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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下山


第46章 下山

  三个人的旅程就此启程,但驾车这等事,肯定是指望不上乔长生。

  商量此事时,乔长生看起来羞愧难当,抬袖低头打个稽首。

  “实在是惭愧,还要劳烦两位带我。”

  “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有些许家资。路程中但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还请二位不要客气。”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沓银票,陆临渊挑眉,全数抽走,欣然收下:“乔先生太客气了。”

  乔长生:“……”

  陆临渊一点也不客气。

  他等乔长生这一句话很久了。

  出门比不上在山门中,干什么事情都要花钱。

  陆临渊不知道这趟旅程要多久,但想让魏危不在银钱上受苦,显然不是一笔小数目。

  靠自己让魏危日日过成儒宗那样的日子大约有点困难,好在半路有日月山庄少公子做东。

  **

  山门前大宛马刨着蹄子低头吁气,三个人在山门前交接了东西,陆临渊挽起缰绳,魏危则俯身挪进马车里边,动作利落如燕。

  魏危一进来,乔长生手比脑子快,立马将马车窗户的竹帘掀起来。

  冷风涌进来,乔长生打了个寒战,魏危不由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乔长生有些尴尬一笑。

  陆临渊看着乔长生冻得鼻尖发红还要强撑的样子,挑眉开口:“乔先生,此行总共三个人。要么魏危和我坐一块,要么魏危和你坐一块。”

  言下之意是无论如何,一男一女总要共处一室的。

  乔长生本欲说些什么,忽然顿住,匪夷所思地看向陆临渊。

  魏姑娘是百越人不在意就算了,陆临渊他不是儒宗弟子么,怎么会说得如此坦然?

  “……”

  陆临渊忽然就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热了些许。

  竹帘“啪”一声落下,魏危将马车窗户关好。

  她思索一番,开口:“其实,也不一定分成一男一女。”

  竹帘被人掀起,本在一旁看戏的陆临渊忽然就被赶到了里面。

  魏危一扯缰绳,潇洒驾车去了。

  陆临渊:“……”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驾”,马车骤然疾驰,惊得道旁鸟儿扑棱棱飞起。

  马车应声而前,两人在里面均不由自主地撑了一下往后的劲道。

  陆临渊看了一眼乔长生,眼中奇异,似在说“我们两个怎么会坐在一块”。

  乔长生:“……”

  乔长生与陆临渊在马车里头,两人像是签筒里的签文,随着马车往前左右晃荡,只可惜一个大凶一个大吉,气场不太相合。

  车厢内的小几被颠得吱呀作响,陆临渊背靠马车壁,闭目养神。

  乔长生也只沉默,慢慢啃着手中的炊饼。他吃得极慢,仿佛在借此消磨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乔长生终于把炊饼吃完,到后面噎了一口气,四处去摸水囊。

  一个冰凉的东西靠了靠乔长生的手臂,乔长生望去,是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拿着水囊的陆临渊。

  乔长生愣了一下,接过水囊,道了一声多谢,仰头几次,终于将那干巴的饼咽了下去。

  陆临渊移开视线,淡淡道:“游走江湖不比在山庄和宗门,事事随人心愿,乔先生应当早日习惯。”

  大约是呛到了,乔长生抬袖咳嗽几声:“我说过,你叫我长生就可以。”

  乔长生拧着眉毛,大约是坐马车久了有些不舒服,但忍下来了。

  “我知道在外艰苦,听闻当年你曾经独自从儒宗前往百越,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车舆往前,不知哪里刮来一阵风,卷起满城霜雪,梨花一般散落。

  少年时期那一场孤注一掷的旅程,陆临渊其实都快忘了。

  乔长生旋起水囊,眉睫垂下,吸了一口气,才犹豫开口。

  “陆临渊,我知道你虽然没有打算明说,其实……其实是觉得我临时参与进你和魏姑娘的旅途中,有些累赘,是不是?”

  陆临渊转过头,挑眉看他:“怎么会。”

  陆临渊这句回答得不假思索,这让乔长生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睛。

  陆临渊笑了笑:“怎么没打算明说呢?难道自除夕那天晚上起,我这个态度显得很友善吗?”

  乔长生:“……”

  马车依旧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声过后的沉默更加令人难以忽视。

  片刻的寂静后,陆临渊别过脸去,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淡淡开口:“但乔先生无需在意,这是我的问题。”

  是他干的矬事,想让魏危留在儒宗更长一些。

  陆临渊知晓,就算是自己始终不能与魏危真正用全力比试,魏危也不会永远为他留在儒宗。

  魏危游历江湖的计划里没有他。在魏危那里,或许自己与她之前打败过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确认已经打过,与还不曾全力切磋的区别。

  天下第一路程中的绊脚石,谁会在乎脚底下石头的大小呢?

  小石潭那次,魏危冷冷提起着他的衣领,他浑身的冰凉的血液却跟着热涌起来。

  儒宗讲君子九思,言当思忠,见得思义。他那天晚上大约破全了戒,与魏危讲得言之凿凿,好像毫无私心,实则全是见不得人的心思。

  孔成玉那个人精一样的家伙若是看见,大约冷冷嗤笑一声,说一句“真不要脸”。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陆临渊不是圣人,情之所钟,难免会生出阴私。

  但不该针对乔长生。

  是他着相了。

  **

  “我们谈谈吧,乔长生。”

  陆临渊看向乔长生,那双桃花眼眸如点漆,深似寒潭。

  他食指挑起帘子,晨光落在他侧脸线条上,冰冷的空气吹进来,却好似更好让人呼吸一些。

  “魏危原本没打算带我走这一遭,你与我都是后来加入,并无什么先来后到之分。”

  “此行自青城出发,至兖州,绕中原几乎半圈,动辄半年往上。今后说不准要风餐露宿,不比山庄自在……”

  乔长生渐渐捏紧手中水囊:“我能吃苦。”

  陆临渊闻言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好。

  乔长生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开口问陆临渊:“若是从兖州回来呢?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陆临渊顿了一下,挑眉:“去出家?”

  乔长生:“……”

  “我其实不知道。”

  陆临渊低笑了一声。

  “乔长生,那对我太遥远了。”

  乔长生忽然觉得陆临渊此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萧索之意。

  明明是坐在他面前说着话,却总像是看着很辽远的地方一样。

  略过这个话题,陆临渊掖了掖自己的衣袍,淡淡:“我若现在说钦佩日月山庄少公子君子品行,那不过是表面客套话而已。”

  “你想要游历江湖,魏危想要挑战中原的高手,各有目的,三人相安无事地走完这段旅途便很好。”

  乔长生皱眉:“难道魏姑娘没有儒宗遇到足够比较的对手吗?”

  陆临渊瞧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乔长生,我是儒宗第一。”

  乔长生:“……你当我没有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轮在碎石路上碾出细碎的动静,让四周显得愈发寂静。

  魏危挑起虚掩着的竹帘,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她看了一眼陆临渊:“起来打架了。”

  陆临渊:“?”

  **

  行走江湖,难免遇见打家劫舍。

  但是刚刚出青城半天就遇见,未免有些倒霉。

  此处是通往陈郡的必经之路,山道狭窄,马车外头传来一阵阵呼喝声,前面窄路上横放着几个粗糙的路障,上头还沾着雪后融化的泥浆。

  几个看起来就穷凶极恶的大汉拿着武器,咬着几棵草,呸的一声吐掉。

  “小娘子驾车?倒是新鲜!”

  魏危嗅到了空气中飘浮的血气,蹙眉。

  乔长生头一回直面这样的事情,不由紧紧攥着手中匕首,低声在里头问:“这些人要什么?”

  “留钱上血,或者,留你们的狗命。”

  为首的头子眯起眼睛,刀尖指了一下魏危,说了一句荤话。

  四周又响起一阵哄笑声。

  魏危看都懒得看他。

  满道的软柿子,挑了一个最硬的石头啃。

  四周大约十个人嬉笑着持刀接近,大约是看一个女子驾车,就算是软脚虾都生出几分得意勇气来。

  七八把钢刀同时劈来。就在下一瞬,一道白影从马车内腾跃而出,一剑骤然切落离得最近那人的脖子,穿喉而过溅落的血液喷洒在空中。

  兔起鹘落,不过一道残影,头目的长刀被一剑劈出,只留下那人颓然软了膝盖,瞳孔骤缩,头颅落在地上,后面的人甚至没看清剑势。

  魏危挽着缰绳,漠然地看着眼前刀光剑影,目光只在陆临渊拔出黑铁剑时微动。

  盗匪毕竟太多,有两个本就是围堵在马车后面的漏网之鱼。

  “莫慌!并肩子上!”

  陆临渊在前面被七八个人围住,脱不开手,他们两个趁机接近马车,以为能看见一个柔弱公子与惊慌失措的女子,却没想到马车上那位女子握住霜雪刀鞘,甚至刀都未曾出鞘,狠狠的砸在右边试图攀上来的人胸口。

  刀尖崩开左边砍过来的兵器,听见清脆铁器碰撞的一声,下一秒是血肉撕裂的声音。

  锋利的刀锋骤然贴近,乔长生眼前溅开血迹,长剑贯穿土匪的心脏。

  干脆利落的借刀杀人,魏危一脚踹开两具互相死在对方剑刃之下的尸体。

  乔长生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手中的匕首慢慢松开:“……”

  片刻之后,地上鲜血缓缓淌出,难分彼此,面前空地就只剩下陆临渊一人还活着。

  陆临渊手腕一抖,黑铁剑尖落下一串血珠,他接过魏危抛来的黑色纱布,夹住剑身抹干净残血。

  他向前,始终快地上流淌的鲜血一步。

  等陆临渊跃至马车上,魏危问:“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陆临渊道:“他们是从清河流窜至此,遇见我们是意外。”

  “清河?”

  “本朝实行卫所制,他们本是想摆脱军籍的逃兵,落草为寇,但几个月前清河来了另一伙匪盗,将他们从自己的地盘赶走。他们无处可去,只好离开,一路打家劫舍到这里。陈郡的郡守最近打算围捕他们,他们狗急跳墙,准备干一票就走。”

  魏危点头,又看了一眼他的剑鞘,皱眉:“你的君子帖呢?”

  陆临渊收剑入鞘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忘带了。”

  魏危听得一挑眉。

  陆临渊收剑入鞘,镇定:“宝剑是身外之物,用哪把剑应当都是一样的。”

  魏危点点霜雪刀柄,淡淡开口。

  “有时候觉得你们儒宗弟子挺有意思的,为了装相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咳咳咳!”

  一旁的乔长生喝水呛到了。

  陆临渊:“……”

  陆临渊败下阵来,叹了一口气:“君子帖被视作下任掌门的信物,临走那几天,我将君子帖还给了我师父。”

  “此番出来得仓促,随手拿了一把顺手的。”

  陆临渊做试剑石时,用的一直是黑铁剑。

  他用黑铁剑的时间指不定比君子帖还长一些。

  魏危伸出手:“给我看看。”

  陆临渊解开腰扣,将黑铁剑连同剑鞘一同递给她。

  魏危的指腹压上去,抚过剑脊上最深的裂痕,看剑身的表情还是毫无波澜。

  平静地就像是在看一把垃圾。

  魏危将黑铁剑扔回陆临渊手上,忽然开口:“我记得陈郡有一位铸剑师,据说是铸君子帖那位姜夫人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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