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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归位


第101章 归位

  待等回到席上, 已是半个时辰后。李桃花一进门,便感觉到了不对劲,只见场面一片寂静, 跟她走时所有人聊天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根本就完全相反。

  如果不是人没变,李桃花真会觉得自己进错了门。

  “怎么了这是?”她落座,轻声询问许文壶, “怎么忽然都不说话了。”

  许文壶脸色难看, 分明是想对她言语,可等启唇, 又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对面席位里,甄氏脸色煞白, 一手扶稳了桌子,一手捂着心口窝,顶着满头冷汗道:“我没听错吧?三郎被革除职位了?还今生不得入朝为官?这真的不是在吓唬我吗。”

  秦氏皱眉看向她, 似在示意她闭嘴, 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时,许文壶忽然开口,声音阔朗道:“我方才所言, 句句属实, 二嫂若没听清, 我可以再说一遍。我如今已是罪臣之身,不仅被革职, 还被朝廷命令规定, 终身不可再入仕途, 今生再无做官的可能。”

  甄氏眼皮一翻,当即便要昏厥过去,还好被身后的婆子扶住, 给她掐了会子人中,硬是将她给掐醒过来。醒来以后,甄氏瞬间泪如泉涌,哭天喊地道:“我的娘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到老许家祖坟冒青烟,这下可好,刚冒出来的青烟一下子就给灭没了,这日子以后还能有什么盼头,还让不让人活了!”

  许忠不悦地看着她,沉声说:“少在这大惊小怪的,家里死了人没见你这么着急过。再说三郎是被冤枉陷害的,只要朝廷查明白,迟早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又何必在这跟天塌了一样。”

  “这可不就是天塌了吗?”甄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厉声控诉起来,“家里几代人加起来凑不出一个会读书的,好不容易出了个当官的,眼见着就能跟着沾了光了,结果就这?这就完了?你说说你说说,这些年且不说请先生置办书本的大头,单是笔墨纸钱这些小头,只怕攒下来也能再置办个百十亩地了,那不都打水漂了。”

  甄氏越说表情越恨,斜着眼睛剜许文壶,冷笑着阴阳怪气道:“我也是真心想不明白了,当个芝麻官能有多难?无非就是人情来往多些,应付着上便是了,就这还能干不下去?也就是脸皮厚,要是我啊,哪还有那个脸面回家,早就一头撞死了。”

  李桃花听不下去,筷子一摔想要站起来同这甄氏理论,却被许文壶抓住了手腕。

  许文壶神色平静,除了脸色略白了些,神情未起丝毫波澜,仿佛被中伤的根本就不是他。

  秦氏冷了神情,奈何场合不好发作,便言语敲打道:“老二家的你看清楚眼下是在做什么,好好的接风宴,你又是哭又是喊的,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委屈!”甄氏越说眼泪越多,转身把正在啃鸡腿的胖儿子搂紧怀中,换着花样哭嚎,“可怜我的麟儿,原本还能有个指望,长大混个一官半职,也尝尝铁饭碗吃饭时什么滋味。现在可好,什么都指望不上了,以后就和他爹一样,窝在这小村子里,当个乡巴种地佬了!”

  李桃花彻底忍不下去,高声回呛:“种地怎么了?没有种地的,那些达官贵人都喝西北风去!”

  甄氏瞪她,凶狠至极的模样,咄咄逼人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姑娘家家,没名没份就往人家里钻,你也不嫌害臊?真是有娘生没爹教。”

  没等李桃花发火,许文壶猛地站了起来,双目锐利,毫不客气道:“桃花是我的朋友,是家中的贵客,二嫂你嘴巴放尊重些。”

  甄氏冷笑:“少在我面前耍威风,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大老爷?你现在就是个吃家里喝家里的窝囊废,再说长幼有序,我可是你二嫂,要尊重也是你尊重我才对,哪里就得我反过来,尊重你们这种小兔崽子了?”

  许文壶锋芒全开,双目如炬,“二嫂说这话,未免太过欺人太甚。无论如何,这件事都是你不对,我要你现在便跟桃花赔不是。”

  “我呸!能让我赔不是的人还没出生呢,就这小丫头片子,她也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道理如此。当然,二嫂若自认自己不是讲理之人,那我自然也不能强求。”

  “你说谁不讲理!”

  许忠一个头两个大,气得大喝:“行了,都少说两句!”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依旧吵得热火朝天。

  许文壶道:“二嫂无论对我如何侮辱,我都能敬你身为长辈,不予你计较,但桃花不行,今日这个理我讨定了,我偏要你给她赔不是!”

  “我就不!这小丫头到底是你什么人,还能让你个呆子狗急跳墙了?”

  秦氏无奈至极,无力地呼喊:“都停下,不许再胡——”

  话音还没落下,甄氏抓起一把儿子啃剩下的鸡骨头,奋力朝许文壶砸去。

  砸偏了,没砸在许文壶身上,砸在了李桃花身上。

  一瞬间,许文壶的瞳仁震颤,身体都跟着发起抖来。

  鬼使神差的,他连想都没想,抓起一把李桃花吃剩下的鱼骨头,朝着甄氏便丢了过去,砸了甄氏满头,诺大的鱼头恰好顶在甄氏头顶的发髻上,两只煞白的死鱼眼对准许文壶。

  “啊!”甄氏尖叫。

  许文壶面不改色心不跳,拍了拍手,抖落干净残剩的鱼骨,甚至还能对甄氏深揖一礼,出完气,语气都变得平和起来,“二嫂无论怎样对我,我都没有怨言,但你轻贱我可以,轻贱我朋友是不行的,在我眼里,桃花就是我的亲——”

  “我要杀了你们!”甄氏抄起一盆猪肘子,作势便要朝她二人冲来。

  李桃花见状不对,拽起许文壶便跑,骂骂咧咧道:“亲什么亲,谁跟你亲了,赶紧跑吧,你二嫂要疯了!”

  “你们别跑!给我回来!”

  甄氏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李桃花片刻不敢停下,一口气连跨好几个院子,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带许文壶停下。

  万籁俱寂,天上一轮朗月悬挂,降下点点清辉,荒废的院落里不知多少年未经修缮,里外没有丁点人烟,只有飞舞的萤火虫在杂草中飞舞,星辰一样点缀在二人身边。

  李桃花气喘吁吁,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指着许文壶骂道:“你说你一个正常人,跟那个疯婆子吵个什么,她有病她发疯,难道你脑子也有病,也跟着发疯吗?”

  许文壶低下了脸,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摇着头喃喃道:“桃花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

  李桃花沉默片刻,待将气喘匀,她道:“我知道。”

  许文壶抬头,不敢相信似的,清润的眸子隔着点点萤火,目不转睛地看她。

  李桃花吐出一口长气,继续说:“没错,我都知道。”

  “我知道在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就被你二哥扔到后河,还是过路的渔民把你捞上来的。我也知道你二嫂想方设法把你留在身边抚养,为的就是把你养死养废,要不是你大嫂派人暗中护着你,你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兴

  儿说你直到五岁才学会说话,其实是因为没有人教你,你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直到你五岁,开始跟着你大哥大嫂生活,才被当成孩子对待,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对吗?”

  许文壶沉默,平静的眼波在此时有了闪烁起伏,仿佛有晶莹涌现。

  李桃花往前一步,试图看清他的表情,“怎么不说话了?”

  她道:“是我说的不对吗?”

  许文壶轻轻摇头,声音在此刻格外苦涩,“都是对的。”

  李桃花听到他略有哽咽的声音,心中涌出无尽酸楚,太肉麻的安慰她说不出口,她能做的,便是将声音放轻许多,对他说:“有这些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起码,她不会再动不动叫他呆子了。

  萤火飞舞的静谧里,许文壶苦笑一声,语气极轻地吐出三个字:“不光彩。”

  李桃花愕然。

  “我大哥有些隐疾,此生注定没有孩子。在我二哥眼里,这整个许家的家产,迟早都是他的。”

  “可是,偏偏我出生了。”

  “原本全部属于他们的东西,忽然便要分出一半出去,应该不止我二哥二嫂,是个正常人便接受不了。”

  许文壶发笑,声音越来越苦涩。

  “手足相残,”他道,“这种听之甚远的词汇,居然发生在我的身上,很多时候,我自己想起都觉得可笑。”

  李桃花看着许文壶映在萤火中的轮廓,清瘦的双肩,说:“可我只觉得可怜。”

  “你还是应该早一点对我讲的,”她道,“这样的话,刚认识的时候,我就对你好一点了。”

  许文壶沉默一下,说:“桃花,我不要你的同情。”

  李桃花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回答,诧异道:“那你想要什么?”

  又是漫长的沉默。

  三更天将至,漂浮在天上的云层随秋风散去,本就皎洁的明月更加明亮,夜色也变成剔透的纱幔,若隐若现,温柔婉约,恰如人千回百转的隐晦心事。

  李桃花半天没能等来回答,便顾着去看飞舞的萤火,忍不住伸手去捉,捉到手又放走。

  就这么玩了片刻,直到腻了,她才又想起许文壶,转头看向了他。

  月光下,二人四目相对。

  李桃花冷不丁撞上许文壶的眼睛,便像冷不丁掉进了一汪清澈的池水里,周身都是清凉剔透,只有一颗心热着,还越跳越快。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钱啊。”李桃花双手叉腰,用兴师问罪的姿态掩饰内心的小鹿乱撞。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掐腰窄袖的样式,身段被包裹得极为好看,像摇曳在秋风里的挂花嫩枝,柔软馥郁又不失韧劲。

  许文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原本清润的眼神渐渐变得晦暗起来。

  李桃花皱了眉头,伸手在他脸前晃了一下,凶巴巴道:“我问你话呢,说啊,看我干嘛?难道是我脸上有东西吗。”说着便要去擦脸。

  许文壶移开了视线,不知为何,嗓音竟有些哑涩:“没什么,只是突然间,很想吃桂花糕。”

  李桃花愣了下,不懂他怎么会突然想吃那玩意了,但她刚得知许文壶的悲惨童年,现在对待他就跟对待受尽折磨的小流浪狗一样,别说吃桂花糕,就是吃龙肉,她也能磨刀霍霍向龙王。

  李桃花拽起许文壶的手,豪情万丈道:“不就是桂花糕!走,咱们现在就去吃,吃个大的!”

  手上肌肤相碰的瞬间,许文壶便跟被火星烫到一样,倏然抽出手,后退好多步说:“不是的桃花。”

  他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慌乱,呼吸也跟着乱了。

  李桃花懵了,眨了下眼说:“不是什么?”

  许文壶摇着头道:“我不是想吃桂花糕,不对我想吃桂花糕,不对我是……”

  他也说不出来自己是怎么了。

  待等对上李桃花明亮的眼睛,再说不出来,身体也已经做出最诚实的反应。

  回到家他换的是过往常服,布料偏软,若非夜色遮挡,只要稍一低头,清晰可见。

  许文壶羞愧欲死。

  他干脆不再解释,倏然转过身,拔腿便跑。

  李桃花都还没反应过来,那边人已经插翅膀飞了,气得奋起直追,“你跑什么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清楚?哎呀等等我,许文壶你好烦啊你!”

  *

  翌日。

  许文壶特地早起登门,带上礼品,前去恩师家中拜访。一直待到晌午时分,他返回家中,旋即便向哥嫂辞行,要带李桃花前往京城,兴儿留下过节,不必跟随前往。

  大门口,许忠不舍地看着弟弟,十分惆怅道:“当真不再多留几日吗?”

  许文壶对兄长端臂作揖,“我心意已决,哥哥不必挽留。中秋过后,若有个叫锦毛鼠的前来找我,你就说我已前往京城,至于下落,他本领高强,便让他自己去找吧。”

  许忠点头,看表情分明是想继续挽留,开口却只有一声叹息。

  秦氏道:“三郎,这回就不能怨我这个当大嫂的说你两句了,昨日之事再是让你不快,那也都是你二哥二嫂给你添堵,我和你大哥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你总不能连顿团圆饭都不陪我们,说走便走了吧。”

  说到最后,秦氏动容,掩面抹泪。

  许文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画起大饼,“嫂嫂莫要流泪,我明年一定陪你们过节,我保证的。”

  秦氏本还伤感,闻言生生被气笑了,满口答应着,“行行行,明年就明年吧,你路上小心,出事别自己单扛,要知道告诉家里。”

  许文壶颔首行礼:“嫂嫂的教诲我定谨记在心。”

  许忠埋怨他:“你就是嘴上说的好听,我还不清楚你的性子?到时候只怕瞒的比谁都严实,三棍子打不出一句实话出来,闷葫芦一个。”

  李桃花想起她给他取的“许葫芦”外号,扑哧笑了一声。

  秦氏便拉起她的手,亲亲热热地交代她:“李姑娘是个伶俐人,出门在外,有你在老三身边,我和他哥才能安心,去京城这一路,辛苦李姑娘照看我这倒霉兄弟了。”

  李桃花打起包票,“你们俩就放心吧,有我在,保准把他全须全尾地送出去,再给你们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许忠和秦氏欣慰不已,偷偷往她手里塞了许多银票。

  听完体己话,二人也到了启程的时候。因害怕在外引人注目,故此没备马套车,还是单牵了那头其貌不扬的灰毛驴。

  李文壶看了看毛驴,示意李桃花上去,李桃花便也没客气,直接上驴背,舒舒服服坐着。

  许文壶背着行囊,牵起缰绳,临走再对许忠秦氏躬身,“哥哥嫂嫂不必相送,还请回去歇息。”

  许忠点头,秦氏流泪,两口子并不愿这么快回去。

  许文壶再对他俩躬身,没再继续逗留,转身就此上路。

  就在这时,有两道人影忽然从门里冲出,一个大哭一个大喊,直呼三弟别走。

  哭的是许武,喊的是甄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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