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弄春柔》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00章 陛下其实不适合做夫君……
轻柔音调传到另一边, 已有些缥缈难以捕捉。
李顺不敢看皇帝反应,只见搭在案上的那只手轻轻叩了下,示意添茶。
谢凌钰轻呷后, 说出亲临此地后第一句话。
“香胜旃檀,不错。”
茶壶微倾,浸过花瓣的茶水倒入盏中。
看着被推到面前的茶盏,薛柔一时头疼。
“表兄,我会派人护送你,或是王氏多派些护卫也好。”
“你派的人,是朱衣使?”王玄逸轻声问, “陛下回来了,他未曾收回?”
薛柔沉默一瞬, “未曾。”
谢凌钰昨夜同她说,襄阳舟桥已修好,补给亦已至军中, 待秋日水枯之时, 厉兵秣马自西向东与阳寰汇合。
故而, 他不日便又要离京。
这枚耳坠,皇帝也未曾提及收回。
室内死一般寂静,王玄逸不知该说什么。
倘若后位上的不是阿音,倘若他仍是天子近臣,与皇帝同一条心。
那么身为朝臣, 王玄逸不会劝皇帝废后,只会私下联络宗室, 杀了胆敢迷惑君心之人,掐灭一切阻碍朝纲安定的可能。
王玄逸脸色泛白,又仔细回忆一番朝中诸臣, 以及当年永安殿的伴读们,血色终于恢复如常。
没人跟他一样胆大包天,又如此决绝。
薛柔好奇,问道:“表兄怎么了?”
听见他回答后,皇后静默不语,蓦地笑着摇头。
“表兄的想法,同宗亲们差不多。”
“你若有难处,可以找——”王玄逸顿住,想起自己已并非朝臣,“去寻王伯赟。”
“薛珩还小,还需再等等,我不日前蒙陛下开恩,光明正大回了趟徐国公府,父亲母亲说,无论如何,王氏乃皇后外祖家,自会为中宫后盾。”
听见“皇后”二字,薛柔便知表兄愿意离京。
她忽而哽咽,今日看见这张面具,虽心痛却尚能忍受,不至于失态。
唯独此刻听闻舅父舅母所言,心痛难忍。
身为阿姐,薛柔知道薛珩做了什么,紧抿着唇,准备替他道歉,却被对面那人抬手阻止。
“阿音,你我二人,何须说什么道歉,”王玄逸苦笑,“他看重亲情,我素来知晓,为何要责怪他?”
他顿住,想起薛珩压根不在乎薛仪,更不在意薛兆和,只在意一母同胞的阿姐,换了个说法:“姐弟之间,本就血脉相连。”
他眸中神色真切,“倘若是我,也会那样做。”
薛柔神色复杂,面上似是愧疚,似是痛苦,不知如何面对。
“阿音,我唯有一个问题。”
“说罢,我知无不言。”
薛柔以为,表兄会问关于王家的朝事。
然而王玄逸低头半是自嘲地笑了声,他双唇翕动,不知怎么开口。
半晌,艰涩声音响起。
“倘若阿音已然对我无意,那当年的我与现在的陛下,你会选谁?”
哪怕三岁小儿也不会出此等幼稚之语,王玄逸刹那恍惚一瞬,觉得自己昏头了,竟将这种招笑的话说出口。
薛柔也怔住,呆呆看着表兄,反应不过来。
她忽然觉得嘴唇干涩,慌忙拿起茶盏喝了口,却听表兄仍然在问。
“阿音,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人一生只能心许一人,后面的皆不如第一个。”
薛柔差点被呛着,咳了几声,想起自己为何出此言。
不过是因为薛兆和,世人皆言他惦念亡妻,任续弦花容月貌公府嫡女,仍不管不顾。
哪怕母亲待他再好,都捂不热他。
薛柔年幼时同阿娘哭,替她抱屈,阿娘却道:“人心只有一颗,给了公主就很难再给我,但这都是长辈的事,与你们做儿女的无关,不管你父亲喜欢谁不喜欢谁,你仍是金尊玉贵的薛氏女。”
后来薛柔再也不替母亲叫屈,薛兆和的心捂不热就捂不热。
茅坑里的冷石头,有什么好捂的。
不过母亲所言进了薛柔耳朵里,叫她年少时反复琢磨,视作箴言。
如同欲超脱世俗,要么修道要么修佛,没有拜两尊神的。
她想,感情之事必然是这样,得如捍卫道统的老顽固一般,惦念人生中画下最浓墨重彩那一笔的人。
终于寻出一切的缘由,当初年幼的薛柔很高兴,找到京中公认博学的表兄谈论。
王玄逸闻言蹙眉反驳,被她长篇大论训斥一番。
彼时十二三岁的表兄被她激动到掉泪的模样惊住,噤声不语。
薛柔那会想着他懂什么,若不是这样,她母亲吃了那么多年的苦算什么,她因为父亲偏心流的眼泪又算什么。
思及这般不愉快的往事,薛柔勉强扯了下唇角。
“难为表兄还记得这些。”
她抚着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就知道并非如此,薛兆和偏心是因为他王八蛋,根本不配做父亲。
薛兆和捂不热,对续弦冷漠相待,则是因为他懦弱。
薛柔轻声道:“表兄,有些事变了,随之而来的想法亦会改变。”
谢凌钰回京前,薛仪入宫见她几回,说了当初同父亲争执的缘由。
薛府主君书房里,那摆在案头的白玉莲花雕竟然是阿娘的东西。
如同俗套而可笑的话本故事,落魄士族子弟对公府嫡女一见钟情,他收下对方的礼物,却胆怯到不敢开口承认心意。
直到姑母入宫为宠妃,他一跃为朝廷新贵,还未去提亲,一纸赐婚砸在头顶,皇帝将无上恩宠和亲妹妹打包送给他。
他没法拒绝,于是收起心思同清河过日子,清河公主极为良善温柔,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公主去后,尸骨未寒,姑母问他是否愿娶王氏女,他抗拒到甚至绝食过的地步。
薛仪掏出两封陈年旧信,清秀字迹一看便是薛兆和亲笔。
第一封,写于他绝食时。
“清河存世之日,吾心已有他人,尝愧对于她。今亡妻骸骨未腐,吾岂敢再娶?纵娶他人,犹可宽恕,然所娶乃王氏女,吾恐未几便忘亡妻,真成负心薄幸之徒,有负平生所读圣贤之书。”
第二封,则是阿珩出生不久。
“亡妻之貌,已甚模糊,吾负清河多矣,果成薄幸之徒,仆深恨之。”
薛柔看完两封信,把自己关在内殿整日,女官们皆以为世子妃说了什么,皇后害怕彭城王发难。
实际,她下意识提笔给谢凌钰写信,洋洋洒洒骂了薛兆和数万字,从十几年前数落到现在种种,央求皇帝下旨,把薛兆和打发回长乐老家,别碍母亲的眼。
写到最后,薛柔忽然想起,皇帝恐怕正气得恨不能掐死她,才不会替她撑腰,索性把信烧干净,独自生闷气。
知悉所谓真相,薛柔不为所动。
她的父亲,是这样怯懦虚伪,因虚无缥缈的道德枷锁不肯承认心意,折磨两个妻子数十年。
堂堂尚书令,权倾朝野十余载,胆怯无能至斯地步,冷眼旁观妻子消瘦憔悴,竟一言未发。
恐怕到最后,他自己都禁不住相信对清河情义深重,根本没有勇气面对真相。
想起薛兆和,薛柔心底一股火直冒,顾不上正在甘芳园同表兄交谈,更顾不上回应表兄问题。
她自顾自冷笑一声,把王玄逸惊了一跳。
“阿音,可是觉得我方才所言太过冒犯?”
终于回过神,看向表兄带着歉疚的神色,薛柔嘴唇微动。
她目光凝在表兄脸颊侧边散落的发,还有那张泛着寒芒的面具,喉咙发紧。
“对不住,我方才想起一些旁的事,未曾思索表兄疑惑。”
语毕,她便盯着墙角一盆花,陷入沉思。
没人知道皇后在想什么,王玄逸坐立难安,一如火烧周身,想收回那个问题。
他不想再看表妹犹豫下去了。
薛柔深吸口气,看着没动几口的糕点,“表兄是否记得,两个舅舅先前总说尚书令薄情,幸而我不像他。”
“我记得。”王玄逸手指微颤。
“我不欲像他。”
她语气笃定,斩钉截铁,薛梵音就是薛梵音,绝不会因身上流着一半谁的血,便要像谁。
“所以表兄,你的问题……”
薛柔迟疑一瞬,答非所问。
“表兄没必要问这些,陛下其实不适合做夫君。”
她的夫君,合该对她俯首帖耳。
谢凌钰想让她低头认错,疯起来甚至想拉着她一起去死,跟她理想中的夫君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玄逸琢磨片刻,笑意中略带心碎。
阿音说不愿薄情,他刹那间以为她还念旧情。
熟料她的回应,如此委婉而明确。
王玄逸轻声道:“阿音是对我们二人皆不满意啊,竟谁都不选”
拒绝的如此干脆,连个念想都不肯给。
薛柔微微挑眉,还未说什么,便听见“咚咚”。
慢而清脆的叩门声。
她蹙眉,想起有人信誓旦旦绝不会来,面色微变。
真不该信他的鬼话。
薛柔看着门,“进来罢。”
玄色身影映入眼帘,她看着面色阴沉的皇帝,恍若察觉不到他怒意,问:“陛下何时来的?”
谢凌钰收敛情绪,唇角勾起,“刚到,我批过折子便来接你。”
薛柔颔首:“原来如此。”
她目光却狐疑划过皇帝身后宦官。
李顺想起皇帝方才变幻莫测,喜怒无常的神色,腿有些软。
但面对皇后的质疑,他仍旧尽职尽忠地圆谎。
“陛下惦记娘娘,一路着急赶来,”李顺擦了擦汗,“外头晒得很,娘娘瞧奴婢脸上汗都没来得及擦。”
薛柔终于没再怀疑地上下打量。
谢凌钰自然地坐在薛柔身侧,目光挪向王玄逸时,不由自主摸向腰间佩剑。
察觉他动静,薛柔连忙摁住他右手,急得瞪了他一眼,反应过来李顺在旁边,不大合适,又垂下眼睫。
谢凌钰松开剑柄,反手握住她手腕。
皇帝心里恨得咬牙,当初该拔王玄逸舌头,或灌几口哑药。
薛柔不会选他,他自然知道,用得着王玄逸去问?
谢凌钰闭了闭眼,安慰自己,好在她谁都没选。
眼见皇帝眼神愈发不对,薛柔连忙起身,拽他衣袖。
“陛下,时辰太晚,还是早早回宫。”
谢凌钰随她起身,直到离去都没再分给王玄逸一眼,反倒紧盯着薛柔是否回头。
皇帝的目光太过明显,紧紧缠上来,薛柔脖颈如僵住般,没往旁边动弹分毫。
直到上马车,薛柔便思索如何撬开他的嘴,问他是否听见什么。
皇帝嘴硬,此乃难事。
“在想什么?”谢凌钰忽地开口,盯着她眼眸,“阿音今日心情不佳?可是有谁惹着你了?”
薛柔怔愣一瞬,被他提醒,刹那想起薛兆和,“陛下怎么知道?”
薛柔怀疑皇帝一直在外偷听,却见眼前人轻描淡写:“你生气时,喜欢攥左边的袖口,而且甘芳园今日上的茶恐怕是王玄逸喜欢的,而非你喜欢的甜茶。”
谢凌钰抱着她,指尖摁住她唇瓣,“你却喝了许多,口脂都掉了,不是生气是什么?”
闻言,薛柔没再追问,只道:“今日同表兄闲谈,思及幼时事,想起父亲了。”
“陛下,能否下一道圣旨让我父亲回长乐郡。”
她已同阿娘通过气,让父亲回长乐皆大欢喜,两个人都不用受折磨。
谢凌钰慢条斯理道:“阿音贵为皇后,自可以下懿旨。”
“有违孝道,引人指摘。”
她赶父亲离京是不孝,皇帝赶他,旁人最多议论句皇后失宠。
闻言,谢凌钰轻笑:“所以让我驱赶老臣?”
“阿音,让夫君替自己背骂名,怎么连一句夫君都不曾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