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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捉虫)“妾有冤要诉……


第101章 (捉虫)“妾有冤要诉……

  实则虞恒并没有大碍,只是谋反罪牵连甚广,身为虞氏子弟,只能一并投入牢中,等之后的审理。

  宁瓒很快与她说明情况,华缨由此稍稍安心了些。但她仍是担心虞恒,纠结了阵后问:“那我能去看看他吗?我,我实在担心……”

  她求救地看向令漪,令漪有些不忍,便征询地看向宁瓒。

  宁瓒有些为难,但也未拒绝,只说先禀报主上。临去时又特别强调了永徽寺之行的事,令漪虽不明就里,仍郑重应下了。

  次日清晨,令漪在宁灵的陪伴下往永徽尼院去。

  沿途都静悄悄的,京城仍处在禁严之中,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不见行人,不断地有南衙十六卫的禁军在巡街,搜捕虞氏残党。

  等到了永徽寺,早有住持与堂兄等候在山门之下。令漪有些诧异:“阿兄?你怎么在这儿?”

  裴令璋道:“是晋王殿下派人带我来这儿的,说是他不方便,所以着我来陪你取些土。”

  取土?

  令漪愈发不解。这时身后铜铃声响,兄妹二人齐齐回过头去,一架华丽的马车伴着清脆的铜铃声从山路尽头驶来,停驻在山门之下。僮仆随行,气势非常。

  车门被侍女从外打开,车上跳下个衣饰华美的女郎,头戴帷帽,身量高挑,掀开遮面的纱飞快地瞥了她们一眼:“来得还挺早。”

  竟是许久不曾露面的临清县主崔婉玉。

  下一瞬,她目光掠过令漪,落在了一旁的宁灵身上,语气倨傲:“就你一个人?”

  二人之前就有过节,如今快一年过去,等见了面,宁灵仍是不安,害怕给兄长又惹出什么麻烦来,既被问道,忙仓惶点了点头。

  令漪见状,悄然将她拉至了身后。

  临清县主轻哼了声,没再逼问,转首对令漪道:“进去吧,什么也别问,等到了你就明白了。”

  她将令漪带至后山的一座圆球形的孤坟前,令漪不解地看向她,临清县主只努努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父亲的下落么?这就是了。”

  这就是了?

  令漪诧异地看着眼前修葺整齐的坟墓,再诧异地看向她。

  临清县主却有些不高兴。

  她板起脸来,不满地轻哼:“看什么看,我母亲可没有念着他啊!只不过看你父亲可怜,不想正直之士孤零零地躺乱葬岗里任由蚁虫啃食罢了……”

  “喏,嬴澈叫我把你带到这儿来,让你带一盒子土回去。然后就好好想想,过几日大殿上当着群臣的面,要怎么给你爹伸冤吧……”

  实则母亲并没有叫她来,今日完全是她自己想来凑凑热闹罢了。反正母亲现在待在宫中忙着照顾小皇帝,也管不了她。

  但这些也太丢人了,好像自己上赶着想见那人还没见到一样……临清县主撇撇嘴,掩下了没说。

  令漪仍处在极度的震惊之中,怔怔看着眼前没有文字的墓碑,临清县主的意思是……父亲就埋骨此处?他的遗骨并没有丢?

  是,是大长公主迁走了他么?

  她胸间气血上涌,眸中清波涌动,颤抖着手去抚摸冰冷的石碑,半晌也说不出话。

  坟墓修葺得工整,四周瑶花琪草,松竹亭亭如盖,一瞧便是精心看护了许多年。

  她怔怔地想,怪不得北园里那座坟墓是空的,原来是……是大长公主一早就迁走了他……

  住持适时在一旁补充:“阿弥陀佛,大长公主不仅收拢了令尊的遗骨,还命贫尼在寺中供奉令尊的往生牌位,每年清明和与忌日,都要叫人抄写往生经文烧给他。施主放心,令尊虽然枉死,但一定早登极乐……”

  一旁的裴令璋也早已惊得说不出话。

  他这才明白,原来大长公主之前叫他抄写的那些经文,都是为了叔父。而他竟还误会她对自己有什么别的心思,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大女子之腹!

  最初的震惊褪去,令漪心间唯有感激,忍着鼻尖的酸涩郑重地向住持与临清县主行礼:“多谢住持,多谢县主,多谢大长公主。”

  “你们的大恩,令漪永世难忘。”

  被她这样一谢,临清县主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忙道:“行了行了,这里又没有旁人,你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完成嬴澈交给你的任务吧,看起来,他可是有大用呢!”

  *

  次日,紫微城,含元殿。

  昨儿城中抓叛党闹哄哄乱了一日,今日清晨,朝会如期举行,由暂代皇帝执政的晋王主持。

  此时朝会尚未正式开始,文武百官都聚集在殿内,窃窃私议着前两日城中发生的事。

  前日虞氏叛乱被平,昨日逮捕旧党,今日将他们都聚集在此,想来是要清算虞氏了。

  一时间,那痛恨虞氏的,满心期待,曾与虞氏有来往的,则战战兢兢,满怀忧虑,担心自己会被牵连。

  忽闻几声宦者尖锐的通报,晋王、凉王及清河大长公主三位宗室的最高代表人物在众多宦者的拥护下进入大殿。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目光如炬,有如奔涌的火浪朝三人汇聚而去。

  “三位殿下,陛下的情况怎么样了?”

  率先发问的是一位老臣,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众人也都神情焦灼地追问道:“对啊,陛下怎么样了?今日还不能上朝吗?”

  方才还安静无比的大殿渐渐吵嚷起来,不是关心天子龙体,便是唾骂虞氏的不忠。嬴澈道:“陛下现已脱离危险,只是箭矢有毒,仍需静养一段时日。”

  这样的话并不能安慰群臣半分。朝臣人心惶惶,忧虑难安。陛下毕竟年纪尚幼,又无子嗣,听闻这次是为晋王挡箭而被叛党射中,君臣鱼水,古来罕见。

  可若陛下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皇位多半要落在晋王头上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虽说晋王从前就霸占着尚书台,到底还有虞氏同大长公主与之掣肘。现在可好,虞氏谋反,大长公主也明显倒向了晋王那方,甚至入京的凉王与他也不似前时传闻里那般剑拔弩张……

  难不成,这京城真要变天了么?

  一时朝臣又从方才的担心转为是否要趁早依附晋王云云。嬴澈示意众人安静:“诸位。”

  他抬起手,俊朗的面庞上严肃非常:“想必前时的事,各位都已经知晓了。”

  “——虞氏谋逆,意图杀害天子,竟以毒箭射伤陛下圣体,罪孽深重,天地不容!”

  “眼下,陛下仍在养伤中,就由孤与大长公主以及凉王共同主政,严查此案。若有人还知晓虞氏的其他罪状与同党,务必在此时上奏,以免遗下漏t网之鱼。”

  实则此事早在虞伯山被判时就已调查过一次,该告的状彼时就已告得差不多,短时间也难有新案翻出。

  然朝廷对虞氏的清算就在眼前,此时不站队更待何时。是以此话一出,群臣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出列检举起虞氏的其他罪状与同党来,群情激奋,乱作一团。

  嬴澈唯冷眼旁观。

  检举的人里,有些是忠于他的,有些是忠于朝廷的,还有些是墙头草,来交投名状的。他都默记于心,只命大理寺的书办一一记下群臣之所述,有那被指认为同党的,交付有司,先抓再查。

  小半个时辰过去,眼瞧着虞氏的罪状已经检举得差不多了,群臣又激愤地请求:“殿下,虞氏倾危宗社,意图谋反,此乃大逆不道之罪,还请灭族,以安人心!”

  “对,虞氏罪不可赦,若不灭族,群臣死不敢退!”

  “臣等皆为国家,非为私计,还请殿下做主,赐虞氏族灭!”

  眼瞧着底下群情鼎沸、纷纷请求着治虞氏的罪,这本该是嬴澈在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可眼下真正成为现实,他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面上也无特别的反应。

  只因在他心中,这一天,实在来得太迟太迟。

  就算族灭了虞氏又如何?大错已经铸成,人死不能复生。那么多无辜的人已被牵连死去,迟来的正义,又真的是正义么?

  嬴澈心情复杂,唯淡淡地问:“还有吗?”

  意谓群臣检举虞氏是否完毕。

  嬴灼更是冷笑出声。

  这时候倒义愤填膺了,早干嘛去了?若他们真的忠心为国,便不会坐视虞氏这样大逆不道的士族登上外戚宝座!

  就算只是识人不清、被虞氏所蒙蔽,至少也该在虞伯山本人定罪之时就检举揭发了,这时候才来投投名状,当人是傻子么?

  底下,群臣声音已渐小了下去,众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出是否还有漏下的。嬴澈又问了一遍:“没有人指认了吗?”

  一道清灵柔婉的女声便是在此刻响起:“殿下,妾有冤要诉。”

  群臣转首,三王侧目,洞开的殿门之外,天光如雪灿艳之中,一名女子手捧一方乌木小匣,身姿如竹兰挺拔。

  她身后还跟着一名身姿清瘦的男子,待走近了些众人才瞧清容貌。只见她身着生麻制成的丧衣,头戴丧巾,乌黑鸦鬓间簪着一朵素花,朴素至极的装扮,一张脸却如春华暄妍,不必脂粉修饰便已是人间难得的惊鸿绝色。正是令漪。

  她走至殿中跪下,面对嬴澈,高举起那方盛着父亲坟茔土的木匣与写了一夜的血书:

  “先父裴慎之,正是为虞氏所诬,被构陷为通敌叛国的逆贼,惨死狱中。这是妾手写的血书,还请殿下过目,为妾做主!”

  如云衣袖垂落,露出女郎层层叠叠的内袖与一截玉纤雪腕。她手上包裹着纯白的丝巾,隐隐透出几分血色,显然是刺破手指取血所致。

  边说眼泪边落了下来,如颗颗珍珠,又似滴滴仙露,洒落在纤嫩柔白的兰草上,倾世风韵,楚楚可怜。

  殿中众人都有些不忍心。

  更是恍然明白了过来——原来这就是罪臣裴慎之的女儿,也就是晋王府上、那位传闻里与他不清不楚的继妹。

  今日既上殿,怕是要重提当年的旧事了。

  所以今日,晋王的真实目的其实是要重提当年的那桩夺嫡之争么?怪不得方才要再三地询问,是否检举完虞氏之罪……

  底下群臣各怀心思,殿上,嬴澈目光却是久久地落在女郎的手上,心尖如同被削去一角,火辣又尖锐的疼。

  他只是叫她去取一抔土,手写诉状,却疏忽了,她会以自己的血来手书。

  十指连心,该是有多疼?她那样身娇体弱,又要流多少的血,才能书尽这十余年的怨愤?

  是他考虑不周了,他分明应该想到的,她这辈子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她的父亲,以她对她父亲的感情,既要她手写诉状,怎可能不用她自己的血。大约在她心里,非如此,也不能书尽这十余年的恨意与痛苦……

  思考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很快回过了神,道:“你有何冤可诉?”

  令漪高举着那盒土与那封血书,哽咽道:“先父裴慎之,当年与骆将军并不熟识。为他辩护,乃是出于言官的职责所在,并非先皇长子与虞氏朋党所称的‘同党’、‘谋逆’,更不知骆将军后来远走柔然之事。”

  “可他们嫌先父不肯将此事说成是先太子指使,竟然伪造先父与骆将军密谋往来的书信,坐实我父罪名,致使先帝被蒙蔽,将我父赐死于牢狱之中。还请殿下为妾做主!”

  她将心间辗转过数遍的字句一字一词清晰道来,到最后已是泣涕不能语,目红如泣血。

  不重的一匣土更似有千钧之重,又如雨打花枝,压得她手臂连同单薄的身子也颤抖不止,泣涕涟涟,哭伏于地。

  嬴灼问:“裴氏,汝此言可当真?”

  “妾之所言,句句属实,还请殿下明鉴!”

  “可非亲非故的,你父亲当年为什么宁愿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为骆将军辩护呢?”嬴灼问。

  来了,令漪心头咯噔的一声。

  这样的话她幼时已听过千万遍,在那些讥笑她有一个叛国之罪的父亲的贵女的口中,在王府的下人口中,在世人口中。

  幼时的她不知要如何反驳众人,如今知道,却没有人会在她面前提起,给她反驳的机会。

  而眼下,凉王殿下就是在给她这样的机会。她必须要给出可以服众的理由,否则,就算是替父亲翻了案,在这些人眼中,也不过是王兄因她对父亲的一种爱屋及乌罢了。

  ——他们会说,一切都是因为她爬了王兄的床,王兄才会替她洗刷父亲的罪名。

  她和王兄的风月之事会永远流传,却没有人会真正在意父亲的清名、事情的真相。

  令漪垂眸思索了一霎,很快给出答案:“为人辩护,就一定是朋党吗?”

  “彼时谁也不知塞上情况,我父亲只是凭借往日对骆将军的印象认定他不会轻易投降敌国罢了,请求先帝先不要杀他的家人。”

  “这是他言官的职责啊,后来不也证明,事实如此吗?”

  “既然如今朝廷已经为骆将军澄清,他当年并非反叛,那么,先父当年自也不是反臣的同党。”

  “至于‘朋党’二字——妾闻古君子者,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

  “此为君子之盟,而非小人之朋。”

  “先父不尚名誉,不谋私欲,所思种种,皆为国家。他正是因为不肯与虞氏这样的小人皆为朋党而死的,他没有同党,若真要论,便是与朝中一切为国为民的人是为同党,譬如德才兼备的先太子,譬如三位殿下,譬如而今殿中一切尽忠为国的公卿!”

  “这就是妾的回答,还请殿下明鉴!”

  说完这一句,她郑重叩首。大殿内早已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皆朝她汇聚,难以想象,这番精彩的论辩竟会从一个自幼丧父的孤女口中闻说。

  “好!”

  嬴澈尚不及心疼,嬴灼已忍不住开口赞叹:“好一番精彩的君子之朋论!”

  “子湛,”他顺势转向嬴澈,端的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看她说得有理。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二人勾结,又事关先太子,就重新查一查当年的事吧。”

  “是啊。”大长公主也道,“虞氏罪孽深重,诬告裴慎之事小,牵连先太子事大。还是查一查此事吧。”

  眼瞧着朝廷里最尊贵的三位都达成了统一意见,底下的朝臣再无疑虑,纷纷出列:“臣等请命,重查旧案!”

  请命之声,有如雷霆响彻大殿。

  嬴澈回过神,正对上女郎望着自己的一双眼。

  那双眼,清泪盈盈,水雾氤氲,像一汪春雪初融的清泉,满含期待,饱含情意。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她扑到自己车下的那一日,她抱着他的腿,也是用这样楚楚可怜的眼神流着泪望着他,求他帮她、求他救回她父亲。

  那时的他,只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即使收留了她,也丝毫无法改变她父亲和她家族的命运。

  如今十年过去,与当日相差无几的场景,故事里的人,也还是他和她。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终于有了改变命运的能力。

  “好。”他缓缓道,宛如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就依诸位臣工所言,着大理t寺,重查此事。”

  *

  案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大约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虞伯山对当年与先皇长子勾结、构陷骆超叛国从而逼死裴慎之、诬告先太子一事供认不讳。大理寺得以迅速审理清楚了当年全部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成卷宗,交由二王与大长公主过目。

  三日后,盖着天子玺印的圣旨宣告了最终的旨意:恢复以裴慎之为代表的早年在此案中无辜死去的大臣名誉,从北园里迁出,各有追封,重新安葬。

  虞氏灭族,虞伯山、虞琛父子斩首弃市,虞皇后废为庶人,幽居北宫。虞氏的同党被连根拔起,刑部大牢一时人满为患。

  唯有虞恒,因其迷途知返、保护天子,免除一死,准许他留任原职,但虞氏这个姓氏是不能再用了。

  裴令湘也被无罪释放。旨意下达的那一日,令漪与华缨及堂兄结伴,去往刑部大牢接人。

  令漪自是去关押女犯的牢狱接堂姐,华缨则前往男犯的监狱,接虞恒出狱。

  虞伯山同虞琛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监狱,虞恒也是单独的一间。行过漫长而幽深的牢狱小路,她终在大牢深处的一座单人牢狱里见到了虞恒。他已褪下囚服,换了身圆领袍,正被狱卒领着、预备出狱。

  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下,华缨快步走过去:“怎么样?你可有受苦?”

  闻得熟悉的声音,虞恒诧异转眸。等看清是她,十分惊讶:“华缨?你怎么会来这儿?”

  这尚是二人自九州池刺杀事后第1回 见面。他没有想到,她会来看他。

  这些天,得知了父兄对她与她亡母所做的那些混账事,他心如刀绞,更痛恨自己的无能与懦弱。

  没能救她于水火之中,反倒要时时出现在她面前,叫她想起他父兄给她带来的那些深重的苦难……他理应是一柄锋利的钢刀,见一次,便刺伤她一次。

  所以,他以为她不会想见到他的,却没想到,她会来接他,她还愿意见他。

  “我怎么不能来?”华缨强颜欢笑,明眸细细地在青年明显瘦削苍白许多的脸庞上打量,“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我从来都不会将你们混为一谈……”

  “阿恒,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你说过的,你要给我做一辈子跟班的,难道你都忘了吗?”

  儿时的承诺历历在耳,言犹未绝,他没忘,却永远也没可能回去那无忧无虑、无仇无恨的日子了。虞恒的眼眶慢慢地湿润,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问:“你呢?你的伤好了吗?”

  华缨一愣,旋即嗔怪地瞪他:“都多久的事了,早好了!”

  “我也很好,”见她瞪他,他总算有些找回往日与她相处时的轻松自在了。虞恒微微笑道,“这些天,晋王殿下很照顾我,没让我吃什么苦。”

  话虽如此,不必受皮肉之苦,他心里的煎熬又何尝会少。

  那毕竟是自己的父兄与族人,若非自己的倒戈,也许真能颠覆乾坤,而非族灭。他当然会为自己的背叛导致父兄赴死伤心,可他读过书,他明理,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也无法辜负自己的良心坐视他们犯下弥天之错!

  长捷一扇,他压下那些盘旋在胸腔间的情绪。华缨没看出他的异样,点点头道:“等过些日子,我们一起去向晋王殿下道谢。”

  长久的牢狱生涯令青年有些不良于行,华缨耐心地扶着他,一直将他扶至了大牢门口,道:“你在外面等我,我,我还想去见见一个人。”

  见谁?虞恒没问,心间却隐隐有了答案。他看着她头上今日特意簪上的那支金雀钗,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去见见哥哥,华缨却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臂,独自转身朝牢中走去。

  她今日来刑部本就是晋王特许的,辞别虞恒之后,很快便有狱卒迎上前,将她带至牢狱深处一间关押重刑犯的监狱前。

  狱中昏暗又阴冷,四处是铜墙铁壁,唯有头顶漏了一捧光,照在大狱阴冷的墙壁上,汩汩如水银流动。

  其下,虞琛正箕坐在一堆乱蓬蓬的干枯稻草上,贴着墙闭目养神。

  察觉到有人来了,他缓缓睁开了眼。

  “是你?”

  视线相触,那张冰冷而毫无表情的脸上似是裂出一丝讶然。但不过转瞬,又似冰花消融于嘲讽之下: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骆华缨,你竟舍得来看我,是来看笑话的吧。”

  “是啊。”华缨语调悠然,美丽的脸上甚至萦了一缕笑,“过两日你就要死了,我怎么能不来看你的笑话呢。”

  隔着厚厚的铁栅栏,她欣然看着牢狱里那蜷缩在干草上的青年,他鬓发蓬乱,衣衫褴褛,人也是抑郁颓废的,像一堆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槁木死灰,再无往日风光。

  心间终升腾起些许大仇得报的快活之意。她走去另一边铁栅栏门前,离他靠得更近:“如何?世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后悔吗?”

  虞琛的视线却落在她髻上那一支耀眼的金雀钗上,漏下的天光照耀着钗尖,冷冷银光,一闪而没,短暂映亮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

  他慢慢地挪过去,离她更近了些:“悔又怎样,不悔又怎样。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享受了十年的荣华富贵、权力巅峰,也够了。”

  华缨语气嘲讽:“你不是没有后悔的机会。”

  “晚了。”虞琛身子微斜,把头靠着她临近的那侧栅栏,想也不想地道。

  “你从没有过迷途知返,怎么就知道晚了?”

  “我就是知道。”

  他不想就这个话题与她过多纠缠,语罢转了话题:“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来找你?”华缨冷笑,轻轻的一声哼,满含讥讽,“我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只不过来欣赏欣赏你临死前的样子罢了!”

  “原来如此。”虞琛却不生气,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还以为,你是想来问我那时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被说破心思,华缨容色轻轻地一凛,像澹银如镜的冰面乍然裂开一丝缝,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已情绪汹涌。

  这些年,不管她怎样告诉自己,她不关心这条疯狗当初为什么会突然咬她,可午夜人静之时,却总忍不住想,他当年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他分明说过喜欢她,说他会救她出去,把她藏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他们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为什么却会突然**她,随后又扬长而去。

  如果不是他给了她希望又狠狠碾碎,她那时也不会那般绝望,以至于后来自暴自弃,终是认了做娼妓的命。

  如果不是他,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想知道吗?”

  男子含笑的话声将她从记忆的漩涡中拖回,华缨漠然抬眸,正对上他眼睛。往常锐利如鹰的一双眼,此刻竟也温静如玉。他道:“过来,离我近一些,我就告诉你。”

  这个贱男人!

  华缨怒火中烧。

  却是依言贴近那扇铁栅栏:“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没戴枷锁,大约,这是朝廷给这位昔日权势滔天的天子鹰犬的特别优待。靠近的一霎,华缨只觉鬓上一松,髻上那支金雀钗竟被他拔下。他握住那支金钗,喃喃道:“这是我的东西,你若不要,便还给我,不要糟蹋了它。”

  “我糟蹋?”华缨简直被这话气笑。

  “虞琛,你忘了你自己当初怎么许诺我的,你明明说过,你……”

  “我说过的话,你也信?”

  虞琛笑着打断了她,乱发下的眼睛失了往日的阴鸷,竟也灼然熠熠,如火光耀目。

  华缨觉得这样的他有些诡异的柔和,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和熟悉。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这很像当年救下她、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个少年,一时怔然。

  “你知道吗。”

  虞琛已经握住了那枚金钗,悄然攥入手心里。钗尖对准手腕,攥紧的五指猛然用力,金钗便刺进经络里,滴滴鲜血沿着钗尖蜿蜒流下,他整个身躯也随之放松,倚靠墙壁,继续说了下去。

  “小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仗着自己是主帅的千金,就把我们兄弟当成你的跟班和仆役,随意使唤……”

  牢内阴暗,华缨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只有些惊讶他话声的柔和。既听他提起少时事,忍不住反驳:“我从没有把你们当做仆役对待。”

  “是,我承认,那时候的我仗着我父亲的t官职,对你们是有些言语上的不客气。但那也不是使唤,我也没有做过很过分的事吗?至少阿恒就不会这样认为,但你不一样,我屡屡向你示好,你却总是仇视我,觉得我瞧不起你。可见,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自卑在作祟!这不是我的错!”

  “也许吧。”虞琛自嘲笑笑,也不辩解,“毕竟对于你们这些上位者而言,哪里会在意我们这些下位者的自尊心。”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

  强烈的酸涩漫上胸腔,华缨语调渐渐激动,“你对我,你那个畜生爹对我母亲,都是这样的!你们觉得我们高高在上了,就要拽下来,把我们踩进泥里!百般糟蹋!”

  “虞琛,可我不曾对不起你不是么?你为什么就那么恨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有些失控,声渐歇斯底里。娇艳如花的五官都似扭曲起来,往日或冰冷或妖艳的面具彻底破碎。

  虞琛有片刻的怔然,似乎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红绡软帐间奋力反抗的破碎的她——那是她上一次,在他面前流露真实的情绪。

  血一点一点在流失,周遭无孔不入的阴冷一点一滴浸入骨髓。黏稠的血液沿着手腕无声滴落在身下的枯草间,他突然觉得很冷,情绪也异于往常的平静。

  “对不起。”虞琛道。

  最初的时候,他也不想这样的。

  是他当年太过天真,天真地以为即使她家族覆灭、沦落风尘,自己也可以去求父亲,去求大殿下,让他们放过她,让他救她出来,与她能有一段未来。

  可那日父亲却告诉他,她母亲就死在他的**,她父亲的“叛逃”,也全是拜他所赐!

  他们家已经上了大殿下的船了,隔着血海深仇,他不可能与她有什么结果。

  “玩玩可以,动心不行。”

  ——这便是父亲当时的原话。

  彼时,他为她杀人的事甚至传到了大殿下耳中去。因他杀的人彼时已是大殿下麾下的得力干将,对方也有同僚手足,一定要他偿命。大殿下便出面调停,准备了酒席,要他们冰释前嫌。

  他永远记得那日,觥筹交错间,那身着蟒袍的矜贵皇子,摸着他的脖颈对父亲笑道:“想不到,令郎竟还是个情种。”

  他的手,冷得像一柄刀。

  不能爬到顶层去,就永远逃不过这柄刀,逃不过有如鱼肉、任人宰割的命运。

  所以他才要毁掉她。

  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不如亲手毁掉。

  亲手了结曾经的自己,了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才能清醒,才能不做那些虚无缥缈、有如镜花水月的幻梦。

  就是如此。

  自己纠结痛苦了十几年,得到的竟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华缨心头一时说不出的痛苦,五脏六腑都似绞在一处,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回过身去,避开他视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半晌才从那阵绞痛中脱身。摇摇头说:“我不会原谅你,更不会记得你。你我此生,就此别过。这辈子,下辈子,最好都不要再见。”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她决绝地离开。徒留男人倚坐在枯草堆上,鲜血淋漓的手垂落在枯草间,极突兀地笑起来,笑声一声比一声微弱急促。

  华缨还未走远,闻见声音,有些奇怪,又终究没有回头去看。她走出牢狱,虞恒犹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忙焦急地问:“我哥还好吗?”

  下一瞬,视线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有些担心:“华缨,你哭了?”

  华缨点点头,又摇摇头。

  大牢外日头正好,春光融融。一缕耀眼的金芒久违地落在女郎苍白的脸上,濯濯春雪,就此融化。她轻轻挽起青年的手:“走吧。”

  “今天的阳光可真好。”

  ——她相信,往后余生的每一日,阳光也会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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