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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青云之志


第三十一章 青云之志

  雷声殷殷,霖雨击荷,声声绕耳。

  电光照亮芙蓉面,娇声淫靡,充耳不闻窗外簌簌。

  “你带我走吧,求你,带我走。”

  “我们能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寻个清静地方,都可以。”

  “那晏儿呢?他该如何?”

  呜咽声如怨如诉。

  “你从来都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娉娉,你给我些时间,我想法子接你们回去。”

  “我不要回去,深宅后院,我住够了,那些人,我也看透了。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娉娉你别这样,娉娉……”

  几番纠缠,又起风浪,水声潺潺,从屋内涌向屋外,窗棂下,散落几页黄纸。

  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既生贪求,即是烦恼。

  墨色遇水化开,溢出蜿蜒细长的丝线,暑去寒来,夜夜勒在心上,嵌入皮肉,厮磨生疮。

  耳畔经声雨声淫声,声声没入夜空,只余那期期艾艾的哭声。

  “裴郎……”

  船身晃动,裴晏陡然惊醒,窗外夜色仍浓,枕边却已空,摁了摁前额,翻身又寻不见衣衫,只给他留了一方丝衾。

  正要起身,房门开了,云英抱着一套灰白麻衫进来,见他赤身坐着,眼尾含笑。

  裴晏垂眸看着递过来的衣衫:“这又是谁的?”

  云英抬眉道:“不要你就光着回去,可要快些,再耽搁天就亮了。”

  说罢将东西扔给他,信步走上甲板,昨夜掉下来的灯笼已不见踪影,炭炉上煨着一小罐甜乳。

  裴晏穿好跟上去,见她舀出一小碗,汤勺搅了搅,热气升腾,惹得双眸分外含水。

  “没有你的。”云英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喝着甜乳,睨他一眼,又将罐中剩余都倒出来,小口含饮。

  唇畔沾着白沫,胸口微红,凝着水珠,落下来的几缕青丝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淡淡澡豆清香随风卷来。

  恍惚的梦境魇着心口,交错着阖眼前的春情幽欢。

  天还未亮,他还未醒。

  裴晏倏地探身拥她入怀,掠去她唇边浮沫,又探入齿间,舌尖缠着吮着,到底还是尝着些甜头。

  她胸口起伏,闷哼一声,蓦地又狠咬了他一口,推开道:“你可够了,再来,怕不只是要我帮你问话,得是要我的命。”

  声音软软的,心思冷冷的。

  裴晏眸色一暗,心里不痛快,顺着说道:“赵焕之找来那些农户是李府的奴仆,都是青壮男丁卖身为奴,无妻无子,无父无母。算来约有千余人,分散在李府名下位于江夏、安陆、浠水、寻阳各处山林间垦荒。”

  他倚着横栏席地而坐,“户籍有载千余,实际应有更多。”

  云英微微一怔,思忖片刻,了然道:“那得恭喜大人,总算抓着李大人的小辫子了。”

  裴晏浅笑看她:“知道有什么用,拿着铁犁说破天也还是农户,动不了他。得想个法子,逼他们换上戎装。你觉得如何做才好?”

  云英回身自木桶中舀起一大勺清水,倒在炭火上,青烟之下,眼如寒冰。再回身,已换上盈盈笑颜:“凿堤。”

  “再过月余,夏汛便至,若大江决堤,桑田难保,水患后又极易染瘟,六畜不宁。提前收买些本村无赖煽风点火,民一变,只要郢州城敷衍懈怠,李大人必会铤而走险。”

  她倚坐到他身旁,纤手替他理着衣襟:“原来大人是想让我替你凿堤。”

  裴晏冷不丁捏住她手腕,指腹朝里,从袖口抽出那刚离鞘的短刃。

  “我若说是,天一亮就该躺在这湖底了对么?”

  云英浅笑:“那可不行,我天天睡在这儿呢,得死远些。剁了喂狗,留具白骨,碾碎了冲到大江里。”

  “那你坐下来时就该动手了。”

  “大人一个人来的,我有没有兵刃都无妨。”

  “也是,你喊一声,那陆三就从隔壁飞过来了。我看他是早就想杀我了。”裴晏笑着将短刃合鞘,放回她怀里,“你就是因为这,才一直没有除掉李规?”

  他直了直身,脊背靠紧横栏:“换个比他识时务的刺史,你的生意岂不更好做些?但朝廷,怕是挑不出几个如他这般勤政爱民的官来。”

  “大人又试探我。”云英扯扯嘴角,“你可高看我了,我不过是懒得折腾,三品大员,也不好说杀就杀的。”

  “我看你方才倒是真想杀我。”裴晏语调微扬,心底酸溜溜的。

  “你不还好好的么?”云英白他一眼,起身走到另一边,“但大人想罢李大人的官,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还没想好。”裴晏苦笑,“但毁堤淹田,断不可行。如此不择手段,与武王之流何异?”

  云英凝眸看他,良久,低声道:“本也没什么差别。大人以为,换个仁厚的天子,北朝人便容得下南朝人,士族便看得起寒门,庶民便有好日子了?”

  “事在人为,太子向来乐于提携寒门,如登大宝,亦可效仿先帝开科取士。至于那些士族……”他沉吟片刻,其声朗朗,“雍州自去年起试行均田之制,荒田统一收归朝廷,按丁租予农户,严禁私下买卖。然仅限荒田。若能以天子令,无论出身,均按官职授于定额公田,不买卖,不继承。长此以往,何愁高门难破。”

  他看着她,月色虽淡,然眸光如星:“你我蚍蜉之力,护一人、十人、百人又如何?唯有这九霄敞亮了,方能求个河清海晏。”

  水天之际,霞光乍现,落在她背上,隔着薄衫,暖意缓缓浸入皮肉。

  裴晏仰头迎着光,看不清她面容,微眯双目道:“你不信?”

  云英倏地一笑:“我就是个卖皮肉的,不懂大人这些道理。我只是好奇,太子究竟允了大人什么,值得你舍得陪他一道掘自家的坟?”

  士族高门,他裴氏与外祖崔氏首当其冲,东宫若有此志,裴晏的确是那卸磨杀驴时最好的刽子手。

  裴晏抿嘴转眸,“这与你无关。”

  “不说算了。”云英撇撇嘴,“天都亮了,大人再不走,卢公子怕是要提刀来寻人了。”

  他笑笑:“是你非拉我进来的,这便要赶我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可贵着呢,大人还有钱付么?”

  裴晏哽了声,苦笑起身。

  红轮冲破云雾,映得湖岸一片丹赤,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岸,一个朝西走一个朝南去。

  “裴大人。”

  她忽地叫住他,一回身,锦袋砸在了胸前。

  裴晏一愣,嘴角止不住扬起:“不收钱了?”

  “见面费,我收过了。”

  她眉梢微扬,“这是我付你的。”

  卢湛一觉起来,催着曹敦去做了些吃的,秦攸不在,府里的伙食着实素了许多。

  他端着饧粥敲了半天的门也不见应声,推门才发现裴晏不在房中,顿时心下一紧,放下食盘便跑回卫队寝屋把昨日值夜的都叫了起来。

  裴晏怕吵,卫队夜巡都只在紫竹小径外,不让靠近。他当时便觉不妥,但又犟不过裴晏。

  “大人酉时说出去走走,很快就回,难道一直未归?”一人说道。

  戌时正是换班的时候,眼下府内人手不足,旧的以为他稍后便回,新的不知他出去了。

  气氛顿时紧张,曹敦道:“眼下城门未开,赶紧通知县衙,封城搜人。”

  “等会……”卢湛转眸一忖,昨夜吃饱喝足睡得踏实,脑子都透彻了不少,“我知道大人去哪儿了。”

  一行人提着刀带着剑刚要出门,裴晏便回来了。

  卢湛松了口气,但见裴晏一身麻衣,一肚子疑惑硬憋到给裴晏送衣服去浴堂才忍不住开口:“大人,你昨晚……”

  “闭嘴。”

  “哦。”

  “出去。”

  “是……”

  卢湛将衣衫放在汤池边,躬身退出去,关门时,瞥见裴晏背上那一道道红痕,想起白天那根断了的竹条,忍不住一哆嗦,又嗤叹道:“大人真是好脾气。”

  说到底就是个风尘女子,再有理也不该责打堂堂四品官,简直荒唐。

  一连数日艳阳天,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裴晏又花两日时间重新理好众人查到的情形,誊绘舆图,写了封信交予秦攸,命其带两三人快马加鞭送去东宫。

  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从李景戎入手。

  在沌阳时,顾珩虽怕他知晓内情推说是误会,但顾渊显然是知道云英通过温广林这头顺藤摸瓜找上了顾珩,所以才会连夜来江夏求援。

  他先前以为顾渊求的是李规,还心道李规愚蠢,竟会将最不能见人的把柄送上门来。但听云英说李景戎为了迷奸李规的侍妾才搭上温广林。

  父子相争,李规应是不知情才对。

  逼李规用兵难,但逼这糊涂纨绔用兵,似乎没那么难。

  若能把顾渊也搭进去,亦不失为一石二鸟之计。

  只是,此法尚待时机,也并非一定能成,但他在信中也陈情盐贩线索暂无,饶是编了不少好话,也是为了令元琅安心,别逼他行那下下之策。

  一切就绪,裴晏换好官服,去了趟李府。

  四处都遣人问询过,李景戎自也有所准备,应对坦荡,三两句话一说,便主动请罪,说是一时疏忽,令那流民贼寇冒名顶替,竟还敢擅闯县衙犯下血案,实在难辞其咎。

  “若我没记错,奴仆犯事,翁主当按律赔偿苦主,不知云娘子需要多少?”

  花厅内,李景戎请裴晏上座,斟上的茶,比那徐士元府上的更金贵些。

  裴晏并未碰那茶盏,悠悠道:“李公子怕记错了前朝的律,按我朝律令,若只是盗窃财物,的确是赔钱即可。但若苦主提告,诉翁主买凶杀人,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李景戎神色一凛,试探道:“这么说,云娘子是已经找过裴少卿了?”

  裴晏抿唇浅笑:“并未。我只管我的案子,在沌阳也只是受李刺史之托代为审讯,她若要告,自然也是告到县衙或州府,与我何干?我只是说……如果。”

  李景戎戚戚颔首应和,神色未见舒展。

  裴晏抬眼观之,又道:“你与李刺史毕竟是一家人,她又没什么好歹,判轻判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就怕元将军借题发挥,又到京中添油加醋一番,你说是吧?”

  李景戎凝神思索,了然道:“多谢裴少卿提醒,我明日便去登门致歉。”

  裴晏看了看天色:“按说早已散值,李刺史怎么还没回来?”

  李景戎一愣,面有晦色:“家父勤于政务,兴许又是宿在州府了吧。”

  裴晏笑了笑,未再多问,闲谈几句便告辞了。

  侍从送他出府,还未到门口,便被叫住,一锦衣妇人带着三五个侍女款款而来,朝他躬身揖礼:“犬子劳裴少卿费心了。”

  裴晏一愣,回礼道:“李夫人客气了。”

  李夫人抬眼示意,侍女随即递上锦盒:“听闻裴少卿酷爱书法,家中存了些易墨剡纸,虽谈不上珍贵,但在江州还不太好买,放着也是浪费,还望少卿莫要嫌弃。”

  裴晏垂眸思忖,接过锦盒:“举手之劳,多谢李夫人。”

  裴晏前脚刚走,一粉衣侍女匆匆穿过水廊,又入竹林,踩着青石阶步入书斋。

  李规立在案前挽袖绘着丹青,听见敲门声,扫了眼来人,气由心起,手一抖,青松枝干上滴了墨,重重沉声,一笔改作断崖,这才搁笔。

  “说了多少次了,府内的事,她自己做主便是,不用来问我,也不要来此处。夫人若忘了,你们便该提醒她!”

  侍女怯声道:“夫人说……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大人一定回府一叙。”

  “滚。”

  侍女连忙跪下:“夫人还说……大人若不去,她便来找您……”

  缄默须臾,李规猛地将案前石砚砸到地上,侍女伏地颤声赔罪,但仍不改口求他三思。

  里屋一阵窸窣,竹帘挑开,一娟秀娘子挺着孕肚缓步而出,李规连忙上前扶着:“你去歇着,我心里有数。”

  “勉之。”她柔声覆上他粗粝掌心,“夫人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想来是真有要事,你去吧,我这便睡下,无碍的。”

  李规思忖片刻,默然叹了声,扶她回去躺好,这才出来,一张脸阴沉可怖。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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