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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所遇无故物


第26章 所遇无故物

  持春峰山洞内,陆临渊换下衣服,将自备的黄色止血药粉洒在掌心伤口。

  药粉撒上如沸油泼水,伤口钻心疼起来,淬酒也不过如此。

  但这样的虎狼药也有好处,药粉撒上去不过稍息,伤口就不再流血,见效很快。

  陆临渊撕下布条,咬着一端飞快绑紧,最后将洞中痕迹抹除。

  从地上拾起贺归之所留的药瓶,陆临渊打开盖子嗅了嗅,香青兰与接骨木的气味扑鼻而来。

  药性温和,还很有效,是上好的止血伤药,应当是贺归之自用的。

  陆临渊想,这样的东西送给魏危倒是刚刚好。

  他收起药瓶,从山洞中出来。

  抬眼,暮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变幻莫测的流霞像是清水里污染的一滴墨色,撞进了陆临渊眼睛里。

  **

  迎着晚霞,石流玉面色恹恹地下山,与抄近道回坐忘峰的陆临渊迎面撞个正着。

  石流玉看见陆临渊,眼中像是一亮:“师兄。”

  陆临渊受伤的手垂在袖中,微微往后别了一下,含笑开口。

  “怎么,今日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石流玉苦恼道:“从日月山庄来的人说儒宗的厨房不和胃口,他们不愿麻烦别人,就自己下山吃饭。我想着要不从山下请一个合胃口的厨子上来。”

  陆临渊微微挑眉:“如何不合胃口?”

  石流玉道:“太甜。”

  “他们说,从来没见过甜口的六月柿炒蛋。”石流玉非常不解。

  “可六月柿本来不就是甜的么?”

  “……”

  刚刚和贺归之打了一架,陆临渊本就对日月山庄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他想,爱吃不吃不吃趁早下山。

  石流玉苦恼碎碎念了一会,才回神道:“这么晚了,师兄要去哪?”

  陆临渊:“找魏危。”

  “魏姑娘?”石流玉思索了一下,将人和名字对上号,歪了歪脑袋。

  他说:“哦,魏姑娘应当和掌门在一块。”

  陆临渊倏然一静,唇角笑意还没有彻底消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

  仿佛一阵风吹过。

  陆临渊身影如飞燕,脚尖欲落即起,台阶上桐花树影摇动,转瞬被抛之脑后。

  三叠峰负责一整个儒宗的杂食和来往人员登记,陆临渊知道魏危实际住在坐忘峰这件事瞒不住石流玉。

  他若是没有本事,三叠峰主也断然不会收他做亲传弟子。

  但石流玉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小事,而徐潜山——

  陆临渊咬牙。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白天,徐潜山看向他,宽大的手抬起来碰到他的肩膀,如一座沉重的大山。

  “你本不会成为儒宗的弟子。”徐潜山对他说。

  “从兖州带你回来就是阴差阳错。你的母亲是百越人,按照百越的风俗,你应当留在百越才对。”

  是徐潜山发了善心,是儒宗给了他一席之地。

  他说:临渊,你该为儒宗做些什么。

  “如果我按照师父所说的做了。”

  陆临渊不曾抬眼,声音清凌,仿佛在自言自语地问自己,又像在拷问。

  “这算回报儒宗的恩情吗?”

  十五岁那年,陆临渊闭关,成了儒宗的试剑石。

  **

  陆临渊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周围模糊的色块变作已经许久没有折磨过他的幻觉,面目狰狞地涌过来。

  他们一个个面容模糊,语气轻佻又惊奇。

  ……你就是儒宗的试剑石啊。

  徐潜山是该恨自己,就算只为了自己身上有着百越一半的血脉。

  他的好友鹿山涯因百越女子归隐兖州,他的师弟徐安期为了百越抛弃师门不知所踪。

  如此,徐潜山依旧按照儒宗的道义收留自己,至今都不曾苛待,已是莫大的恩德了。

  但魏危不应该搅进徐潜山的恨里。

  陆临渊握紧手,伤口崩开,鲜血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疼痛刺激着他回神。

  魏危不应该受到牵连。

  **

  松涛阵阵,三叠峰传来报时的钟声。

  儒宗三十二峰都点上了灯,随着连绵不绝的山脉起伏铺展到了最高处,星星点点如月色掉落凡间。

  桐花纷乱如雨,不吝啬最后一点春色,抱香坠落,铺满山中台阶。

  陆临渊猛地推开院落大门。

  四下一片寂静,院落中间的石凳上,坐着正转着匕首神色自若的魏危。

  和她对面面色不太好的掌门徐潜山。

  陆临渊推门的手停顿了一下:“……”

  **

  半个时辰之前。

  坐忘峰院中桐树下,徐潜山坐在石凳上,拎起茶壶给刚刚进门的魏危倒了一杯茶。

  徐潜山年近五十,岁月已在他鬓发上留下霜白的痕迹。

  纵然衣着朴素,但身为儒宗掌门二十多年的生涯使他不威自怒,此时端坐,倒像是佛教中持剑护法的菩萨。

  菩萨宝相庄严,朝魏危望去:“站在那里做什么?坐下说话。”

  魏危黑白界限分明的眼睛盯着徐潜山一会,才开口问:“你就是徐潜山?”

  徐潜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似乎不怎么会笑,只深深望着她道:“就算是百越巫祝,也应当对老人家尊敬一些。”

  气氛登时变幻莫测,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魏危断然拔出了离手最近的的兵器。

  梁祈春说的不错,霜雪刀漂亮纤长,但因为刀身过长,抽刀会差人半招。

  若是同等高手生死相搏,霜雪如果不能抢攻,会在这上头吃亏。

  匕首从皮革刀鞘中拔出,如一把剪刀裁开空气,就这么一转手的动作,徐潜山都能听见刀刃破空之声。

  剑拔弩张的一刻,徐潜山坐在那动也没动,目光深邃,反而问道:“怎么不拔霜雪刀?”

  魏危的左手已绕在后头,反手摸上霜雪刀的刀柄,闻言一顿。

  “你怎么知道?”

  徐潜山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他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端起茶盏,眯起眼睛打量着魏危手中正握的匕首,沉吟。

  “这是姑句匕首吧?我有许多年没见过了。”

  百越身处深山密林,所用武器力求锋利方便,姑句匕首便是其中上品。

  形如钝刀,却异常锋利,刀面有着如大海浪潮的纹路,神乎其技,哪怕使用多年也不会锈蚀卷刃。

  徐潜山知道自己是百越巫祝,又知道她的刀是霜雪,甚至认得出姑句匕首。

  魏危觉得她被从头到脚看了个彻底,眸子微眯。

  是百越出了叛徒?还是……

  徐潜山慢吞吞地把眉眼抬起,目光似乎看着遥远的地方。

  他问:“你不认得我?”

  魏危的声音像淬了冰,握着纯黑匕首的骨节白皙,瘆瘆寒冷:“我知道你是儒宗掌门。”

  徐潜山打断他,眉头微蹙:“不,不是这个。百越没有人与你说过我是谁吗?”

  不讲清楚的半吊子话最惹人烦,魏危想:鬼晓得你是谁?

  总不可能是她爹。

  见魏危好像当真不认识他,徐潜山看着她,眼中光芒微旋,似是陷入思索中。

  两厢沉默,魏危转了转指尖匕首,忽然手腕翻转,姑句匕首正握手中,往前一刺。

  匕首不是魏危常用的兵器,可在她手上却一点也不差,锋利无比的的匕首在一掌五指中翻飞如蝴蝶。

  徐潜山不动如山,手腕用力,往匕首刀背部一敲,避开第一刺,与魏危黏手,连拆带打。

  两人此番只在手中角力,下盘稳如泰山。

  一个招式来势汹汹,匕首眼花缭乱;一个内劲不徐不疾,手腕翻折刚柔相济。

  以柔克刚,魏危竟有隐隐落在下风的趋势。

  小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匕首进攻划出银线似乎乱了,急切地想钻出徐潜山密不透风的压制,破绽越来越多。

  徐潜山精光内藏,两根手指紧紧钳住刀口,魏危意欲抽出,对方指尖好似铁铸,竟然一下没抽出来。

  徐潜山一招一指透天罡,手腕一震一松,不费一丝多余的力气,从魏危手中夺走了姑句匕首!

  徐潜山抬头望向魏危,却只看见一双几近清凌的眼眸,丝毫没有落败的阴霾。

  ——她本不就在乎这把匕首。

  徐潜山眼皮一跳。

  电光石火间,魏危单手耕手外格,斜肘向上,三指摁住了徐潜山的腕脉。

  抓住了。

  徐潜山定定地注视着魏危,指尖反射地一跳,被人捏住命门,居然也没有更多反抗,只是叹了一口气。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看准了,让我夺走匕首不过是卖个破绽给我。”

  他道:“后生可畏,是我老了。”

  “你不是老了。”

  魏危捏着命门,手指收紧了,倏然看了他一眼。

  “你是活不长了。”

  左尺部脉浮散,摁下去如绷紧的琴弦,乍一触如健壮青年,实则阳衰阴盛,积重难返。

  这样的脉,魏危只在常年惊悸忧思的老人身上见过。

  陆临渊间歇性疯疯癫癫,徐潜山持续性回光返照……

  魏危停顿了一下。

  你们儒宗要完蛋了。

  “是吗?”徐潜山又叹息一声,慢慢撤回自己的手,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二十多年前,有另一个人对我说,我是可以长命百岁的。”

  “不管当年那人怎么切的脉。”魏危毫不客气,铁口直断道,“你现在最多还能活五年。”

  “年近百半,人老了。”徐潜山摇头,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能再多活五年也不错。”

  魏危瞎话张口就来:“五十岁正是闯荡江湖的年纪。”

  徐潜山:“……”

  向来不苟言笑的徐潜山忽然笑了一声。

  夏日落花纷飞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他的头发也被风吹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徐潜山鬓角霜白的头发就如同一去不复返的岁月。

  他说:“二十多年前,为我这般诊脉的,是你母亲魏海棠。”

  魏危心中一颤,搭在霜雪刀上的指尖蜷起来,只听见面前的中年男子慢慢开口。

  “你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份的。”

  “因为你的母亲魏海棠是百越的巫祝,你自然就是百越巫祝。”

  “霜雪刀是她的佩刀,我从前见过许多次,包括她的姑句匕首。”

  魏危问:“你怎么证明?”

  徐潜山渐渐笑起来,仿佛随着讲述回到年少时,自顾自地在魏危面前说起旧事。

  “当年我与徐安期和鹿山涯一起游历江湖,在路上遇见了你的母亲。”

  “青城与靺鞨战后,那封郭夫人所写的君子帖是由你母亲从死人堆里扒出来,送来青城的。”

  “……”

  魏危忽然开口道:“能知道我母亲姓名,又被摸过脉门,见过她佩刀与贴身匕首的,其实也未必是亲密友人。”

  徐潜山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还有可能是什么关系呢?”

  魏危说得不假思索:“仇人。”

  徐潜山一怔。

  魏危抽出霜雪刀,在桐树下闪着冰雪般冷冽而纯粹的光。

  “你说你是我母亲的朋友,但旧事只有你们之间才清楚。”

  “我需要证据。”

  徐潜山拾起掉落的姑句匕首,沉吟片刻,才慢慢道:“我知道你们百越有一种凶猛的鹰隼,日飞千里,只有百越首领才降服的了,日夜形影不离。你可以现在用它传信给你母亲,问问是不是还认我这个故人。”

  “如果你只认识我母亲一个百越人,那就没办法证明自己了,徐潜山。”

  魏危盯着徐潜山的眼睛,缓缓开口,见证他眼中泛起汹涌的波涛。

  “我的母亲在十九年前去世了。”

  魏危说。

  “她的那只傩梭,在她下葬的那天,在空中盘旋三圈,冲进了大火里。”

  闻此,徐潜山动了动唇,他的表情沉默而冷冽,就像一座轮廓分明的雕像。

  半晌过去,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不得圆满。

  徐潜山其实隐隐有了预感,越是传奇的人物,越是不会获得安稳的结局。

  他仿佛听见当年清亮的鞭声,大宛马奔驰在辽阔的天地下,风沙在马后倒着翻涌,鸟道横绝,天梯勾连,万径踪灭,他们畅快地放马扬鞭。

  后来,这段路程落寞安静下来。

  月色黯淡,友人一个个振鞭离去,不见回头。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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