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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归位


第119章 归位

  天上波云诡谲, 地上汉白玉阶延绵无尽。许文壶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便往下沉上一分, 直到走到尽处,诺大殿门矗立在他面前,门两旁半人高的鹤形青铜炉高引细颈, 张口吐息袅袅烟丝, 他的心也完全沉了下去,生平之中, 第一次对一个地方萌生如此大的退意。

  来都来了。

  许文壶穿过烟气,跨过金丝楠木的长槛, 步入殿中。

  靡音绕耳,殿中华砖光可鉴人,映出整棵枇杷树的枝叶倒影, 魁梧如山, 树下舞姬衣袂蹁跹,树两旁宴席杯光交错,坐满权贵。

  许文壶行至中央停顿, 面朝大殿正前伏身叩首, 声音朗悦, “微臣许文壶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声音一出, 他立刻便能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却唯独没有从正前方所投而来的。

  许文壶心下诧异, 未露声色,暗自抬高声音,口中重复:“微臣许文壶,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仍旧没有回应,出现在他耳边的,只有权贵推杯换盏的交际声。

  正值狐疑之际,一道爽朗的笑声传入他耳中。

  “这些枇杷软绵绵的,踩在脚底下真舒服!舅舅也随朕一起来踩吧。”

  少年的声音脆而纯净,如若玉石相击,动听悦耳。

  许文壶却不禁后脊紧绷,屏声息气。

  “哼,舅舅不陪朕玩。算了,杨善,就由你来陪朕跳舞。”

  少年赌气一样的语气,却未能让人感受到他的任性,反而天真无邪,如若稚子。

  “陛下。”

  宋骁的声音突然响起,口吻肃冷,带有显而易见的不悦,“翰林院试读已到,请您归位。”

  “唉,真没意思,这就要回去了,朕喜欢跑来跑去的。”

  带着极大的不情愿,小皇帝回到了龙椅上。

  许文壶知晓尘埃落定,便再度开口,咬字恭敬而清晰,“微臣许文壶,拜见陛下。”

  龙椅之上,脆朗的声音再度响起,直冲他道:“平身吧,抬起头来,朕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许文壶起身,缓缓抬头,双眼却低垂,视线所辖之处,唯能看到满地枇杷碎果,软烂的果肉烂如泥巴,清甜的汁水四处弥漫,一直蔓延到龙椅两旁的左右尊位。

  再抬眼便视为大不尊,他只能瞥到左右尊位上一紫一黑两道身影。

  左为宋骁,右为杨善。

  “这么年轻?”小皇帝笑得讥诮,“舅舅你给朕找的什么侍读,看着还没朕的年纪大呢。”

  宋骁道:“回陛下,这许文壶年岁虽轻,却是去年的一甲进士列二,满腹经纶,可胜试读一职,陛下若不信,大可拿臣方才所出的题目去考考他。”

  “唔……舅舅方才给朕出的什么题目来着?”

  宋骁面对许文壶道:“许侍读,今日中秋佳节,本相方才与陛下行飞花接令,涉及一篇辞赋,乃为秦相李斯的谏逐客书。陛下对其不解,便就由你来将李斯的谏逐客书诵讲给陛下,解释其意。”

  许文壶行礼道:“谨遵大人安排。”

  宋骁:“来人,取书。”

  许文壶颔首,恭敬道:“大人且慢,不必麻烦。”

  四方注视下,他回忆片瞬,旋即朗声道:“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

  “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

  “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

  “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

  “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小皇帝打了个哈欠,不由打断:“好长啊,朕都困了,全都是拗口的古文,朕一句没能听懂,讲的什么玩意啊。”

  宋骁的声音随之便至:“许侍读,告诉陛下这篇谏逐客书是什么意思。”

  许文壶称是,不疾不徐道:“回陛下,此乃秦朝李斯上奏秦王嬴政的谏文。秦王听信臣子进言,认为来秦的客卿都想离间于秦,便要将秦国客卿全部逐出秦国,李斯亦在被逐的客卿当中。他为避免被逐,便写下谏文,上奏秦王。”

  “李斯先在谏文最初列举秦国历代先王皆是以客致强,说明秦国若无客助未必强大。若说客卿乃外来之人,那么宫内美玉,后宫美人,同样乃是外来之物,外来之人,为何不同为驱逐?如此说来,秦王所看重的只是声色犬马,轻视的是士卒人民,此乃并非治国良方。李斯认为,若想治国,需得以人为先,用人为上,而不可耽于享乐,计较客卿出处。否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此不分黑白曲直,国家怎会没有危难。”

  许文壶解释到后面,便已对宋骁的想法全然明了。

  李斯以谏逐客书劝诫秦王嬴政,宋骁借谏逐客书劝诫自己的外甥。

  “朕还是没有听懂。”小皇帝颇为苦恼,继而朝右尊位张望,“杨善呢,你听懂没有?”

  即便从进来开始就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杨善的名字,可许文壶再次听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昨夜里张秉仁和女儿张英的凄惨死状。

  那些血迹,蜿蜒的那样深,那样长。

  而幕后黑手,便就那般风轻云淡地坐在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毫无影响。

  “回陛下,臣听懂了。”杨善轻轻笑道,嗓音似枯木,如铁锈,嘶哑难听至极。

  小皇帝道:“那你说,这谏什么书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善放缓嗓音,口吻恭敬,“意思是说,秦王嬴政和陛下一样,都喜爱吃枇杷,眼里便容不下不爱吃枇杷的,于是将不爱吃枇杷的全部赶出了秦国。”

  场面静了下来。

  小皇帝怔愣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拍着龙椅的扶手道:“好你个杨太监,居然说笑到朕的头上了,朕虽然听不懂侍读说的话,但也知道,绝对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让陛下见笑了,臣知罪。”杨善起身离座,跪地叩首道,“臣不识几个大字,不懂那些道理,臣只知逗陛下开心,这才是臣的本分。”

  小皇帝止不住笑,:“行了,数你乖觉,好生坐着吧。”

  许文壶低着头,默默观察完这一切,即便看不到,也能想象出宋骁此刻的表情何其不悦。

  果不其然,下一刻宋骁的声音便已出现,欲言又止地道:“陛下……”

  “舅舅又怎么了?今日中秋佳节,朕实在不想去记那些劳什子的古文了,再有道理又如何呢,秦国后面还不是亡国了,难道咱们还能亡得比它还快吗?”

  宋骁闻言,立刻起身行礼,肃声道:“陛下慎言。”

  宴席中,众人随之起身,共同行礼,齐声道:“陛下慎言——”

  “烦死了,朕只是随便说了句话而已,值得你们这么大阵仗?这个节过得没点意思,不如你们都回去吧,朕只想和太监们待着。”

  许文壶心下一沉,万没想到一个帝王的决断竟能如此儿戏,又能如此直接地亲近宦官。

  这时,杨善的声音又至:“回陛下,臣近来新得一株东海红珊瑚,特地留到今日以做节礼献给陛下。红珊瑚可遇不可求,陛下不如留诸臣共赏,而后再对他们的去留下达命令。”

  “红珊瑚?好像是挺少见,抬上来吧,朕好好瞧瞧。”

  “是,臣遵命。”

  少顷,四个宫人抬着一尊被黑色锦缎蒙紧的浑圆之物步入殿门,放在了大殿中央高高屹立的枇杷树下。

  锦缎揭开,一口三尺高的玛瑙缸暴露于无数目光之下。

  许文壶略抬眼眸,随众人而望。

  只见晶莹剔透地玛瑙缸里,赫然游动了一尾小臂粗长的红色锦鲤。

  小皇帝声音狐疑,急得胡乱拍起龙椅扶手,“珊瑚呢?珊瑚在哪?”

  杨善道:“回陛下,缸中之物便是珊瑚。”

  小皇帝:“你又在逗朕了,这明明就是一尾大鲤鱼啊,哪里来的珊瑚。”

  杨善的声音带着笃定,“这的确是珊瑚,陛下若是不信,大可询问在场诸公。”

  小皇帝听后照做,旋即便问:“你们都说说,这到底是鲤鱼还是珊瑚?”

  宴席之中鸦雀无声,久久无人回答。

  “怎么都不说话?朕的命令你们都听不到吗?”

  小皇帝等急了,扬声呵斥:“再不说话,朕就把你们拖下去,全部都斩了!”

  话音落下,终于有人站出,脱口而出道:“回陛下,此物的确是锦……不对,是珊瑚,是珊瑚。”

  许文壶隔着那么远,都能感受到说话之人语气里的哆嗦。

  小皇帝:“好,你坐下。后面的,你们再说,这是锦鲤还是珊瑚?”

  “是珊瑚,陛下明鉴,此物的确是珊瑚无疑。”

  “珊瑚,臣发誓,缸中乃为珊瑚不假。”

  杨善笑道:“陛下您看,臣真的没有骗您,千真万确是东海红珊瑚无误。”

  缸中的红色锦鲤灵活游动,好奇地打量着缸外的世界。

  许文壶在不经意中与鱼目对视,鱼眼睛黑白分明,与人的眼睛无异,只不过格外麻木,也永远不会眨眼,活似尸体死不瞑目。

  许文壶想到那些活死人的眼睛,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头顶传来小皇帝的声音,直对着他,“朕的侍读,你说,这缸里的到底是珊瑚还是锦鲤?”

  许文壶的心跳僵滞一瞬,藏于袖下的手默默攥紧。

  他启唇,准备实话实说。

  这时宋骁道:“陛下若想分清究竟是珊瑚还是锦鲤,不妨移步殿外蓬莱池,将此物丢至池水当中,沉为珊瑚,游则为锦鲤。”

  小皇帝笑了,笑声里满是恍然大悟的爽朗,“有道理,舅舅说的有道理!起驾,朕现在便要去蓬莱池!”

  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帝起驾,在场之人无不随行,随行队伍按照官阶排列。许文壶走在末尾,回忆方才惊险瞬间,内心跌宕难言。

  *

  殿门外,李桃花还在焦急等待许文壶。

  开始时她还能记得许文壶的叮嘱,做好不乱动不乱看,但等时间久了,她不自觉便已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朝殿门张望,喃喃自语:“这呆子这么久还不出来,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吧。”

  她的心一慌,忍不住便想往台阶上走。

  几个太监看出她的意图,尖着嗓子呵斥退了她。

  李桃花敢怒不敢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睁着两只大眼睛紧紧盯着富丽堂皇的宫殿正门。

  这时,宫殿里传出太监声音,极为尖细悠长,“摆驾蓬莱池!”

  殿门外的宫娥太监跪了满地,无不屏声息气。李桃花跟着跪下,却没有将脑袋垂得那么低,而是略抬了眼眸,对着殿门方向,期待许文壶的身影能从中出现。

  率先出来的是浩荡一群禁军,而后是手持拂尘的几个太监,太监当中,簇拥着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因颜色过于醒目,李桃花不由便多看了几眼。

  看到人脸的瞬间,她一下子便愣住了。

  直过了许久,那道明黄的身影从她面前经过走远,她才缓慢回神,喃喃自语道:“锦毛鼠?他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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