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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

  待容玠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翻腾的那点恶念, 诱引他的罪魁祸首已经一只手指抵着他的肩,将他硬生生杵开。

  一双桃花眸弯得如同狐狸眼,妩媚且狡黠, “乖啦。”

  容玠盯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

  两个字说得有些惋惜, 又有些期待。

  苏妙漪扳回一城,有些得意, 于是颐指气使道,“今夜的事,还有我和你说的话, 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容玠颔首, 刚要应答, 却忽然察觉到什么, “好像……已经有第三人知道了。”

  顺着他的目光,苏妙漪将信将疑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树下竟是露出了一片衣角。

  苏妙漪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什么人在那儿?”

  地上那道人影一动不动地僵持着。

  “出来!”

  地上的人影终于动了。

  江淼从树后走了出来, 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挤眉弄眼地同她和容玠挥手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我就是那个第三人。”

  ***

  翌日,楼外楼。

  穆兰一边看着掌柜拿出来的字画,一边没心没肺地问苏妙漪。

  “听说你跟容玠和好了, 是不是?”

  “……”

  苏妙漪幽幽地瞪了江淼一眼。

  果然, 她知道了,就等于全天下都知道了。

  江淼举起衣袖,遮住自己的侧脸, 挡住了苏妙漪的视线。

  “没、有。”

  苏妙漪口吻冷硬地吐出两字,“难道你没听说更多细节吗,理解能力就这么差。”

  穆兰噎住,看了她一眼,“你火气这么大做什么?快,我不懂字画,你帮我看看,我打算拿去容府做贺礼。”

  苏妙漪扫了一圈,随手指了一幅游春图,“就它吧。”

  字画这方面,穆兰对苏妙漪的品味深信不疑,当即让店小二取了下来,找个精致的匣盒呈装。

  江淼忍不住放下衣袖,“既然你们都去,那我也要去。妙漪,看在我之前还帮你约王公子的份上,你带我一起吧?”

  她靠过来,扯着苏妙漪不松手。

  苏妙漪被她缠得不行,“你管好自己的嘴巴,我就带你去。”

  江淼高兴起来,往一旁的笔墨纸砚走过去,“那我也要选个贺礼。”

  不一会儿,江淼就选中了一支笔,和穆兰两个人一人抱着一个匣盒。她们刚要离开,就听得苏妙漪对店小二吩咐道,“帮我把这个扇坠包起来。”

  二人一愣,齐刷刷看向苏妙漪,和她手中一枚刻成荼蘼花样的扇坠。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苏妙漪问。

  “你买这个扇坠做什么?”

  “不会是要送给容玠做生辰贺礼吧?”

  两人不可思议地质问苏妙漪,仿佛她拿在手中的不是个扇坠,而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妙漪不动声色地斜了她们一眼,“这扇坠有何不妥?”

  好歹也是她一眼就相中的扇坠。

  穆兰欲言又止,“倒也没什么不妥,就是觉得……”

  她歪歪脑袋,说不出个理所当然。

  还是江淼接过话茬,“就是太普通了。我们两个送送还可以。若是你……就显得分量不太够。”

  苏妙漪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就在江淼和穆兰都以为她被劝动时,她又转向店小二,斩钉截铁地重复道,“帮我包起来。”

  “……”

  “……”

  三人从字画铺出来,苏妙漪才说道,“我为何不能同你们送的一样?如今我只是松了口,给他献媚的机会。是他要讨好我,不是我讨好他。若是这个程度就送些暧昧的贺礼,岂不是太叫他得意了?”

  语毕,她便捧着匣盒上了马车。

  江淼和穆兰在她身后窃窃私语。

  “苏妙漪从前到底同多少男子谈情说爱过?”

  江淼语出惊人,把穆兰吓了一跳,“你瞎说什么,追在苏妙漪身后跑的人确实不少,但她只同一个人好过,那个人就是容玠!”

  “哦……”

  江淼感慨道,“那她可真是无师自通、天赋异禀啊……”

  两日后,便是容玠的生辰。

  天边仅剩一丝霞光时,知微堂的马车停在了容府外。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先是一袭蓝裙的江淼,紧接着便是穿了一身杏黄色缠枝纹湘裙、梳着随云髻的苏妙漪。

  她从马车上走下来,裙裾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荡着,恰如被秋风扫落的大片落叶,轻飘飘的,黄澄澄的,在霞光的映照下格外好看。

  下车时,苏妙漪不自在地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她往常为图方便,几乎都是编发为主,甚少梳这样繁复的发髻。

  今日还是江淼,趁她一边梳妆一边看账簿时,直接先斩后奏地叫女使替她梳了这个随云髻。

  待她反应过来时,都已经梳完了,若执意拆下来,不仅耽误工夫,也白费了人家的精力。

  “都怪你……”

  苏妙漪蹙眉,“我总觉得这头发要掉下来,难受死了。”

  “习惯了就好。走吧走吧。”

  江淼搀着她走进容府。

  来迎她们的是上次与苏妙漪相谈甚欢的老刘头,“苏娘子,这边请。”

  苏妙漪顿了顿,有些好笑地问了一句,“怎么不唤二娘子了?”

  老刘头“哎”了一声,一幅十分悔恨的模样,“苏娘子可别打趣老奴了,老奴眼又拙嘴又笨,竟真将娘子当自家小姐看待,谁知道问了遮云才知晓……”

  他一时说漏了嘴,连忙停下,拍拍自己的脸,“瞧我这种嘴,说话没个把门的……”

  苏妙漪笑了笑,也不再难为他了,“好了,带路吧。”

  宴厅里,李徵和穆兰已经到了,正肩并着肩、如胶似漆地站在跨水的廊桥上喂鱼。

  “看来今日没吵架。”

  苏妙漪同江淼揶揄了一句。

  江淼神秘莫测地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替他们算过了,这两人每逢双数的日子,就容易吵架,单数的日子呢,就安然无恙、恩恩爱爱。”

  苏妙漪嗤笑了一声,“你说给他们听了?”

  “说了啊。”

  “他们信了?”

  “信了。”

  顿了顿,江淼又补充道,“反正穆兰信了,她说自己以后双数的日子就躲着些李徵……”

  苏妙漪沉默了。

  依照李徵那个脾性,双数的日子要是看见穆兰躲着自己,不吵架就怪了!然后每逢双数吵起来,回头还会觉得江淼是个神算子……

  “你们这些江湖骗子,真够缺德的。”

  苏妙漪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

  江淼不以为意,往四周一扫,又神神叨叨地说道,“江湖骗子还要预言一句了,这宅子有些克我,搞不好我会有一场劫难……”

  “车夫应该还没走,我现在就叫他送你回去。”

  “别啊,来都来了。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大难。只要死不了,通通都是小事儿……”

  江淼赖在原地不肯走,正和苏妙漪嬉皮笑脸时,视线忽然落在她身后,唇畔的笑意一顿,紧接着眼里便闪过一丝惊喜,“王公子?”

  苏妙漪一愣,转过身,只见容玠竟是和端王一起,从廊桥那头走了过来。

  看见江淼,端王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又露出笑容,走到近前,“只知道苏娘子会来容府,倒是没想到江娘子也在……”

  “其实是我不请自来。”

  江淼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容玠,“不过我也带了份贺礼,容相不会介意吧?”

  “自然。”

  容玠看了一眼苏妙漪,却发现她直勾勾地盯着端王,眼神里却带着些莫名的敌意。

  “原来王公子还有时间来给义兄过生辰啊。”

  苏妙漪意味深长地说道。

  端王摸不着头脑,“我,我不该有空吗?”

  “我可是听说,王公子家里正在为你张罗婚事啊……”

  此话一出,江淼脸上的羞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妙漪最后是被容玠拉到了远离廊桥的凉亭里。

  “你也帮他?”

  苏妙漪咬咬牙,质问容玠,“他都要选妃了,还到处拈花惹草做什么?想让江淼做他的外室还是妾室啊?”

  “……”

  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苏妙漪一抬头,就见容玠眼眸微垂,正不错眼地望着她。目光先是落在她的发髻上,然后是她的衣裙,最后则定在了她傅粉施朱、精致明艳的妆容上,迟迟没有移开……

  苏妙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身,避开了容玠的视线,“哪家兄长这么看妹妹,你能不能收敛些?”

  容玠的眼睫微微一动,似是如梦初醒,却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第一,他是王爷,我将你拉走,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不得不听命于他。第二,他今日来,是替我过生辰,也并非是特意来招惹江淼。”

  苏妙漪被说得没了脾气,方才还竖起来的刺顿时又尽数收了回去,只是那双秀眉仍拧着,“选妃一事,他是怎么想的?他是王爷,未来还有可能是皇帝,他是不是觉得三妻四妾、三宫六院很正常?那他真是想错了,江淼和我一样,绝对不能忍受这种事……”

  “他如何想的,我不知晓。我只知道我不会。”

  苏妙漪心里仅剩的那点小火苗被彻底浇熄了,她撇撇嘴,“谁问你了……”

  “毕竟我这辈子只能做妹妹的姘头。”

  “……”

  苏妙漪被噎住,转头看向容玠。就见他神色正经、眼里却含着笑,仿佛姘头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好词。

  看来凌长风说对了,有些人真是巴不得吃她给的苦头……

  她严重怀疑自己现在扇一巴掌过去,面前这人都能把嘴笑歪。

  苏妙漪眨眨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径直从容玠身边越过,“……人是不是都到齐了?”

  天际的霞光消失,夜色彻底暗沉了下来。容府各处点起了灯烛,尤其是宴厅附近,更是张灯结彩、精心布置了一番,看着总算有些过生辰的样子。

  众人围坐在长桌边,端王身份尊贵,原本应当坐在主座,可他还瞒着江淼自己的身份,于是便抢先坐了左边的次座,将主位让给了容玠。

  右边的次座则轮到苏妙漪,江淼坐在穆兰和苏妙漪中间,也不知和端王私下里说了些什么,心情显然没有往常那样轻快,有些心事重重的。

  「她怎么了?」

  穆兰后仰了身子,无声地对着苏妙漪做了个口型。

  苏妙漪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诸位都是我在汴京的至交好友,今日能来府上为我庆生,容玠感激不尽,在此敬诸位一杯。”

  容玠率先起身,举起酒盏。

  众人纷纷跟着站起来举杯,唯有李徵,伸手盖住了穆兰的酒盏,如同在自己家一般,吩咐下人,“换杯水来。”

  下人连忙上前来,给穆兰换了杯温水。

  “她如今的身子不宜饮酒,所以今日便以水代酒了。”

  李徵对容玠解释。

  苏妙漪戏谑地看向穆兰,重复了一遍,“不能饮酒?”

  当谁不知道她从前是个酒坛子似的……

  出乎意料,穆兰这次竟是没露出什么心虚的表情,反而一声不吭,笑容里甚至带着些羞赧。

  苏妙漪心中觉得奇怪,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没再追问。

  众人觥筹交错,一一向容玠道了声贺。

  “公,公子!”

  宴厅里正其乐融融,老刘头忽然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脸色十分难看,“有贵客闯了进来,非要亲自来给您送贺礼……”

  端王心情不大好,抢在容玠前头说道,“打出去就是了,容府的护院都是吃干饭的么?”

  “老夫不请自来,他们可不敢拦阻。”

  一苍老却抖擞的声音自老刘头身后传来。

  听得来人的声音,在场的男人们无不变了脸色,而女子们则是一头雾水。

  下一刻,老刘头退到一边。来人大步流星地登堂入室,现身于灯烛下,竟是个尨眉皓发的老者。尽管年事已高,可老者脚下的步伐却既稳又重,看不出丝毫蹒跚,身上的织金华服也透着一股常居高位的威仪和凌人盛气。

  看见那老者身上的穿着,苏妙漪心中已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面上亦是一凛。

  紧接着,率先站起来的李徵便确认了她的猜测。

  “楼相。”

  李徵面无表情地冲孤身前来的楼岳行了个礼。

  这一声“楼相”直叫满座皆惊,众人都坐不住了,相视一眼,纷纷起身行礼。

  “拜见楼相。”

  “都起来吧。”

  楼岳摆摆手,“诸位都是容相的至交好友,不必多礼。”

  众人直起身,见李徵还站着,便都不敢坐下。一个个你望我、我望你,垂手而立。

  苏妙漪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容玠一眼,就见在场只有他和端王还坐着,端王眉头紧锁,而他则是低眉敛目,神情难辨。

  楼岳望向容玠,“老夫不请自来,想必容相应是不会介意吧。”

  容玠终于站了起来,淡声道,“来者是客。只是没想到楼相如此心急,竟都等不及下人通报,便闯了进来。”

  楼岳仿佛没听到他话中带的刺,目光落至一旁,看向仍坐在座位上的端王,他微微一顿,面上刻意露出些错愕,“殿下,殿下今日竟也在容府?老臣参见端王殿下——”

  江淼蓦地抬起头,看向对面脸色难看的端王。

  “……”

  端王搭在膝上的手猝然收紧,先是与江淼对了一眼,却又像是被烫了一下,有些匆促地收回视线。

  眼见着楼岳装模作样地低身就要行礼,端王只能硬着头皮冷声阻拦,“楼相免礼。”

  “多谢殿下。”

  楼岳稳稳地站着,从始至终连膝盖都未曾弯曲一下。

  他扫视了一圈四周,视线又停在了苏妙漪身上,浑浊的眸光微微一闪,“这位,想必就是扶阳县主的义女,如今骑鹤馆的总掌事,苏行首。”

  面前这人很有可能就是派出刺客,在汴京城外对她赶尽杀绝的主使……

  苏妙漪的手脚隐隐有些发凉,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不卑不亢,“民女苏妙漪,见过楼相。”

  “苏妙漪……好得很,好得很啊。你的小报,办得很好……”

  楼岳的口吻似是赞许,似是感慨,“常常叫老夫想起当年的梦溪斋,它倒是远远不及你这间知微堂啊……对了,苏行首年纪小,从小又生在穷乡僻壤里,应当是没听说过梦溪斋的名号。

  当年啊,梦溪斋也做小报,虽不像知微堂这么红火,但也还算有声有色。可好景不长,就因为说了些不该说的、写了些不该写的,不仅整个书肆被查抄,掌柜被流放,还连累了旁人家破人亡……”

  容玠的眼神霎时间变得极为阴鸷,面容也随之绷紧,好似被骤然拉满的弓弦,剑拔弩张。

  就在一触即发之时,他那只青筋微突的手掌却忽然被另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握住了。

  “……”

  容玠眉宇间翻涌的戾气凝滞了一瞬,侧目看向拉住自己的苏妙漪。

  苏妙漪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虽什么都没说,可容玠还是从她的神情姿态里得到了安抚,绷紧的那根弦也慢慢地松弛下来。

  “楼相。”

  另一边,端王沉着脸出声,“今天这种日子,说这些陈年旧事,是不是有些太晦气了?”

  “殿下责怪得是,竟是老夫不分场合、多嘴多舌了……”

  楼岳看向容玠,笑得眼角多了几层褶皱,暗藏机锋,“老夫差点忘了,这些往事其实也用不着我来说。容相对这些事,恐怕记得比我还清楚,想必早就对苏行首提起过。”

  宴厅里陷入一片死寂,最后却被苏妙漪的一声轻笑打破。

  “不瞒楼相,兄长的确常同我谈起当年的梦溪斋,并叫我务必引以为戒、时刻警醒。”

  “哦?”

  楼岳饶有兴趣地转向苏妙漪,“既如此,怎么不见知微堂有所忌惮、谨言慎行?”

  “楼相误会了。兄长将梦溪斋当作前车之鉴,却不是叫我反躬自省,而是让我辟邪防鬼……”

  苏妙漪笑道,“尤其是那些半人半鬼、不人不鬼的魑魅魍魉。”

  似是为了配合她这番话,一阵阴风恰逢其时地穿堂而过,使得宴厅里的温度骤降,众人不寒而栗。

  “……”

  楼岳眯了眯眼。

  这一次,他打量苏妙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森冷和锐利。

  那眼神犹如毒蛇的信子,怨毒而阴湿地落在脸上,苏妙漪浑身不适、只觉得恶心,好在容玠及时挡在了她身前,隔绝了楼岳的视线。

  楼岳对上容玠的目光,似笑非笑。

  一旁的李徵开口道,“楼相与容相在朝堂上一贯政见不合,今日怎么有这样的好兴致,竟特意来容府一趟 ,给容相送生辰礼?”

  “朝堂上的事归朝堂上的事。朝堂下,老夫也是从小看着九安长大的长辈,算起来,上一次九安在汴京过生辰,还是容兄和云铮在世的时候……想起他们,老夫总是觉得伤怀,所以今日给九安带来了一份大礼。”

  楼岳抬抬手,一个楼家仆役便双手捧着一个长约四五尺的匣盒走上前来。

  楼岳看了容玠一眼,掀开匣盖,里头赫然呈放着那柄他寻常用的龙头杖。

  看清那龙头杖的一瞬,苏妙漪明显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又微微颤抖起来。她连忙转眼去看容玠,却见他神色冰冷,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似是在强行忍耐。

  “九安,还记得这龙头杖吗?”

  楼岳问道。

  容玠眼底席卷着风云,再启唇时,声音都有些不稳,“怎么可能不记得。”

  “这是你祖父的遗物。今日,老夫便将它赠予你了。”

  云淡风轻地丢下这么一句后,楼岳便扬长而去,留下敢怒不敢言的众人和一桌被搅得地覆天翻、风云变色的生辰席面。

  夜风潇潇,容府的生辰宴以寿星的提前离席而告终。剩余人坐在桌边,面面相觑。

  端王沉着脸,咬牙道,“好个楼岳。那龙头杖是御赐之物,他竟据为私有,随意转赠,这将皇室的颜面置于何地,将父皇置于何地?!本王明日定在父皇跟前好好参他一本!”

  话虽如此说,可在场谁心里都清楚,没有人能奈何得了楼岳,包括宫里的皇帝。

  二十年前不可以,二十年后同样也不行。

  端王离开时还想和江淼说些什么,可江淼却低垂着眼没看她,他便只能作罢。

  然后走的,便是李徵和穆兰。

  “他最近在朝堂上与楼岳斗得很凶,伤到了楼氏一党的根本。所以楼岳才会按捺不住,特意在今日折腾这么一出……”

  李徵素来是个直来直往的人,此刻却迟疑了一下,“他怕是被戳中了痛处,你能不能留下陪着他?”

  苏妙漪没应声,穆兰便将李徵带走了。

  宴厅里只剩下江淼和苏妙漪,两人的头顶上仿佛都覆压着黑沉沉的阴云。

  苏妙漪坐了片刻,到底还是起身,转向江淼,“你等我一会儿。”

  江淼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苏妙漪走出宴厅,向老刘头打听容玠的去处。

  老刘头唉声叹气,一脸愁云惨淡,“公子拿着那龙头杖就走了,没让人跟着,老奴也不知他去了哪儿……”

  “遮云呢?你把他找来。”

  老刘头刚要转身去找,又被苏妙漪唤住,“等等,你再帮我去传句话……”

  老刘头很快找来了遮云,遮云虽也不知容玠去了哪儿,却揣测道,“我觉得,公子可能去了藏书楼。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就时常将公子带到那儿,让他陪着一起读书……”

  苏妙漪一手提着盏灯,一手提着方食盒,孤身去了藏书楼。

  与临安容府的藏书楼相比,汴京容府的藏书楼建得更巍峨、更雄峻,矗立在浓沉的夜色中,在水面上投下浅影。

  苏妙漪推开藏书楼的门,一股书香气便扑面而来,隐隐还掺杂一丝熟悉的雪竹香。她确认了容玠就在此处,于是提着灯、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容玠?”

  直到走到了最高处,雪竹香的气味明显比之前浓郁,苏妙漪才循着香气找过去,果然在楼外的扶栏边看见了靠坐在门框上的容玠。

  月光清幽,映照在他身上。

  与平日里衣冠整肃的容相不同,和永远清冷自持的容大公子也不一样,此刻的容玠双眼微阖,发丝是有些散乱的,衣摆逶迤在地上也是褶皱的,身边甚至还有几壶已经饮尽的佳酿,随意地倒在地上。而他手里一下一下轻抚着的,正是楼岳“赠”给他的生辰礼——那根龙头杖。

  “……你还好吗?”

  苏妙漪抿唇,挪着步子靠过去,轻声问了一句。

  闻言,容玠缓缓睁开眼,眼帘半搭着看过来,懒散中带着一丝微醺的醉意和郁郁。

  他静静地盯着苏妙漪看了一会儿,似乎才辨认出她是谁,旋即眉梢一低,竟是露出些孩子气似的委屈和可怜模样。

  “不好。”

  容玠幽幽地叹了一声,“一点也不好……”

  苏妙漪哑然,将手里的提灯和食盒放下,在他身边屈着膝席地而坐,看向他身后的龙头杖,“这是你祖父的遗物?”

  容玠“嗯”了一声,眼睫微垂,缓缓道,“这是先帝赐给祖父的龙头杖,祖父视若珍宝,数十年如一日的拿在手中。我还小的时候,祖父常常将我带到这藏书楼来,让我坐在他身边读书。可我那时年纪尚幼,有些书太过晦涩,便难以读进去。读着读着,竟就挨着这龙头杖睡着了……”

  苏妙漪有些惊奇,“你不是神童么,竟也有读书读睡着的时候?”

  容玠笑了笑,将那龙头杖竖起来靠在门边,靠在了他和苏妙漪之间,额头轻轻抵在了那杖身上,“就像这样……”

  龙头杖没能承受住他的重量,很快就往门板下一滑,“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容玠的身子也随之失了支撑,微微摇晃起来,苏妙漪连忙朝他的方向又挪近了些,让他靠着自己不至于滑倒。

  容玠即便是坐着也比她高出一个头,靠过来后,一侧头,下巴便落在了苏妙漪的头顶上。

  发丝柔软的触感让他惬意地眯了眯眼,可那繁复的发髻和上头的簪钗却有些碍事,于是他一抬手,便将那些首饰都给拆了下来。

  金光闪闪的步摇被丢至一旁,与滚落在地的酒壶碰在一起。

  伴随着“叮”的一声脆响,苏妙漪一头乌润的长发散落而下,披垂在了肩上和容玠的衣袍上。

  “……”

  苏妙漪此刻终于确信,容玠的确是醉了。

  她挣扎了一下,刚想将他推开扶稳,却被容玠揽住了肩。

  “祖父拿着这龙头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这龙头杖是赐给容家的殊荣,是要他上打不肖王孙公子、下打弄权奸臣,身为容氏子孙,便不能辜负这份殊荣……”

  停顿了一会儿,容玠收紧了揽着苏妙漪的手臂,声音却很平静,“可最后,祖父没能除奸臣诛妖邪,反倒被魑魅魍魉所害。而讽刺的是,诛邪的龙头杖也落到了奸邪手中。”

  苏妙漪咬咬唇,原本要推开容玠的手落下来,却是安抚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

  “其实直到今日,我心中仍然没底……”

  容玠声音轻飘飘地,和苏妙漪的发丝一样被夜风吹起,又落下,“连祖父都做不到的事,难道我就可以吗?”

  苏妙漪默然片刻,忽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容玠,你相信天命和气运吗?”

  头顶久久没有回音。

  “你或许不信……”

  苏妙漪自顾自地说道,“楼岳今日将这龙头杖当作赠礼送于你,虽然他是为了羞辱你、激怒你,可我却觉得未必是坏事。”

  “……”

  “从前他能赢过你祖父,未必是他真的有多厉害,不过是时也命也。可今日,他将这龙头杖交还给容家,交还给你,便是拱手将气运送给了你。”

  苏妙漪目视前方,望着远处汴京城的阑珊灯火,笃定道,“容玠,如今天命在你,谋事在你。”

  云开雾散,月光皎皎。

  容玠眸光闪动,眉宇间的犹疑和阴霾也不自觉淡去。

  苏妙漪说话,总是有种莫名的力量。不论说什么,不论是说神还是道鬼,竟都能让人觉得前路昭昭、充满希望。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做什么都无有不成、无往不克的人……

  他笑了一声,贴在苏妙漪耳畔的胸口都微微震动。

  “你与江淼待在一处,也学会未卜先知了?”

  听出他话语里的调侃之意,苏妙漪暗自舒了口气,知道她过来这一趟的任务已经完成,不过还有一样……

  “生辰宴被搅黄了,你晚上都没用几口。所以我让厨房做了吃食,你现在若心情好些了,就用了吧。”

  苏妙漪伸手,将放在一旁的食盒拖了过来。她掀开盒盖,将里头的长寿面端了出来。来之前她特意吩咐了老刘头,将面与面汤分开装,此刻端出来混在一起,撒上些葱花,虽简单,香气却格外诱人。

  “长寿面,一定得吃。”

  苏妙漪推开了容玠,将筷子塞进他的手里。

  “不想吃这些……”

  容玠望着她,既轻又缓地说了一句。

  “那你想吃什么,我叫遮云去吩咐。”

  苏妙漪拍拍裙摆,想要站起来。

  可刚一动作,手腕却被拉住。

  苏妙漪不解地回头,顺着容玠的力道又坐了下来,“怎么了?”

  容玠低垂着眼,目光沿着她的眉眼、鼻梁下落,随后停在了她的唇上。

  苏妙漪今日用了从前没用过的翘红色口脂,格外艳丽,如同大雪天盛放的红梅,诱人采撷……

  还没等苏妙漪反应过来,容玠已经伸手扶住了她的侧脸,低俯下头,含住了她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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