韫枝被他吓了一跳,随即一股被抓包的羞恼和被愚弄的气愤涌了上来。

  她扒拉开盖在身上的衣服,小脸涨得通红,从衣柜里爬出来,跺着脚娇嗔:“鸦奴!你是笨蛋!找了这么久!”

  少年从善如流地伸出手,稳稳地将这个气鼓鼓的雪团子从衣柜里抱了出来,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把她放到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才慢条斯理地接话:“是,小的笨。那殿下就是大笨蛋。”

  他其实不经常自称“小的”,他很没大没小,崔韫枝一听他说这个词,总觉得在阴阳怪气。

  “我才不笨!”小姑娘立刻反驳,仰着小脸瞪他。

  “哦,”鸦奴敷衍地点点头,语气平平,“殿下聪明。”

  这毫无诚意的夸奖简直火上浇油。

  “你好敷衍!”崔韫枝更气了,小手攥成了拳头。

  “小的不敢敷衍。”少年嘴上说着不敢,表情却分明写着“就是敷衍你怎样”。

  “你就是!”

  “小的没有。”

  “你有!”

  “小的真没有。”

  ……幼稚的拌嘴你来我往,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朝不动如山的大型犬龇牙。

  崔韫枝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眼圈儿都气红了,只觉得比衣裳颜色不合心意还要委屈百倍。

  看她真要恼了,少年眼底那点戏谑才终于收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放软了些:“殿下真生气了?”

  崔韫枝扭过脸,不看他,用圆圆的后脑勺对着他。

  鸦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像是下了个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隐秘的诱|惑:“那……小的带殿下出去散散心,赔罪可好?”

  出去?崔韫枝猛地转过头,大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忘了生气:“出宫?”

  鸦奴轻轻“嗯”了一声,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带着点冒险的紧张和纵容的笑意。

  接下来的记忆是模糊而跳跃的,如同隔着一层温暖的水汽。

  她似乎被少年用一件宽大的斗篷裹住抱了起来,躲过了几道宫门的盘查。宫墙外的世界扑面而来,不再是宫苑里被精心修剪过的花木和寂静的回廊,而是汹涌的、喧闹的、带着烟火气的热浪。

  人声鼎沸。无数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看不清具体的面孔,只有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暖洋洋的洪流,冲刷着她的耳膜。

  “新蒸的枣糕——甜掉牙喽——”

  “磨剪子嘞——戗菜刀——”

  “糖葫芦——又脆又甜——”

  “泥人儿——吹糖人儿——”

  “让一让!让一让!热豆腐——”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陌生,却生机勃勃。

  崔韫枝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嘈杂又这么……热闹的地方。

  鸦奴护着她,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灵巧地穿梭。最终,他在一个街角支着简陋油布棚子的小摊前停下。

  “两碗馄饨。”他对那个围着油腻围裙、笑容憨厚的中年摊主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他掏出了几个铜板,放在朴实的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飘着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油花,一只只小巧玲珑、皮薄馅大的馄饨在里面沉沉浮浮,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崔韫枝被少年抱坐在一条吱呀作响的长条板凳上。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地拿起粗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鼓起腮帮子小心地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咬破薄皮,鲜美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肉馅的咸香和面皮的柔韧。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简单而纯粹的满足感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委屈和娇气。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叹,小脸上满是惊奇和愉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鸦奴,“鸦奴,你是不是经常偷偷溜出来吃这个?”

  少年正低头吹着自己碗里的热气,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崔韫枝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映着馄饨摊昏黄的灯火,也映着他的身影。他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极细微的涟漪,随即恢复了平静。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低头又吹了吹勺子里的馄饨。

  “骗人!”崔韫枝不信,一边小心翼翼地咬着馄饨,一边含糊地反驳,“不然你怎么知道这家好吃?还特意带我来?”

  鸦奴沉默地吃着馄饨,过了片刻才道:“听人说的。长安东直街有家馄饨不错,碰碰运气。”

  “听谁说的?”崔韫枝锲而不舍,小脑袋里充满了好奇,“你的朋友吗?他肯定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你一看就不是长安人,你朋友肯定也是西域的,歪打正着骗你的!”

  她为自己天衣无缝的推理感到得意。

  鸦奴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崔韫枝,而是越过她,投向棚子外熙熙攘攘、模糊不清的人流深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双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却清晰地钻进了崔韫枝的耳朵里。

  崔韫枝正被不远处人群爆发出的阵阵喝彩吸引了注意——好像是一个耍猴戏的班子在表演。

  她扭过头去,想看得更清楚些,嘴里还含着半只馄饨,含糊地追问:“那是谁呀?”

  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她疑惑地转回头。

  身边的条凳上,空空如也。

  少年不见了。

  崔韫枝心里猛地一空,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粗瓷碗里。她茫然四顾,急切地寻找那个熟悉的青灰色身影。

  “鸦奴?”

  周围的喧闹声骤然变了调。暖洋洋的、充满生机的叫卖声和喝彩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喉咙,瞬间扭曲、拉长,变成无数凄厉尖锐的哭嚎、狞笑和骨骼摩擦的“咯咯”声。

  眼前繁华喧嚣的街市景象如同被泼了浓墨,迅速褪色、崩解。

  那些模糊的人影,脸上的血肉如同蜡油般融化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

  一个个骷髅架子穿着破烂的衣衫,在突然变得阴冷刺骨的风中僵硬地行走、扭动,黑洞洞的眼眶里跳跃着幽绿的鬼火。

  油布棚子腐朽坍塌,馄饨摊冒着热气的锅灶瞬间冷却、爬满青苔。

  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化作了森罗地狱般的幻境。

  只有她面前桌上,那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馄饨,依旧散发着鲜美的香气,在周围一片死寂的恐怖中,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

  “鸦奴——!”崔韫枝惊恐地尖叫,声音却细弱而短暂地消失,被淹没在周遭的空洞鸣响声中。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碗似乎唯一“正常”的馄饨,仿佛那是无边黑暗里仅存的慰藉。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再舀起一个。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汤勺时——

  一股无

  法形容的、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胃部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痛苦。

  “呃啊——”

  崔韫枝猛地弓起身,喉咙深处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呼。

  眼前天旋地转。

  她“哇”地一声,一大口粘稠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不是馄饨汤。

  是血。

  是带着剧毒的、属于她自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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