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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崔慎双手撑到地上,又缓缓爬起来跪好,身前的地上映出了两个血红的手印,痕迹深深浅浅,而他落定后又将双手并在膝上,血肉模糊。

  卢夫人冷眼看他的动作,只道:“崔家往上三代也没有谁娶在士族之外的,你倒好,上赶着去外戚之家,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殷勤。”

  崔慎还跪在那里,背对着卢夫人,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冯家不好吗?太后不也出身冯家。”

  卢夫人横眉怒对,“你什么时候这么市侩!你是崔家人,需要去阿谀奉承吗?崔卢两家封侯拜相的时候,冯家还在地里刨食呢!”

  崔慎不以为意,“冯家也是长乐燕王血脉。”

  卢夫人冷笑,“草莽匹夫而已。”

  崔慎却道,“若论草莽匹夫,谁能胜得过元家,可现今崔卢郑王都要为元家做臣。”

  “放肆!”卢夫人勃然大怒,手里的棍子直直掼到崔慎身上,不想再看到这个忤逆的儿子,“滚出去!”

  崔慎仍然面不改色,缓缓转了个身,向卢夫人拜倒行礼,然后才施然出去。

  崔慎回到院中,僮仆跟在他后面,对侍女使了个颜色。不一会儿,侍女就拿着药过来了。

  一盒木匣子里方方正正地摆着十几样瓶瓶罐罐,有的是涂抹的,有的是滴沾的,还有药粉药丸等物,跌打损伤的一应俱全,尤其是治外伤的药最多。

  僮仆和侍女几人这个净手、那个涂药,忙中有序,而崔慎坐在榻上双手摊开,两眼放空,心神不知飘落到了哪里。

  手上的药涂完了,僮仆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郎君,背后还有伤,您趴下吧。”

  崔慎这才回过神来,他盯着眼前几个人问:“你们说,夫妻之间是不是会上药?”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不明不白,但他身边的侍从却很是知道他的心思,只道:“那是自然,奴等不曾婚配,却也知道这是私隐之事,是夫妻恩爱才能做的。”

  崔慎听了顿时高兴起来,又肯脱下衣服趴到床上。宽大衣袍之下,雪白的背上几道深深的红痕交错,血迹从深处泛出,将中衣也染上浅红。

  他靠在枕上,一歪头看见了几个侍女杵在房里,顿时拧眉,又一把盖上了被子,“你们几个出去。”

  他可是要成婚的人了,总得避嫌。

  几个侍女纷纷离开后,他才又露出背脊来,吩咐僮仆给他上药。

  **********

  十月惊秋,代城寒风阵阵,已是隆冬的预兆。

  居于阴山脚下的六镇更是寒彻不已,秋冬时节,北风在草原席卷千里,携着雷霆万势挤到这个小小的峡口,然后从这里呼啸而过,一路向南奔去。

  代城冬风便是自此而来。

  皇帝率大军到达武川时已是半月之后。大军前方是鲜卑重骑,可日行半百里,但此次北征人数众多,尚有不少步卒跟在后面,于是紧赶慢赶地到了这里。

  皇帝第一次出征,坚持轻装急行,不要那些伺候人的繁文缛节,跟在骑兵之后一起跑马倒也适应得很好。

  陆睿作为都督,总算是松了口气。他这一趟是奉圣命而来,也背负着圣命。要是陛下出了什么事,第一个难辞其咎的就是他。

  如今陛下安然到达武川,他的心又提起来了。在外作战,最怕的就是纸上谈兵、意气用事,偏偏陛下这个年纪最容易冲动,大权在手总想试试深浅证明自己。

  但战场就是战场,并不会因为来的人不一样就给什么特别的面子,一出一回就是多少人的性命留下。

  他只盼着,有元颐这个长辈在,陛下能管住冲动。

  大军抵达武川时,元颐领着镇上一干武将前来迎驾。

  皇帝驭马冲锋在前,见到众人立刻勒住缰绳,身下的追风双蹄扬起挺立半空,长长地嘶叫一声,才重重落地,惊起一滩尘土。

  待尘气落尽,跟在元颐身后的武川诸将才终于看见了一马当先的男人,大卫的皇帝陛下。

  元颐率众将拜见,“陛下圣安!”

  皇帝翻身下马,面色优容地走上前说:“诸位免礼,近来辛苦了!有诸位在,武川才能守得铁桶一样,大家都是护国的忠臣。”

  除了元颐等宗亲之外,小将与士卒都是镇守武川多年的军户,一辈子生死都在这里,鲜少外出,更不用说见到天子。如今陛下亲至,还谆谆教勉,叫众人都感动得不知所以。

  元颐先禀报了近日战况,豆仑先前突袭武川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六镇常年防寇,立刻就备军作战,将豆仑挡在城外。

  若是平时柔然突袭,一次不成就灰溜溜逃了,但这回不知是因为到了冬天实在没办法,还是豆仑亲自带队不肯丢面子,总之大批人马还留在城外虎视眈眈。

  也就是说,皇帝此时到达武川,正好能和豆仑正面遇上,不必出城去追。

  元恒赞许地点点头,又紧紧握住元颐的双手,恳切无比,“堂叔辛苦!多亏了堂叔守住这里,勇毅果敢,以一敌万,非堂叔莫属。”

  元颐不敢受礼,只推辞道:“陛下谬赞了,岂是臣一个人的功劳,将军们才是抗敌主力。”他一伸手,露出身后的将卒们目光炯炯,神情振奋。

  元恒走过去,跟几个副将一一问好,副将们个个受宠若惊,生怕碰坏了这真龙天子之身。

  陛下虽身长健壮,但皎白异于常人,说句大不敬的话,甚白于妇人,和他们这些奔腾于草原的黝黑汉子实在格格不入。

  他们也没想到陛下竟如此平易近人,体恤兵卒,都以为宫中贵人高高在上,不会看他们这些人一眼呢。

  陛下甚至连后面一排排的军主都没忘记,勉励他们奋勇作战,保疆卫土,其声昂扬,说得在场人都热血沸腾,恨不得下一刻就上战场杀敌。

  陆睿也没有想到,陛下初次亲征,驾幸之后第一时间就和主将讨论战事,他没出过京城,却对这里了如指掌。

  眼见乌压压一片大军堵在城外,陆睿不得不上前劝阻,“陛下,将士们昼夜赶路,今日总算到了,不如先叫他们驻扎下来,养精蓄锐才好迎战。”

  皇帝一听,很是赞许,“那咱们就先进城,有劳将军督促他们整肃营垒,尤其进城后秋毫勿犯,若有扰城之事,以军法处置。”

  陆睿当即应喏。

  镇将府上,元颐已经备好了酒席,众人一进来便看到肉山脯林,水陆俱备,顿时惊呼起来,个个迫不及待要去吃肉喝酒了。

  陆睿拧着眉看那丰盛筵席,又去看元颐。元颐热情满满,只顾着看陛下发话。

  元恒将众人反应一扫眼底,微笑道:“诸位日夜疾驰,风餐露宿,想必都饿坏了。”见大家纷纷点头,他又沉了脸色,“但是,今日不可饮酒。”

  陆睿这时才松了口气。

  元恒快步上前去,将放于主位上的酒壶拎起来,壶口翻转,里面的酒往地上倒了干净。

  “我与诸位同行,知道一路上的辛苦,但此时时刻,城外的柔然人正在看着我们,就等着我们露出弱点,他们趁机偷袭。一旦我们失了警惕,就是城破人亡的下场,到时候在这里喝酒的就是柔然人,你们甘心吗!”

  陛下发话,谁还敢违逆,众人听了这番圣训,方才欢快的心情又重新压下去,没了喝酒的胆子。

  元恒这时才下令,“开饭!”

  众人这才敢动手,好在席间陛下也没再训话,他们的心又放回了肚子。

  一顿饱饭过后,便是彻夜休息,养足精神,但皇帝与两个都督都坚持不睡,连带着副将们也不敢睡。

  兵卒们打着瞌睡守在外面,屋中摆着沙盘和地图,皇帝拉着两个都督在探讨如何据势出击与双方布阵。

  等到下半夜,前方忽有急情来报,豆仑又突袭了!

  皇帝听了却高兴起来,“果然!”

  陆睿道:“陛下果然料事如神,猜到豆仑今晚会突袭。”

  皇帝摆摆手道:“陆都督不必抬举我,我知道自己斤两,”又看向另一边的元颐笑道,“堂叔恐怕早就有准备了吧,就算我今日不到,堂叔派去应付豆仑的人也已足够了。”

  元颐支支吾吾的,皇帝也不恼,“我又不是不讲理,堂叔实在小看我了。依照堂叔的性子,平时也不会备酒,这次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吧。”

  元颐这才承认了,但他想不通,“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元恒一笑,“先前城外时,我问了几个副将,他们说是被选来的,可我看武川十余个副将还没有多到站不下的地步吧,那剩下的人自然都各有

  去处。”

  “至于酒么,我的酒壶中装的是白堕春醪,你自己的酒壶里装的可是白水啊。”

  白堕春醪是美酒也是烈酒,京中王公贵族喜爱此酒,元颐接驾不敢轻慢,以为他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富贵天子,只想着自己好玩,怕他误事自己担责,干脆好好招待一番再送回去。

  元颐这才恍然大悟,“陛下心细如发,臣实在佩服。”

  几人在这里好一顿话,也不急着去守城,实则是因柔然人并不以破城为目的。

  六镇是大卫的第一防线,众将把守,固若金汤。汉人攻城常常借助云梯、冲车等物,撞开大门就是胜了,但柔然人在草原上缺衣少食,才南下劫掠,这些奇物巧技更不可能有。

  他们仰仗的是精锐骑兵,突袭为重,往往会劫掠六镇一线的村屯。若是打仗,多半会想尽办法引卫人出城再埋伏围歼。

  正是这种倏来忽往,云合鸟散的战术让卫人疲于奔命,这样小打小闹的侵袭早已在御前呈报过无数次,故而皇帝才想北征以求一劳永逸。

  豆仑想趁大军多日奔袭疲劳殆尽、夜间不备时打个措手不及,但殊不知皇帝和都督们却想一网打尽。

  城门大开,豆仑以为卫军匆忙应战,想趁机入城,谁知面对的却是军容整肃的大军。

  他心道不妙,想先试探一番,派出前锋冲击,但这队人马闯入卫军好像溪流小浪汇入大海,很快就悄无声息。

  豆仑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意了,但此刻再离开已经来不及,只有正面迎战。

  元恒冲锋在前,追风悍勇无可匹敌,手中长刀以迅雷之势将好几个骑士斩于马下。

  身后的卫兵立时包围上来,生生将柔然人杀开一个口子。

  大卫皇帝就在眼前,而自己南下一趟竟然一无所获。豆仑不觉怒睁双目,竭力嘶喊,“儿郎们,给我杀!皇帝人头可封王!”

  这句话宛如惊雷,在柔然大军中掀起惊涛骇浪,推着一圈又一圈的士兵向前冲去。

  原本的丧气顿时一扫而空。

  皇帝手上的刀还在滴血,脸上也溅了鲜红的血渍,目光森然,“杀豆仑,赐千金,封万户侯!”

  一时间,周围人像是中了蛊热,纷纷杀红了眼。有人砍下柔然人的脑袋,脑浆撒了一地,激得他大笑。有人偷袭卫人,臂膀裂开长口,响起渗人的惨叫。又有两马相撞,惊起仰天长嘶,震人耳鼓,双马倒下,绊倒周围群马,将落下的人踩得面目全非。

  卫军毕竟人多势众,很快将柔然兵马包抄,豆仑在其中有如困兽。

  元恒在这混乱、轰然的气氛中几乎迷失了一切,脑袋里除了砍刀什么也没有。

  直到一声撕裂的喊叫声传来,“陛下!”

  他陡然心里一紧,胸中嘭嘭直跳。侧头一看,陆睿对他狰狞大喊,而他侧身处正有一个柔然大将拉开弓弦。

  利箭穿过重重人马,直直向他射来。

  这只有短短一瞬,对战的兵卒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围在他身边的卫兵也早就冲散在各处。

  元恒下意识伸手格挡,他手上还拿着长刀,但也就在那瞬间,一个柔然小兵猛然朝他撞过去。

  身体一歪,格挡的刀露出毫无防备的肉身。

  千钧一发的时刻,元恒竟然在想,我这辈子竟然这样短吗?可她还在等我……

  “嗤!”

  利箭直直插到他的臂膀,震得剧痛,直抵脑门。

  此时四面八方的卫人才发现陛下竟然受伤了!纷纷包围过来。

  “陛下!”

  “陛下!”

  元恒迅速捂住手臂,怒吼道:“继续冲!勿分心!”

  只是战场瞬息万变,卫国皇帝受伤给了柔然人莫大的振奋,在大军包围中仍有斗志,豆仑更是得意洋洋地看过来。

  元恒青白着脸,面色难看,忽然从马鞍上抽出长弓利箭对准了豆仑。

  豆仑见势不妙赶快闪避,但就如元恒躲不过快箭一样,他也来不及躲闪。

  这一箭射中了他的后肩。

  只可惜离得远,没能一箭毙命。

  主将受伤,其余兵卒哗然,纷纷过去护住。柔然所剩无几的骑兵在这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战力,拼着命冲出重围。

  元恒还要再追,元颐却道:“陛下,先回去治伤吧!现在杀了豆仑也无用,捣了他们老巢才行。”

  柔然虽是大敌,但再大也大不过陛下的安危。

  元家皇帝历来短命,如今陛下无病无灾,看着能长命,若是在他们手下出了事,那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陆睿并几个中军领军也都坚持回城,这场出战才到此为止。

  城中将军府。

  数人围在皇帝身边,老大夫小心翼翼剪开袖子,那上面的洞就是箭射的,但箭没插在臂上反而掉了实在是幸事,不必费心拔箭避免感染。

  可沿着洞口剪开一个大口子,里面肌肤竟然完好无损,只是微微泛红。

  众人顿时惊奇,“这是怎么回事?”

  元恒也很奇怪,当时他明明感觉到一股痛意,怎么会没有……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而众人还在惊叹陛下受箭竟然毫发无伤。

  “陛下真龙天子,紫薇在世,上天庇佑!”这是拍马屁的。

  “难道是箭擦过去的,一开始就没射中?”这是有理有据猜测的。

  “陛下无伤,实在是大幸,征服柔然大营指日可待。”这是一心想着战事的。

  而元恒此刻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他心里复杂难言,不想听这些人胡扯。

  抱巍看着陛下的脸色顿时会意,将诸位将军客气请出去,说是陛下要好好休息云云。

  屋子里只留下元恒一个人,他慢慢解开中衣,伸出一臂,完好无损,光洁如新。

  只是臂膀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

  元恒看着那儿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中衣的袖子,里面赫然是一块裂开的金钏。

  那只箭射到他臂上,偏偏射中了这只细细的金钏,猛力袭击将他的手臂震得剧痛,让他以为自己的胳膊被射穿了。

  这只金钏在他身上太久,他已经习惯了,直到方才大夫剪开衣裳,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这只金钏救了自己半条命。

  生死一刻,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和冯照还在吵架,她还没有认错就得知自己的死讯,恐怕会追悔莫及吧。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愿力,他想到了她,也被她送的东西相救。

  **********

  “你去瞧瞧,崔道安在门房那儿留了什么东西?”冯照吩咐玉罗去取。

  澄儿一边在屋里剪花枝,一边看着玉罗出去,不由说道:“崔给事真是有心了,还知道送东西,也不知道送了什么?”

  冯照便道:“你猜猜?”

  澄儿放下了剪子,想了想道:“我猜应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女郎不缺金银财宝,崔给事又是细心体贴的人,一定会送到女郎心坎上的。”

  冯照噗嗤一笑,“你这么有信心啊。”

  澄儿眼珠子一转,想了个主意,“不若这样,我们打个赌。要是女郎喜欢就算输,要是不喜欢就算赢,赌注就是……”

  她抱起来手里的那盆白梅,“这就是赌注。”

  冯照轻嗔,“你恐怕觊觎好久了吧,既然这么喜欢那我们非赌不可了。”

  一会儿,玉罗捧着个大东西进屋里来了。

  她往桌子上一放,上面还盖着一块布,宝贝似的说:“这可是好东西,女郎肯定喜欢。”

  冯照倒真来了兴致,把那布一掀,竟然是个金笼,里面是一只鹦鹉,丹嘴翠衣,丽容采采。

  澄儿立时凑过来,“是鹦鹉诶!它会说话么?”

  冯照摸摸下巴,琢磨道:“会吧,不然送来干嘛,它又不好看。”

  “美!美!美!”

  它忽然尖叫,把几人都吓了一跳。

  冯照又笑起来,“果真会说话,还会臭美呢。”

  澄儿见她果然满意,便问道:“既然如此,那白梅可归我啦。”

  冯照摆摆手,“给

  你给你。”

  鹦鹉在站杆上蹦跶了一下,又大叫,“你美!你美!”

  这下冯照和两个婢女都大笑起来,“它可真有意思。”

  冯照把它拎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跟它说:“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了,看到没有?”

  鹦鹉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又蹦跶了几下,然后又对着一面不停扑腾。

  冯照顺着它的方向一看,是挂在床边的另一个笼子,那里面是元恒当初送她的信鸽,可惜现在也送不了信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惆怅。

  她把笼子挂到了信鸽旁边,然后对着两只鸟儿说道:“以后你们两个就相依相伴了。”

  哪知话音刚落,鹦鹉又扑腾起来,对着信鸽不停大叫:“丑八怪!丑八怪!”

  信鸽见来了邻居,还是发疯的邻居,急忙背过去躲着它,等它凑得近了,又突然从笼子缝中啄它一嘴。

  澄儿和玉罗在一旁看着捧腹大笑不止,冯照叉着腰看它们打架,羽毛不停从笼子里飞出来,飘得满屋都是。

  两只鸟儿竟然水火不容,她不得不把它们分开,然后见到了两只啄得斑秃的鸟。

  她扶额叹气。

  真是鸟随主人,一副鸟样!

  这日天光大好,冯照特意叫来阿耶阿娘,三人在屋中相对而坐。

  她正襟危坐道:“阿娘,阿耶,你们以为崔家如何?”

  冯宽一头雾水,什么崔家?

  倒是常夫人立刻就明白了冯照的意思。

  只是她也有些顾虑,“我们家和他们家交集不多,还得找个相熟的中间人啊。”

  冯宽更是摸不着头脑,“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冯照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道:“阿耶,崔家二郎向我求亲。”

  冯宽被这消息惊得不轻,愣了半晌才道:“不是,那宫里……”

  冯照挑眉道:“人家都这么嫌弃我了,我还上赶着去吗?”

  其实冯宽的确还想着她去试试,但以她的性子,要是惹毛了再弄出来更大的乱子怎么办。

  冯宽也被这个女儿弄得抓耳挠腮,难办得很。

  常夫人见他这样,满脸不屑,“你女儿多得很,干嘛要为难阿照。”

  冯宽很想叫冤,这分明是好事,怎么给她说的跟要推女儿进火坑一样。

  进宫可是天大的富贵等在前头,要不是他有心推阿照上去,太后早就另选人了,阿煦还要死要活的想去呢。

  只是如今局面,阿照得罪了皇帝,自己又不想进宫……罢了!何必他做这个恶人呢,搞得人人都怨他。

  冯宽沉吟一番,“崔家富贵,家里人少,崔二郎倒是不错,是个少年英才。”

  “不过……”他话锋一转,“崔家规矩多,你真能受得了吗?”

  冯照歪头道:“他们家规矩还想管到我头上吗?崔二郎要是敢对我不好,就看他受不受得住我的拳头吧。”

  她在阿耶阿娘面前用力晃了晃自己的拳头。

  常夫人有些欣慰,又有些犹豫,“哎,到了别人家,做了崔家妇可不能这样。”

  冯宽也有些头疼,到时候别不是崔英会找他,说他教子无方吧。

  冯照不满了,“难道我成婚了你们做爷娘的就不管了吗,那要是我受了欺负你们是不是也不管?”

  说着说着她又哭啼蹄的,哭得常夫人心软,“阿照不哭啊,有娘在肯定不叫你受委屈。”

  冯宽也头疼,“好了好了,依我看,别人也欺负不了你,你不欺负人就不错了。”

  冯照立刻收起眼泪道:“那阿耶得给我保证,要是我受了委屈,一定要把我接回来。我在宫里受了大委屈,你们管不到也就罢了,要是区区崔家都管不了,那我不如去做比丘尼算了。”

  常夫人赶紧说她,“胡说什么呢,比丘尼哪是好做的,你也不是没去过,那地方哪有家里舒坦。”

  冯宽捋着胡子道:“崔家就崔家罢,总归是世家,差不到哪里去。他们家虽然门第高,但现在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呢,只要有太后在,有你阿耶我在,肯定欺负不到你头上去。”

  只是,冯宽看着冯照天真的脸庞,心里却隐隐担忧,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许这场婚结的不是时候,也许将来他们都会后悔。

  但此刻,他也说不出来任何反对的理由。

  **********

  “崔家如今比不得从前,你要是选了冯家也不算是个错事。”

  崔家宅邸中,崔英对着崔慎自己选的这门亲,倒并不反对。

  但崔英却有顾忌,“但你大兄的婚事还没着落……”

  想到这里,他紧锁眉头,思索一番,忽然问崔慎,“不如你先等等,等你大兄的婚事定下来再办。”

  他摇摇头,“长幼有序,以后你嫂嫂进门,见到妯娌比自己还小岂不难堪。”

  崔慎脸上挂着的笑有一瞬间垮塌。

  这种理所当然把他先前天真的想法击得粉碎。本来他还以为在这种婚姻大事上,父亲至少会仔细为他考虑,只是内心深处,他始终有隐忧。

  如今一看,幸好他提前有打算。

  崔慎面容温和,并不反驳,只道:“我们家毕竟是男方,要女郎家等着实有负心之嫌,况且冯家傲气,若是见我诚意不够说不好就拒了这门亲,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崔英显然听了进去,他陷入了沉默。

  崔慎很有耐心,慢慢等他发话。而他沉思一阵,心中反复权衡取舍,最终还是答应了崔慎的要求。

  崔慎向父亲作揖拜退,出了主院的大门后才停下。他背过手去,直腰抬头,闭眼感受着日光洒在脸上的暖意,露出了一个志满意得的笑。

  至于卢夫人听说后大发雷霆,要他过去听训,他也觉得耐心十足。

  毕竟,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

  这是延熙十五年的冬日,代城寒风凛冽,长街萧瑟,但冷肃的北风吹不散火热的气氛。

  崔家的聘礼如流水般送入冯家府邸,一抬抬红木雕花箱在日光下亮滑逼人,从长街一头蔓延到另一头,偶有装满开口的箱子,露出丝帛云锦、金器玉饰,更有藏书册章,那是世家大族才舍得的聘礼,毕竟是家传藏书,贵比黄金。

  饶是京城子民见多识广,也不免惊叹于崔家的大手笔。沿街民户纷纷出来看热闹,议论着贵人家事,毕竟这么大的婚仪阵仗平时也不多见。

  这场议论一直持续到迎娶那日。

  太师府上喜气洋洋,装扮得全然一新,比之冯延大婚那日也不遑多让。

  常夫人陪着冯照在房里梳妆,新娘子面上敷粉,双颊又染些许胭脂,眉心贴一点花钿,颈上挂绿松石琥珀项链,头戴鹿角金步摇冠,行走间金叶交错,美不胜收。

  常夫人轻轻摸着她的脸,情不自禁落泪,“阿照今日就要做新妇了。”

  冯照看着镜子里阿娘的泪眼也有些伤感,可她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她转头擦掉了阿娘的泪水,安慰道:“阿娘莫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常夫人摇摇头,“嫁了人你就知道了,终归是不如在家里的时候了。”

  冯照却看得开,“世间万事,总有阴阳两面,多往好处想想嘛。俗话说一婿如半子,阿娘你还多了半个儿子呢。”

  常夫人被她说得破涕为笑。

  长街之上,崔慎春风得意马上笑,领着迎亲车马向冯家而来。

  沿途众民纷纷打开门窗,一观崔郎风采。他身后的仆从捧着大雁和酒器,婢女们打着灯笼,更有乐工一路鼓瑟吹笙,奏雅乐唱颂歌。

  崔郎上马,如白玉仙人,锦袍宽袖间更显君子如玉。

  行至半途,崔慎取下箭筒,向着天、地、祖先方向射箭三矢,这是鲜卑风俗,崔家在北地

  日久,也渐渐学到了不少风俗。

  临近冯府门前,几个青年拉着绳索在路上拦住去路,朝迎亲队伍大喊:“射箭还是喝酒,选一个!”

  崔慎不善功夫,只好选了喝酒。其实他也不善喝酒,可大庭广众下,喝酒还能忍忍,他要是射箭出错岂不是丢了大丑。

  结果这些人还不肯放过他,连喝三杯,他终于忍不住,把口袋里准备的金银都抛出去,这才得了一条宽敞大路。

  而走到冯府门前,崔慎终于振奋起来,迎亲队伍朝着大门大喊。

  “新妇出来!新妇快出来!”

  “舆轿已到!新郎已到!”

  十数人大呼,催促新妇出来,这时大门洞开,冲出来好些宾客,对着马上的新郎动拳脚。

  尽管不是真打,但崔慎生平还没有如此狼狈过,头发都被扯乱了,他连连求饶,身上带着的金银这回终于散尽,周围的亲戚才停手。

  此时门后终于出现了他苦苦等待的人。

  冯宽和常夫人走在两旁,冯延背着新娘走出来,崔慎赶忙上前去迎,“拜见外舅外姑。”

  冯宽看着新郎,语重心长地嘱托,“阿照在家里被我们惯坏了,你多担待,多包容她的脾气。”

  崔慎连连点点头,“这是自然,我娶了阿照,会对她好一辈子,外舅外姑尽管放心。”

  迎亲队伍中,青庐毡车遍身彩帛,熠熠生辉,车顶华盖悬挂金色流苏,顶上插着幡旗,上书大大一个崔字。

  冯延背着冯照到车前,崔慎提前一步掀起了门帘。

  冯照此时以红罗縠盖住发髻,轻纱微微垂于额前,进入车内之前,她对着崔慎忽然眨眼一笑,然后一股脑钻进车内。

  只留下崔慎还立在那里愣住,直到冯照抬手将门帘拽下,他才反应过来,然后耳根子染上了片片红意。

  迎亲的队伍重新奏乐,然后启程朝着崔府而去。

  常夫人看着他们慢慢离去,府中重新平静下来,不由痛哭出声。

  冯宽见状,小心将她的头揽过来靠在肩上,常夫人沉溺于离苦,竟都不曾拒绝,冯宽也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厢苦楚,那厢高兴。

  赵夫人在偏房中坐着,听见乐声渐渐远去,脸上尽是遮掩不住的兴奋,“好了,这下可算是放心了。真没想到,大娘子真嫁人了。”

  她意犹未尽地喟叹,“她怎么想的……”

  “不管她怎么想,这府里终于只有我们一家人了。”

  她紧紧握着冯煦的手,“阿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当皇后了!咱们不用再算计,只要在家里好好等着就够了。”

  说到这里,赵夫人又忍不住笑出来,“到时候,你阿弟就是国舅,陛下一定会给他封官加爵,还有我,我也是堂堂命妇了。”

  她痴痴发笑,好像她脑海里想象的美妙图景都一一实现了。

  但坐在她身边的冯煦却并不如想象中高兴。

  她所孜孜以求的,却是阿姊弃之如敝履的。阿姊毫不在意这些,轻轻松松就走了,从此以后,她艳羡的、渴求的、妒忌的就这样轻易地离她远去了。

  而在她身边的血脉亲人,也让她愤然苦郁,这甚至抵消了她要做皇后的喜悦,身体里涌动的沉郁之气让她坐立难安,以至于忍不住拂袖而去。

  赵夫人见她发脾气,忍不住劝道:“你都是要做皇后的人了,别这么任性。”

  冯煦偏偏不想,甚至刻意大摔房门,留下屋中砰砰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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