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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沈禾看了季松一眼,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季松,心平气和地闭上了眼睛。

  季松:“……?!”

  他说要去屏风后头睡,就是要让沈禾知道他气着、要让沈禾来拦他,结果沈禾背对着他自己睡了?这是什么意思?

  季松气急,想也不想地抬手把沈禾身上的薄被抱到了怀里:“沈苗苗,我要去屏风后头睡!”

  他不快活,她沈禾也别想舒舒服服地睡觉!

  要么沈禾和他重归于好,俩人都舒舒服服地睡觉;要么就谁都别睡!

  身上陡然一凉,沈禾也给他气笑了。她慢吞吞爬起来,又盘膝坐起,仰头望着季松问:“你夏天不是不盖被子?你要被子、你怎么不去柜子里头找?”

  季松不回话。他气得想要揍她屁股,偏偏她身体受不住;季松气了半天,气冲冲地抱着被子到了屏风后,人倒在小榻上后用被子蒙着头,不过片刻就出了一身的汗。

  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何况全是热汗,季松人难受,心头火气也越来越大;他一把掀了被子,冰鉴里头的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季松身上的热汗一时间凉了下来,人也舒坦了许多。

  既然舒坦了,季松便有精力生气了;他想了想,忍不住回去看了沈禾,见她身上盖着被子,方才放心回去;可一回去又觉得气了——她倒是会照顾自己!

  他这么生气,她就只当看不见是吧?

  这么想着,季松瞧着小榻上的被子越看越气,一脚把被子踹到了地上。

  是夜季松一夜没睡,次日清晨也没有起身练早功,只躺在小榻上闭目养神,盘算着今天怎么和沈禾生气——他今天一定得把这事情给解决了!

  沈禾与季松同床共枕半年了,多少适应了他的作息,天亮了就起来。因为没听见季松起身的声音,下意识走到屏风后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了季松。

  季松一身睡衣躺在小榻上。他没起身,被子堆成一团踢在地上。

  见了她,季松睁开了眼睛。他交叠两臂枕在头下,似笑非笑地抬头望她:“想明白了?”

  沈禾慢慢低下了头。

  昨天她只顾着自己的名声,细细想来,倒是挺对不住季松的。

  见她这样,季松也不赌气了——她心思重,别把自己闷坏了。

  季松一下子坐了起来,面上也带着笑:“好苗苗,和我一起把人送过去,别戳我心窝子了成么?”

  沈禾有些相信季松的话。季松这人性情豪爽,鲜少和她搞弯弯绕绕,更不会动手伤她;可门第差别在,她不想落人话柄,闻言低声道:“子劲,现在就把她们送回去,不好看。”

  季松以为她在使气呢,当下又放缓了声音:“哪呢,哪里不好看了?”

  “再说了,人家貌美如花的,留在咱们这里洗衣裳也不好啊。”

  “洗衣裳?!”沈禾一时间惊住了,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忙追问道:“什么衣裳?谁在洗衣裳?”

  “就那两个人,”季松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他道:“昨天我让她们洗衣裳去了。”

  “放心,都是你的衣裳,我的衣裳绝对不会让她们碰。”

  “有这回事在,嫂子自然明白我的意思,绝不会怪罪你。”

  沈禾不敢置信地望着季松,忽然跑回到床前,一面套着衣裳一面就往外头走;她脚下步子快,人都快到门口了,衣裳还没穿好,只好停下脚步穿衣裳,等收拾妥当了,方才打开了门往后院走。

  后院有屋子也有井,井水还算清甜;虽说府中之人不怎么喝井水,但时常洗了瓜果冰在井里。

  倘若那两位姑娘在洗衣裳,那一定在后院待着。

  这么一想,沈禾似乎听见了捶衣声,先将季松的话信了八成,人也越来越慌;她一开始走着,渐渐变成了跑,也只当没看见院中人朝她打招呼。

  到了后院,捣衣声越来越清晰,可搭着的竹竿上头满是衣裳,遮住了沈禾的视线。

  细细看去,这些衣裳全是她的;沈禾越发慌了,循着捣衣声,拨开衣裳往后走去,果然看见了那两位佳人。

  其实沈禾记不住两人的容貌,但知道她们两人都十分漂亮;这会儿两人都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捶打衣裳,昨天的锦衣华服、高髻首饰全换下了,身上广袖的锦缎衣裳换成了短打,袖子也高高地挽到了手肘处;似乎是听见了她走路的动静,两人暂时搁下捣衣棒抬起头来,便双双愣住了。

  果然是她们。这两人面目清秀、骨骼纤细,一看就不是做活的料子,怎么会有人让她们来洗衣裳?

  再一看,她们头上不见了钗环,本来精致整齐的发髻也早就拆了,随随便便地用根簪子挽了个发髻;因着一夜的劳作,她们发髻有些散,耳边、脑后落着不少碎发。

  两人腿前放着木盆、身侧搁着皂角,纤长漂亮的手指被水泡的有些浮肿;见有人来,两人抬眼,看清沈禾后苦笑着放下了手里的衣裳,捶着腰站了起来:“夫人来了……”

  沈禾脑子一下子就炸了:“你俩洗了一夜?!”

  两人没回答,只是苦笑,水灵的大眼睛有些凹陷,衬着眼底淤青,越发显得憔悴。

  沈禾顿时明了。

  她从嫂子那里带来的人在这里洗衣服……

  沈禾没法去想前因后果,只恨恨道:“放下衣裳……你俩去歇着,别的不用管。”

  俩人有些紧张,但两人从未做过粗活,如今腰酸腿痛、眼睛涩涨,虽是担心,却还是到西厢房去歇息了。

  见两人离开,沈禾气冲冲回到屏风后:“她们为什么给我洗衣裳?!”

  季松这会儿照旧躺在小榻上。他交叠两手枕着,眼睛望向屏风上松鹤延年的纹样:“你不是想让她们给我做小妾么?”

  “她们给了我,就该按我的意思去做,这不是夫人想要的么?”

  “小妾给正妻洗衣裳,不正常?!”

  沈禾气得要命——她和季松吵架本来就很难看了,现在季松还让她们给她洗衣裳,别人怎么看她?

  偏偏季松摆明了不会退步,沈禾恼了,眼睛四下一扫,抓起他搭在屏风上的衣服抱在怀里,想也不想地转身离去。

  “不准她们碰我的衣裳!”眼见沈禾还没打消心思,季松也恼了:“别弄我一身恶心的脂粉味!”

  沈禾没吭声,走到后院井边才停。她恨恨地将季松的衣裳砸在地上,摇着轱辘去打水——

  好好好,不就是洗衣裳吗?真当她不会洗呢?

  小妾给正妻洗衣裳、正妻给夫君洗衣裳,多么正常?!

  虽说从井中打水的小桶不大,但沈禾体弱,那么点重量还是要费尽全力;她没心思管别的,也不知道李斌一早就盯着她,远远地在墙角望见她这动作,立刻心惊胆颤地跑到了两人的屋子前。

  因着季松沈禾一起住,李斌并不敢进屋子,只在屋门口停下,提高了声音大喊:“五哥,我有事要告诉你——关于夫人的!”

  原先季松听见李斌声音还打算出去看看,结果一听见沈禾就更加烦了,便闭着眼睛不吭声。

  屋里季松不吭声,李斌也觉出两人别扭闹大了,一时间越发纠结——

  夫人去洗衣裳这事,究竟是她主动去做,还是季松逼她去做?

  不对,季松那人没有和女人置气的毛病,何况季松多喜欢沈禾啊,怎么舍得让她去洗衣裳?

  有头有脸的人家里头,也没有让正妻给男人洗衣裳的呀,这事传了出去,男人脸上也不好看啊。

  再说了,沈禾瘦,那打水的桶比她还宽呢,别等下出了事。

  李斌咽了咽口水,提高了声音道:“五哥——嫂子给你洗衣裳呢,打水的时候瞧着吃力——”

  “你说什么?!”季松立刻跳下了床,三两下就跑出了屋子,他睚眦欲裂地望着李斌:“她?洗衣裳?”

  “——是,”李斌放下心来。真要是季松让沈禾去洗衣裳,这事传出去了,宁远侯府的脸都给丢光了;人还没喘过气来呢,又听季松问:“她在哪儿?”

  李斌心说还能在哪儿,肯定在后院呗;季松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他不等李斌回答就往后院拐去,才绕过砖房墙角就看见了弯腰在井边打水的沈禾。

  季松觉得自己胸膛都要气炸了。他气不可遏地大吼起来:“你他娘的给老子放下!”

  他中气足,声音本来就大;这会儿又暴怒着,声音几乎要把房顶震塌,梧桐树上的喜鹊麻雀扑簌簌飞走一大群。

  沈禾也吃了一惊。

  她刚刚打了一桶水,因着太沉,想着将水桶放在井沿上,歇歇再把水倒到洗衣服的盆里;忽然听到这么一声怒吼,惊慌之下重心不稳,手下一慌、水桶一倾,一大波水就直直朝她扑去,直接把她衣摆、鞋袜都给泼湿了。

  沈禾爱穿丝绸衣裳嘛,丝绸不怎么吸水,衣裳颜色还没变;但那么多水扑过去,她裙摆都往后凹陷着,又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还滴滴答答的有声呢。

  季松眼里就一个湿了半身的沈禾,这会儿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几步跑到她身边,扶着胳膊把她看了个遍,确定她没事才觉出害怕来。

  也觉出气来了:“沈苗苗你很好……”

  “娘的你什么身体你自己不知道?!”

  沈禾原先被惊着了,这会儿季松跑到她身边骂她,顿时脾气也上来了,一下子拨开季松的手,拎起水桶就往大水桶里倒。

  “你做什么?!”季松气得头疼,他一把夺过水桶朝井里砸去——

  井口小啊,就怕有人掉进去出了事,因此井口也就比小水桶大一圈,上面还安着轱辘;季松气急败坏地扔水桶,果然没能把水桶扔进去,水桶反倒磕绊着砸到一边,大半桶水全泼到季松身上。

  也泼到了沈禾身上。

  清晨新汲的水凉得有点冷,沈禾不由打了个寒颤;有了这么一回事,她反倒冷静下来,抬眼望着季松,险些没忍住笑——

  季松还是穿着那件睡衣。因着跑的急,领口开了好大一片,半遮半掩地露出结实的蜜色胸膛。

  他光着脚,薄薄的睡裤裤管湿漉漉地贴在他腿上——

  方才的水几乎全泼到他身上,从大腿到小腿全湿了,沈禾几乎能看出他腿的形状——

  挺长的腿。大腿粗、小腿细,小腿肚子上凸出好大一块硬邦邦的肉。

  他腿长脚也大,这会儿瞧着地上的衣裳,恨恨地一脚踢了过去。

  衣裳是他昨天穿的衣裳,这会儿湿了一半;他一脚下去不仅没有踢开,反倒缠到了脚上;他又狠狠踢了两下,衣裳才被他踢开。

  挺狼狈的。

  沈禾下意识抬眼四处看,发现周围没人才放下心来。

  还好,季松的面子……大约还能保住一点。

  季松顿时更气了——

  方才他气得踢衣裳,一眼就看见她湿漉漉的鞋袜了,正要带她回去换了鞋袜,就瞧见他夫人还有心思查看四周的情况。

  好好好,他为她担心得不顾一切,她不仅不爱惜自己,还有心思管别的是吧?

  心口那股气挥之不去,季松冷笑一声,一把将沈禾扛在了肩头。

  身体先是一轻,随后是小腹处的不适——季松肩膀未免有点太硬了,沈禾回过神来拽着他衣裳低吼:“子劲,放我下来!”

  这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肩头的人不安分地扭动,季松也火了——为俩女人闹成这样,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右胳膊原先揽着她膝弯,这会儿一下子移到她臀上抽了一下,趁着她没反应过来又收了回去,不高的声音阴恻恻的:“你他娘的就是欠收拾——给老子老实点!”

  不必季松说完,沈禾立刻乖巧地伏在他肩头,脑袋晕晕乎乎地望着季松后腰。

  他腰间衣裳也湿了,半透明的丝质睡袍贴在腰间,下面细、上面粗——

  不对,她倒着,那粗的是……他的臀?

  沈禾脸上更烫了。

  或许是位置的缘故,沈禾只能被季松扛回屋子里去,但忽然瞥见了好几双脚——

  等等,这个小院里,好像一直都有人在守着……

  沈禾想哭。她被季松扛进屋里去这么丢人的事情……居然被这么多人看见了……

  沈禾恨不得自绝于世,好在季松已经扛着她进了屋子;季松也不转身,脚一踢,刚好将两扇门踹到一处,门吱呀关上,遮住了外头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也遮住了外头众人不知道是什么眼神的视线。

  沈禾觉得,她暂时可以不死了。

  可忍不住地悲愤;正悲愤着,季松不由分说地将她扔在了床上。

  沈禾臀腿先着床,这床又是红木的拔步床,木质很硬;再加上夏天被褥单薄,沈禾臀腿一阵钝痛,她忍不住抽了口冷气,两臂扶着床就要坐起来,却又被一股大力掀到了床上。

  沈禾有些恼了。她忍不住抬起头来,正巧看见季松捏着她的脚腕,三两下扒了她的鞋袜。

  湿漉漉的绣花鞋直接砸到了地上,有一只还鞋口朝下;半透明的罗袜揉成一团,被他随手一扔,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紧接着,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脚,只一下又放开。

  季松这是在做什么呢?沈禾满脑子的疑惑,她刚想撑起身子坐直,就被季松给冲了一句:“别动——”

  “在这等着……再动老子饶不了你!”

  沈禾:“……”

  这口口声声的老子啊,季松总算暴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了!

  不过,季松虽然说话难听,但季松瞧着不想要收拾自己的样子;何况细细想来,这两天确实是她太过分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季松一看就在暴怒的边缘,她要是再做些什么惹恼了季松,一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沈禾素来懂得察言观色,也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见此她微微咬着下唇,满眼热切地望向季松:“好。”

  “我在这里等着子劲。”

  “多久我都等。”

  季松:“……”

  她可真是乖巧得是时候啊。

  季松想冷笑,为她这几天一个劲儿地气他,又在发觉情况不对时低头认怂。

  季松想跟她谈谈,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脚还湿着,方才他替她脱鞋袜时摸了一摸,知道她脚凉的过分,像布满青苔的石头。

  她那样体弱,脚上穴位又多,得赶紧泡泡脚,免得她生了病。

  季松想也不想地转身离开,片刻后就端了热气腾腾的一大盆水进来。

  盆是木盆,高约一尺,因着装满了水,放下时有声沉闷的响;季松原先弯着腰,这会儿放好了木盆,他半蹲半跪着,又端起沈禾的一只脚。

  水上热气腾腾,季松掬了一把水淋到沈禾脚上。

  水热脚冷,沈禾不适应地缩了缩脚,立刻又被季松握紧了斥责:“老实点!”

  季松语气冷冲,沈禾不敢再动弹了;季松又掬了水淋到她脚上,待到她脚渐渐暖了,方才将其放入水盆中,又端起她另一只脚如法炮制。

  沈禾渐渐冒出一身的汗来。

  倒不是水烫。季松在日常生活上很老练,照料她生活起居就没出过问题;水刚开始是有点热,但她很快适应了,脚上酥酥软软的麻,很是舒服。

  只是……哪有让夫君给自己洗脚的道理……

  沈禾试探着收脚,却被他拽得更紧;沈禾想了想,脚直直朝着他膝盖踢了过去——

  又理所当然地被季松掐住。

  季松火了。他抬头冷笑:“你想做什么?——收拾你不要,人你也不送回去,这会儿连洗脚都做不来了?你——”

  “我想子劲也洗一洗,”沈禾低着头浑身愧疚。她声音低低的:“我去的时候还穿着鞋袜,子劲是赤脚去的;咱们院子里铺着地砖,后院里的路又是青石板铺的,清晨天气凉,子劲赤着脚过去,莫要沾了寒气。”

  “……”季松沉默着。他想笑又生生忍住——这丫头最会装了,这会儿是真心还是假意,又有谁能够说清楚?

  可这话实在熨帖。季松心头气消了些,说话却愈发冲了:“哦,难为夫人还有这份心意。”

  “无妨。”

  “我沾了寒气,自有夫人送来的佳人照顾我,不是么?”

  沈禾想笑。

  这几天她算是看明白了,季松是真的喜欢她;既然季松喜欢她,那她自然没必要像原先那样小心翼翼的。

  只是这回毕竟是她做错了。想了想,沈禾低声道:“对不起,子劲。”

  季松手底下动作一顿,冷哼了一声:“错哪儿了?”

  “我不该怀疑你的情意,”沈禾声音越发低了:“那两位姑娘——”

  “不是这个,接着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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