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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正月廿二之后,百官休沐止,各个官署的官员开始上值,大小朝会照常举行,无事不得告假。

  上朝第一日,毫无意外是议宋氏谋逆一案,宋氏的倒台几乎把朝堂上下的官员全都清洗了一遍,尤其是户、刑、工三部的人,户部尚书陈巽、刑部尚书宋冉被收监查办。

  工部尚书虽不是宋氏的人,但其下属有不少在为宋氏做事,他自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助就了不少好事,监管无能、履职不力、收受贿赂,三罪并罚,处以鞭刑十下,被谢定夷贬出了梁安。

  除此之外,户部也查出了不少伪账,就像之前谢定夷对沈淙说的那样,户部的账向来一查一个准,没谁逃得过,之所以没有抓着一些宅邸买卖的小事不放,是怕一旦下手反而打草惊蛇,使得更大的事情被人保下,如今以谋逆案为介全面查处,就可不留余地的直接摁死。

  “……宋氏判罚,大理寺已理出卷宗,不日就可给陛下过目,”当下正在禀事的是大理寺卿危善誉,她低头敛目,继续道:“此案共涉官员共有千余名,所查财产共折银三千万两有余,已交由户部盘查清点。”

  听到这个数字,谢定夷的脸色变了变,又沉声问了一遍,道:“你再说一遍,折银多少?”

  危善誉忙屈膝跪地,细细解释道:“三千万两有余,其中三分之一是现银,另有一半为田产、店铺、屋舍等,还有字画金玉,现已全部清点入库,交给了高大人。”

  新官上任的户部尚书高回卿也立刻接话,道:“户部已接到相关文书,不日就能盘查清楚,请陛下放心。”

  上首传来两声低笑,语气不辨喜怒,道:“这就是陈巽说的没钱?”

  知晓陛下情绪有异,殿中顿时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再出言,直到余崇彦上前一步,道:“陛下息怒,如今宋陈已经认罪,所查财产也会去往真正应去之处。”

  跪地的危、高二人纷纷附和,方赪玉也适时上前一步,转而开始禀报去年年终所查的盐税之事,谢定夷本也没想在朝会之上大发雷霆,见状便扶着额头压下心中郁气,继续听了下去。

  各项事宜论完,方赪玉也提及了东宫之事,但谢定夷却没有依言论处,而是道:“太子的事朕会亲自处置。”

  方赪玉劝道:“太子心生不轨,逼宫谋反,致使梁安大乱,还望陛下秉公处置,以免生出后患。”

  可谢定夷仍是没接话,道:“朕自有分寸。”

  事不过三,方赪玉欲言又止,终是没再劝,手持朝笏行了个礼,退回了文官的队伍中。

  下了朝,方赪玉心中仍是惴惴,思来想去,决定跟上余崇彦的步伐,待即将迈上外宫道之时走上前去,道:“大人留步……”

  余崇彦回头看他,道:“左相大人?有什么事吗?”

  左右都是下朝归家的官员,也不便说话,方赪玉便道:“我记得大人喜爱菰州春茶,正好前些日子家妹去往菰州巡营,得了两盒,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大人替我品鉴一番。”

  余崇彦身为谢定夷老师,除了官职在他之下,身份阅历地位都远在他之上,且平日里除了几个学生外,她并不

  喜欢与其它官员私交过深,可东宫一事事关重大,他实在想劝服谢定夷,是以想请对方帮忙。

  不过话虽然问出口了,他也还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没想到余崇彦并未推拒,反而笑道:“好说,正巧我午后无事。”

  方赪玉顿时面露喜色,抬手道:“我这就命人备茶,大人请。”

  ……

  待余、方二人坐在方家院中坐定,方赪玉才斟酌着问出口,道:“大人观事明了,晚辈也就不绕弯子了。”

  余崇彦抿了一口茶,道:“大人请说。”

  “今日大朝,陛下接连驳回了处置东宫一事,”方赪玉道:“晚辈是否不该提及?”

  余崇彦笑了笑,道:“我知道左相是为了陛下,想她当众言明东宫之祸,敲打宗室,以免他们再有不轨之心。”

  方赪玉眉间舒展了些,道:“可陛下看起来并不想处置太子。”

  余崇彦道:“她不是不处置,而是在等。”

  方赪玉问:“等什么?”

  余崇彦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另道:“太子的生母是明昭帝姬,而明昭帝姬是为国征战而死的。”

  方赪玉听出她的言下之意,道:“可是明昭帝姬对陛下……”

  “你别管她对陛下做了什么,”余崇彦道打断他,道:“你知道此事是陛下信任你,但大部分人所了解的真相就是明昭帝姬死于战事,她的独女过继给了陛下,立为太子,如今她谋反,还向陛下派出刺客,其中细节是不能深究的,不然大人以为当年陛下弑姐杀弟的谣言为何会甚嚣尘上?”

  “陛下可以处置宋家,但不能轻易杀了太子,不仅如此,她还会利用宋家替她开脱,说她是受了宋氏教唆才会一时糊涂,如此反倒能成陛下贤德之名。”

  方赪玉想明白其中关窍,沉吟片刻,道:“前些年……我一直以为陛下不在乎名声。”

  “她只是不在乎后世评说罢了,”余崇彦看向杯中茶,笑道:“她觉得后世之人没有资格评判她的功绩,所以她只要当世之名,毕竟一个恶名远扬的昏君,又怎么能让百官信服,政令通达呢?”

  “况且前些年那样的境况,她就是在乎了也无济于事,越是凶神恶煞反而越能镇住下面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

  方赪玉道:“凤鸟栖梧,只有明君在朝,才能引来贤臣,陛下所想总是先人一步。”

  余崇彦闻言,仔细看了他一眼,沉默几许,突然道:“这些年,陛下所失去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我已经老了,最多十年,可能就要离开朝堂,而方氏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待我走后,还望左相大人能替我陪在陛下身边……”

  她顿了顿,布满皱纹的双眼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说的字句却斩钉截铁,道:“……永不背叛。”

  方赪玉愣了愣,忙起身行了个晚辈礼,道:“余大人言重了,晚辈定会竭尽所能地为陛下尽忠。”

  余崇彦向来知礼识节,此刻却仍坐在原地岿然不动,没有任何还礼的打算,而是道:“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有些强人所难,但有些话宜早不宜迟,我不敢耽搁,所以趁此机会一并说了吧。”

  方赪玉道:“大人请说。”

  余崇彦道:“当年,甘陵城突生变故,苏稳大人战死,大人丧妻,独女丧母,您一蹶不振,罢朝数月,直至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归来,您才被方将军生拉硬拽扯出了家门,这些,我都有所耳闻。”

  提及已逝的妻君,方赪玉抿唇不语,并未接话。

  余崇彦没有在意,继续道:“我知道方大人心中有怨,不论是对谁,都是人之常情,但今日我还是要说一句,苏稳大人作为陛下亲卫,从小陪着陛下一起长大,她与陛下的感情,或许比您还要深。”

  方赪玉道:“我知道……阿稳骤然离去,陛下伤心不比我少。”

  “是,但陛下不如大人幸运,可以罢朝在家,她于战场上杀敌,没时间、也不能伤心,”余崇彦甚少有这般言辞锋锐的时候,道:“天不绝中梁,反倒让其壮大,可若非陛下当年心智坚定,冒着抗旨的风险也要出兵,如今你我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说话也未可知。”

  “陛下立下这不世战功,却如同背负山岳逆风而行,我希望大人能知晓陛下辛苦,来日,与她共面这风霜刀剑。”

  她满头花白,目光却坚毅如磐石,一字一句说:“我要你立誓。”

  ————————————————————

  正如余崇彦所想的那样,谢定夷没有立时处置谢持,甚至还通过宋氏为她脱罪,免去死罪、刑罚,贬为庶人,囚于原明昭帝姬府,非死不得出。

  判处刚通达不久,东宫就传来消息,说谢持想要见她一面,谢定夷没有拒绝,道:“知道了,朕晚点过去。”

  软禁多日,谢持不见狼狈,反而该吃吃该睡睡,乍一看似乎还比先前圆润了不少,见到谢定夷,她仍是倚在窗榻上并未起身,笑道:“母皇来了?”

  谢定夷沉默不语,背手站在原地,随便看了看屋内的陈设。

  谢持这才盘腿坐起来,说:“母皇做太子时应该没住过东宫吧?”

  确实,谢定夷是在边关接的封储圣旨,不仅没有什么大典礼仪,甚至都没让礼官把旨意读完就强行接过了圣旨,匆匆跑回帐中议事去了。

  等战事结束,昭熙帝也已经病逝,朝中政务暂由贞仪帝君虞归璞接手,她回朝没多久就登基为帝,住进了近章宫。

  “这太子之位不好坐啊,”谢持叹道:“尤其是明明知晓母皇非我亲母,所以每每见后宫中有人备受宠爱,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忧,想着您若是有了亲子,我是否还能坐稳这个位置。”

  谢定夷仍是不语,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我日防夜防,就怕您真的喜欢上了谁,要孕育亲子,将我废黜,您大概不知道这种日夜忧心的感觉吧,”谢持含笑道:“也是,您自小出类拔萃,只有别人忧心自己的份,哪里轮得到您呢。”

  谢定夷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说:“你就是这么和宋氏说的吗?”

  “什么?”谢持嘴角的笑意滞了滞,道:“儿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谢定夷闲庭信步般地在殿中走了几步,姿态随意,道:“他们是怎么和你说的?是不是说我杀了长姐,心生愧疚,才把这个位置给了你?”

  这下轮到谢持不说话了,谢定夷便继续道:“我一直都很好奇,明明这么多年宋氏想争的就是这个太子之位,我都已经把这个位置给你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风险逼宫呢?”

  “你说你担忧我有亲子,可即便我生了,这个孩子也和你差了二十多岁,但凡你表现出一点能力、平安度日,这个孩子对你来说应该造不成什么威胁,就算有威胁,你们也大可以对这个孩子动手,下毒、行刺,哪一样不比杀我来得容易。”

  明明只需要等待就可以到手的东西,为什么宋氏会甘愿冒着夷三族的风险去争夺?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不是宋氏教唆了你,而是你教唆了宋氏。”

  谢定夷道:“刺杀一事,他们做的很隐蔽,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查出来点东西,但宋氏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暴露了此事,以为我仍毫不知情。”

  “整个宋家,是你最先查明你母亲的身世,知道她并非虞氏之子,也知道当年她战死的真相是我父亲动的手,所以你明白,长姐杀了我身边这么多人,我也不会真心立你为太子。”

  谢持道:“你不过是想借着我的手铲除宋家罢了。”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谢定夷道:“比起我,你更恨宋家。”

  听到这个结论,谢持不禁笑出了声,道:“是虞归璞杀了我母亲,我为何会恨宋家?这些年一直是

  他们在帮我。”

  谢定夷道:“如果你和宋氏是一心的,就不会让宋渐吾和一个风尘之地出来的男子共侍一妻,世家最重风骨气节,你这样做法和直接折辱他也没什么区别。”

  谢持道:“我从晋州带回来的那个人是阙敕吾丘一族的人,此事母皇难道还没知晓吗?”

  “我知晓,但宋氏不知晓,”谢定夷道:“你没告诉宋氏他的真实身份,只说他是你从晋州救回来的人,在外,你借着他向吾丘寅传递假消息,让吾丘寅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和西羌渐生龃龉;在内,你又用他折辱宋渐吾,却装出一副愚笨无知的样子,让一个世家公子自降身价,同一个风尘之地的人争宠。”

  她笑,说:“你看着宋渐吾为你要生要死,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哈哈哈……”谢持听罢,也大笑出声,站起来,道:“母皇,你真了解我。”

  “宋渐吾那个蠢货,也就空有一张容貌了,每日不是坐在屋子里悲秋伤月,就是想着怎么和一个伎子斗,甚至还故意穿得和吾丘越相似,问我喜不喜欢,哈哈哈……”

  她像是想起了那个画面,又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他们让我和他成婚,那就成呗,反正我父亲也没把我当成他的女儿,只不过是一个坐上太子之位的工具。”

  谢定夷道:“所以你一直在喂养他们的野心,不仅把旧事透露给了他们,让他们觉得我立你为太子是另有目的,迟早有一日会将你废黜,而你也一直藏拙,对宋冉姐弟二人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让他们觉得只要你登上皇位,宋家就可以直接摄政,手握天权。”

  “是啊,”谢持承认了,无所谓地耸耸肩,道:“他们是不是很坏?”

  谢定夷道:“大理寺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不少是你的手笔吧?”

  宋氏谋反当夷三族,但除了亲族外,是否还有别的党羽,是否还在藏污纳垢,都不是短时间能查清楚的东西,前朝谋反案连查数年的也曾有过,如今大理寺不过三个月就将所涉官员和各项罪名都罗列清楚,显然是有人帮忙。

  “不用谢,”谢持笑嘻嘻的,说:“我要是赢了呢,就用那些东西去对付宋家,要是输了呢,他们也得以谋反论处,左右都是个死。”

  她像个孩子一样,笑的温柔无害,声音却无比森冷,道:“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活。”

  谢定夷看着她,说:“你很聪明。”

  若不是她利用吾丘越给吾丘寅传递假消息,萧辙这条线还不一定能用,西羌和阙敕也不会这么快分道扬镳,她不知道谢持到底知道多少,但至少在此战之中,她们二人的步步筹谋可以说是互为依仗的,她给出一步,往往有下一步在后面接着,对方杀出一路,她也会适时递上刀。

  只是她们二人的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针对西羌和阙敕两个敌国,此战胜后,剩下的就只有面向彼此的杀招。

  听到夸奖,谢持顽皮地眨了眨眼,说:“我也觉得。”

  她道:“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母皇到底是怎么发现宁竹的呢?”毕竟宁竹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此人自顺利安插在谢定夷身边开始,世上知晓她身份的也只有她和宋同、宋冉三人,而他们联系也从不见面,只靠密信或者信物,按理说谢定夷不应该这么容易发现她,可她还是发现了。

  谢定夷道:“你怎么知道你身边就没有宁竹呢?”

  谢持恍然,却也没有太过意外,道:“是谁?”

  “算了,”刚问出口她又立刻收回,道:“知道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谢定夷温和地笑笑,道:“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

  谢持看着她的笑容,突然问道:“当年……你收到过我的信吗?”

  她这话没头也没尾,谢定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解地问:“什么信?”

  谢持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说:“我就知道。”

  谢定夷直觉有什么事,又问:“什么信?”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谢持摇摇头,说:“今日求见母皇,只是想在离宫前再和您说说话,既说完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回府了?”

  谢定夷见她不愿说,也没有追问,道:“明日辰时,会有大理寺的人来接你。”

  “没问题,”谢持的神情丝毫不见落寞,反而有种快意,道:“帝姬府啊,好久没回去了呢,母皇果然了解我,送我去了我最想去的地方。”

  ……

  刚出东宫,谢定夷就让人去提审了宋冉,问清楚谢持说的信是怎么回事,晚间时宁荷便回来复命,道:“宋冉说,那些信是太子殿下给您写。”

  谢定夷道:“说清楚。”

  宁荷道:“她说那时明昭帝姬刚故去,太子殿下还在明昭帝姬府,由宋同养育,但宋同对她……不算好,常常将她关起来,她就给宫中写了信,想让先帝将她接进宫,但当时正值战事,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前线,没有人有时间关注此事,这封信也不知怎的没送进宫,后来太子殿下没办法,就在某日出门时将信给了一个酒楼老板,让他将信递交驿站,送予边关。”

  谢定夷靠在椅背上,轻声说:“她想给我。”

  宁荷道:“是,但这封信被宋同发现了,自然没送出去,连带着后面的十好几封都被扣下,慢慢的,殿下就没写了。”

  谢定夷问:“……信上写了什么?”

  宁荷说:“宋冉说她已经记不清了,大多是说不想留在帝姬府,想离开的话。”

  原来是这样。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个孩子曾经那样绝望而无助地向她伸出过手。

  谢定夷叹了口气,盯着眼前层层叠叠的文书奏折,几乎难以言述心中繁杂的情绪。

  ————————————————————

  太子被处置后,宋氏的判处也提上了日程,想来不出一月,这桩跟在战事之后的谋逆案就能彻底厘清,等过了正月,各地方的官员也开始点卯上值,商队陆续出发,街巷热闹非凡,俱是一片欣欣向荣。

  一大早,沈淙就穿戴整齐去往了车马库,宿幕赟正在此处等他,见他前来,便道:“走吧。”

  自萧辙死后,宿幕赟的性情就变了很多,又或是她终于脱去了伪装,不过不管是什么,今日和离之后,此人就和他再无干系,他也不用再因这个身份日夜忧心。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出了沈府,向岫云城西的司礼署驶去,今日上值的司主官是沈蒲曾经的学生颜妙常,她听闻沈、宿二人前来,忙亲自出门来迎,道:“沈府君,宿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沈淙径直从赵麟手中接过和离书,递给她,道:“这是和离书,你马上盖印收册,拿来给我们按手印。”

  “啊?”颜妙常神色震惊,忙伸手拿过来细看——一模一样的两份和离书,文末已经分别印着两个手印。

  中梁官员的和离不似百姓那般简单,写了和离书送到官署便是了,不仅需要家中长辈出具的文书,还要在籍策所在地的官府盖印收册,再按一次手印,颜妙常作为沈氏的门生,曾经也喝过沈宿二人的喜酒,如今见他们乍然来和离,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老师……知道吗?”

  沈淙笑了笑,但这个笑怎么看怎么冷,时弄雨又适时递了一份文书上来,他伸手接过,在颜妙常面前展开,道:“这是我族中姑母和我长姐的文书,表明沈氏已经同意此事。”

  宿幕赟也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过去,道:“这是宿家的。”

  颜妙常像接烫手山芋一样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过,犹豫片刻,还是看向沈淙,道:“可是此事还得老师……”

  “颜大人,您是不相信我?”沈淙打断她,道:“我父亲如今已经告归了,唯有母亲和长姐尚有官职在身,且二人今年刚受封赏,官职正热,您最好想清楚

  再说话。”

  颜妙常抿了抿唇,复又低头去看那落了沈洵私章的文书——沈淙说得没错,沈蒲已经告归了,不出十年,沈洵就是下一任家主。

  且照西羌这赫赫战功,或许都不要十年。

  “……是,”颜妙常最终还是应下声,道:“我马上盖印收册。”

  她收好几分文书,立刻就让手下吏官找来了昭熙三十三年的婚成录册,找到沈宿那一页,上面详细写了二人成婚时的年龄、身份以及宿幕赟的官职,还附有一份盖了手印的婚书。

  她将那盖了手印的和离书严丝合缝地覆在了婚书之上,刷胶弥封,写下二人的年龄和今日的时间,最后将录册调转,正向二人。

  “请二位画押。”

  沈淙率先拿起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取红泥盖下手印,后退一步,接过弄雨递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将手擦净。

  “好了。”宿幕赟将录册调转回去,手指随意地往袖子上拭了拭。

  颜妙常将其放在一旁晾干,顺手从吏官手中接过两张纸,分别递给二人,道:“这是官府的文书,请二位收好。”

  沈淙展开看了看,见没什么问题,直接将文书给了赵麟保管,对着颜妙常笑道:“还有一事要请颜大人帮忙。”

  “府君请说。”

  “此事的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但要是别人问起,颜大人只管说是我生意太忙,常常与她分隔两地所致的便是。”

  颜妙常道:“府君放心,我一定谨记。”

  他笑着作别,道:“大人辛苦,那沈某就先走了。”

  颜妙常忙站起身送他和宿幕赟,道:“府君请,麻烦问老师好,待到休沐我就上门拜访。”

  沈淙仍是笑,说:“我定命人扫除,以待贵客。”

  “好好,”颜妙常将他送到官署门口,又对着他身后的宿幕赟道:“宿大人请。”

  宿幕赟含笑点头,也道:“辛苦。”

  见街边的两辆马车驶离官署,颜妙常身边的吏官出言道:“大人,此事要不要差人去告诉老大人一声?”

  颜妙常摇摇头,道:“办都办了,再说也无济于事,且沈氏很快就不是老大人做主了。”

  吏官道:“沈将军毕竟才刚刚受封,掌管的也不过是边防营,不会吧?”

  “重要的并非是官职大小,而是这官职是陛下亲自封的,”颜妙常起身往回走,道:“你且看吧,沈将军的野心可不止一个晋州边防营。”

  ……

  此事办得快,不过半个时辰,马车就又回到了家中,沈淙走下车,没有第一时间走,而是等到宿幕赟上前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梁安?”

  宿幕赟道:“后日便要走了,先去灵州,待到春汛监修完再回梁安。”

  沈淙道:“好,梁安先前的那套院子还在我手中,晚点我就让人把地契送给你,还是你想要离工部更近点的院子?”

  宿幕赟道:“不用,我先住官署就行。”

  “那就那套院子,”沈淙干脆道:“你回梁安前我会让人把你的东西收拾出来送过去,沈氏的人你应该也不想用了,我让弄雨替你另外选,前后左右服侍的、餐厨的……先定十二人吧,应该也足够了。”

  宿幕赟忙道:“真的不用,我俸禄够用。”

  “宿家对沈氏有恩,婚约未成,我不想欠你什么。”况且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沈淙道:“还有,你不是要把伯父接到梁安吗?伯父身体不好,恐受不了陆路奔波,待你回京前我回安排伯父和沈氏的商船一起走,沿途会有大夫和侍卫,比较安全,你也不用过于担心。”

  这话倒是不错,要说宿幕赟还有什么亲人牵挂,也就是还在晋州的父亲,如今她在梁安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将父亲接去,若是能跟着沈氏的商船走,她也能少了许多麻烦和担忧。

  思及此,宿幕赟犹豫片刻,终是答应了,道:“多谢。”

  话音刚落,沈淙立刻转身要走,宿幕赟又忙开口道:“先前的事,抱歉。”

  沈淙头也未回,只淡淡掷回一句:“不需要。”

  ————————————————

  又在家待了十来天,梁安依旧没有一份信寄来,沈淙心中郁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想着找个借口启程回去,和离的事就传到了沈蒲的耳中。

  听父亲院中的仆从叫自己去往祠堂,沈淙便知终于要面对此事了,边起身边问赵麟,道:“长姐回来了吗?”

  赵麟道:“差不多该是下值的时间了,我让人去边防营看看。”

  沈淙边往外走边道:“顺便把姑母也请来。”

  父亲八成会动家法,他可以挨,但没必要。

  一刻钟的路,他慢吞吞地了两刻钟,一踏进祠堂就看见父亲的背影,还未开口,就听见他道:“跪下。”

  沈淙没说什么,顺从地掀起衣摆屈膝跪地。

  沈蒲今年五十有六,拜习武的妻君和女儿所赐,他也常年锻炼,身体硬朗,如今赋闲在家也未松懈,原本今日正是与人约好了去春猎一番,却没想到路中听见了自己儿子和离的消息,他面上装作知道,心中却犹疑不定,硬是忍到了近晚膳了才归来。

  “知道为什么让你来祠堂吗?”

  沈淙不卑不亢,道:“父亲认为淙犯错了。”

  沈蒲回头,垂眼看着这个从未让他操过半分心的二子,道:“你觉得你没犯错吗?”

  沈淙不语,挺直脊背,沉默地看着地面。

  沈蒲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道:“你若是对婚事不满意,一早便可以说。”

  沈淙道:“说了有什么用呢?没有宿幕赟也会有别人。”

  沈蒲道:“你是在怪我?”

  “淙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否则又怎么会先斩后奏,让别人将此事传入我的耳中?”

  “我若提前说,父亲会同意吗?”

  “自然不会!”沈蒲抬高了一点声音,道:“都这么多年了,宿幕赟都已经在梁安站稳了脚跟,你如今和离对沈氏有何好处?”

  沈淙道:“没有好处,只是我想和离。”

  沈蒲闭了闭眼,道:“你若有了喜欢的人,大可以将她纳入府中,此事也不难,又何必闹到和离的地步。”

  是啊,此事不难,所以沈蒲和孟郁江都有这样的人,可外面说起来,还是说沈大人伉俪情深,孟将军妻夫和睦,一家和乐团圆。

  沈淙一脸淡漠,重复道:“如今和离书已盖印收册,父亲说什么也无用了。”

  “世家大族的婚事何曾有过自己做主的时候!”沈蒲有些难以接受一向循规蹈矩的二子竟会公然忤逆他,道:“我是这样,你母亲是这样,你长姐也是这样,若非如此,沈氏何来如今的昌盛?”

  沈淙道:“我同宿幕赟的婚约只是为了报恩,她一路从晋州走到梁安,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这恩也算还完了吧。”

  “你既也知道她走到了梁安,又为何要和离?”

  沈淙听明白了他的话,道:“说到底,父亲只是觉得现在和离对沈氏太亏了。”

  “难道不是吗?宿幕赟在宋氏谋逆一案中有功,陛下一定会重用她,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去官府盖印,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沈氏吗?!”

  “我也是个人,父亲,”沈淙看着他,说:“世家大族又如何?我不是物品,需要精打细算填在合适的位置上,需要送出去拿回来换取筹码,还要计较利益亏损,出入收支,我也有好恶,我也会伤心。”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沈蒲道:“难道我就没有好恶,不会伤心——”

  “可我现在不想这么过了!”沈淙扬声打断他的话,道:“培养后辈成材,教以诗书道理,家族自会人才辈出,欣欣向荣,族中兴盛至今,难道是靠

  姻亲而成的吗?长姐战功赫赫,你逼她留在晋州,阿济心有所属,你让他和那些从未见过面的人成亲,我——”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沈蒲冷眼看他,对着低头站在门口的仆从,道:“拿家法来!”

  “不许去!”赶回家中的沈洵疾步迈入祠堂,上前两步掀袍跪地,道:“父亲息怒,阿淙和离这事是我同意的。”

  沈蒲道:“你身为长姐,就这么纵容他?”

  沈洵道:“不仅阿淙要和离,洵不日也要和离,望父亲同意。”

  沈蒲不敢相信,问:“你说什么?”

  “承平六年秋时,阿淙在晋州的一个酒楼中发现了密室,里面是南氏私开的赌坊,而这个酒楼的地契却在沈氏的手里,此事,父亲知道吗?”

  沈蒲显然不知情,定定地看向她,说:“南焕卿竟敢?”

  “父亲觉是南焕卿一人所为吗?”沈洵道:“我知道此事后,和阿淙一起将和南氏有关的产业全部查了一遍,里面有多少伪账就不说了,最可恨的是他们明明知晓中梁严禁世家私下经营赌坊、伎院等地,竟还用沈氏产业作伪为自己敛财,甚至还打着我和母亲的名号疏通关系。”

  “当时时局纷乱,未免出事,我和阿淙并没有将此事捅开来,我想父亲也不愿,那如今悄无声息地和离就是最好的办法,这些地契直接还给他们,自可划清界限。”

  沈蒲没想到自己为沈洵亲自选定的婚事竟会有如此内情,沉默几许,道:“南氏一事,我自会亲自查明,若此事属实你再和离也不迟,但你的事是你的事,阿淙的事是阿淙的事,他不仅先斩后奏,还忤逆长辈,我今日必须要动家法!”

  “别动不动的就要动家法的,”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阻止了门边要离开的仆从,沈英迈步入内,道:“你以为小淙和你一样皮糙肉厚,几鞭子下去可得养一阵子伤。”

  沈蒲见胞妹突然前来,便知是沈淙的主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知道怕,当初又何必去做?”

  沈英站在沈淙身边扶住了他肩头,示意他不用怕,道:“实话和你说吧,这事小淙早就和我说了,也是我为他写的文书,如今和离书已成,你再打再骂也无济于事,况且这些年小淙的辛苦你我都看在眼里,就算没有宿家又如何?”

  沈蒲胸腔起伏,分外不解道:“婚事是能如此儿戏的吗?说和离就和离,他和我说了吗?和他母亲说了吗?和他祖母说了吗?如此目无尊长!”他指着沈淙,紧接着道:“我从小就是这么教你的?”

  沈英道:“小淙从小就是这一辈孩子里最听话的那一个,他既决定和离,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你又何必如此生气。”

  “那你让他说,什么理由,”沈蒲道:“他若是能说出个和他长姐一样的理由,我保证不生气。”

  见在场几人的目光都望向自己,沈淙抿抿唇,道:“我就是想和离,没有理由。”

  “拿家法来,”沈蒲懒得再和他拉扯,对着门口的仆从,道:“去!”

  然还未等此人迈出一步,又有一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站在门口道:“家主!”

  “又怎么了?!”

  那仆从显然没想到沈蒲火气正盛,吓得后退了一步,颤颤巍巍道:“将军、将军让我来告诉您,陛下来晋州了,现在正在边防营。”

  此言一出,沈淙猛地回头看向了他,听见他继续道:“……贺将军得到消息,已经在路上了,将军就让我回家告知您。”

  陛下两个字就像一盆冷水,将沈蒲的火气兜头浇灭了,他赶忙让沈洵起来,对一旁的沈淙道:“你继续跪着反省。”

  “家主,”仆从又硬着头皮打断了他,说:“将军说,让您把二公子和三公子一起带上。”

  那就是要见他们全家人了。

  陛下微服私访,携全家见礼也是应该的,但如今沈淙这张脸……

  沈蒲看着他脸上清晰可见的掌印,皱着眉道:“你先去收拾收拾,我会和陛下解释的。”

  他迈步出门,随手指了指一个仆从,道:“你去叫三公子。”

  吩咐罢,他又侧头看向沈洵,道:“阿洵,我们走。”

  听着父亲和长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沈淙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只有自己一个人不被允许见谢定夷的场景,心中一片委屈,抬起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沈英皱着眉头看了看他的伤势,道:“起来,先去上点药。”

  “我自己能行,姑母,”沈淙站起身,道:“多谢您今日来,我没事,我现在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英知道他心中委屈,但想了想,还是劝道:“其实这么多年,你父亲也不容易,他为家族和你母亲长姐的前程计,辞官归家,就是希望沈氏能偏安一隅,不要步一些世家盛极必衰的后尘……总之,不管他做什么,初衷也是为了你们好。”

  沈淙道:“我知道,反正和离之事已经坐定了,父亲要生气也是应当的,气过了就好了。”

  沈英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家人之间没什么隔夜仇,等你父亲回来,你服个软,说开了就好了。”

  沈淙道:“我会的,姑母。”

  送走沈英,沈淙就顺着后花园的小路向自己院中走,他不想让家中的仆从看到自己的受了伤的脸,所以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走到,正在门口等他的赵麟见他归来,立刻上前一步,道:“府君,您……”

  他见他脸色不好,又半遮着脸,话锋一转,道:“……没事吧。”

  沈淙情绪不高,摇摇头,正要往院中去,赵麟又叫住了他,道:“府君,院中……”

  他不敢说破,但沈淙却从他的迟疑中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原本一片沉寂的双眸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刻迈步往院中去。

  果然,刚匆匆绕过照壁,一个熟悉的背影就立在花树下,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轻弯唇角,道:“回来了?”

  沈淙已经看不见其他,三步并作两步扑进她怀中,双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脖颈,声音包含思念和委屈,低声唤:“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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