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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娇珠语“怎么又哭了。”


第23章 娇珠语“怎么又哭了。”

  眼前黑压压的一群人,多是高眉阔面的异族人,崔韫枝站在帐前,原本有些细微的害怕,但听到沈照山的呼喊,她的脚步就像是被下了某种魔咒一般,犹豫一瞬,不由自主地开始挪动。

  她不喜欢人太多,但更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的。

  于是她小提起裙摆,向他款款跑去。

  沈照山站在三层台阶高的主位旁,看着崔韫枝犹豫一瞬,还是攥着皱巴巴的衣摆小步跑了进来。

  她一点都没看别人,仿佛满心满眼的只有一个人。

  尽管知道造成眼前这一幕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少女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这一瞬,他莫名想起明晏光那日,在崔韫枝晕倒后说给自己听的话。

  她应当是很害怕、很害怕造成自己魇症的那件事,但他也很害怕你,小七。

  你可以理解为她是被吓傻了,但为什么她醒来之后竟然只记得你一个人,这我就解释不了了。

  他脑海中始终来回翻滚着这几句话,如同黑夜中格外明显的雨声,随着少女如今渐近的脚步,哒哒哒,极有鼓点地响在他心头。

  然后就被少女抱了个满怀。

  “夫君。”

  她又怯怯地喊了一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回过神来,沈照山微微低头,珊瑚耳坠扫过少女的发顶。

  “怎么又哭了。”

  感受到自己肩头湿濡一片,男人便知道这小殿下

  又掉金豆子了。

  崔韫枝却仅仅是死死抓着他臂侧的布料,没有吭声。

  沈照山叹了一口气。

  崔韫枝却以为自己的不吭声引来了这人的不耐烦,忙抬起一张的湿漉漉面庞,小心翼翼瞧着他。

  “夫君,你生气了吗?”

  男人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我,是我非要来找你的。和栗簌没关系……是我非要让她放开我的。”

  少女一着急,脸色就开始泛红,显得整个人更加可怜,她抓着沈照山的手松开,浓重的膏药味弥漫在二人之间。

  “……没有生气。”沈照山伸手将他眼角的泪珠擦干,拿起了她那一只过了纱布的手掌心。“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低下头,支支吾吾不愿意说话。

  栗簌向自己主子挥了挥手上的链子,沈照山霎时靠自己的直觉和对崔韫枝的了解将事情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人人都道柔贞殿下是个美人,却没人说过,柔贞殿下其实也是个犟种。

  男人握着少女那只被纱布粗糙裹了一圈儿的手,一言未发。

  崔韫枝以为他生了气,又会将自己囚回去,虽然不晓得自己为何被囚着,可她实在不愿意一个人呆着,不见沈照山再开口,以为自己又惹了他生气,左思右想,略一思索,微微踮起了脚尖。

  沈照山本想着怎么处置这件事儿,未曾想自己一个神游的瞬息,少女便抬头,想要亲他。

  唇上传来柔软的、如同春脂一般的触感,沈照山一愣。

  在这愣怔的瞬间,少女的吻却像是一闪而过的蝶一般,轻轻落下又飞走了。

  “夫君,我亲亲你,咱们回去好不好,我、我不想在这里。”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她确实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一场高热烧得她忘记了一切,让她在这个僻远的他乡,做着原先永远不会做的出格之举。

  没人知道为什么她还记得沈照山,连明晏光这个向来精通于巫神之事的巫医都无法解释,一切的谜团都在崔韫枝自己心里。

  少女一双杏眼泛红,双手都缠了不甚美观的纱布,很显然因为走得匆忙,栗簌没来得及给她细细包扎,而现在那纱布下又开始渐渐洇出血迹来。

  四周人原本就不敢说话,又因着崔韫枝这一吻,全部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是没给沈照山身边塞过人,可沈照山几乎是转头就把人扔出了营帐。昆戈的七皇子殿下身边从来不缺别人送的女人,无数人想着用“美人计”让草原的鹰王收起桀骜的翅膀,可没有人成功过。

  沈照山像是没有任何世俗情欲的杀神,不低头,不回头,从不给阻挡自己脚步的东西任何一丝眼色。

  而现在,这个人们都已经认定的规则似乎被来自中原的少女,懵懂而又莽撞地冲脱开了一角。

  沈照山没有像以前一般扛起她,而是微微俯身,将人抱在了怀中。

  这场几乎汇集了半数昆戈和边塞首领的聚会,因为少女的一场惊梦结束,沈照山抱着崔韫枝出去时,天刚蒙蒙亮,一切都是初生的样子。

  *

  沈照山一手禁锢住少女乱动的手腕,一手拿着半路被叫醒的明晏光带来的膏药,一点儿一点儿清理完有些凝固的血迹,然后给崔韫枝上药。

  他动作娴熟,又很轻柔,在一旁拿着托盘的明晏光简直目瞪口呆,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但少女很显然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罪,连这一点儿在昆戈儿女看来甚至不算伤的小伤,都有些受不了。

  因为疼痛,她略略挣扎,想要收回手,却被男人锢住手腕,动弹不得。

  “疼……”

  崔韫枝委屈极了,他觉得沈照山板着脸给自己上药的样子也凶巴巴的,可她不想看他这样,也不想上药,便拿没被禁锢着的另一只手戳了戳沈照山。

  沈照山铁石心肠、不为所动,继续上药。

  崔韫枝见他不理自己,心中更难受了,瘪着嘴就要落金豆子。

  这下沈照山彻底乐了,他停下手上动作,哭笑不得地把新纱布拿起:“我和你说话你哭,我不和你说话你还哭,你说怎么办吧?”

  崔韫枝抬头,眼巴巴看着他,试探道:“你不生气啦?”

  “我生气作什么?”沈照山不明白为什么崔韫枝总担心他在生她的气。

  这句说过后,却没听见少女的回声,沈照山将纱布给她包好,一抬头,发现少女在摆弄那被栗簌开过锁的链子。

  你没有生气?那你为什么会锁着我?

  崔韫枝在心底嘀咕,却没有问出来,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眼前难得的安宁之景就会如飞灰一般逝去,心底有个声音阻止她探寻这方面的问题。

  她没再问,沈照山便也不再说话,他本来话就不多,两人同一时候沉默,帐子里就安静地过了分。

  明晏光摆了摆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神游一般看着他俩摇摇头,一边儿骂着沈照山,一边儿就要往出走。

  却被男人叫住了。

  “没让你走。”

  他一出声,明晏光的步子就自己拐了个弯儿拐了回来,讪讪站在原地,等沈大阎王的命令。

  “问吧。”

  沈照山放下给崔韫枝包扎好的另一只手,将手中的药膏盒子正正好扔回了托盘里。

  “什么?”

  沈照山看了他一眼。

  明晏光在短暂的思绪空白后明白了沈照山的意思。

  “不是……你真是……”

  听不懂眼前人在说什么,少女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躲回被子里,却被沈照山牢牢抓住了手腕。

  “你昨天,不是说,要找个她情绪稳定的时候做催眠,问出来到底是什么事儿让她失忆的吗?”

  眼前男子好像只是在提及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儿,明晏光却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真是,一如既往,从不改变。”

  他原本以为沈照山会因为这个少女多多少少养出点儿人味儿来,但现下看来,却还是他想多了。

  “但是,海日古,你不觉得她现在这样,傻傻的、什么都不记得,其实比记起事情来……更方便吗。”

  说到“方便”这两个字时,他顿了顿,语气中添上了几分犹豫。

  确实,崔韫枝什么都不记得,其实对一切都好,她不记得就不会天天想着逃跑,就不会每天想要回家,更巧的是,她把沈照山当她男人,除了每天缠得紧,几乎是一点儿坏处都没有。

  这样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沈照山应当明白。

  只是不想,沈照山微微掀眸,淡定道:

  “我不|操|傻子。”

  听罢此言,明晏光手中拿着的药盅子“哐当”一声落地,在羊毛摊子上咕噜噜滚过几圈儿,滚到了沈照山脚边。男人轻轻一抬脚尖,踩住了那还要往别处滚的罐子。

  如此正当又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要不是怕死,明晏光真想伸手给沈大阎王鼓鼓掌。

  他就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来,偏偏让人无出辩驳,明晏光只好讪讪一笑:“祖宗,你把那盅子捡起来,里面有蛊虫。”

  沈照山听罢却是皱了皱眉:“必须用蛊?”

  “必须用蛊。”明大夫不复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开始倒弄他那些宝贝虫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怎么?心疼了?”

  沈照山没说话,只是将崔韫枝一直往回缩的手拉出来吗,抻开少女紧握的掌心,露出白嫩的指尖来。

  崔韫枝抖着想要将手指抽回来,却发现自己愈动,男人便攥得愈紧。

  最后她眼睁睁看着一只有自己半个指关节来大的深血红色小虫慢慢爬上了自己的指尖。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叫出了声来,方才还温柔地给自己上药的人,眼下却一点儿都不因为她的害怕而心软。

  “夫君……夫君……我不要这个……能不能把它弄走。”

  刚开始的刺痛过后,崔韫枝的指尖开始发麻,她眼泪不要钱似得接连滚落,但她的呼救显然与沈照山心中“更重要的事儿”起了冲突,于是她的呼救被无视了。

  那蛊虫在崔

  韫枝手指上喝饱了血,开始胀大,最后变得比原来大了一圈儿,颜色也变成了鲜血的红。

  少女眼前忽然开始变得模糊,男人的面庞在她面前渐渐化成一片儿一片儿散开的墨迹,最先完全失去的是视觉,而后是听觉,最后触觉。

  她感受不到那蛊虫了。

  *

  看着少女沉睡的面庞,沈照山还是原来那个姿势,微微靠在一旁的木柱上,并未言语。

  明晏光将那蛊虫收回药盅里,摇了摇,确定那蛊虫没问题了,才过身去。

  “下次再问别的吧,得循序渐进,一次问太多,恐会迫着她。”

  沈照山转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串红珊瑚珠,他微微抬眸,将手一转,撑住了一旁的桌子。

  那珊瑚珠随着他的动作而噼里啪啦响作一片。

  “没事儿,不用了。”

  “啊?为什么……”

  明晏光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照山打断了。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你大概知道……啊?你怎么知道的?”

  这小殿下说话那样断断续续,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沈照山纵然是神仙下凡,应当也不能一下就把事儿猜全了吧?

  却不料沈照山俯身,几乎是有些无奈地对上少女苍白的睡颜。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都不害怕,你害怕什么。”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没人知道话中的意思是什么,可梦中的少女却好似听懂了一般,轻轻皱了皱眉。

  将他那一套蛊具都收好后,明晏光自知不该再待下去了,于是便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准备离去。

  可离去前,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人。

  沈照山真的一点儿都没有被改变吗?

  他摸不准这个主子的意思,可他也算是看着沈照山这一路长大的,他又想起刚刚沈照山那句意味不明的话,思索半晌,还是开口问了。

  “照山,这原不该是我问的,可究竟,我也算答应了你……家里人,于理,我该现在就走,于情,我却还想多一句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话沈照山显然是听进去了,他并未抬头,只是顿了那么几秒,而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明晏光静静看着他,男人似乎终于笑够了,才抬头,面上却已经又是那寻常冷峻的神色。

  “六年前,我被我三叔算计,和一车子昆戈的奴才一起被送到了大陈。那时候你还没找到我,应当是不知道的。”

  沈照山没看他,也没看床上的少女,而是扭头,看着窗外打翻了胭脂盒一般的天际,瞳孔没有什么目的地放远。

  六年前……六年前……六年前沈照山不过才一十三岁。

  他确实是还没来昆戈。

  “那时候你们都不在,你不在,科索图不在,我刚见到栗簌和她姐姐。我那时候太笨了,光长个子不长心眼,什么都信,三叔说跟着他就就能有饼吃,我信了。”

  “他拿着张饼把我哄上了囚车,以为大汗会因为我的离去而伤心,他其实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对不对。”

  说罢,他一笑,像是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一样。

  当时沈照山十三岁,是昆戈现任可汗最小的儿子,这位可汗牵着他的手,将他从燕州带回昆戈。

  可惜旁人会错了意。

  其实他并不被任何人在意。

  沈照山忽然岔开了话题。

  “其实我以前见过她,我不仅见过她,她当时还指着我,说要嫁给我呢。”

  “事实证明,人不能乱说话,是不是?”

  沈照山的眼角弯了起来,明晏光却知道这笑全然不达眼底。

  他自是听说过这一场六年前的惨案。

  那时候昆戈内斗,先王子女众多,相互之间的厮杀激烈无比,与大陈的宫闱秘事相比,也毫不逊色。

  许多人都被充作罪奴送往了大陈。

  后来这些罪奴因为得罪了大陈的贵人,一夜之间又都全死了。

  而那个贵人,便是柔贞公主崔韫枝。

  一场句赌气的“嫁人”之语,断送了整整几十条性命。

  *

  六年前,大陈,奉珠殿。

  已然是夏天,酷暑时节,殿内摆满了一缸又一缸的冰块儿,云雾弥漫。

  “殿下,殿下,你听说了吗,最近高福叫人送了一批西域罪奴来呢,现下正在外面的兽园那边儿角斗呢,你去看看吗?”

  刘氏女儿一身荷青衣裳,手中拿着半片儿西瓜,试探着问向躺在贵妃榻上的主子殿下。

  女孩儿听罢此言,并未睁眼,只还静静感受着宫女扇来的风。

  一时殿内一片寂静。

  刘女见她不回自己,也不敢再问,只得继续啃着自己手中那半片儿瓜。

  好一会儿,仿佛是才听见她说什么似的,柔贞殿下睁眼,像只矜贵的狸奴,懒懒道:“不去,臭烘烘的。”

  说罢,她皱了皱眉,不满地娇哼:“你们今儿给殿里熏的什么香啊,臭死了,臭死了!快快挪了去,惹得本殿下心烦。”

  尽管这香其实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几个小宫女还是低低回了“喏”,低头将那半烧的紫檀炉子撤了去。

  “换上那个,半荷雨,对就是那个,探花最喜欢的那个。”

  “喏。”

  她们又道,全程没有人抬起头来。

  刘女见眼前这主子似乎心情好了点儿,顿了几瞬,将一旁摆着的、切好的西瓜端到了女孩儿面前。

  “殿下,可是听说,王探花也会去看呢,大家伙儿都去哪儿挑选新奴才哩,您当真不去?”

  女孩儿本懒懒的,听到王隽的名字,霎时起了兴趣,她一手推开那拿着团扇扇风的宫女,一下子坐了起来。

  坐起来后,才发现眼前的刘家女儿捂着嘴笑,方才羞怒地推了她一把。

  “哎呦,我可还什么都没说,是有人急了,拿我作怪,这下好,偏是怨着我了。”

  知她玩笑,二人推搡半晌,待到那一小碟子西瓜吃尽了,女孩儿才换了衣裳,相携着出门去。

  自是不可能走步的,二人又上了两架辇子。

  柔贞殿下的大些,刘家女儿的小些,却也是精致秀丽。

  女孩儿的辇子前二后二共四人抬着,又前后各二作护驾的,四周随了两个掌事的宫女,两个拿杂当的宫女,两个举扇邀风的宫女,一个抱着狸奴儿的宫女,一个提着小雀儿的宫女,并兼四个外使替用的,乌泱泱一群了去了兽园。

  晃荡得女孩儿快睡着了,才放到了这兽园,这地方真是偏僻,一抬眼,竟望不见什么高些的亭台楼阁,左边儿是马厩,右边是兽栏,原本那应该关着各国上供的异兽的地方,已然荒废许久,是近来才又开了的。

  现下那里面关着人。

  柔贞殿下看着那远处飞扬的尘土,颇有些嫌弃,却又一思索方才刘氏女的话,还是指挥着侍卫去了。

  那兽园边儿上已然是围了一圈人,竟然男子居多,刘氏女脸色一变,忙要了面帘来围上。

  “失策失策,怎知这么多的公子们,早得了消息便不来了,回去我娘又该絮叨说,说我没个姑娘家样子。”

  刘家女儿比柔贞殿下长两岁,已是到了议亲的年纪,眼瞧着这方地方有如此多的男子,早已心里打了退堂鼓。

  女孩儿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带冠头,也觉不妥,却转念一想,这样多人,可见王隽确实是当来的,便抬了手叫侍卫将自己放下,接话道:“无妨,到时候你便与刘夫人说,是本殿下偏要拉你来的,她还将我一起训了去不成?”

  得了保证,刘氏女便放了心,她上前两步,将女孩儿从步辇上扶了下来。

  二人到时,那“兽斗”正进行到半路,一旁的人知是公主来了,皆开了道,让女孩儿上了最高台处。

  尘土仍飞扬着,四周一片叫好,女孩儿分

  辨了很久,才分辨出来,这竟然是将异国进贡来的巨兽和那些罪奴放在一起撕咬着!

  一声咆哮声去,方才站在中央那高大的异族罪奴,竟然就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滩鲜红的血蜿蜒着摊开,像是着纷乱的烟尘里一条薄薄的红绒毯,盖在它的身上。

  四周又有人喝彩。

  女孩儿吓了一跳。

  那罪奴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巨兽被人牵了回去,呼噜呼噜喂了新鲜的羊腿;那罪奴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哎,也不过如此嘛。”

  不远处有人二二三三讨论着,欢闹声弥漫在四散的烟尘里,只有女孩儿看着眼前汩汩流动的鲜血,几欲作呕。

  她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适。

  可身边没有一个人因为这场景惊愕,他们甚至又起了一轮的欢呼。

  因为那正中央,那个血迹斑斑的一团人,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死!

  “果然有点儿意思。哎,殿下,你听说过嘛?这个好像是这批里最好的,可厉害了!昨儿听说打死了两匹狼呢!”

  刘氏女在一旁叽叽喳喳地介绍,被眼前重启的争斗吸引了目光,于是她没能看见一旁女孩儿苍白的脸色。

  角斗戏继续着,欢呼声仍旧此起彼伏,女孩儿却觉得自己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她在人们唏嘘的喝倒彩声中,看着那罪奴挣扎着,用鲜血淋漓的手,将匕首刺入巨兽的脖颈。

  它赢了。

  可是轰然一声,倒地的却不止一个。

  崔韫枝心砰砰跳着,撕扯的良心响得如雷。她兀地站起,发了疯一般命令着四周的宫人,叫他们去把那人从角斗场中救出来。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崔韫枝大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伸着玉白的指尖,指着那人说,我要他了,我要他了。

  而在无限的纷乱嘈杂声中,那人晃晃悠悠抬眸,看向了在高台上的自己。

  血糊的一张脸上,有一双漂亮的、宝石一般的灰蓝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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