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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厌胜
周玹嗓音低醇悦耳,听得常清念心头一颤,原本强忍的泪水,此刻竟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见常清念迎风落泪,周玹剑眉紧蹙,忙抬指拭去她眼角湿痕,忧急道:
“好端端的,怎地突然哭了?”
尚不及常清念张口回应,周玹已将她拦腰抱起,阔步流星地走进殿内。
榻上铺着八答晕锦的衾被,内里已用汤媪几番暖过。常清念冷着身子缩进去,却不由打了个哆嗦,仿佛吃不消这浓腾热浪。
信手将鹤氅抛去桁架上,周玹掀袍坐在榻边,眉目间尽敛着风雷之意,抚上常清念面颊,隐怒问道:
“今日去青皇观,可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常清念原本伏卧在榻上,闻言却是摇首,指尖朝上将泪珠子抹去,哝道:
“都怪您。”
撑起身子倒去周玹怀里,常清念深深埋首,闷声怨道:
“妾身本来无事,是您非要把妾身惹哭的。”
听着怀中女子委屈控诉,周玹顿时一怔,怒火烧到一半忽而哑熄,不由垂眸低问道:
“朕哪里惹着念念了?”
明明周玹不问,她还不曾觉得如何,可周玹非要刨根问底。
恨极自己此刻软弱,常清念拼命咽泪,切齿道:
“妾身不是小神仙,妾身也没有家。”
珠泪瞬间浸透衣襟,直直朝心口烫灼而去,周玹恍然意识到女子为何难过,不禁猛地收紧怀抱,喉中哽涩,好不容易吐出一句:
“念念莫哭。”
拢着常清念薄瘦肩背,周玹垂眸低首,细密轻柔地吻上那双盈盈水眸,唇齿间顿时尝到咸湿,周玹却浑不在意。
好半晌,周玹放开常清念,呼吸微颤着哄道:
“往后就有家了,好不好?”
常清念鼻尖酸楚,却不肯再落泪,只死命睁着杏眸,瞧见周玹身后的紫茵帐幔,如云似雾,自眼前徐缓坠下来。
仿佛她本该如此,做个养在锦绣芙蓉堆儿里的千金贵女。
“太晚了——”
常清念轻叹一声,忍不住喃喃自语。
知晓周玹听不懂这话,又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常清念匆匆补充道:
“妾身想歇息。”
闻言,周玹不由自主地瞥了眼窗外,只见天色方才暗下来不久,远不到就寝的时辰。但既然常清念说太晚了,那他陪她便是。
“好,朕去叫承琴和锦音进来,伺候你更衣梳洗。”周玹柔声回应道。
“妾身不要她们。”
常清念却忽地勾住周玹腰间玉带,非要霸占着男人,一刻都不许他走。
周玹只好回转过来,俯身将额抵在枕畔,同她低语道:
“朕不会拆女儿家的发髻,怕弄疼念念。”
“无妨。”
常清念丹唇翕张,自顾自地抬手,摸上鬓间流光珠翠。挑指一勾,三两下散落鸦髻。
拈着攒珠芍药钗,常清念无处可放,索性扬手掷去地上。
“叮”的一声,正落在周玹靴边。
常清念高挑黛眉,目不转睛地望向周玹,甚至手指都顿在半空中没有收回,等着瞧他会作何反应。
周玹只低头扫了一ῳ*Ɩ眼,没多犹豫,便抬足将那华贵珠钗扫拨去帘帐外,滚落到脚踏之下。
微凉指尖忽然被温暖大掌围裹,强势摁在金丝帛枕上。
眈着常清念那双多情眸,周玹兴味低笑,头一回完完整整地唤她名姓,道:
“常清念,你还挺疯的。”
-
次日清晨。
常清念悠悠转醒,抱膝坐在榻里,头脑中昏昏涨涨,跟宿醉过一场似的。
可不是鬼迷了心窍?她竟敢当着周玹的面犯起魔怔来。
思及此,常清念当即醒了瞌睡,脚趾微微蜷缩起来,从足底一路冷到天灵盖。
承琴端着水盆进来时,便见常清念凝望花帐,不住长吁短叹。
承琴困惑不解,便侧身放下银盆,思忖着同常清念禀道:
“娘娘可是想寻陛下?半个时辰前,陛下便起身早朝去了。”
回神见承琴过来,常清念忙追问道:
“陛下今早离开的时候,脸色瞧着如何?”
“这……”
承琴倒被这话问住,苦恼地皱起脸儿,为难道:
“奴婢哪里能瞧得出这个?”
“也是。”
思及周玹素日喜怒莫辨,常清念叹了口气,摆手吩咐道:
“替本宫梳妆罢,等下送芜娘去朝霞宫,本宫也顺路去瞧瞧宓贵仪。”
“娘娘,您刚出宫一趟,今儿怎么不多歇歇?”承琴劝道,“宓贵仪那边有德妃和芜娘照看,您只管放心便是。”
常清念轻轻摇头,揉着额角说道:
“有些日子不曾过去了,面上工夫可省不得。”
-
常清念虽是隔三差五来探望,德妃却是日日都陪着宓贵仪。
等常清念乘轿抵达朝霞宫时,便见德妃已经守在寝殿里面。
“娘娘,您说妾身这手上这些印子,当真还能褪下去吗?”
宓贵仪忧心忡忡地念叨,嗓音透着浓重的沙哑与不安。
若身上一直有这些麻点子,她日后可怎么见人?
想着想着,宓贵仪又不由默默流泪。
见宓贵仪垂泪,德妃连忙扶她起身倚靠在软枕上,柔声安慰道:
“上回御医过来禀告时,你不也听见了?只要将那药膏子好生用着,假以时日,定然会好利索的。”
“可是……”
宓贵仪还想再说些什么,发觉有人进来,便连忙止住话头,警惕望去。待瞧清是常清念后,这才微微放松下来。
“德妃娘娘。”常清念欠身见礼。
德妃抬眸瞧去,温和颔首道:
“常妹妹来了,快坐罢。”
常清念同样回以浅笑,侧身坐在宫女抬来的绣墩儿上,目光落向宓贵仪。
只见宓贵仪手上的红疹渐渐消退,已不似当初那般骇人,只是仍在肌肤上留下了浅浅的小圆印子。
路上常清念问过芜娘几句,芜娘只道她其实未曾解开这毒,许是万幸宓贵仪中毒浅,喝了几副寻常祛毒的方子后,自己便也慢慢好转起来。
“娘娘您说,这宫里怎么会有如此歹毒之人,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害妾身。”
宓贵仪越想越委屈,忍不住伏在德妃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德妃忙轻拍宓贵仪脊背,熟练地替她顺气,显然近些时日以来,这一幕时常发生。
常清念插不上手,便接话安抚道:
“宓姐姐放心,有本宫和德妃娘娘在,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宓贵仪抽噎着颔首,轻声朝常清念道谢。直到渐渐哭累了,这才滑到枕边睡去。
德妃替宓贵仪掖好被子,同常清念使个眼色,常清念会意,便蹑足同德妃走去廊下,免得惊扰宓贵仪安歇。
殿外北风吹过,常清念立马将脸儿缩回兔毛领子里。
思及宓贵仪素日娇艳容颜,再一瞧她如今憔悴模样,常清念不由慨叹道:
“当真是作孽。”
德妃在前头慢下脚步,听出常清念话中怅惋,默默接道:
“宫中便是如此。”
“一旦踏进来,便会慢慢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罢了。”
德妃回身坐在美人靠上,凭栏朝宫外的方向极目远眺。
常清念不由侧眸看向德妃,心想德妃最珍贵的东西会是什么?她已经失去了吗?
“本宫倒还要更早些。”
似乎能听见常清念所想,德妃自嘲轻笑道:
“打从记事起,本宫便知晓自己这一生,注定要为宋家而活,永远身不由己。”
说罢,德妃缓缓回眸,目光落在常清念脸上,低声问道:
“常妹妹出身相府,想必也能与本宫感同身受罢?”
常清念垂眼轻笑,心底有些讽刺,于是玄而又玄地答道:
“能,却也不能。”
世家门楣虽皆在她们心中占据一席,但德妃争权夺位是为家族兴盛,而她却是为了常府坍塌。
德妃闻言微微蹙眉,似是在揣摩常清念的心思。忽而,却听得回廊尽头传来阵急促脚步声。
“茜桃?”德妃瞧清来人,蓦然起身问道,“你怎么不在殿里守着?”
“德妃娘娘恕罪。”茜桃连忙蹲身答道,“只是咸宜宫派人来传话,说是岑妃忽然头痛难忍,想把吴院判从咱们这儿请过去。”
德妃此时对岑妃等人可没有半分好脸,闻言登时冷声道:
“她又闹什么幺蛾子?”
“娘娘息怒。”
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见岑妃,常清念顺势上前劝道:
“正巧宓姐姐眼下还睡着,妾身便带吴院判过去瞧瞧。岑妃虽然失势,却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主子,怠慢出什么沉疴来反而不妙。”
德妃明白其中利害,只好按捺不发道:
“那便有劳常妹妹了。”
-
咸宜宫内,宫女们端着药汁、巾帕,个个低眉垂眼,轻手轻脚地在寝殿中进进出出。
常清念甫一进来,便听见里头传来岑妃低微的呻吟声。
“常妃娘娘金安。”
瞧见常清念过来,殿外候着的众人纷纷行礼。
常清念侧身颔首,示意吴院判进去给岑妃瞧病,这才扫了眼众人,道:
“免礼。”
蒋昭容和尤御女在此,倒不稀奇。只是安婕妤竟也早早赶来,倒是有些出乎常清念意料。
见常清念偏首瞧过来,锦音会意,连忙附在常清念耳边,轻声禀告道:
“回娘娘,安婕妤如今就住在咸宜宫西配殿里。”
常清念了然颔首,心中却暗暗警惕。
安婕妤可是太后手底下的人,今日岑妃害病,莫非又与太后有干系?
过了好一会儿,连悫妃和聂修媛都陆续闻讯而来,吴院判却仍未出来回话。
“这都进去半晌了,怎么一点起色都没有?”
低吟声从内殿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安婕妤等得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同悫妃轻声抱怨起来。
话音刚落,便听得殿内传来一道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岑妃愈发凄厉的痛苦呻吟,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这……这是怎么了?”
尤御女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拉了拉蒋昭容衣袖。
蒋昭容垂眸安慰道:“许是岑妃娘娘一时头疼得厉害,失手打碎了什么东西,本宫进去瞧瞧。”
众人之中,恐怕唯有蒋昭容真心担忧岑妃,由她进去倒也还算妥当。
蒋昭容没走几步,便忽然听安婕妤自身后轻呼一声。
只见安婕妤状似惊讶,掩唇嘟囔道:
“说来宫里近日总有怪病,左一个起疹子,右一个犯头风的,该不会是什么厌胜之术罢?”
常清念本就暗自留意安婕妤,见她果然是要跳出来搬弄是非,当即冷声喝止道:
“安婕妤!休得危言耸听。”
隐约猜到太后这回要做什么,常清念顿时拧起眉心。
倘若宫中传出邪术横行的风声,那可不仅是后宫之事,连带着对周玹名声也是大为不利。
安婕妤吓了一跳,没成想常清念会突然打断自己,不禁撇了撇嘴。待躲去悫妃身边,这才敢不满道:
“常妃娘娘急什么?妾身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好在这话茬儿已经递了出去,尤御女眼珠一转,忽然拖长声音道:
“若论起这通晓神鬼之事,宫中谁又能比得过——”
尤御女没有明说,但众人皆知她指的是谁。
不就是曾为女冠的常清念吗?
悫妃掀眼看去,暗自拱火儿道:
“尤御女,你这是何意?”
尤御女只知主子们同常清念不睦,方才也没多想,便跟风刺了常清念一句。
此刻见众人皆看向自己,尤御女心中得意,立马便被悫妃当了枪使,欠身道:
“妾身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起常妃娘娘先前在道观修行多年,想来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知晓更多,所以才想请教一二。”
见这群蠢物皆快被太后之人挑唆起来,常清念心中打定主意要压下此事,便一面迈步朝尤御女走去,一面冷笑道:
“请教?”
蒋昭容见势不妙,连忙想要回身去阻拦,却被聂修媛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
只这一瞬的功夫,常清念已快步走到尤御女面前,扬手便是一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在殿外突兀炸响。
尤御女眼冒金星,险些被掌风掀倒在地,反应回来后,不禁怔愣地捂住脸颊,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头一回见常清念发怒,众人不由惊愕在原地,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常清念却看也不看尤御女,只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冷斥道:
“你们可知一句‘厌胜’,便要搭进去多少条人命?”
“眼下里头尚未有定论,你们便在此妖言惑众,究竟是何居心!”
眼见得常清念要将局搅散,悫妃立马朝安婕妤递了个眼神。
安婕妤默默吞咽,只好强撑着上前说道:
“常妃娘娘虽是协理六宫,却也不能同嫔妃动手罢。此时将嫔妃脸面打伤,回头惊了驾又算谁的罪过?”
说着说着,安婕妤仿佛渐渐找回底气,壮起胆子问道:
“娘娘这般肆意妄为,可还将陛下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