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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冯照独自走到大殿的玉阶上,前方是紧闭的雕花朱门,里面一片昏暗,来时路上的宫灯都能在门框上隐隐映出几分亮光。
她定在那里,站在大门正中,绷着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脚朝大门猛地一踹!
砰当一声,两扇门撞到里面墙壁上,震出惊天巨响,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格外令人胆颤。
冯照跨过门槛,没有再往前走,就在离门口一步之远的地方站定。
她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前面的人,正对着大门,坐在高座之上的人。
偌大的殿中此刻竟只点
了一盏灯,烛火微弱,又被殿外的寒风吹得摇曳,将那人的脸上也照得忽明忽暗。
那人坐在描金绘银的偌大宝座上,双臂揽住扶手,以一种无力而又坚持的姿态倔强地看着大门,终于等到了他要见的人。
冯照一步一步走到宝座下,脚步缓慢,面色平静。
他慢慢挺直了背,渐渐靠到座背上,眼睛一刻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二人之间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在比谁沉默得更久。
就在此时,冯照忽然动了,她径直解开自己身上的毛氅,右手一拽就全从身上落下,她递出去在身前,然后手一松,这件银白毛氅就如炼乳般委顿在地,最上面正好覆着一片乌黑的炭印。
上首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冯照脱了毛氅,身上单薄了许多,但气势丝毫不减,她抬头盯着他,“陛下何故弄脏我的衣服?”
元恒觉得荒谬,此情此景,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她的衣服,不,这还不是她的衣服。
她一句话不说,可他却有话要问。
“为什么?”
冯照清凌凌地看着他,“我问陛下为什么,陛下却反过来问我,难道是我自己弄脏的吗?”
“我问你为什么!”他忽然站起来,疾声大吼。
冯照轻嗤一声,“我不明白,陛下不如直说。”
元恒几步冲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冯照也能看到元恒此时泛红的脸颊和双眼,以及他苍白的唇色。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是刚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水润透红,“陛下召见我为何不直说,要这么拐弯抹角弄脏我的衣服。”
元恒看着她低头露出的尖巧下巴,闻见她发丝上传来的阵阵清香,忽觉茫然,人还是从前的人,但身份却天翻地覆。
他不明白。
“为什么成亲?”
冯照抬头,勾唇一笑,“我的衣服都是精挑细选的,何苦弄脏了它,”她轻嗤一声,“这么拙劣的借口骗得了谁。”
元恒充耳不闻,仍然坚持问她,“为什么成亲?”
“到了该嫁人的时候自然就嫁人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该?”元恒大怒,“你不该嫁给我吗!那是什么无名鼠辈,你竟嫁给他!”
他指着脚下的大氅,一只脚踩在上面,“连块整色都凑不到,你竟当成宝贝一样,你嫁他就为了过这种寒酸日子吗!”
冯照起初听他的话心里毫无波澜,可他竟然说她寒酸!那明明是上等的白狐毛织成的裘衣,被他指使糟践成这样,他竟还敢嫌弃。
她的怒火蹭蹭的上来了,“我喜欢!陛下满意了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早知她就不该来这里,平白生一肚子气。
见她当即就走,元恒一时慌张,顾不得礼数,竟直接上手去拉住她。
他力气大,拉住她的胳膊她就走不了了。
冯照气急,用力甩开胳膊,“放开!”
元恒下意识松手,可她身体像滑鱼一样立刻就游走了,他只得再度攥住,这回说什么也不放开了。
他紧绷着脸,唇角甚至发颤,“你不会喜欢他的,你喜欢的是我。”
冯照气得发笑,“陛下这么笃定,是凭何而来,就凭我们那段风花雪月吗?”
元恒再肯定不过,“我们互定了终身,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但你……你违背了我们的誓约!”
冯照轻嗤一声,“我们之间不过露水姻缘罢了,我和崔慎才是正儿八经定亲成亲的夫妻。”
元恒的嘴绷成一条直线,紧咬牙关,额头青筋奋起,“不要提他!”
冯照见他这样,反而咯咯笑起来,“他是我夫君,是我精挑细选的爱人,陛下很介意么,我先前爱你,现在爱他,很难理解么。”
元恒嘴唇翕动,下巴都在颤抖,“……你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
冯照陡然变脸,勃然作色,“我不是这样的人吗!”
她凑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得能咬掉他脸上的一块肉,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心攀附,有辱门楣。”
“这话不是陛下说的吗!”
她一直跟他打太极,不愿回忆那场争执,那实在太难看,把她的心思放在脚底下踩。她极力不去想,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一直耿耿于怀。
她承认自己不甘于平庸,没有视富贵如云烟的坦荡心境,但这种话从元恒的口中说出来让她不能接受。
毕竟她是真的喜爱他。
元恒是天子,是君父,纵然也是她的意中人,可当他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吐出那些话,她仿佛觉得自己在受审判。
金口玉言钦定了她就是这样无耻的人,好像她就是这么不堪。
他身上穿着厚厚的盔甲,一面是绵软的裘衣,一面是锋利的尖刺,她享受那柔软的温存,但当尖刺的一面对准她,她却不知所措,也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到来。
冯照不是愿意委曲求全的人,当她想明白自己所求时,就不愿意为了将来虚无缥缈的富贵做眼下不知终期的鹌鹑了。
将来的荣华虚无缥缈,眼下的痛苦实实在在。
元恒呆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尖利的声音闯入他的脑中,简直振聋发聩。他不知道怎么说话,不知道怎么动作,手脚僵硬地站在那里。
昔日气极时口不择言的话如今再听来竟这么刺耳,他向来文雅克制,对着祖母,对着众臣都是仁厚有礼。
但偏偏对着她就忍不住要说些逾矩的话,他知道那很刻薄,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可堂堂皇帝为了几句口角难道还要对着女郎认错吗?
往后他多加安抚,这事也就了了。
从前战事不利时他狠批过一些将军,把他们说得一无是处,可过后再复职赏赐,他们又都高兴得很了。祖母还夸赞过他会识人、会用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他自己挑中的枕边人身上,他却好像犯错了呢。
冯照一步一步地逼近,元恒一步一步地后退,被她逼至御座前。
她又换做腻人香甜的话音,凑到他耳边:“如今我已嫁人,陛下尽可放心了。”
这句话很轻,却把元恒吓得一抖,他忍不住往后退,脚下却被绊倒,一个趔趄摔到座上。
他没有力气坐起来了,眼睁睁地看着冯照的背影慢慢走出殿门,再走到院外,终于消失在他面前。
她走得那么快,既是逃离这座昏暗的宫殿,也是为了逃离一个人的身边。
上一次见面,她哭着跑出去,是他亲口赶她出去的。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哭得他心里翻江倒海,可他还恼恨着那些诛心之语,浑身难受,看她哭得可怜更加难受。
可是这次,她连哭都不哭了。
昏黑的大殿中,寒风呼啸而进,殿中唯一的烛火在冷风中颤抖着、恐惧着,骤然熄灭,一缕细密的游烟飘无所依,直至碰到了地上的那堆白氅,悠悠打了个旋儿,然后慢慢在殿中散尽。
此刻殿中无声、无光、无味,只有一人独自坐在正中,和一片虚无融为一体。
元恒的眼中慢慢浮现黝黯的墨色,很快将全身也泼染殆尽。
冯照沉着脸走出去,崔慎等在门外。
他低着头,手覆在墙面上,不知在想什么,听见旁边的动静,
陡然一怔,他猛地缩回手,看向冯照。
此时他才注意到她身上的大氅不见了,他慢慢颤抖起来,嘴唇翕动,好像要说些什么。
冯照朝他走过来,在宫灯下,他才注意到她身上自己的衣衫还整整齐齐,只是尤带愠色。
下意识的,他松了一口气。
冯照见他神姿有异,不由拧眉问他,“你怎么了?”
说着,她上前去抓他的手,“这么冷的天去抚墙做什么,不嫌冷吗?”
崔慎却倏地一躲,手缩到后面,比兔子蹦地还快,“我手冷,别冰着你。”
见她不高兴,崔慎又温软地笑道:“怎么没拿件大氅披着,外面这么冷。”
冯照瞥了他一眼,“我不冷,再说了我也不是什么衣服都要的。”
听见她这样说,崔慎乍然抬头,眼睛里亮得仿佛有星子一般,“果真?”
他猛地抱住她,头埋在她颈间,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耳廓,她被痒得发笑,“你干嘛……”
崔慎搂的更紧了,他用手腕交握着围住她的腰,笑着说道:“我太高兴了。”
“至于吗。”冯照轻轻打在他背上,“大惊小怪的。”
崔慎在她的颈间蹭着,声音慢慢低下,“阿照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冯照不说话了,她把手悄悄放进他的脖子里,想冰着他,可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只听见耳边崔慎轻轻的笑声,“我就知道,阿照只是不说,心里是有我的。”
冯照听得心里也慢慢高兴起来,她也低头靠在他肩上,双手慢慢落下,揽住他的腰。
此刻天寒地冻,冷气袭人,二人相依相偎着,如同世间每一对两情缱绻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