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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过往成尘


第32章 过往成尘

  陆临渊没有在求己崖下用过君子帖。

  其一因为君子帖太过明显,几乎指认了持有者的身份。

  其二因为君子帖对陆临渊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徐潜山当年将君子帖交给他时,儒宗有不少反对之声。

  但徐潜山以掌门之位力压异议,把姜夫人所铸宝剑赐给他,并取名与郭珺所写那封君子帖一样的名字。

  彼时他双手接下这代表君子之风骨,先辈之大义的清灵宝剑,腰悬代表着掌门弟子的木牌,在三十二峰的见证下于仁义殿上香立誓。

  陆临渊不知道今后他会在暗无天日的求己崖下试剑,也不知道他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折磨中失去常人的感情。

  陆临渊以为自己或许有一天会与这些烁耀万古长夜的圣人一起,在祭祀的牌位上留下自己名姓。

  拔剑高歌平生意,人间遍取不平人。

  但陆临渊没能做到。

  君子帖依旧清灵如初,而持剑之人却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此刻魏危背光而立,竟与记忆里仁义殿上那些隐隐绰绰的影子重合。

  陆临渊的头颅好像裂开成两半,耳畔回荡起当年仁义殿上被刻意忽视的讲话声。

  “黄口小儿!”

  “徐潜山如此一意孤行,仗着掌门之位,压下对他师弟和徒弟的所有质疑,不过是下一个把持门庭的孔氏而已!”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当年徐安期那样的人物,不还是离开儒宗师门了吗?”

  “兖州离百越那么近,说不准陆临渊就是个百越的孽种!”

  “……”

  那些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讥笑与嘲讽,陆临渊指尖微微发抖。

  可魏危就在自己面前,陆临渊知道她敏锐聪明,他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让她发现端倪,可幻听依旧如融化的雪水一般涌过来,使他夜不能寐,寝不能安。

  他脚踝扣着的银链发出细碎颤抖声音。

  “陆临渊。”

  魏危抬起眼睛,忽然开口。

  尽管身处昏暗的山洞,她的视线却明亮如冬季凌冰,直白地看向银质傩面下那双眼睛。

  陆临渊像是被电了一下,浑身一颤。

  他有些恍惚,目光不甚清明地抬起看魏危眼睛。

  “在洞外边,我听出了你的呼吸声,否则我不会进来。”

  魏危声音纯粹与清冽,她一步一步走向陆临渊,而陆临渊就像是脚下生根,被言语束缚在原地,似乎不往后退步已尽到了他的全力。

  魏危蹙眉,似乎斟酌着了一下才开口。

  “陆临渊,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

  轰然一声,耳旁的幻听戛然而止,只有远处清脆的鸟鸣,和花落下的声音。

  陆临渊甚至花了一段时间理解魏危说了什么。

  因为太不真实了,等到魏危走到自己的面前,他才迟疑地意识到魏危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

  眼中的血丝更加明显,陆临渊有些狼狈地想避开魏危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没法再自欺欺人。

  是了,魏危当初能从孔成玉的吐息中听出她的男女,又怎么会听不出来自己是谁呢?

  [儒宗有一块试剑石]

  试剑石上有无数道剑意供人参悟。

  可陆临渊是一个人。

  魏危想,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能像一块石头般被千刀万剐吗?

  魏危初次见到陆临渊的时候,他恹恹地对自己说,他讨厌练武。

  从他们之间的初遇开始,魏危慢慢回忆起一些事情,比如陆临渊身上莫名出现伤口,比如他疲倦又张狂地和自己说,赢了他,就是赢了整个中原了。

  陆临渊作为儒宗试剑石这个身份,与中原几乎所有高手切磋过。

  最近的真相就在手边,所以反而会被人忽视。

  魏危不曾料到徐潜山会做这样的事情,眉头深深皱起,抓着霜雪刀鞘。

  指尖触碰到的是刀鞘上一道一道被黑铁剑划破的剑痕,乍一看去触目惊心,但是魏危却无端觉得陆临渊这些年受到的伤会比这把刀鞘上的更多。

  她想起之前被忽略的种种细节,忽然伸出手,把霜雪刀放到了地上。

  下一秒,陆临渊被魏危拉了过去。

  她隔着衣衫握住了他的手腕,像是握着一支空心的芦苇。

  魏危问:“为什么不说话?”

  “……”

  魏危带着薄茧的手碰到陆临渊的傩面,陆临渊安静抬起脸,似乎早就习惯了被她摆弄,根本没有反抗挣扎的意思。

  在魏危专心致志研究他的面具时,陆临渊专注地望着魏危本身。

  魏危眉头皱得更深,因为她发觉这个面具从外边是摘不下来的,她的指尖摸索傩面的缝隙,轻轻动了动,只听见面具下的人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近似口枷的东西。

  难怪陆临渊一直没有说话,原来是根本开不了口。

  魏危顿了顿,与陆临渊对视,询问道:“我帮你摘了?”

  “……”

  陆临渊一双眼睛梦寐而湿润,他注视着她,魏危感觉他点了点头。

  **

  魏危没有帮人摘过口枷。

  类似的动作,只有扣住百越奸细的下颔,逼迫对方张嘴,然后面无表情卸掉对方牙囊里藏着的毒药,做完这一切,再把他像死狗一样扔在地上。

  ……但是显然不能对陆临渊这样。

  这面具几乎严丝合缝地卡在陆临渊脸上,魏危耐心地顺着傩面探量着面具与人脸之间的缝隙,手指微微用力,撬开一条缝隙,中指顺畅伸入了陆临渊唇齿间。

  魏危的手指修长,但并不柔软。陆临渊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感受着那枚手指拨动,拓入牙床之间。

  口枷不时触碰到牙尖,发出闷闷的磕碰声,像是玉石互相摩擦。

  魏危皱眉,一只手专注而认真地从缝隙中撬口枷,另一只手放在陆临渊背脊的上方后颈处,微微揪起来。

  口腔被异物侵入的感觉并不好受,魏危的手指像是深入到了喉管,一阵阵痉挛。

  奇异的感觉使陆临渊压着呼吸喘息,濡湿的舌被拨弄。

  而魏危的另一只手却仿佛定海神针一般,将他的脊柱支撑起,让他在崩溃边缘有力气站立在原地,与魏危平视。

  可以了!

  魏危神色一松,指尖勾了勾,指节弯曲起来往后一拨,整个口枷被取下来,涎水拉成一道银丝,被丢在了地上。

  陆临渊仿佛受不住一般往前一踉跄,干呕了两声,呼吸急促交错,头晕目眩中被魏危一把接住。

  神女没有驱逐傩鬼。

  神女摘下了傩鬼的面具,让他得以自由。

  **

  陆临渊的心颤颤鼓动,濡湿的汗水从耳侧发鬓滑落,吐息拂过魏危的耳畔,几缕发丝飘起来。

  魏危问:“怎么把傩面做成这个样子。”

  摘下来这么麻烦。

  陆临渊眼神还是飘忽的,唇齿间吐出的声音轻缓:“有一些人想摘我的面具。”

  这座山洞在五年里前仆后继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陆临渊懒得一个一个记,总归都是手下*败将。无非是能伤到他、与不能的区别。

  在这些江湖人中,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有想要提升武功的,还有走火入魔想杀人的,甚至还有单纯只想满足自己奇异好奇心的。

  人有时候就是贱得慌,越是神秘莫测但危险的东西就越是吸引人。

  为了知道试剑石背后之人的秘密,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魏危一静,然后缓缓问:“有人成功吗?”

  陆临渊闻言弯了一下桃花眼,眼中光芒如水潋滟碎亮:“有。”

  他点了点魏危的手背。

  只有你。

  陆临渊的状态谈不上太好。简单说完这几句话,他闷声咳嗽起来,脊背一颤一颤,颤抖着喘着气。

  魏危抚慰过的东西大约只有她养的傩梭,而且也从来没有遇见过陆临渊这样大只的。

  她迟疑了一下,顺着陆临渊起伏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摸着。

  陆临渊还当真被这么安慰到逐渐平静下来,他身上那股苦涩的茶香氤氲着幽寂的气息,慢慢盈了魏危满怀。

  陆临渊伸手捂了下脸,喉咙还有些干呕后的沙哑,迟疑开口问。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魏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飞速过了一遍,思酌片刻,开口道:“原来你的舌头还是挺软的。”

  陆临渊:“……”

  陆临渊闻言挫败般微微叹气,他的声音闷闷的,很疲惫,尾音却带着轻轻的笑意。

  他伸出手碰到魏危的肩膀,接着是手臂、手腕,最后是手指,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手帕,包住魏危的手,替她细细擦去上面残留的涎水。

  魏危:“……”

  她敢肯定,陆临渊一定有什么洁癖。

  陆临渊一边擦拭着魏危的手指,一边低声道:“你不是一直想与我比试么?”

  他低眉的神情和缓,声音也带着醉人的温柔与和煦。

  他就是靠这种表面温润如玉的气质,蒙骗了朱虞长老与四大巫咸,将他们摆了一道。

  魏危垂下眼睫,看着陆临渊的动作,有一种天然稳定的气质。

  “我想要比试的,是那个敢一人闯入百越,力战四位巫咸的儒宗弟子。”

  “不是带着傩面,用一把黑铁剑的试剑石。”

  魏危觉得,陆临渊不应该是被这样被困在山脚下磋磨到有气无力的样子。

  他在剑道上的天赋独步中原,多少人极力腾踔,也不能望其项背,就连如今的百越也盛传着他的名字。

  “魏危,我也不想的。”

  陆临渊声音很轻,像是一声疲倦的叹息。魏危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松懈下来,像是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说:“但我没办法。”

  陆临渊当年打败百越四位巫咸之后,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位仿佛横空出世的天才。

  大多数人希望沉寂多年的中原出一个号令江湖的天才,也有少数人蝇营狗苟,阴损地盼望他有朝一日江郎才尽,年少折戟。

  魏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探究:“你愿意成为试剑石,仅仅因为徐潜山是你的师父?”

  “是恩情啊。”

  陆临渊眉睫轻垂,面容隐没在洞中阴影里。

  “师父收留了我,儒宗不曾亏待我。所以就算哪一天要我的性命,也是理所当然的。”

  魏危皱眉。

  这年头很少遇见陆临渊这样一根筋的傻子了。

  过了片刻,陆临渊自嘲地笑了一声:“而且现在看来,徐潜山让我做试剑石也并非全是坏事。”

  **

  很少有人知道,陆临渊被迫成为儒宗首席大弟子乃至于中原第一的原因是他怕疼。

  大多数的高手都是勤勉而来。

  江湖中的绝大多数人的根骨都差不多,所以见到真正的天才时,总是忍不住嫉妒。

  陆临渊确实是个天才,可是天才若不勤加练习,也只能一两银子当十文钱花,当个“还算厉害”的大侠。

  人喜欢造神,江湖上的人把陆临渊吹的天上地下,撒豆成兵,剑出如虹。好像当初力战四位百越巫咸,陆临渊只是吹了一口气,轻飘飘剑出剑回,收剑时剑尖已染了血,再风骨过人点头来句“承让”。

  在成为试剑石之前,陆临渊的功夫是徐潜山用铜尺抽出来的。

  下盘不稳,抽小腿。

  肩膀不沉,抽肩膀。

  剑拿不稳,抽手臂。

  若是抽的时候剑掉下来了,还要挨上更重的一尺。

  少年时期的陆临渊安慰自己,对练武之人来说,痛苦是常事。

  要成为绝顶高手,总要吃常人不能及的辛苦才是。

  他就是抱着这么一点点的安慰,在无边的疼痛里忍耐下来的。

  直到十五岁成为试剑石的陆临渊才知道,他所认为的一切安慰都是谎言。

  魏危皱了皱眉,忽然抱刀开口:“陆临渊。”

  陆临渊“嗯”地回应了一声,声音仍然那么柔和,像是绵密的点茶。

  魏危:“痛苦毫无意义。”

  “……”

  陆临渊怔了怔,抬起眼睛望着她。

  魏危接着说:“痛苦就是痛苦,不会因为结果如何而减少一分。”

  陆临渊曾经觉得自己无能、疲惫、一事无成,更谈不上光明磊落,在坐忘峰那个晚上见到魏危的第一眼,他就隐隐自惭形秽。

  这样的自己却听见魏危说。

  “离开这里吧,陆临渊。”

  她的声音仿佛荒漠戈壁中遥响的青铜铃铛。

  天高地阔,疏朗自由,静水流深般敲得陆临渊清明震荡。

  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不要听回响在过去痛苦中的声音。

  陆临渊额发散乱,一双桃花眼有点失神,睫毛微蹙如同鸦羽,似乎沁着一层未醒的水光,抬起眼来时眉眼却灼灼,眼底压着奇异的光亮。

  他难以抑制地想伸手触碰到魏危,但是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好。”

  所有难以言明的感情都化作了这个简单的音节。

  魏危半蹲在地上,蹙着眉头找到陆临渊脚踝处的锁扣,咔嚓一声,枷锁掉在了地上。

  她慢慢站起来,握着陆临渊脚上的镣铐锁链,一圈又一圈地收起那漫长的、好像渺无尽头的银链。

  一直到最后截断的银环露出,上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五年。

  五年当中,那些前赴后继,以为试剑石是被困在洞中独自苟且的人不会料到,这把拴着陆临渊镣铐根本没有束缚他。他要走随时可以走,谁也拦不住他。

  能困住陆临渊的,只有情谊。

  随着镣铐清脆地掉落在地上,陆临渊的心脏仿佛久违地感受到了跳动,温热的血液从胸口泵出,一齐涌向四肢百骸。

  那些纠缠着爱恨的感情,那些困于坐忘却难忘的记忆,如虎兕出于柙,终于从囚笼中解禁挣脱而出。

  魏危拽住了他的袖子,望了他一眼,牵着他往山洞外面走。

  陆临渊仿佛将生死都交在了魏危手上,任由对方掌握,甚至可以算得上盲目地亦步亦趋,走出了这个困了他整整五年的地方。

  在溺死儒宗掌门弟子这个身份之前,陆临渊终于找到了拽他出深渊的那个人。

  在跨越光暗交替的一瞬间,陆临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大约是幻觉,眼前山体耸立,却如古人烧水银,倾下半桶冰雪水。

  巍然耸立的持春峰像是一支银白蜡烛骤然烧起的火线,一时徒然坍塌融化。

  曾经困住陆临渊的这座山洞在他眼中碎裂、崩塌。那些曾经想不通的事情,那些夜不能寐折磨他良久的幻听,仿佛飞鸟投林,全都湮没在大火之中,落得白茫茫一片。

  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四周很安静。

  魏危注意到陆临渊的视线,她问:“你在看什么?”

  陆临渊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眼前依旧林岫浩然,恢复了原样。

  三声报时的钟鸣后,陆临渊往前踏出了一步。仅仅一线之隔,越过千山万水而来的阳光被山涧中的尘埃折射散开,地面卷起一阵微风,那些发亮的灰尘一直被吹到空中。

  抬头,略微刺眼的阳光慢慢照满了陆临渊的脸庞,眼前光明万丈。

  儒宗青山不改,辉煌如旧。

  他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充盈肺腑,恍若新生。

  到来都是泪,过去即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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