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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给一个糙县令》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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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春宫、暴雨、山洪(三合一) 他就是个……
“不用那么麻烦,什么字不是字,讲这本就行。”
沈京墨一想是这个理,反正只是试讲,加上话本本身就比诗词歌赋有趣,兴许还能为自己加分,促成办学堂这件好事。
她接过书来,为了方便陈君迁一起看,又将凳子搬到他身边坐下。
陈君迁手撑在脸侧,静静看着她精致柔和的眉眼,唇角含笑。
她脸上带着极具亲和力的微笑,清了清嗓子,翻开了第一页:“既是试讲,我们今日只需学会第一句……”
话说到一半,沈京墨突然停住,一双杏眸瞬间张大,绯色迅速蔓延上双颊,一张俏脸顿时变成了一颗熟透了的荔枝。
“这、这是……”
沈京墨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兔子,慌张地将手中的书一扔,窘迫又无措地站起身来后退了好几步才定住。
见她这般反应,陈君迁也是一愣,下意识想要扶她,她却更加慌张地躲开了,双眼委屈又愠怒地瞪着他。
他身形一顿,随即将画本捡了起来,万分疑惑地低头一看——
画本里一页就是一幅画,侧边注着几行小字,但显然不是重点。画中两个小人俱在榻上,衣裳不整,身影交叠,某处……
他“啪”地一声将书合上,脸上也露出震惊的神色,瞪大了眼睛看向沈京墨,急忙解释:“我不知道这是……”
“大人!”她又羞又气,双目含泪,不等他辩解便打断了他的话,“那种东西……大人即便不赞同我办学堂的想法,直言拒绝我便是,为何、为何要用那种东西来给我难堪?!”
“不是,这不是我……”
沈京墨不想听他狡辩,眼中清泪落下,羞愤地掩面跑出了屋去。
“哎!”陈君迁忙扔下画本去追。
此时天刚暗下去,陈大吃完了饭,正在院中溜达,听见东屋门被人猛地推开,他忙转头去看,就见沈京墨哭着跑了出去,看那模样,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刚出院子,东屋门又被人推开,陈君迁涨红着脸追了出来。
两人似乎都在闹情绪,谁也没发现陈大。
看着他们两个接连跑出院子,陈大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沉重地叹了口气。
明日他得去趟县里,找个大夫给虎子好好瞧瞧。
毕竟丢人事小,委屈了儿媳可是万万不行!沈家三郎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不能让这臭小子给耽误了。
出了小院,沈京墨埋头快步往前走,边走边抹泪。
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但陈家她是万不可能回去的。
她虽家中遭难尊贵不再,但也是讲究颜面的正经姑娘!那等见不得人的下流玩意儿,他若是自己私下里看也就罢了,左右他们只是挂名夫妻,她管不了他。
可他、他竟将那东西拿到她面前来让她讲!
亏她还一直当他是个正人君子,觉得自己嫁给他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想到……
她第一次见他那晚果然没想错,他就是个登徒子!无耻、下流、不要脸的臭流氓!
那不堪入目的画面尽管只是匆匆一瞥,却仿佛印在了她的脑子里,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脚步也随之越来越快。
村中小道边,不少人用过晚饭,都坐在门口纳凉闲谈,见沈京墨匆匆走过,几个与她算是熟悉的姑娘便想与她打招呼,可待她走近,才发现她双目通红,眼角还有湿漉漉的泪痕。
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脸焦急之色的陈君迁。
村民们纷纷噤了声,原先想要打招呼的也都将话咽回了肚子里,一个个搬着小凳子回了院里,趴在院门上,透过门缝往外瞧。
路上眨眼间就只剩下沈京墨和陈君迁。
她只顾直直朝前走,并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陈君迁第一次知道她原来可以走得这样快,饶是他身高腿长,竟也追出了不远的距离才总算追上。
赶在沈京墨走出村子前,他总算抢到她身前,将她拦了下来。
眼前猛地出现一条人影,沈京墨慌忙停住脚步,抬起红彤彤的双眼一瞧是他,转头就走。
陈君迁只好握住她手臂,在她挣脱之前将他拉回来。
这次他不敢耽搁时间,她刚一转回身来,他就急切地解释起来。
“这事我当真不知情,书是我让衙役准备的,内容我也没看过……”
“大人指名道姓要那本……还说并非有意?”她可不信他全然无辜。
陈君迁一噎。
他的确可以接着解释,书是那两个混球要他明天带去县衙,他才要她先找出来,让她讲那本也只是顺手的事,纯属巧合。
但她眸中含泪,撇开脸去不想看他一眼,下巴还不时轻抖,显然还在生气。
陈君迁虽然没哄过娘子,可哄过去县衙告状的姑娘婶婶,知道人一旦受了委屈,当下不论如何解释都是听不进去的,反而容易说多错多。
他顿了顿,轻声道:“此事的确怪我,我道歉。天不早了,野地里蚊虫多蛇也多,还有人看着,先回家吧。你放心,我今晚绝不会踏进东屋一步。”
沈京墨原以为他会接着诡辩,却不想他竟直接承认了有错,虽然总觉得他的道歉并不诚心,但他后面两句话确实戳中了她的心思。
她吸了吸鼻子,没肯看他一眼,僵持了一会儿,转过身去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陈君迁亦步亦趋地跟着,却又不敢离她太近,至少要保持两步距离,若是步子迈大了一点,立刻就会收到她的瞪眼警告。
沈京墨一回家就将东屋的门闩上了。
陈君迁看着紧闭的房门,半晌,抬脚往西屋走去。
刚走出两步,只听东屋门一开,他扭头看去,就见一个薄薄的画本被从门内丢了出来,贴上去的封皮呼啦啦作响,最后“啪嗒”一声倒扣着落在了地上。
“咚”,门又关上了。
陈君迁愣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拾起书来,那淫靡的画面又映入了眼中。
他皱起眉来嫌弃地“咳”了一声,将书收进怀中调头进了西屋。
屋里,陈川柏已经趴在床上睡得直打鼾,陈大正把一床多年不用的旧床褥铺到地上。
陈君迁见状一愣,抬眼去看老爹的床——床上干干净净无人占用,他打地铺做什么?
陈大这时也刚好铺好了床褥,抬头一瞧陈君迁,就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的床瞧,当即站直了身子:“少打老子的主意,你睡这儿!”
老头儿倒是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陈君迁本也没想抢他的床,加上今天先是上山、又是与沈京墨闹别扭,眼下真真是身心俱疲,连还嘴都懒得还,往地上一趟就睡。
陈大还没上床,就听见身后被褥摩擦声,低头一瞧,陈君迁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看就要睡着了。
他当即想要给他一脚,脚尖伸到他腰侧,却是一顿,往下移了几寸,找准了厚实的腚,才无比嫌弃地踹了一脚:“都让媳妇赶出来了你怎么还睡得着啊你。明儿跟我去看大夫!”
陈君迁一沾枕头就快睡着了,迷迷糊糊挨了一脚,又听见耳边有蚊子似的嗡嗡嗡叫个不停,烦恼地背过了身去:“再说我去睡草棚。”
陈大正要接着劝他别灰心早些治疗早些好,一听他嘟囔,顿时来了火。
他指着陈君迁的背影,嘴巴一张一合,看样子是把能想出来的骂人话都说了一遍,但偏偏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这兔崽子脾气倔,说睡草棚就真能去睡草棚。这季节草棚里都是蚊子,他去那地方睡,明儿身上还能有一块好肉?
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过,陈大一口闷气憋在胸口,无可奈何地瞪了陈君迁好几眼,最后还是在他屁股上又踹了一脚才解了气。
当天后半夜下起了雨,次日一早陈君迁起身时,雨势也未减小。
昨天吃晚饭时,沈京墨说过今儿要去县里买布和针线,原本他答应带她一起去,但经过昨晚的事,想也知道她绝不可能再和他同行,他也没去敲她的门惹她厌烦。
他只能叮嘱陈川柏,如果沈京墨要去县里就陪她同去,莫让萧景垣那厮缠上。
陈大背了一筐药材,说什么也要跟陈君迁一起去。陈君迁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父子二人冒雨赶路,陈大一路说,左一句大家都是男人有问题不丢人,右一句作为丈夫断不可委屈了妻子。
陈君迁几次三番试图解释,陈大却只当他是不肯承认。毕竟经过昨天晚上沈京墨愤而出走那一幕,他不行这件事在老头儿眼里已经坐实了。
等到了县衙门前两人分开时,陈君迁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逸舟和苏北铭一大早就在县衙门口恭候陈君迁,远远瞧见他时,两人都是一副狗腿的笑容,小跑着去迎接。
陈君迁瞧见这两个始作俑者,原本就不怎么白的脸一下子变得更黑了。
林逸舟惯会察言观色,当即站住不敢再往前走一步,还顺势拉住了笑呵呵的苏北铭。
“大人……这一大早的,怎么不高兴啊?”
陈君迁黑眸沉沉,话里压着火,眼神在林苏二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咬牙切齿地笑着掏出那本春宫。
“这、本、不、好、看,”他晃了晃书,“还有更、好、看、的哈?”
林苏二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思考了一会儿,苏北铭一拍脑门:“大人您看啦?我们那儿的确还有更好看的!我给您取去啊!”
他说完就跑,却被陈君迁一把薅住了衣领揪了回去。
他黑着脸把春宫甩到两人怀里。
“你们两个!把县衙上下都给我打扫干净!下值前,敢有一丝灰尘,我踢烂你俩的屁股!”
*
大雨一日未停。
沈京墨白天和柳翠仪一起去了县里,按着她的喜好挑选了棉布和绣线,确认了图样才回家。
陈川柏陪她们一起去,临到回时却犯了懒,嫌雨大路滑,便找了个借口躲去县衙过夜了。
沈京墨没意见,和柳翠仪一路走到家门口,进屋后就立马拴上了门,点起蜡烛来刺绣。做了一会儿,眼睛有些受不住,才熄了灯去歇息。
陈君迁到家时,东屋的烛火刚刚熄灭。
他今晚一个人住西屋。陈大原本要和他一起回来,但下值前雨又大了许多,他便让陈大和陈川柏一起住在了县衙,自己一人回来,省得她独自在家引来歹人觊觎。
这样也好,老爹和弟弟不在,他至少能睡床了。
啃了三个菜饽饽,陈君迁在檐下接了雨水漱了口,回屋睡觉。
入夜,雨势愈大。
黑压压的夜幕没有一点月光,不时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随即雷声滚滚,震得大地颤抖个不停。
陈君迁生于斯长于斯,夏季电闪雷鸣阴雨连日不绝早已司空见惯,伴着雷声也睡得着。
二更天,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而后一道震耳欲聋的炸雷劈下,东屋中瞬间传来一声短促如猫儿似的尖叫!
“啊——!!”
原本熟睡的陈君迁听见尖叫声,猛地醒了过来,外衣也没来得及披,就跑向了东屋。
东屋门锁着,他推了一把没推开,拍门叫她的名字也无人应答。
陈君迁心里一急,后退半步,抬起脚来用力一踹,擀面杖粗细的门闩竟被他一脚踹断了!
他来不及心疼门,慌忙跑到床边。
床上坐着个人,用被子裹着活像枚粽子,一道闪电划过,沈京墨小脸惨白,眼泪无意识地往下流,拽着被子的手瑟瑟发抖,随着炸雷声响,又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哭吟。
见他进来,她红着眼睛看向他,目光惊慌又无助。
陈君迁瞧见她的小脸,心中一紧,忙将门关上阻隔些许雷声,接着快步回到床边,屁股挨着床沿坐下,身子挡在她和窗之间。
“怕打雷?”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也温柔,生怕再吓着她似的。
沈京墨紧紧咬着唇,下巴不住打抖。
她在上京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雷雨,就算夏季雨多,也从未见过这么响的炸雷,而且大多只消片刻就停了,不像今夜的雷声足足响了半夜不说,还一声响过一声!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随着雷声嗡嗡震颤。
沈京墨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双含泪美目紧盯着他。
陈君迁陪她坐了一会儿,知道她一时半会睡不着,便起身去点蜡。
他刚一动,沈京墨抱着被子的手蓦地抓住了他的衣角,神情无助又惶恐地看他。
“我去点灯,不走。”
他站在原地没再走动。
沈京墨定定地盯了他片刻,一寸寸松开了僵硬的手指,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身影,他走到桌边,她的视线便跟到桌边。
很快,蜡烛亮起,昏黄柔和的光亮徐徐照亮了整间屋子。
陈君迁把蜡烛放到沈京墨床前,又给她倒了杯水压惊,而后才坐回到了床上,目光带笑地看着她。
昨晚与他置气时一个人气冲冲地离家出走,他还以为她胆子多大呢,没想到竟被几声雷吓成这样。
许是温暖的烛光让沈京墨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心安定了下来,她渐渐平复了呼吸,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随后看向了坐在自己身前的陈君迁。
他正笑着看她。
沈京墨刚被吓得失神,如今算是回了魂,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顿时由害怕变成了气恼。
这个登徒子竟然夜闯她的房间!
她看了一眼被踹断成两半的门闩,带着被子往他相反的方向挪了好几步,警惕地看着他,好像他比雷声更可怕。
陈君迁不由失笑。
他站起身离开她的床,走到桌旁坐下,与她隔着几步远,她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松懈,但目光仍一错不错地死死盯着他,防范着他有所动作。
两人对峙了不一会儿,陈君迁率先开口。
“下次再拿话本回来,我定会好好检查。”
见他主动提起昨晚那窘迫的事,沈京墨没有开口,只移开了视线不看他。
陈君迁心平气和地把画本的来历,以及昨夜让她找出那本春宫的原因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那两家伙已经被我罚过了,你若觉得不够,我明日再想招罚他们。”
沈京墨轻哼一声没有接他的茬。
陈君迁又道:“你来之前,我家中没有画本。那些画本带回来后就放在你房中,你可曾见我看过一次?”
沈京墨不言语。
陈君迁:“且不说我不看那玩意儿,就算看,也不可能让你知道。”
沈京墨瞪他一眼,又立刻撇开了脸。
陈君迁说完顿了一顿,只觉关于这件事自己再没什么可解释的了,沉默片刻,顺势提起了另一件事。
“这几日不知为何,县里总有人传我……的谣言,县衙里堆了不少滋补之材,着实令我不解,这谣言究竟是如何传出去的。”
沈京墨不欲再听他诡辩,却不想他突然换了话题。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此事传播迅速,她也觉得奇怪,但听他的语气,竟像是在说此事与她有关!
沈京墨当即表示她不知情。
陈君迁却一脸不信:“夫妻间的事,我不说,还能是谁说的?”
沈京墨气急:“大人冤枉好人!”
陈君迁不疾不徐:“但此事最开始是沈小姐先拿回来一袋枸杞,第二日县衙才收到补品,不错吧?”
“我……”沈京墨正欲反驳,可经他这么一梳理,她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红,闭起嘴巴不说话了。
陈君迁眼见她变了表情,趁胜追问。
沈京墨想起第一次去柳家教柳翠仪刺绣,二人说的那些话怎么能说与他听?她只好佯装生气地扭过脸去不理他。
陈君迁盯了她一会儿,沉重地叹了一声:“如今村里、县里,连我爹都认为我有隐疾。待三年后,沈小姐与我和离,自可另寻钟意的夫婿,却不知是否还有人愿嫁我为妻……”
沈京墨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愧疚之情,为难地开口:“我不曾说过……”
“那沈小姐究竟说了什么,才引起这般误会?”
沈京墨的纤纤细指一下下抠着被子,半晌,小声道:“翠仪即将成亲,对有些事好奇……我只是安慰她,不成想竟让她误会了……”
陈君迁好奇她是如何引人误会,便让她详细说来。
沈京墨紧咬下唇,半晌才将彼时的用词喃喃复述给他:不疼、没感觉、就一会儿、针扎一样……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低,说到最后,陈君迁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能听见窗外沉闷的雨声了。
但他也不需要再听了。
沈京墨说完把脸缩进被子里不敢看他。
陈君迁黑沉沉的眼凝视她许久,坐直了身子。沈京墨的身子跟着瑟缩了一下,抬眸看他。
他却起身将被收到柜子上的被褥铺回到了地上,就势躺了下去。
“我害你误看春宫,你让我名声受损,咱俩扯平了。”
沈京墨一怔——这怎么就扯平了?
她争辩:“我是无意……”
他插话:“我也不是有心。何况我的损失更大些。”
沈京墨没话说了。
他说得好像也没错,可她还是生气!
生气,但心虚。
见陈君迁心安理得地在她屋里睡下,沈京墨当即就想喊他回西屋去!可看了一眼窗外,她为难了半晌,还是忍了下来。
瞪了他几眼,沈京墨吹熄蜡烛,也恨恨地躺倒了下去,背对着他。
屋外雨势不减。
沈京墨气鼓鼓地刚闭上眼,一个炸雷就在窗外响起,吓得她浑身一抖,忙把脸扭向了陈君迁。
蜡烛已经熄了,没有闪电时,屋里漆黑一片,她只能隐约看见地上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单是一个身影也足够让她安心些。
她不知雨何时会停,雷声不绝,她不敢睡,只好裹紧了被子盯着他,一盯就盯了好半天。
陈君迁虽闭着眼,却也没睡着。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电闪雷鸣时,睁开眼就能看见床上那瑟缩成一团的身影。
被人这么盯着,陈君迁没有睡意,过了一会儿,见她还醒着,他突然起身收拾床褥。
沈京墨见他拖着被褥走向自己,慌忙闭上眼装作睡着了。
耳边窸窸窣窣的被褥摩擦声响了半天,接着发出重物落下去的“噗”的一声,她的床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京墨的眼睁开了一条缝,接着小心翼翼转过头去。
他把被褥挪到了她床边,人直挺挺地躺着,靠近她这边的胳膊竖着贴在床沿上,手掌刚好露出头,直直靠在她眼前。
“……你干什么?”
陈君迁眼也没睁,悠然道:“害怕就抓着我手睡。”
她才不稀罕!
沈京墨哼了一声:“谁怕了。”
陈君迁默默一笑,什么都没说,手也没有收回去。
沈京墨抱住被子,气哼哼地闭上了眼。
下一刻,惊雷乍起。
她蹭地一把抓住了他的大掌。
*
时至三更,暴雨仍没有一丝要停的迹象。
院里传来几声不安的鸡鸣,浅眠的陈君迁睁开眼看了看晦暗的天色,坐起身来去瞧床上的沈京墨。
她不知何时睡着了,侧躺着面向他,两只纤细白皙的手虚虚抓住他的两根手指。
雷声渐停,只偶尔响起几声沉闷的震颤,她长而翘的眼睫也随之颤抖几下,睡得不太安稳。
陈君迁轻轻把手从她手中抽了出来,起身走出了屋。
屋外大雨瓢泼,白雾般的稠密雨帘在疾风中如波涛般一波波荡开。
院里此时已是一地能没过人脚踝的积水,幸亏陈家东西两屋门前有一道高高的台阶,雨水才没淹进屋里。
永宁县就算夏季多雨,也甚少见到这样大的雨。
陈君迁关好房门,站在檐下看了几眼雨势,穿上蓑衣走向后院。
新鸡窝搭得高,暂时没被水淹没,三只母鸡却在窝里一边扑棱一边扯着嗓子“咯咯咯”地大叫,连旁边猪圈里的两头猪,也不断发出尖锐的叫声。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
陈君迁眉头紧皱,将鸡窝挪了地方后,大步走出了院子。
陈家靠近武凌山,他冒着暴雨往山上走了两步,突然听到阵阵不易察觉的嗡鸣。
耳边雨声愈响。
村里的鸡鸭猪狗也纷纷叫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高亢凄惨。
陈君迁循声望去,不少村民也打着灯笼披着蓑衣出门查看情况。
漆黑的雨夜中灯光点点。
陈君迁突然明白了眼前的境况。
他转头看向漆黑的武凌山北山,葡萄村通往永宁县的小道此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君迁顿感脊背发麻。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下山,边跑边奋力挥手,冲着最近的几个村民大喊:“是山洪!上山!都上北山!”
接着又继续往下跑去,去通知下一户人家。
几个村民听了,震惊得呆立当场,随即也反应过来,纷纷喊醒家人上山。
已经出来的,跑得快的年轻人就跟着陈君迁,挨家挨户的砸门喊人。上了岁数的,从家中取出锅碗瓢盆来,冒雨猛敲,叫醒一户便叮嘱一户人家速速上山。
不多时,村里大部分人家都醒了过来,顶着如雾般的大雨,手拉手连成排地往北山走去。
北山是武凌山中最好攀的一段,山体是一整块巨石,几十年前葡萄村遭遇过一次山洪,洪峰过后,唯有北山未被冲毁。
沈京墨也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起初她以为敲盆声是打雷,半梦半醒间发现手中空空,睁开眼,才发现陈君迁不在房中。
她怔住,却听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穿衣下床,沈京墨刚拉开屋门,迎面就撞上了一身是水的陈君迁。
沈京墨此时也瞧见了院里的积水快要没上台阶,吓了一跳:“怎么淹到这儿了?”
陈君迁来不及解释,把陈川柏的蓑衣套在她身上,斗笠也扣在她头上,抓起她的手腕就走。
雨水冰凉刺骨,直淹到她的小腿处,沈京墨没有防备,一脚踩下去,鞋袜裤管便都湿了。
她被陈君迁拉着跑,出了院子才发现前面不远的山上火光连成一线,隐约能瞧见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在朝半山腰上一座草棚走去。
陈君迁也拉着她向着火光跑。
虽然从未见过山洪,但沈京墨也猜得出眼下的情况一定不容乐观。她不敢拖累陈君迁,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跟上他的脚步往前跑。
此时雨水已经漫过了她半截小腿,沈京墨跑动起来愈发艰难,水又浑浊,看不见脚下的路,她一脚踩上一块石头,薄底绣鞋向旁一滑,她顿时感到脚底火辣辣的疼。
她身子一歪,陈君迁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一瞧,便瞧见她水淋淋的小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沈京墨见他也停下来,咬了咬牙:“我没事……”
陈君迁却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失去平衡的一瞬间,沈京墨惊慌失措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等意识到自己正被他抱着走时,沈京墨的脸蓦地发烫起来。
他的衣裳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雨水冰凉,他胸膛却滚烫,热意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传到她脸上,就连雨水也无法让她红透了的脸降下温来。
她还从未被哪个男人这样抱过,结实的手臂稳稳托在她背后和腿弯,尽管山路难行,他却如履平地,没有让她受到半点颠簸。
沈京墨紧咬着嘴唇,一只手收紧了自己的裙角,努力驱散自己的羞怯。情况紧急,她不该计较这等小事。
陈君迁抱着沈京墨,很快来到了草棚附近。
见人多了,沈京墨才小声对他道:“大人把我放下吧。”
她的声音就贴在他耳畔,但许是雨声太大,他竟没有听见,一直将她抱进了草棚,才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放下。
为她摘下斗笠塞进她手中,陈君迁理了理沈京墨沾湿的鬓发:“还有人没上来,我得去接人,你在这里等着。若是害怕就去找你认识的人,等我回来。”
“好。”
她话音未落,陈君迁便转身一头扎进了如瀑的暴雨里。
沈京墨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草棚里人满为患。这是上一次村里遭水患时临时搭建的棚子,后来葡萄村再没遇到过山洪,北山又少有人来,棚子年久失修,能在连日的暴雨中坚挺至今已是奇迹。
棚子四角被人挂上了灯,光线幽微,但好歹能为上山的人指明方向。
沈京墨的目光在棚子里巡视了一圈,直到与柳翠仪的视线相撞,同样吓坏了的小姑娘穿过人群来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沈京墨才感受到些许心安。
雨势还在增大,上山的人逐渐减少。有人清点了棚子里的人数,发现顾婶和她的小孙子不见踪影。
“有人见过顾婶吗?有人上山时带上顾婶吗!”
没有人回应。
想起那个目盲的老妇人,沈京墨心里一凉。她双眼不能视物,家中又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孙子,北山距离顾家又有些距离……
人群正在焦急担忧之时,陈君迁背着一位老人进了棚子,问人是否都齐了。
有人告诉他还差顾婶一家。
他此时已经上上下下来回背了四五个人,汗水混着雨水不断顺着英武的脸廓淌下。
陈君迁快速扫视了一圈山上的人,确定只剩顾婶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接过经沈京墨之手递来的灯笼,冲她笑了一笑,转身往山下顾婶家的方向跑去。
此时山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人的小腿了。
沈京墨望着黑暗中那唯一的亮光远去,不禁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掌。
柳翠仪察觉到她手指紧绷,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姐姐别担心,大人不会有事的。”
沈京墨白着脸点点头。
身后的草棚里人挤着人,最外面一圈的人稍稍挪动下位置就会被雨淋到。
有几户人家醒得早,上山前还带上了些许吃食,此时大家都安静下来,默默分发着食物,只是数量不多,一个菜饽饽要掰成几瓣才够分。
人群一动起来,草棚就不够站了。
沈京墨穿着蓑衣,往外走了走,好把位置留给老人和孩子。
柳翠仪也与她一道,接着是领到了菜饽饽、正朝她走来的林陌然。
虽没人说,但草棚里众人分完食物后,年轻人纷纷穿好蓑衣走出了草棚,好让受了惊吓的老人小孩在里面休息。
柳翠仪拿了一块菜饽饽分给沈京墨。
她摇头:“我不饿。”
柳翠仪却把菜饽饽放进了她手心里:“那就当给小陈大人留着,他背了那么多人肯定饿了。”
沈京墨这才收下。
草棚周围的众人沉默地吃着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陈君迁仍未回来。
沈京墨心中愈发觉得不安。
忽得一声巨响传来,刹那间,地动山摇!
众人慌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硕大漆黑的阴影如万马奔腾,轰然向着葡萄村而来,所经之处,万物尽数被其吞入腹中!
“山洪!”
水流声瞬间淹没了人群的惊呼。
洪水迅速涌入村中,水位眨眼间便涌了上来,鸡鸣犬吠声不绝。
沈京墨的脸色霎时更苍白了几分。
身后的人群亦是。
一片喧嚣的死寂中,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喃喃道:“小陈大人……”
“小陈大人他不会……”
“小陈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柳翠仪不知该如何安慰沈京墨,只好紧紧握住她的手:“不会有事的。”
沈京墨脑中一片空白。
她感觉不到惶恐,也说不上难过。
她只觉得不真实。
暴雨不真实,山洪不真实,今夜的一切都不真实。
“他不……”
“谁来搭把手,顾瑾辰这小子是越来越重了——”
草棚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苦笑。
众人纷纷转过身去。
通向草棚的另一条山路上,陈君迁背上背着顾婶,胳膊底下夹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正艰难地往上爬。
人群怔了一瞬。
沈京墨也愣住了。
下一刻,离他最近的几个年轻人纷纷迎了上去,从他身上接下男孩和顾婶送进草棚。
陈君迁精疲力尽地躺在了斜坡上,看着草棚的方向。
他刚刚带着一老一小没命似的狂奔半晌,好几次被湍急的水流冲地失去平衡,摔了一身水,靠空着的那只手一路抓着树和韧草,才总算赶在洪水入村前爬上了北山。
再晚一点,他们三个就要被水流卷走,冲到不知何处去了。
不过方才一路上的凶险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说,反正人已经救出来了,何必让别人跟着担惊受怕。
人们安置好了顾婶和小孙子,都来扶陈君迁。
他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该休息休息,不用管他,又叮嘱了几个年轻人今夜轮番守夜,小心涨水和蛇虫。
年轻人们连连点头。
下一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满脸笑容的柳翠仪推着窘迫的沈京墨朝他走了过来。
陈君迁抬起头,看着她笑。
满脸的水珠将他本就浓的眉色浸染得更深,有雨水混着汗流进眼里,他却连甩头的力气都没了,只随意挤了挤眼睛。
沈京墨看着一身狼狈和污泥的陈君迁,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打龙王那日,他满身满脸都是水,却笑着将金色的大鱼捧到她面前让她摸一摸的情景。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对周遭发生的事有了实感,也终于安心地松了口气。
他安然无恙,她突然就觉得,山洪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见他笑,她也忍不住眼中含泪地对他笑。
陈君迁见状,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一怔,愣愣地将手里的一小块菜饽饽递了过去。
他也一怔,随即笑着接过菜饽饽来叼在嘴里,又朝她伸过手去。
她眼眸微张,问他还要什么。
“拉我一把嘛,”他含糊不清的话音满含笑意,“真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