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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少年恃险若平地


第38章 少年恃险若平地

  求己崖,取自儒宗圣贤“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一句。

  至于灭心灯,是叫儒宗历代弟子神思明亮如灯,“当仁不让于师”“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虽然每年都声势壮大,但儒宗中敢于挑战心灯的弟子其实不多。

  求己崖点心灯处临崖而建,三十二处心灯散落在一整个崖壁上,最狭窄的地方仅仅能容纳两个人背对背站在一起。

  上求己崖不仅要轻功出众,更要足够的胆量。但凡胆量小一些,望一眼下方似乎深不见底的丛林,一个头重脚轻往下栽,很容易把自己送走。

  更别提在此基础上,还要和三十二位守灯人斗智斗勇,寻找机会灭掉崖上的灯火。

  不过确实很有观赏性。

  每一位弟子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求己崖上,不时随着挑战弟子惊险的动作发出浪潮似的惊呼。

  眼下这人今天出场的儒宗弟子中最出色的,已经一口气灭了二十三盏心灯。

  二十三盏,这已足够让他在求己崖上留下名姓。

  他停在刚刚熄灭的心灯旁喘了一口气,在思量还要不要继续。

  乔长生看得很认真。

  他定定注视着求己崖上那些飞岩走壁的身影,不由喃喃:“行走江湖的那些侠客,也是如此么?”

  乔长生的外祖父生性任侠,一世豪杰。乔长生虽然不曾见过他,但提起日月山庄,谁不知道当年他外祖父的名姓。

  日月山庄年轻一辈的名声靠他兄长一人维持,如今他力且不足缚一鸡,大感有负先人激昂慷慨之风。

  乔长生每每在半夜浑身冷汗地醒来,心口刺痛,靠冷酒镇痛时,只独自在冷浸浸的夜色中怅然。

  乔长生在深夜抬眼看向窗外盛大的月亮。

  群星如他一般寂静而黯淡。

  魏危也瞧着对面那人,屈指敲响腰间霜雪刀,惊碎乔长生的恍惚:“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行走过江湖,但他大概撑不过接下来的三盏心灯。”

  乔长生愣了愣:“为什么?他看起来还有力气往上打。”

  魏危冷静点评道:“这人内力不及守灯人,但轻功不错,刚刚二十三盏就是占了轻功的便宜。求己崖只要灭灯,不是要双方拼死相搏,所以他只需要拉扯,寻到时机能削断蜡烛就好。”

  “可也因为实力差距过于大,一味拉扯躲避是没有用的。若在江湖场上,弱者被拖到力竭没有丝毫反击能力时,只有一死。”

  生死在魏危口中如寻常事,乔长生望向她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安静且专注。

  “如此,他还能怎么办呢?”

  魏危颔首:“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弱者那一方必须要在还有余力时反击,而且一旦出手就不能失误,否则……”

  明鬼峰观战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果然,魏危话音未落,那人在勉强又灭了一盏心灯之后,就没有力气再进一步了。

  在避剑招时,他一个脚滑,差点跌下去,守灯人迅速收剑,眼疾手快反抓住了他的胳膊。

  高手死于脚滑,那弟子觉得有些丢脸,下意识看向对面,却正好看见离他最近的平台上,一个双眼定静的女子正看着自己,不知道在对一旁的乔先生说什么。

  那弟子眼中掠过了一丝明显的被惊艳的神色,差点连行礼的礼节都忘了,被守灯人拎在半空就兴奋地朝魏危的方向招了招手。

  魏危:“……”

  下场后,那弟子的声音依旧显得兴致勃勃:“那边台子上有个看起来眼生的姑娘,有谁认识吗?好俊俏的样貌!她刚刚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我灭了整整二十四盏心灯,一定惊艳到她了!”

  乔长生离魏危最近,他清楚地看见魏危面无表情从齿缝里吐出一个字。

  “菜。”

  乔长生:“……”

  接下来出场挑战守灯人的是尚贤峰一位弟子,她身着红衣,落落大方,飒沓如流云。

  众人隔着很远都能看到一双灼灼眼睛,只见她仰头看了一眼魏巍山崖,深吸一口气,长剑钳崖壁缝隙,微微借力,就一跃至第一盏心灯处。

  身为峰主的孔成玉捏了捏食指骨节,姜辞盈见她分明是在意的,不由笑着抬了抬下巴,让她往前坐一点,好看得更清楚。

  乔长生正好看见往前盘桓的孔成玉,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一起坐。

  孔成玉一顿,微微低头表示了谢意,坐在了乔长生的旁边。

  对面魏危喝了一口紫笋茶,盯着那位尚贤峰弟子:“女子臂力大多不及男子,她有这样的能耐,说明背后吃了许多苦头。”

  孔成玉抿唇,声音依旧淡淡:“她确实很努力。”

  红衣弟子的剑招优雅又锋利,是工整又端正的路子。在她剑下,二十盏心灯胸有成竹。

  魏危忽然开口道:“看起来她还没出过儒宗。刚刚守灯人近身肘膝并用,她只用剑逼退,有些过于守成。”

  魏危言犹在耳,那红衣弟子就被一个肘击猝不及防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往后滑了几步,跌下去那一刻,只来得及把自己手中长剑插入地中,然而手一滑,并没有抓稳。

  孔成玉不由屏住呼吸,只见下一秒,红衣弟子猛地从腰际抽出一根红色如血的细鞭,猛地向上挥去,鞭尾缠绕几圈,卷扣住了长剑。

  红衣弟子如倒吊的一只蜘蛛,在求己崖上左右摇晃,众人心上好像也悬了一根细丝,随着她摇摇晃晃。

  红衣弟子咬牙,摆动身体晃动,借力再次回到了台前。

  明鬼峰观战的弟子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红衣弟子最终灭了二十五盏心灯,创造了求己崖今日的最好记录。

  后面几个人依次灭了十五与二十盏,魏危觉得没多大看头,转而开始剥桌上的花生。

  魏危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哪怕只是在剥花生米。

  她的耳垂按照百越风俗开着耳洞,今日带着一对琉璃耳珠。在临窗的阳光与自凉水汽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像是广寒宫上掉落的一片玉瓦。

  孔成玉的视线在魏危耳垂处微微停了一下,垂眸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不过片刻的功夫,对面明鬼峰忽然爆发出一阵下雨似的呼声,魏危刚刚剥好的小盘子花生米被她放下,抬起了眼睛。

  只见一位白衣弟子右手反握剑柄,君子帖剑尖朝上。

  料峭的崖壁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阻碍,他从求己崖的一端飞身而上,白衣翩然,似鸟雀踏枝,如履平地。

  他身上挂着一个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铃声悦耳动听。

  是陆临渊。

  观战的弟子中有刚刚入门,或是没见过陆临渊样貌的,面对其他弟子兴致高涨的样子露出狐疑之色,被年长一些的弟子抓着普及陆临渊的事迹。

  弟子中有见过七年前第一次上求己崖的陆临渊的,更是感慨万分。

  十三岁灭心灯十七盏的天之骄子,当年君子帖在求己崖上出鞘,打消了所有人对这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掌门弟子的质疑。

  再没有人比陆临渊更适合君子帖这把剑。

  **

  三十二盏心灯再次“唰”地同燃,好似从天上掉下来的碎星,映出一盏灯火的影子。

  陆临渊轻巧踩在方寸大小的岩壁上,一双桃花眼幽深如冰,又摄人心魂。

  他缓缓抽出君子帖,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虚无,只有太阳自上而下的光影,散碎地落在他眸中。

  他朝第一位守灯人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温和的、赏心悦目的笑容。

  第一位守灯人瞬间觉得自己要倒大霉。

  铃声叮铃响起,就在铃声落下的一瞬间,陆临渊与守灯人的身形都动了。

  守灯人提腰屈膝,试图先发制人,却被陆临渊一个侧身避开,左手推开守灯人顺势的一掌,右手君子帖转了个花,刺向对方肩颈。

  守灯人急急后退,但求己崖能活动的地方实在太小,他下意识半旋转身,而此时陆临渊的第二剑甚至没有回头,平平淡淡一个转手,君子帖的剑锋就停在了守灯人的脖子处。

  第一位守灯人一脸菜色地闭上眼睛。

  陆临渊含笑说了一句承让,收剑入鞘。

  他掌心微屈,罩在心灯后面,启唇吹灭了第一盏心灯,落在他脸上的光线骤然晦暗了些许。

  好快!

  明鬼峰观战弟子的情绪被点燃,就连魏危也弯了弯眼睛,露出笑意。

  被崖风吹起的白衣大如斗,如白玉飞雪,又似一朵被簌簌吹开的花朵。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陆临渊始终立于峭壁之上,陆临渊与守灯人在狭窄的方寸之地大开大合,长袖如云,如同悬崖峭壁上仙人在斗法。

  天地间的激荡的风翻滚如浪涛,影响不了他一分一毫。

  君子帖一剑胜过一剑,剑影织出密不透风的罗网。

  众弟子见君子帖在空中划过一条直线,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剑刃与铁扇撞在了一起,扇子展开飞快侧旋。

  陆临渊则另辟蹊径,顺手抓起剑鞘,剑刃出鞘一寸,寒芒一点,臂弯反撩,剑鞘架在对方肩头,反扣咽喉,守灯人一下失去重心,被迫靠在了肩头。

  陆临渊吹灭了第十盏心灯。

  明鬼峰欢呼声更甚。他们眼中的陆临渊就像是一具不会犹豫、不会疲惫的器物,他几乎没有半点停顿,脚尖欲落即起,凌空跃到了下一盏心灯处。

  前二十三盏如探囊取物,其他儒宗弟子费劲心里才能取得的成就在天才看来不值一提。

  第二十三盏心灯的守灯人正是梁祈春,他对自己落败早有所料,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早知道你会来,还这么一盏一盏灭做什么,直接从我这里开始算了。”

  “从你当年第一次登这里起,我就知道这崖壁上迟早有你的名字。”

  陆临渊微微一笑:“承让了。”

  从梁祈春这儿再往上,就是儒宗一些长老们。

  他们不在乎峰主之类的虚名,也就没有俗事缠身,一个一个都是江湖上曾经成名已久的侠客,有些人甚至还参与过那场青城于靺鞨的守城之战。

  但属于少年一辈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剑招如笔,流畅凌厉,飘风骤雨惊飒飒,怳怳如闻神鬼惊,云中龙蛇一般时隐时现。

  陆临渊一路劈关斩将,刚刚登上第三十一盏心灯处,那守灯人就一鞭子直劈面门。

  陆临渊:“……”

  第三十一位守灯人是个性情有些急躁的长老,使得一手打石鞭。

  打石鞭是硬鞭,长三尺六寸五分,有二十一节,挥动起来凛凛生风。

  内功深厚者一鞭子下去,石头也会裂成两半,何况是人。

  陆临渊眸子一眯,判断此鞭避无可避,竟选择直接跳下台子。

  那道白色身影倏然落下,像纵身跃入深渊,连一旁观战的乔长生也不由得站起,孔成玉更是捏了一把茶盏。

  不等明鬼峰的惊呼达到高潮,陆临渊在下落过程中猛地抽出君子帖,狠狠劈向了山壁。

  君子帖在求己崖上划过一道火光四射的竖线,陆临渊身子悬停在空中,还没停稳,自上而下又是一道鞭子抽来。

  那是一个极为令人惊艳的场面,等到多年之后,亲历者还对此啧啧赞叹。

  求己崖陡峭,无处歇脚,陆临渊右手紧握着君子帖剑柄,猛地蹬壁跃起,手腕像是没骨头一般,旋转到了一个极限角度,躲过了那一鞭。

  铁石撞击到一起,岩壁上的石头咔嚓咔嚓地开始碎裂,一块一块的小石头掉下去,还不等场上局面歇息片刻,众人只见陆临渊不要命似地上前抓住了那根打石鞭,而察觉到地下鞭子一沉,守灯人也是面色一变。

  打石鞭一旋一拧,陆临渊却硬是没松开。守灯人怒喝一声,使了十足的力气,陆临渊顺势抽出了崖壁上的君子帖,半边身子悬在空中,翻身而起,整个人像是被猛地被吊起的一尾银鱼,衣袂翻飞,在众人长久的惊呼中跃到了第三十一盏心灯面前。

  银色的剑影如玉花搅空,舞下散地,转眼兔起鹘落,两人过了二十招。

  若是外人看起来,两人似乎不相上下。但打石鞭本就比长剑笨重,若是一时不能取胜,后面就更落了下风。

  君子帖如昆仑落雪,一点点将对方鞭点钉牢,守灯长老冷笑了一声,干脆扔下打石鞭,掌风如携刀刃风霜,凌空拍来。

  陆临渊见此一顿,也弃君子帖在一旁,同样回以一掌,带起一阵罡风。

  两掌相对,比的就是纯粹的内力。

  汹涌陌生的内力相对,不相上下地在掌心处炸开,从相接的地方传到四肢百骸,身体血肉一震,陆临渊与守灯人的脸色都谈不上好看。

  内劲激荡,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就在此时,守灯人忽然看见了面前少年的眼睛。

  一双桃花眼灼灼,如沉水无法熄灭的火焰。

  离形去知,此谓坐忘。

  少年人的眼睛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就算再克制再镇静,张扬与肆意也会不经意间从眼角眉梢漏出来。

  守灯人有一瞬的怔神。

  他忽然想起了徐安期。

  当年守灯人也只是明鬼峰挤着往前观战的弟子之一,时过境迁,如今年轻一辈的儒宗弟子已不太知道徐安期这个人了。

  二十多年而已,对儒宗漫长的岁月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可他不会忘记徐安期仗剑出山,太玄剑挑灭三十一盏心灯,衣袂飘飞,恍如谪仙人的场景。

  没有人会忘记天才。

  没有人会不被天才吸引。

  无论是徐安期对守灯人,还是如今的陆临渊对观战的儒宗弟子。

  就在这一瞬的时间,陆临渊屈膝往后压了一点,掌心徒然发力,凛冽如霜雪侵蚀,守灯人急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半丈远。

  ……

  ……

  在明鬼峰观战的乔长生屏气凝神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想,陆临渊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座永远不会枯竭的灵泉。他的君子帖灵气逼人,似乎天下的功夫被他学尽了,只要他不死,这座灵泉就永远不会枯竭。

  剑应当是君子器,但陆临渊的剑招实在太漂亮。凡世的枷锁拖住他,他却像是佩玉鸣鸾的终南公子,好像天生和镣铐共生,骨肉里就流淌着属于君子帖的血。

  玉楼金阙慵归去,若没有这身落锁,怕不是要从求己崖上直上重霄九!

  “乔长生。”魏危本来在认真剥花生米,闻言开口。

  “不是每一位闯荡江湖的的人都能名留青史的。”

  没有被世人记住的名字多如瀚海之沙。

  乔长生才发现他竟然无意识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他缓缓收回视线,略微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笑意:“魏姑娘的意思,我明白。”

  魏危却仿佛知道乔长生在想什么一样,忽然道:“你好像没有明白。”

  “……”

  乔长生听自己的父亲说过,也听自己的兄长劝过。

  江湖是个看似广阔却充满危险的地方,他天生体弱,涉入其中如弱水沉羽,转瞬就会被吞没地无影无踪。

  然而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不枯竭的灵泉,也没有不会死的少年。

  花生红衣揉碎在指尖,魏危看着他。

  她淡淡说:但那又如何呢?

  自古功名属少年。

  **

  第三十一盏守灯人拱手落败。

  守灯人深深看了陆临渊一眼:“青出于蓝,此后儒宗就是你们年轻一辈的了。”

  “……”

  等陆临渊吹灭这一盏心灯,明鬼峰观战的弟子就像炸开了锅,惊呼声一层一层如浪潮翻涌而来,连乔长生都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这就是少年天才。

  徐安期二十一岁时用太玄剑灭心灯三十一盏,而陆临渊同样用一柄君子帖灭心灯三十一盏,一跃超越徐安期成为求己崖上最年轻的记录。

  在众弟子的欢呼声中,陆临渊缓缓捡起地上的君子帖,攀岩一跃而上。

  他落在求己崖最上方——从头到尾一直结跏趺坐、闭目不语的徐潜山面前。

  徐潜山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自家身上还挂着彩的徒弟,朝自己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

  “不好意思了,师父。”

  陆临渊想,魏危的钱包和他师父总要有一个在今日倒霉。

  徐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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