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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郎君欺骗后她幡然醒悟》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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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赌命
沈舟裴当然不会把齐扶锦警告的话放到耳朵里面。
他从小到大, 最不能听的就是警告。
越是警告,越是来劲。
不过他也不会在齐扶锦面前继续去提这事,提多了对他实没好处。
饶是沈舟裴从小到大就和齐扶锦不对付, 但对齐扶锦这人也确实是挺佩服, 一边稳住了肃国公,一边又在背地里头暗自筹谋这些事。
可他娶太子妃一事是被暂缓了, 皇帝那边又叫人逼着开始立后了。
现在都已经快要开始过年了,可是初雪还没有落下, 朝中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风声, 竟说是皇帝不立后,国家没有国母的缘故, 才致使老天生了怒,不降雪了。
自从先汉以来, 儒家当道, 君权神授,皇帝的位置是上苍授予的, 本该落雪的天,却不落雪,那就一定是皇帝做错了什么, 触了神怒。
群臣左思右想, 一定是因为如今后位空悬。
民间也不知道是谁散播的消息, 渐渐开始有人说贞元帝不立后就是无德。
老天不下雪, 皇帝就该娶老婆。
你当什么痴情种?天都不下雪了, 来年庄稼就长不好了,快些立后吧。
上至皇太后,下至黎民百姓,都在逼着皇帝去立后。
钦天监的监正夜观天象, 连夜写了陈情表上承帝王,字里行间横竖也是帝王无德,请求立后,借着监正的这道章,他们攻击起帝王来也更有理有据了。
肃国公的人想要出来说话,也插不上一句。
毕竟这天不落雪,事态严重,他们若说不立后,只怕是要被其他人的唾沫腥子一道淹死,届时一人一本奏章都能参得他来年不愿出门。
沈舟裴也没在这里留多久,这段时日,这样的态势,齐扶锦身上肯定到处都是火,他适可而止,真把他惹急了,火气就该发他身上了。
他走后没多久,这里就只留下了齐扶锦一人,喜萍小心翼翼从外面探头进来,看他表情不畅快,便把沈舟裴带来的胭脂往外拿。
留在这里,怕他看了心烦。
齐扶锦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头,道:“你去吧,去把东西拿给公主。”
每一个人都能接近她。
为什么谁都要去招惹她。
这让齐扶锦生出了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的一颗心竟就因为沈舟裴的那几句话有这样大的波动。
多糟糕。
齐扶锦没有去别处,就在这处做了许久,直到后来,贞元帝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外面将好开始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本来还亮堂的天空,因着阴云的到来,变得暗沉了一些。
殿外的太监为贞元帝拍了拍身上沾染到的些许雨水,待他进了殿内后,又去合上了敞开的殿门。
齐扶锦抬眼看向突然到访的帝王,他今日来,没有事先打过招呼,但齐扶锦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
他是为了立后一事过来的。
他打算做对不起他的事来了。
齐扶锦掀起眼皮,看向了站在殿门处的贞元帝,穿着明黄的龙袍贞元帝,背影看着竟有那么几分佝偻。
这些天,他或许真的已经被群臣们折磨得不像样子了。
他收到立后的奏章或许快堆满了桌案,每天上朝、内阁开会,听得最多的也就是立后。
一场舌儒之战,就因着腊月不落雪这一事悄无声息的被打响了。
那些笔墨、口水成了一只只利箭,射向了高座明台的皇帝。
其他的事都还好说,贞元帝都能处理,可老天不下雪......那怎么办?他怎么办。
往天上撒盐去不成?
若撒盐倒还真能平息腊月不落雪的众怒,可是撒盐不要钱啊?国库里头,哪里有钱去撒一场遍布天下大地的雪。
最简单的解决事情的方法就是,立后。
立了后,去堵天下悠悠众口。
贞元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终于朝着齐扶锦走了过去。
自从上次齐扶锦那件事发生之后,贞元帝发了很大的火,最后即便如他所愿,可也许久不愿去见他了。
算起来,这还是他们自从那日过后的头一次私下见面。
他朝着齐扶锦走去,随意找了个空位坐。
父子两人沉默无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贞元帝先开口,他道:“长玉,当帝王也挺难的是吧。”
齐扶锦没说话,贞元帝就开始自说自话,他道:“太后不是我的生母,她膝下有个礼王,那是她的亲子。当初我的母后孝仁皇后去世,她就继了位,虽然她待我,总比不上礼王。但最后,我也一直是太子,登基为帝了,不是吗?”
贞元帝觉得有些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道:“我知道这样做,对不起你,可是往后贵妃继位,你也一直是太子,九五之尊的皇位,只会给你来坐。”
九五之尊......
这个皇位,齐扶锦看不出来哪里尊贵了。
就像他这个金枝玉叶的太子,说到最后,其实也还不是一个笑话吗。
齐扶锦撇开了头,不愿意看脊背有些弯曲的皇帝,他只是道:“父皇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的是母后。”
贞元帝情绪看着有些激动,他抬头看向齐扶锦,情绪竟有些激动,“是我想对不起的吗?难道是我想的吗?”
他难道就想要让贵妃即位吗?从前她和沈咏筝不对付,他能不知道吗?当初她害齐扶锦,他又能不知道吗?
让贵妃即位,是对不起齐扶锦,是对不起先皇后。
可是,难道又是他想的吗?
天下之势,又岂能单用“情谊”二字以弊之。
贞元帝知道齐扶锦是在责难他,责难他背叛惠荣皇后,他道:“你母后很早就同我相识,她不曾负我,可我也不从不曾负过她。”
他们的事情若要从头开始缕,得是很早很早之前。
那年贞元帝和沈咏筝也都才十几岁。
肃国公在前朝的时候就已经国公了,沈家在前朝时就已经是钟鸣鼎食之家了,那个时候,林家还不曾像现在这样厉害,整个家族中,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个继后。
可自从林皇后继位之后,林家的身价竟也跟着慢慢水涨船高,肃国公看着这等情形,心中也起了歪心思。
虽说从前的时候,多选平民为后,可看着日益煊赫的林家,他不大甘心,也想着去送女儿当皇后,女儿当了皇后,他们沈家,才能更上一层楼,他才好入阁拜相。
当国公的,荣誉再高,说得再好听,那也就是个虚名,不如入内阁,当首辅来的权利大。
可规矩不能轻易变,娶妻平民是很早之前先祖定下的不成文的规矩,后世的皇帝,岂好跟着打破,再说,娶妻世家女,壮大外戚,那是对皇帝的麻烦,没有哪个皇帝会愿意给自己找麻烦的。
肃国公聪明得很,他想着让自家的女儿,早先去和皇子打好关系,若关系打好了,将来选妃时,总能顾忌一二,万一世间就有真情能超越权利二字呢?
说好听是打好关系,说难听就是引诱。
沈咏筝年岁小时,就是名动天下的京畿第一美人。
可肃国公一开始选择的,并非是还是太子的贞元帝,而是少年礼王,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二皇子。
那个时候也和现在一样,太子和二皇子有二皇相争之势。
肃国公想,毕竟二皇子是林皇后亲子,可太子不是。
将来的皇位谁来坐,还真说不定。
在这场博弈中,肃国公没有选择太子,而是选择了二皇子。
那个时候,沈、林两家的关系远还没有现在糟糕。
只是沈咏筝不肯。
她不肯,肃国公便用各种家族信仰逼迫于她,她总不能被人喊了一辈子的沈家小姐,享受了各种东西,到头来却还一点都不付出?反正往后她也是要嫁给一个她不喜爱的人,嫁谁不是嫁呢。
沈咏筝还是不肯。
肃国公继续逼迫,最后软硬兼施,还是逼着沈咏筝去了。
他想让她引诱二皇子,想让他非她不可,想让他选她去做皇子妃。
什么仁义礼智,什么道德廉耻,都成了屁话,有权势来的重要吗?
沈咏筝确实是听肃国公的话去了,只是,最后不是和二皇子打好关系,竟然是和太子生出了情谊。
太子按理来说是不好娶国公府的人为太子妃的。
可是,太子怎么都不肯,若是不立沈咏筝为太子妃,那就一直拖着,不立正妃。
后来,这事没能拖两年,先帝就驾崩了。
最后成为皇帝的,还是太子。
不是二皇子。
肃国公只觉老天眷顾,还好沈咏筝从始至终,都是站在太子一边。
也好在,最后登基的,是太子,不是二皇子。
贞元帝不到二十就即了位,可太后不让他娶沈咏筝为后,她说那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破。
立后的事情,就这样又拖了一个月。
肃国公急啊,他比贞元帝还急。
没过多久,他得偿所愿了,沈咏筝成了皇后......
可是就在同一天,林皇后的那个兄长,也入了内阁。
也就是从那之后,他一步步地爬到了首辅的位置。
寒风拍打着门窗,方才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大了的,天气愈发得黑,乌云一下子压到了地面,殿内的亮光也逐渐消失。
贞元帝有些无力地坐在椅上,他对齐扶锦道:“我没有对不起阿筝,这话我不说出来,问心无愧,不怕天打雷劈,当年所有人不让我立她为后,可我还是立了。我知道我让她受过委屈,可是......我没办法。”
因为他是帝王,所以有些事情,是真的没有办法。
就是这样可笑,如果他不是帝王的话,事情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可他偏偏就是。
后位不好空悬,天上不落雪,他们就开始逼着他立后了。
他这个皇帝,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这样的地步,窝窝囊囊的。
父子两人沉默无言许久,前朝的旧事,齐扶锦是知道的。
他也知道,沈咏筝被立为皇后,和林首辅入内阁是同一天。
这是贞元帝的交换,和太后,和林家人的交换。
他们各退一步。
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齐扶锦终于愿意抬头去看贞元帝了,他看着真的一下子就沧桑了许多,这几日的事情,真的有些折磨他的心神了。
他心里面一边念着旧人,可一边又要做让旧人受委屈的事。
这件事情,实在是让人难受。
齐扶锦好心地给他提供了解决的法子,他道:“父皇不考虑一下以儆效尤吗?”
以儆效尤。
贞元帝明白了齐扶锦的意思,可他愣了片刻后就道:“不,不行。”
杀人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了。
贞元帝大可以让锦衣卫的人去把那些说立后的人杀了干净,但是,这是惹民怒。惹了民怒的帝王,没有一个能见得长久的。
寒谁的心,也不好寒黎民的心,就算是做个戏,那也要去做全。
齐扶锦有时候就是觉得贞元帝太心软了。
不,说好听了些是心软,说难听了,实在是有些软弱。
狠一点吧,不狠一点的话,九五之尊怎么能九五至尊呢。
杀些人而已,天也不会塌了。
齐扶锦道:“杀鸡儆猴罢了,让势头平下来一些,出不了什么大事。要不就钦天监的那个监正吧,他写那么封诉状,来引天下人之势,要不就他吧。就让东厂的人去打他二十大板,说他藐视皇恩。”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是死了。
打顿板子,不就能想起来了吗。
这事贞元帝之前不是没有想过,可是,这民怨平得了一时,平得了一世吗?
他道:“这怕也只能拖一时,天久不落雪,这事到时候再被人翻起来,只怕是要比先前还激烈。”
齐扶锦道:“接下来,就交给天吧。”
打板子施威一事,也只是用来拖时间。
现在就是要赌,赌这天能不能落雪。
等天下雪,和天赌命。
落雪了,就什么都好说了。
他们攻讦贞元帝的长矛也就没了。
贞元帝从东宫离开了,他从东宫离开的时候,雨下得还很大,他几乎是奔雨而走。
他现在回去,应该是准备让东厂的人去动手了。
这事拖不得,越拖下去,对他们越不利。
*
天上的雨下得很大,本来天气还是好好的的,谁知道转眼之间就落了大雨。
李挽朝出门的时候没带伞,在点绛轩被困了一会。
店里头有两把备用的伞,她让店里头的掌柜伙计先拿走了,她们都是女子,待天黑透了,街上没人了,回去就不大安全了。
她和知霞在点绛轩又待了一会,等到了杨家的人来接。
关好了店门,就上了马车,回去了杨家。
等回杨家的时候,雨也仍旧没有小下来,颇有越下越大之势。空气又湿又冷,寒气透过肉钻进了骨头,冻得人股战而栗,院子中的梅花被摧残,满地都是残枝落叶。
李挽朝想回院子里头烤炭取暖,可杨絮那处却来了人传唤,说是太傅今日登门了,晚上家里头摆了菜,喊她过去一起吃。
太傅?
李挽朝先前偶有听两个表兄提起过,太傅和外祖是朋友,想来今日也是被这突然下起的大雨困住了。
听到他们传的话,李挽朝不曾多想,往着膳厅的方向去了。
李挽朝到了后,同他们打了声招呼,见了面便入了座,一家人开始用起了晚膳。
太傅先前也听说了太子遇刺一事,那个时候他还去过东宫看望过他,后来问了一番,才知这么凑巧,那救了太子的恩人竟是自己好友家的孙女。
不过他也未曾多想。
前些时日杨家门庭若市,来了不少的人给杨兆文道贺,好不容易,快要过年了,各部衙门里头忙起来了,各家都忙着各家的事,杨家的门口也终于冷下来了,他就趁着这个时候上了一趟杨家的门。
江太傅今天登门杨家,本来只是见见面,说说话就走,谁知道突然就落起了雨,被雨困了好一会后,就被杨兆文强留下来用了晚膳。
推脱不掉,就留在了杨家。
杨期明过完这个年,到了来年二月就要参加春闱,借太傅在家的这段时间,还问了他许多不懂的地方。
太傅是杨家的老熟人了,从前的时候他们不是没有在一起吃过饭,现在一家人倒也熟络,他看到李挽朝,还问了几嘴伤养得如何了,两人这也算是打过招呼认识了。
等到晚膳用至一半,杨兆文就和江太傅小酌了几杯,两人都一大把年纪了,身体不好,但难得有这样的时候,趁着临近过年的喜气,也贪杯喝了些酒。
浊酒下肚,他们嘴巴也开始不把门,说着说着就论起了京城中最近发生的那件事。
皇帝被人逼着立继后。
太傅想起那些事,就直摇头,他道:“皇上也不好做,老天爷和人不对付,这也得怪他头上。皇后才去没几个月呢,三皇子一党就已经憋不住使坏,钦天监的人带着头去上奏章,观腊月不落雪,是因皇帝无德,这东西,还被人流说去了民间,现在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准已经传到了南地去了。”
自从李挽朝救了太子一事后,杨家自然而然就和太子绑到了一起。
听到江太傅这话,也知现下情形不大美妙,杨兆文叹道:“皇上仁慈啊。”
太傅苦笑了一声,摇头道:“不仁慈也没办法,杀不尽悠悠众口。”
杀一个是杀,杀十个是杀,一百个,一千个呢?
他往后在史书上,岂不是要留下个暴君之名吗。
李挽朝这些天也听说了这件事情,街上人来人往的,这些话她听得不少,左右就是编排帝王的不是。
她大概猜出这是他们的帝王之争。
被逼迫的是皇帝,可底下关乎的是太子和三皇子。
如果林贵妃继位了,那三皇子往后也是可以名正言顺成为太子的。
太子之争,素来如此残酷。
就是一件微小的事情,都能变成导火索,将这本就焦灼的气氛迅速点燃升温。
李挽朝握着筷子,心不在焉的吃饭。
关于对齐扶锦这人的了解,她其实也根本不担心现下的情形,他看着好像挺不喜欢林家人的,所以,他会让林贵妃那么顺利的继位吗?
可在这件事情上面她还是希望,最后赢的人是齐扶锦。
他的手段真的是高明,李挽朝一边恨生恨死,一边又真怕他要出了什么事连累了她一起遭殃。
空气实在是冷得厉害,不下雨的时候倒也还好,一下起雨,就像掉进了冰窖,屋子里头燃着炭,时不时会发出炭火“噼啪”声,和外头的水滴声相互映衬。
就在这时,外面跑来了一个小厮,急匆匆地道:“老爷!大人!午门出事了!”
李挽朝握筷著的手紧了紧,侧耳去听。
那个小厮喘着粗气,道:“陛下让东厂的人抓了钦天监的监正,本想审他,审是谁教唆他挑起民怨,结果那东厂的提督,二十板子下去,给人不小心打死了!”
这天气打人二十板子,能不死吗?
岂能不死。
太傅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了贞元帝的用意,他的手好像有些抖,他说,“是陛下在示威啊。”
刚他们还在说陛下仁善呢,这脸马上就给打肿了。
出了这事后,气氛就有些不大好了,太傅酒也喝不下,饭也吃不下了,后来匆匆告别,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他离开了之后,杨家的饭桌一时间也陷入了安静。
最后众人也没再说什么,江太傅离开之后,方濯就顶上去陪着杨老爷子喝酒了,李挽朝匆匆用了几口饭,也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了。
*
午门这事一出,朝野上下噤若寒蝉,终于没人再去敢不知死活的提起腊月不下雪一事。
贞元帝终于发动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去查当初那钦天监的监正许闻背后的主使人到底是谁,究竟是谁撺掇他写那封奏章,攻讦皇帝。
一时之间,皇城上下,人人自危。
用暴力和血腥当然可以暂时地捂住嘴巴,捂住声音,可是,一但被反扑,后果也相当严重。
贞元帝是极有可能要被钉上一个“暴君”的名号,史书上,会永远记下他这一笔,他这辈子都不管做什么,都得不到一个“明君”的称号。
不仅如此,皇帝还给天下和群臣写了一封罪己状,他认腊月不下雪,是因他这个皇帝做的不称职,可是,他不认是因为后位空悬的缘故。
前段时日下的雨终于停下了,快到除夕了,可这雪仍旧是没有落下,不过,京城中关于立后的风声已经渐渐小下去了,对皇帝的讨伐也被都许闻的血迹暂时压了干净。
许闻死后的第七天,京城中也给他吊唁的人都没有,只怕和他扯上了同党的关系,到时候惹了帝王,怕也要落得和他一样在雨中被杖毙的下场。
他的同僚,他的下属,那个曾经指示他讨伐帝王的人,没有一个人为他吊唁。
这一天,天气晴朗,再过两日就是除夕了,太傅去往了东宫。
他和齐扶锦,说起了七天之前,午门的那桩事。
两人面对面而坐,太傅开门见山,问齐扶锦,“陛下杖毙许闻一事,殿下可曾知道?”
齐扶锦没有隐瞒,他点了点头,道:“这事闹得不小,我自然是清楚的。”
他悲悯地叹了口气,道:“许闻命不好啊,二十板子就被打死了。他这么薄的命,就不该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太傅来之前,其实也没觉得这事会和太子有关系,可是,现在看到太子这个神情,他下意识起了别的想法。
太子怎么会露出这样悲天悯人的表情呢?
仇者快亲者痛,许闻是政敌,他竟怜悯他?
太傅是不信的。
他若是面无表情地去说起这件事也还好,可他非要怜悯。
这让他觉得,齐扶锦在嘲笑许闻的不自量力。
悲悯的嘲笑,多可怕啊。
太傅看着齐扶锦,久久不言。
还是齐扶锦先开的口,他抬眸看向太傅,“我没说错,他是不该做这些的。他被人当了出头鸟,死也不供出他背后的人,他既要保他们,那现在这样,不也是应得的吗?”
本来若是许闻供出了林党,他也能捡一条命走的。
可他嘴巴硬,命又薄。
那没办法了。
就只能用他的死,去堵林党的嘴。
太傅看着齐扶锦,头都疼得厉害,“这样能对吗?许闻他也是无辜的,况说,他不是没有同僚,不是没有党羽,等到这件事情压不住了,往后又该怎么办?难不成要去杀尽天下人?”
他有些无法理解,“殿下难道就不能仁慈一些吗?”
太傅开始回忆起从前在文华殿的教学,他难道没有教导他“仁善”二字吗?
又还是说,他偷懒了,落了这最重要的两个字?
可齐扶锦听到这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他面上的表情淡了下去,近乎冷笑,他道:“还不仁慈吗?太傅,若是不仁慈,还能只死一个许闻吗?午门现在都已经在排着队砍头了。”
他从前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可仁慈是利刃,一把刺向自己的利刃。
太傅被他这样刺骨的话说愣住了,他憋了许久,眼睛瞪圆了好半晌,才终于吐出了话,“你......你知不知道,如果天一直不下雪的话,会怎么样?你想过这个后果吗?”
齐扶锦摇头,叹了口气,“太傅说我不够善良,看来你还是把我想得太善良了。如果天一直不下雪,那就多死几个人好了。”
不下雪?那就用血肉去换来一场瓢泼大雪吧。
太傅彻底给他这话说得开不了口了,他最后只道:“那殿下,就保佑老天爷站在您这一边吧,切莫覆水难收。”
太傅已经在想,自己是不是该去告老还乡了。
他怕自己,到时候自己也得像许闻一样,死在这场皇位之争中。
那太不划算了。
太傅留下了这句话后,就离开了东宫。
齐扶锦视线淡淡落在江太傅的茶盏上,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过喝过一口。
他拿起了对面的那杯茶,什么也没说,倒了干净。
没过多久,喜萍从外面进来了,还领着沈绥华,沈绥华面上泛苦,看样子也不是想自己来的。
上次的事过后,两人约定好演戏,一起诓骗国公爷。
既说好了,戏也总得做下去,他疑心本就重,演不好,容易露馅。
这不过两天就是除夕夜了吗,街上热闹,国公爷就让太子和她去街上逛逛。
沈绥华见了礼,而后就对齐扶锦道:“祖父说就快除夕了,街上热闹得很......虽然也没明说吧,但意思也就是让你我去逛逛街,增进增进感情。”
等到了除夕夜,宫里面还要忙,齐扶锦怕是更没时间,肃国公这才催着沈绥华提前两天出门。
齐扶锦明白沈绥华的意思,这些戏,该做的还是要做。
也总比真的去娶太子妃好。
他也没说什么,应得爽快,“嗯,那晚上出去吧。”
两人没话好说,沈绥华犹疑了片刻后,还是扭扭捏捏开了口,“要不让表妹也一起吧......”
光他们两个人逛街,那得多没意思,多干巴啊。
沈绥华光是想想都觉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还是叫上个人一起比较好吧。
齐扶锦正也有此意,想到了上次沈舟裴送给齐溪梦的胭脂,心中又有了其他的想法,他让人去喊了齐溪梦过来。
*
前段时间因着许闻被杖毙一事,京城中的氛围一下子好像被凝结到了冰点,不过快过年了,那压抑的气息终于被年味驱散了些许。这是李挽朝在京城过得第一个年,越是到除夕夜,街上就越是热闹。每家每户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一整条街,大家的脸上都带着难得的喜气。
快到傍晚,天边的亮光逐渐褪去,火红的晚霞降临人间,和泛着红的灯笼相互映衬。
李挽朝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是中秋,那个时候刚好碰上灯会,街上最是热闹,现下临近过节,喜庆程度不亚于中秋。到了年关,晚上的宵禁时间也延晚了一个时辰,李挽朝和知霞打算一会关了店门去街上逛会再归家。
再过两天到了正旦,店里头也该休息了,李挽朝用红纸装了些银钱分给了店里头的几个姑娘。
店里头的掌柜是个中年妇女,性格随和,李挽朝平日里头都喊她“黄大娘”,她也是方濯介绍来给她的,和先前见过的黄掌柜是夫妻,黄掌柜听说东家的外甥女来开店了,便把她招呼来一起帮忙了。除了黄大娘外,另外两个都是比李挽朝年岁还小一些的姑娘,年级不大,性子活泼,话也多得很。
这会快到了晚上,李挽朝分完了利市,她们收到了之后高兴地都说了好一会的喜庆话,店里面一派祥和。
黄大娘这会也刚好理完了手上的账,正和李挽朝在台前闲话。
她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问李挽朝道:“我听我家那位说,姑娘不是京城人,今年过节,不回老家了吗?”
一开始的黄大娘喜欢喊李挽朝“小东家”,李挽朝纠了好久,终于让她改了口。
再过两天都除夕了,黄大娘见她还没动身,看这样子应当是留在京城不离开了。
李挽朝的手上拿着近日卖得不大好的一款口脂,一边看,一边回着大娘的话,她点了点头,道:“不回去了,从前还没京城过过年,今年还是第一遭。”
黄大娘笑,她问她:“姑娘老家是川溪人?那是在南边吗?离这远吗?过年的时候也和京城一样热闹不?”
黄大娘一辈子都在京城,也没去过别的地方,一下子好奇,丢了好几个问题出来。
李挽朝回她:“倒没那没远,比江南那边近一些,赶马的话五日内就能到呢,虽不比京城繁盛,但老家的年也挺热闹的。”
黄大娘点了点头,她又看李挽朝手上拿着的口脂,她问道:“姑娘瞧什么呢?”
李挽朝打开口脂的盖子,问道:“这款口脂,我见库房里头还剩了许多,是颜色不大好看吗?”
其他的颜色都卖得出去,只有这款不怎么好卖。
她想了想后,拿了个铜镜,最后把口脂上了嘴。
这口脂的颜色很淡,带着些珠光,在李挽朝的唇上不怎么显色,上了嘴后,充其量让嘴巴看着莹润丰满了一些,看不太出擦过口脂。
黄大娘看向李挽朝的唇,笑得厉害,“姑娘,你就顶着这个口脂在店里头站一天,保管库房里头马上卖个空。”
长得好看的人,擦个淡色口脂都擦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这口脂在她的脸上非但不觉寡淡,就像一朵不经意间绽放的桃花,桃花上还带着露珠似的,别样的漂亮。
听她打趣,李挽朝面皮薄,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娘别逗趣我了。”
黄大娘就喜欢小姑娘这脸红的劲,她笑得更厉害,道:“我真没说玩笑话,瞧着姑娘涂这颜色反倒是比涂其他的颜色更好看些,你若站在店里头,旁人来看了,哪个不想买。”
她拿过了口脂,在手上看来看去,不知怎地又叹了口气,她道:“哎,只是普通人家的,哪里会知道什么颜色好看,一年到头做着活,好不容易过了年,自然是觉得,越红,越漂亮,也越喜庆。这样浅淡的颜色,自然就不好卖了。”
鲜艳的口脂,好像能驱散苦意,让日子看起来也有些彩头。
李挽朝看着手上的口脂陷入了一片沉思,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了一道男声,“李姑娘,你在里面吗?在吗?”
李挽朝听到声音,扭头看去,发现是沈舟裴。
他今日穿得颇喜庆,身上一件销金云玟暗紫直,外头披着金红云缎斗篷,他应当是还没到弱冠之年,还不曾束发戴冠。
他的身边就跟着一个小厮,今个儿来又不知道是想做些什么。
黄大娘还有其他的两个小姑娘见到这副场景,眼睛里头都露出几分八卦之色。
这位公子他们记得,上次来了这里买了不少的胭脂水彩离开,这今日又大大咧咧来店里面找李挽朝是想做些什么?
这两人郎才女貌的,站在一起很难不叫人去遐想。
黄大娘见她愣神,凑过去催她,“姑娘,这公子找你呢。”
李挽朝干巴巴笑了笑,然后放下了手上的胭脂,朝沈舟裴走去。
她面上的表情看着不大好,略带质问道:“你找我又做什么?”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沈舟裴嬉皮笑脸回道。
李挽朝怕被人看到多想,直接道:“你这样,会叫别人多想的,这店里头人来人往的,看到了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话来。”
“传就传呗,有那么重要吗?”沈舟裴脸皮厚如城墙,他丝毫不将李挽朝的避嫌放在眼里,靠在门边,双手抱胸,邀请她出门,“店里头说话你嫌不好,那我们去外面说罢,快过年了,外面可是晚上比白日热闹呢,出去一起逛逛呗,走在大街上,谁能知道你是点绛轩的东家呢?京城也不是什么小地方,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走在一起,多着呢。再又说了,大过年的,大家都顾着自己高兴呢,谁那么闲去传旁人的闲话。”
大家自己的日子都来不及过,谁还要去顾忌旁人家的事。
有这闲工夫,多吃两碗饭,晚上都能睡得香一些了。
李挽朝是打算出门逛街的,但没计划和沈舟裴一起。
她还想拒绝,沈舟裴又耍无赖,他道:“你看看你的身后,他们都在看我们的热闹呢,走吧,你若不走的话,那我们就在这说话吧,我也不走了。”
多气人啊。
脸皮多厚啊。
偏偏李挽朝又拿他没办法。
她剜了他一眼,给他丢下一句“等着”。
她去里面拿了件斗篷出来,和黄大娘道:“大娘,我出去一会,铺子到时候你帮我锁下。”
黄大娘脸上笑得更盛,听她要出门,忙应道:“好嘞,姑娘就放心出去玩吧,铺子就交给我来管吧。”
李挽朝披上了斗篷,可看到黄大娘那表情,没忍住解释道:“门口那公子,他就只是个朋友而已......大娘别多想了。”
黄大娘哪里会信,笑呵呵道:“是,就是个朋友,姑娘去吧。”
李挽朝发现这东西,越解释,越解释不清,反倒有几分狡辩,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她闭了嘴,不再说,转身出了门。
沈舟裴跟在了她的身后。
就在他们两人离开后没多久,店里头就迎来了另外几个贵客。
一开始齐溪梦听说齐扶锦要和沈绥华一起出门的时候,满脑子都觉得奇怪。
在她的印象中,沈绥华和齐扶锦两个平日里头都是相互看不上眼的。
这会怎么想着一起出门逛街呢?
本还以为是她错过了什么,两个人背着她不知不觉就有了新进展,可等她过去一看,分明还和从前一个样,问了沈绥华后,才知道两个人是打算合在一起去诓肃国公。
齐溪梦对此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头想着,外祖真是有福了,底下的孙女和外孙合一块蒙他。
这怎么又不算另外一种程度上的相亲相爱呢......
听说要和他们一起出门,齐溪梦自然是高兴的。
约莫到了傍晚时候,天快黑了,齐扶锦换上了便服和她们两人出了门。
他的身上没再戴着任何能象征身份的东西,身边也只跟了一个喜萍,其余的亲卫只跟在暗处护着周全。
齐溪梦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听喜萍对车把式报了个店名,一行人就往那里去了。
齐溪梦好奇,问他道:“点绛轩是什么地方?”
“点绛轩是什么地方听不出来?不卖胭脂卖桂花糕?”齐扶锦嘴巴一如既往不好听,他道:“上次沈舟裴不是送你一些胭脂了吗?我带着你再去买些。”
他突然对她这么好干嘛?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齐溪梦敏锐得察觉出不对劲,她还想继续问,就被沈绥华一把摁住,“上回那胭脂,哥也送我不少,还挺好使的,反正出都出来了,再去买一些,也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