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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晚青妤,你至今仍对他……
翰林承旨,掌诏令起草,参议机要,乃翰林院中位高权重之职。晚青禾上任之前,翰林院学士由姚令何担任。
姚令何,姚氏一族之翘楚,才情出众,与四夫人姚悦同出一脉。然历经数代,二人血脉已疏。昔日姚悦得以嫁入亲王府,全赖姚家之力。奈何姚悦长兄嗜赌成性,败尽家财,惹是生非,终致其父丢官罢职,家道中落。姚悦一家之事,亲戚皆避之唯恐不及,姚令何亦鲜少与之往来。
姚令何年逾五旬,素与晚青禾交往甚密,且十分看中晚青禾的才情。但他与萧秋折却少有交集。
此人虽位高权重,然思想守旧,素不喜萧亲王,昔日屡次参劾,连带着对萧秋折亦无好感,平日相见,不是冷哼一声,就是冷冷一瞥。他今日忽来探望,着实令萧秋折诧异。
萧秋折与晚青妤出门相迎,到了客房,只见五位官员已至。此五人分别是付钰书、翰林承旨姚令何、新科状元王庭以及两位翰林院庶吉士。
萧秋折看着他们,如此阵仗,确定是来探病者的?
二人甫至,新科状元王庭率先上前,彬彬有礼,拱手一揖道:“萧大人有伤在身,何劳亲迎?”
萧秋折携晚青妤落座,含笑回道:“状元郎不必多礼,区区小伤,不日便可痊愈,无碍起居。”
说罢,他目光扫过,只见付钰书已经落座,正直直地看着晚青妤。
萧秋折眸光微沉,眉头轻压,微挑了下唇角,心中暗骂了一句:狗东西。
付钰书感受到了他目光不善,也在心中骂了一句:狗东西。
二人目光一触,周遭气氛便骤然冷了下来。
片刻后,萧秋折向姚令何颔首一礼,道:“姚大人亲临探望,萧某不胜荣幸。”
姚令何今日神色不似往日那般凌厉,然依旧淡然回道:“萧大人重伤在身,老夫自当前来探望。且老夫此行,也为传皇上口谕。”
口谕?萧秋折眸光一沉,心知姚令何此行绝非善事。再看这五人阵仗,除王庭面带和善,其余皆非善类。
萧秋折起身躬身行礼,准备接待皇上口谕。
晚青妤见此也急忙起身行礼。
姚令何看了看二人,正色道:“皇上口谕:萧卿伤势沉重,不宜操劳,需静养休憩,故暂收回其手中所有职务,另择他人接掌。”
言至此,姚令何略一停顿,审视着萧秋折的神色,语气稍缓:“萧大人、萧夫人请坐,萧大人在此期间不必再操心朝政,安心在府中休养。”
果然,萧秋折所料不差,但凡他稍有松懈,便有人如狼似虎,欲将其按倒在地,瓜分殆尽。
这是着急夺他手中的权势了。
一旁的方齐与方于闻言,互望一眼,心中暗道不妙。公子多年来兢兢业业,为国效力,今仅受小伤,尚未禀报皇上,便被罢免职务。且公子仅手臂受伤,休养数日便可理事,何至于此?职务一撤,权力亦随之削弱,实在欺人太甚。
姚令何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静默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众人皆知,萧秋折才华横溢,手腕了得,再棘手的难题到了他手中,皆能迎刃而解。更何况,他自少年时便执掌诸多事务,三省六部皆有他经手之事,这其中牵涉甚广,岂是说撤便能撤的?然皇命难违,纵使他心中百般不愿,亦不得不低头。
萧秋折眸色渐沉,良久,方缓缓应了一声:“是。”
晚青妤抬眸,见萧秋折神色凝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心中不免惴惴不安。她看向付钰书,只见他端坐如松,目光正静静凝视着她,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萧秋折重新落座,晚青妤亦随之坐下。
付钰书终是开口,声音温和清朗:“言书堂之事,令众人痛心不已。我已随几位大人前去探望晚大人,见他伤势沉重,心中亦是难安。言书堂事关翰林院清誉,牵涉甚广,皇上对此极为重视,势必要彻查到底。”
他说到此,目光转向晚青妤,语气愈发柔和,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心疼之色,道:“此事皇上已着手查办,我亦被调至翰林院,暂代学士一职,协助调查。虽我回京不久,对翰林院与言书堂之事不甚熟悉,但我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还晚大人一个公道。”
他言辞恳切,句句真诚,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晚青妤。
当初他曾对她立誓,定要助她二哥脱困。可如今,她二哥非但未能脱身,反倒丢了官职,而他,却顶替了她二哥翰林院学士的位置。
晚青妤心中思绪翻涌,想起那日马车中萧秋折所言,付钰书一归京,言书堂便出了事,或许他早有图谋。如今看来,萧秋折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然而付家势大,付钰书又是当今探花,即便不使这般手段,他亦能顺利入翰林院,假以时日,位阶定会高于她二哥。翰林院官职众多,付钰书入翰林院与她二哥本无直接关联,可偏偏事情如此巧合。
晚青妤静默不语,目光深深落在付钰书身上,他们自幼相识,他曾待她极好,当年他落水时,她二哥更是救了他一命。即便他再无情无义,也不至于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虽两年未见,她不信他会变得如此狠毒,更不信他会愚蠢到如此明目张胆。
晚青妤眼中带着探究,付钰书却回以满眼疼惜与深情。
提及二哥之事,晚青妤心中愈发忧虑,秀眉微蹙。
付钰书见状,语气更温和了几分:“你放心,我定会查明真相,还二哥一个公道。”
他又重复了一遍,显然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晚青妤心中复杂难言。
“萧公子。”付钰书目光转向萧秋折,连称呼都变了,“你我许久未见,今日见你身受重伤,我心中亦是痛惜。若日后有需要之处,尽管来找我,我定当竭力相助。”
相助?
萧秋折坐在椅子上,微靠着椅背,淡淡地看着付钰书,并未因丢失职位有太大的情绪浮动,反而很讨厌他看晚青妤的眼神,他轻呵一声,回道:“探花郎真是有心了,我想我应该没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时下春日桃花正盛,正是赏风景的好时候,我与夫人正好也有时间外出走走。反倒是你,刚入翰林院有诸多不懂之处,希望你能虚心学习,做一个能造福百姓的好官。”
说到此,眼里那抹阴翳渐渐浓郁,他语气虽平和,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那么的强势且有极强的压迫感。
萧秋折话音落下,还不等付钰书回答,就已站起了身,望了一眼屋外,沉声道:“我身体有伤就不留诸位在府上用膳了,方齐,送送几位大人。”
萧秋折这是直接赶人了,都到这个份上了,不赶人还要听付钰书阴阳怪气吗?
萧秋折此言已是逐客之意,众人皆明,姚令何本是来传口谕的,无意久留,率先起身道:“那便不打扰萧公子休养了。”
其余人亦纷纷起身告辞。付钰书行至门前,忽又停下,转身看向晚青妤,轻声道:“那日在观音庙,我为你求了一枚平安符,挂在庙中的平安树上。你且安
心,莫要太过忧心,相信你与二哥定会平安无事。”
他言辞恳切,眼中满是疼惜。晚青妤望着他,唇瓣微动,却终是一言未发,目送他离去。
片刻后,王庭折返,行至萧秋折跟前,恭敬行礼,随后取出一封信递上,道:“这是我兄长托我转交萧大人的信,请大人务必过目。”
萧秋折接过信,微微颔首,王庭未再多言,转身离开。
客人离去后,房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方齐与方于二人直挺挺地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公子骤然失势,于整个亲王府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然而,身为朝廷重臣,岂能轻易被罢免?除非有人早已设下圈套,且皇家默许。种种迹象表明,这或许是一场惊天阴谋。
再看公子,神色淡然,波澜不惊,令人捉摸不透他心中所想。晚青妤亦立于一旁,神情低落,手足无措。
方齐与方于对视一眼,行礼告退,房中仅剩晚青妤与萧秋折二人。
房中一片寂静。
萧秋折缓步走回桌前坐下,微微动了动受伤的胳膊,眉头轻蹙。
晚青妤见状,急忙上前问道:“可是疼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此刻,晚青妤心中五味杂陈,愧疚、自责、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这两日,萧秋折换药时皆不让晚青妤近前,生怕吓到她。那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焦黑,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疼痛袭来时,他后背冷汗直流,却因天生对某些药物过敏,止疼药需减量使用,只能咬牙硬撑。
这点伤痛,于他而言本不算什么。从小到大,他历经磨难,伤痕累累,早已习以为常。
然而,此刻那疼痛却格外剧烈,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或许,是心中那堵坚不可摧的墙在方才轰然倒塌了吧,支撑他前行的信念骤然消失,仿佛连灵魂也被抽离。
十几年来,他如履薄冰,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耀。他从不允许自己犯错,更不容许留下任何破绽,因为,想要扳倒亲王府的人太多,想要他性命的人也太多。
十七岁那年,他几乎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他才从那断裂的梯子上一寸一寸攀至顶峰,重新赢得了权力与尊重。
然而,努力如此艰难,失去却如此轻易。
人在困境中,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他亦不例外,手臂的疼痛便是最好的证明。
“无妨,只是有些发麻。”萧秋折最不喜在人前显露疼痛与悲伤。
“我去请大夫来上药可好?”晚青妤轻声问道。
“不必了。”萧秋折起身,“去用膳吧,我有些饿了。”
她分明看出他在强忍痛楚,那双漆黑的眸子即便再如何平静,依旧透不出半分光亮。
萧秋折用衣袖掩住颤抖的手指,朝门外走去。
晚青妤立于原地,望着他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满是疼惜。
“萧秋折。”她轻声唤他,“对不起。”
对不起。
是他们晚家连累了他,不仅令他身受重伤,更令他失去权势。
她深知此次罢职对他意味着什么。官场权势,上一步难如登天,跌落却只在转瞬之间。
今日天色阴沉,凉风习习,似有山雨欲来之势,客房门前的大树葱郁繁茂,枝叶在风中摇曳不止,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下。
萧秋折闻声驻足于门前,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眸中泪光闪烁,满是自责之色,他苦涩一笑,朝她招了招手:“道什么歉?此事与你无关。走,去厨房做些甜食,我想吃些甜的。”
晚青妤脚步微动,却又迟疑不前:“可是,你接连出事,皆因我们晚家而起。”
她怎能不自责?若非他为救二哥跳入火海,又怎会丢了官职?
萧秋折无奈一笑,语气却很温和:“在意什么,我都不在意。何况晚家人并非外人,这是我该做的。不过是暂时撤了我的职,过些时日便会恢复。这段日子,我正好可以安心设计曲州的桥,还能在家中休养,我觉得挺好的?”
此事尚未尘埃落定,最终如何还未可知,何况他身为亲王府嫡长子,流着皇家血脉,即便是皇上,动他之前也需三思。
他说挺好的,他说的如此轻松,但她听起来是那么的酸楚。
他见她依旧眉头紧锁,再次向她招手:“快去用饭,我下午去趟皇宫,探探究竟。放心,以我的能力,还不至于落魄至此。”
这个时候他还在安抚她。
晚青妤鼻尖一酸,心知此时不宜多言,免得徒增他的烦忧,她轻步上前,与他并肩出了房间,朝厨房走去。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虽方才言语宽慰,但眼中却藏着心事,隐隐透着烦躁。
晚青妤默默跟随,二人行至一片竹林旁,萧秋折忽然停下脚步。晚青妤一时未及反应,径直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额头轻轻磕在他的胸口上。
萧秋折身形高大挺拔,晚青妤站在他面前更显娇小。这一撞,他纹丝不动,她却险些跌倒。
萧秋折本能地伸手扶住她,右臂揽住她的腰。
两人骤然贴近,晚青妤一时怔住,抬眸望向他。从这个角度,她清晰地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那双比她还要红润的嘴唇。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竹叶香与草药香,有些令人心神微漾。
萧秋折垂眸回望,头一次与她如此亲密相贴,揽住她腰身的手竟一时忘记松开。她瞪着一双明眸,紧张地抿着唇,宛如一只受惊的兔子,那张白皙的脸颊也渐渐染上红晕。
萧秋折心中压抑已久的问题,此刻终是忍不住问出口:“方才,你看付钰书时,眼眶为何红了?他那般深情看你,你不仅不避,反而直直回望。”
一想到那一幕,他揽住她腰身的手臂不禁收紧,声音也微微发沉:“晚青妤,你至今仍对他念念不忘,是吗?他今日来,不过是来看我的笑话,顺便再看看你。”
说到此处,他心中怒火渐起,付钰书那赤裸裸的眼神,分明带着对他的挑衅。
晚青妤望着眼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萧秋折,心中一阵茫然,他怎么又提起付钰书?看来这心结在他心中始终难解。
为免他再因此事动怒,她轻声道:“萧秋折,我知道两年前你因付钰书之事觉得颜面有损。但当初我们成婚时,他确实对我情深意重。那时你突然上门,说要救晚府,说两府联姻可巩固你在朝中的地位。我为晚家,一口应下。可对付钰书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打击。怪我未曾与他提前说明,才让他多次上门纠缠。”
“我们订婚后,他最后一次来找我,我已与他说明白,希望他在我们和离前别再寻我,免得给你增添麻烦,他听后便离开了,两年来都很少出现。我与他自幼相识,算是挚友,如今他回京,即便他来找我,与我说几句话,也是情理之中吧?况且,我回来之前也向你说过,我做何事,与谁接近,你都无需过问,当时你答应了啊!如今我已成年,做事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你不必如此忧心。”
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介怀付钰书,两年过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萧秋折依旧紧紧搂着她,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两人贴得极近,几乎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绪,晚青妤说这番话时,目光直直望着他,眸中除了不解与无奈,再无其他。
“所以……”萧秋折喉结微动,声音苦涩,“你觉得他接近你,是理所应当?”
不然呢?付钰书并未对她做出任何逾矩之举,她虽仍是他的妻子,但他们并无感情,很快便要各奔东西,即便她现在与谁接触,也与他无关。
“萧秋折。”晚青妤微微后撤,认真望向他,“那日你去山间小院寻我时,曾说,你来替我报仇雪恨,我来替你管理亲王府。那时的你是带着目的去的。”
并无明确其他。
两年间,他们未曾有过交集,他突然去寻她,无非是因付钰书回京,他怕损了名声,才匆匆将她接回,而让她管理亲王府,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其实,她早就猜出了他的心思,因为生活不易,既然他愿意与她扶持前行,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而她答应的原因里并无其他情分。
晚青妤言辞清晰,头脑冷静,见他眸色渐沉,却仍无松手之意,语气又放缓了一些:“你有伤在身,不宜动气,我们先去用膳好不好?”
她知他今日心情不佳,加之撤职时付钰书在场,任谁心中都不会好受。
她最后一句“好不好”带着轻哄的意味,明眸望向他,看起来那般无辜,倒显得他心胸狭窄,小题大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复杂情绪愈发浓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他从前并非如此,行事从不拖沓,更不会这般斤斤计较,可不知为何,在她面前,他总是如此。
她说他去山间小院是带着目的,其实不然,就在那日的前些天,他便开始夜不能寐,每每躺下,脑海中总会浮现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头戴红花的探花郎。
两年时光并不短暂,足够让他忘记与付钰书的纠葛,也该忘记付钰书刺他的那一剑。可他却始终忘不了。
两年间,他虽未料到付钰书会回京寻她,而他却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让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总是分不清是什么扰乱心智的答案。
那两年,他满脑子都是她站在阳光下,仰着小脸对他说:“萧秋折,我心里只有付钰书。”
每每想起,他便强迫自己清醒,不再为此焦心,能为她做的,他都做了,此生也算不负相识一场。
那时付钰书曾骂他卑鄙无耻,故意在晚家危难时上门求亲,可谁又知晓,若非他出面,她的父亲绝难脱险,即便脱险,日后也难免麻烦缠身,他不得已才提出成婚,依亲王府在朝中的地位协助他们。
那时他并不知她已与付钰书情根深种,只知她写给他的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浓情。
他以为,爱一个人是永远不会变的,也以为自始至终她是爱他的,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些信,他只能当作她年少无知时的笔墨。
可后来,付钰书再次出现时,他又开始紧张,紧张到让方于一遍遍去山间小院查看,紧张到最后,自己亲自去将她接了回来。
接回以后,这段时间他们相处的很好,她通情达理又对他温和体贴,有时候会让他恍惚间以为,那是真心实意的,那是作为他的妻子所发自内心的表现。
可,她方才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一切,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晚青妤。”他感觉内心翻涌的情绪几乎压制不住,低头凑近她,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张的红唇上,又移至她那双因他靠近而慌乱的眼眸中。
他喉中苦涩,受伤的左手微微发抖,几乎哑声道:“你当真……看不明白我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