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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下聘
这道圣旨犹如青天白日的当头劈下一道雷, 把众人烤得外焦里嫩,久久没反应过来,除去永平侯, 唯有闻翊……哦不, 应是沈翊这个当事人,气定神闲地磕头, “儿臣领旨!”
前来宣旨的是顺安帝的心腹太监康德成,他连忙笑着扶起沈翊, “燕王殿下快快起身,皇上想念得紧,还请殿下速速与奴婢入宫见驾。”
“好。”沈翊握着圣旨起身,先将永平侯扶起, 随后去扶闻姝。
闻姝还一副呆呆愣愣没回过神来的模样,她原先以为四哥和自己一样,是个没了娘亲, 又不得父亲疼爱的可怜孩子, 如今四哥摇身一变成为了王爷, 合着她和皇子相处多年?
她此时此刻不知该用何种语言来形容内心的惊讶, 就像身体里被灌入了风, 飘飘荡荡飞了起来,落不到实处, 被四哥扶起后,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四……燕王殿下。”
四哥再也不是她的四哥了。
沈翊瞧她神色, 亦有许多话想说, 可如今外人太多,他只能借着衣袖的遮挡捏了捏闻姝的指尖, 说道:“等我回来。”
闻姝还没来得及回他,沈翊就放下了她的手,往府外走去。
“侯爷,咱家就先告辞了。”康德成对永平侯拱了拱手,临走前扫过侯府诸人,特意多瞧了眼闻姝,一边跟上沈翊的脚步一边心想这位姑娘倒是容色倾城,瞧着燕王待她与众不同。
宫里的人走了,侯府众人才缓缓回过神来,起身后议论纷纷,一连三道旨意,自然是最后那一道最令人吃惊。
永平侯府的外室子,竟是天家骨肉,如今一朝被皇上册为燕王,话本子里都编不出这样离奇之事,怎叫人不惊叹!
章氏才得了皇后赐婚的懿旨,还没笑够呢,如今却是笑不出来了,闻翊竟是皇子?!这怎么可能?他不应该是一个卑贱的外室子吗?
她虽没对闻翊做过什么,可也着实轻视冷待过,并且纵容闻琅欺凌于他,当初闻琅还和他打过架。
与皇子打架,伤了贵体,这怎么瞧都是死罪,章氏当即有些腿软,幸而被闻妍扶住了,可闻妍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当初口口声声骂闻翊“卑贱之人”,若皇子还能算“卑贱之人”,那她又算什么?死人吗?
“母亲。”闻妍害怕地握紧了章氏的胳膊,生怕一会宫里会来人把她投入大牢,燕王要是真计较起来,整个侯府除了闻姝,谁能逃得了?
闻妍嫉恨地瞥了眼闻姝,她怎得就这样好命,竟会阴差阳错攀上皇子,整个侯府谁人不晓得,四公子谁的面子也不给,唯独待七姑娘温和亲近,想当初为了给闻姝讨个公道,还想射杀闻妍。
从前闻翊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外室子,都敢对着闻妍拉弓射箭,如今闻翊变成沈翊,成为燕王殿下,想要闻妍的命,还不是轻而易举?
闻妍越想越怕,竟小声呜咽了起来,方才被皇后娘娘赐婚的欣喜再也没了。
章氏深吸一口气,可算是找回了点神思,攥着皇后的懿旨小声说:“别哭,你如今是皇后的侄媳,他不会动你。”
章氏转头去看永平侯,见侯爷面上风平浪静,心中明白过来,怕是永平侯早就晓得,对啊,他突然带回来一个这么大的外室子,怎可能不知其来历,可恨身为结发夫妻,他竟半个字也不和她透露,否则、否则她们又怎会得罪燕王。
章氏又恨又怕,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儿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夫人谢氏险些被这几道旨意吓出毛病,还当江允淮的事这么快就捅出来,天家要怪侯府治家不严呢!
永平侯扶着老夫人说道:“母亲莫怕,燕王殿下本是皇上托付,您今晚受惊了,儿子先扶您回去歇息。”
是啊,先是寿辰,再是江允淮之事,又来三道旨意,老夫人上了年纪,哪里经得住这样吓,点了点头,也知不便多问,由永平侯扶着回院了。
老夫人一走,江夫人立马就要回去找江允淮,江允淮和闻婉衣衫不整,不便出来,只得留在后边等候。
江夫人原本还想要拿方才闻翊踹了江允淮一脚说事,要永平侯责罚闻翊,现下只想快快带江允淮离开侯府,此生都不想再出现在燕王殿下的眼前,生怕燕王想起今夜的事,要了江允淮的命。
谁都知道燕王最疼七姑娘闻姝,江允淮今夜想算计闻姝,待燕王回过神来,必定饶不了江允淮,打死他都是可能的,江夫人光是想一想都要昏过去,连夜带着江允淮离开了侯府,走得悄无声息,狼狈至极。
今夜在场诸位都是侯府亲眷,可又有谁曾高看过一眼四公子呢,有些曾得罪过燕王的懊恼心焦,而那些和燕王并无交集的,则庆幸不已,如今这情况,无过就是大功了。
谁又能想到,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外室子,会是皇上流落民间的血脉呢?他们都拿着珍珠当鱼目,现下后悔也来不及了!
要说慧眼识珠,还得是七姑娘闻姝,瞧见没有,方才燕王殿下可是亲手扶起了她,还与她说了话。
众人皆知在永平侯府,四公子与七姑娘形影不离,相依为命。
那些曾得罪过,或不曾得罪过燕王的都纷纷靠近闻姝,腆着笑脸,想和闻姝攀关系。
“七姑娘,可真是大喜啊!”
“七丫头秀外慧中,我早就想邀你去我院子里坐坐了。”
“诶,别挤我,七表妹,来,表嫂新得的镯子,你收着玩。”
“明日我们去郊外踏青,七姑娘可有空一同去?”
……
一群人挤挤攘攘,月露挡都挡不住,仿佛闻姝是唐僧肉,想要一人一块分了去,闻姝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受欢迎过,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好在沈翊有先见之明,留下了凌盛,凌盛提着剑,挡在身前,喝道:“都往后退,燕王殿下要我护送七姑娘回兰苑,谁敢阻拦?”
众人一听燕王殿下的吩咐,连忙后撤,讪笑着说:“七姑娘是辛劳了,快些回去歇息吧,改日我再去拜访。”
“是啊是啊,七姑娘快回去吧。”
这群人好说话的很,一个个脸上露出诚挚地笑容,闻姝可算是明白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呸呸呸,她才不是鸡犬呢!
闻姝仍旧没回过神来,但还是对着长辈们行了礼,说道:“那我便先告辞了。”
从前那些不拿正眼看闻姝的人,这回连闻姝的礼都不敢受,一个个笑容慈和的仿佛在看自己的亲闺女。
当然,也许是在看一块被扫去灰尘散发着金光,价值连城的珠玉。
闻姝不再久留,由月露扶着,凌盛护着,回了兰苑。
四公子是皇子的消息如风一般掠过侯府,往外传去,大晚上的,惊醒了无数早睡的人家,这一夜,定都热闹得堪比过年。
南竹院,闻婉沐浴好,换了干净衣裳,在和赵姨娘说方才之事。
“虽说这事不大光彩,但好在也成了,”赵姨娘心疼地望着闻婉,“能明媒正娶地嫁去江家,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闻婉得意地笑,“姨娘,名声这东西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嫁过去,生下儿子,坐稳江少夫人的位置,来日谁敢说什么?”
“五妹说得对,”闻琛走了进来,养了两个月,他的伤还没好全,如今都要卧着睡觉,“你要出阁,我和姨娘,总算可以解了禁足吧?”
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闻琛已经快躺废了,浑身不适。
“我去求求父亲,应当……”闻婉话还没说完,香果就一脸急切地跑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发生何事了?毛毛躁躁的,慢慢说。”赵姨娘训斥道。
香果跪了下去,说道:“皇后娘娘懿旨赐婚六姑娘于承恩公嫡长孙,侯爷明日就要离京去边境,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闻婉就哼了声,“嫡出就是好命,能得皇后赐婚。”
她费尽心机,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才得以嫁给江允淮,闻妍只是因为嫡出,就可以有赐婚的风光,怎能让她不怨恨。
赵姨娘拍了拍闻婉的手背安抚,“罢了,你嫁给江家已是极好的亲事,那闻姝绝对越不过你去,侯爷又要离府了,当务之急是去求侯爷解了南竹院的禁足,要是侯爷……”
香果见赵姨娘还用这般语气形容闻姝,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急道:“姨娘,您可别提七姑娘了,方才皇上圣旨将四公子册为燕王了!四公子是皇上流落民间的血脉!”
香果几乎是喊出来的,想要将他们几个人喊醒,如今谁不晓得,变天了,七姑娘已不是过去的七姑娘了!
“你说什么?”赵姨娘猛地站了起来,打翻了一旁的茶几,茶盏碎了一地。
闻婉难以置信地看着香果,出口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个外室子怎……”
“姑娘,小声些,可别被人听见了!”香果恨不得上前捂嘴闻婉的嘴,现下谁还敢提“外室子”这三个字,不要命了?
香果解释说:“奴婢万万不敢撒谎,今夜宫里连下三道旨意,如今四公子已被宣旨的公公请进宫里去了,所有人都晓得此事,奴婢哪敢骗姨娘!”
静,死一般的静,整个南竹院如今就剩下檐铃声,“叮叮当当”,一下又一下的响,犹如黑白无常手中摇晃着的‘哭丧棒’上传来的索命声。
闻琛吓得面无血色,扑通一声没扶住桌子,摔在地上,“砰”得一声响,赵姨娘和闻婉连忙去扶他,南竹院鸡飞狗跳。
“姨娘,这可怎么办?我还踹过他一脚呢!”闻琛死死地攥着赵姨娘的手,仿佛抱着救命稻草,可他也晓得这根稻草救不了命,“燕王会不会要我的命?”
“姨娘,我、我也欺负过闻姝,闻姝她会不会向燕王告状?”闻婉再也笑不出来了,哪里还有半点计谋得逞的喜悦,要是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嫁给江允淮?
赵姨娘亦是六神无主,但只能尽力强撑,“不会的,不会的,看在侯爷的面子上,燕王应当……”
赵姨娘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她自己都不信了,看在侯爷的面子上,可侯爷马上就要离京了,燕王若真要计较,等侯爷回来,他们尸骨都凉了吧?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呢……”闻婉率先被吓哭,她从未喊过一句四哥,攀不上半点交情,还狠狠地得罪过闻姝。
她哪里不明白,闻姝和燕王关系极好,只要闻姝开开口,燕王随便寻个由头罚她,谁敢说什么?
她方才还想着总算是压过了闻姝,比闻姝嫁得好,可如今她才晓得,她再也不可能压得过闻姝,闻姝不要了她的命就不错了。
闻婉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当初怎么就作死去欺负闻姝呢?若是、若是她没有欺负闻姝,还和闻姝关系极好,那江家这门亲事又算得了什么?
可一切都晚了,来不及了。
未知的命运就像是悬在头颈的铡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折磨的人心力交瘁。
闻琛一脸死气地瘫在地上,呼吸急促,怨天怨地,也只能怨自己倒霉!
赵姨娘也想哭,可她年纪在这,总不能比孩子还顶不住,只能劝道:“别哭了,现下还说不准呢,你还是别去求侯爷解了咱们的禁足,咱们哪都不去,就在南竹院,说不定燕王都不记得咱们了。”
一刻前急着出去的赵姨娘,一刻后的她只希望南竹院被所有人遗忘,最好这辈子都别被燕王想起来!
***
进了兰苑的门,闻姝还飘飘忽忽的,她也不算是大惊小怪之人,不会遇到事就没了主意,可这件事,她还当真没点“主”。
坐下来,连喝了两口冷茶,她才后知后觉,四哥真的是皇子,如今也真的成了王爷,他再也不是被人轻视的外室子了。
不知为何,闻姝想到这点居然有落泪的冲动,她和四哥最亲近,也最晓得四哥是如何被人瞧不起,被人怠慢的,先前有世家公子开品诗会,侯府公子都请了,连年岁小得多的闻璟也没落下,偏偏没请四哥,明晃晃的不将四哥放在眼里。
好在四哥也从不在意这些轻视,四哥这个人,好像没什么在乎的,无论闻琅闻琛怎么羞辱他,他也能面不改色,如听犬吠。
是啊,四哥本就显现出了与常人不同的气度,他是皇子,好像也不奇怪。
“凌盛,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闻姝不打算问凌盛什么,若四哥想让她知晓,日后自会解释。
凌盛双手抱拳,说道:“姑娘,我家主子情非得已,这些年亦是历尽磨难,还望姑娘勿要怪他隐瞒。”
作为沈翊的心腹,凌盛是最明白自家主子待七姑娘的心意,忍不住就想为主子辩解一番。
闻姝笑了笑,“我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不会怪他。”
一个皇子,却沦为侯府外室子,被人贬低、轻慢,没了娘亲,身上还带着伤,岂是一句“历尽磨难”能说得完的?
又要闻姝如何去怪他呢?
心里酸酸胀胀,凌盛一走,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忙抽出帕子拭去。
“姑娘,这是喜事啊,你别哭,”月露也忍不住鼻酸,说:“四公子是苦尽甘来,姑娘也会越来越好。”
闻姝点点头,“嗯,苦尽甘来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到柳淑妃没能保住的孩子,成为了皇子,当真是苦尽甘来吗?还是另一道龙潭虎穴?
但不管如何,她相信四哥能闯过去。
闻姝回过神,即刻吩咐道:“月露,你去把门给关好,就说我病了,不便见客,不许让旁人进来,也得警告那两个婆子,不许收旁人的礼,若被我晓得,都撵出去。”
她和四哥亲近的事并非秘密,怕是往后多得是人想从她这里走关系,她可不能给四哥拖后腿。
月露忙应承下,转身出去忙活,大门一闭,谁也不理,熄了灯就寝,兰苑是侯府最快安静下来的院子。
与之相反的则是世贤院,章氏焦急的嘴角起了燎泡,正叫丫鬟去泡清火茶来,她虽心有懊悔,但冷静下来,想着毕竟她是永平侯夫人,是有诰命在身的命妇,如今还和皇后攀上了亲,谅燕王也不能随意打杀她和几个孩子,倒也不怎么怕,可心中就是有怨、有恨。
将闻琅和闻妍哄回自个屋子后,她一直坐着,明日永平侯就要离京,今日他定要歇在世贤院。
夜色已深,章氏终于等来永平侯。
“怎么还不睡?”永平侯接过丫鬟手中的茶盏喝了口。
章氏让丫鬟都下去,强忍住怨恨问:“侯爷,您可是早就晓得小……燕王之事?”
永平侯不急不缓地放下茶盏,“是知道。”
章氏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当即红了眼眶,“那您为何不与妾身通个气?我们可是结发夫妻,这样大的事也要瞒着我?”
闻翊被领回来时,她就很厌恶这个外室子,将来要多分掉闻琅一份家业,若是她当真歹毒,一气之下弄死闻翊,那章氏满门岂不得被抄斩?
光是想一想,章氏都要被吓出一身冷汗。
“这是皇上吩咐的,不叫任何人晓得,我如何能与你说?”永平侯抬眼平静地看着章氏,说道:“再者你不是常说你对几个孩子都视如己出,既然视如己出,那你应该高兴才是,养了燕王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燕王定当会报答你这个‘母亲’。”
“侯爷,您……”章氏被这话逼得无可反驳,更被永平侯眸中的冷静吓到,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手指紧紧地攥着椅子把手。
永平侯的眼神仿佛在告诉章氏——你在侯府所做的一切,我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想与你计较而已。
什么视如己出,这话说出来连门口扫地的都骗不过,章氏竟妄图骗得过永平侯?
他一直没有插手,自有其原因,却不代表他是瞎子、聋子,能被章氏玩弄于鼓掌。
“你说小四的事我没与你说,可小六的事,你与我商量了吗?”永平侯随手拨弄着茶盏盖子,瓷器清脆的“叮当”声像是敲在章氏的心口。
章氏辩解道:“妍儿那是皇后娘娘看重,我也与侯爷说过了。”
永平侯轻嗤一声,“和我说之前,你就和魏家通过气了吧?与我说只不过因为我是妍儿的父亲,你没法越过我去,我说了魏家并非良配,你听了吗?”
“怎么就不是良配?”章氏下意识地反驳,“魏家嫡长孙,乃是皇后娘娘的侄子,来日是要袭国公爵的,妍儿是侯爷嫡女,如何不能做国公夫人?更何况瑞王将魏家视作外家,来日……”
“你还好意思提瑞王,”永平侯“哐当”一声甩下茶盖,站了起来,“魏家看着满门锦绣,日后之事谁说得准?天家之事你也敢揣测?”
“我……”章氏原先是肯定瑞王能登基的,可如今她却动摇了这份自信,只因闻翊成了燕王。
闻翊的才华,她是清楚的,也正是因为清楚,才会视为眼中钉。
难道瑞王成为储君的事会有变故吗?
永平侯看着她苍白的神色,说:“当初老大嫁去昌国公府,我便不是很乐意,你敢说不是因为昌国公府和魏家交好吗?现下小六更是直接嫁去了魏家,你何曾把我这个侯爷放在眼里,几个孩子的亲事,你比我有主意,若不是因为瑞王妃只能出自魏家,怕是瑞王妃的位置你也惦记过。”
“你一心想要攀附高门,可你已是侯府夫人,你还想要多少权势?你难不成还想上天做王母吗?”
这些年,永平侯从边境回到定都,除开皇上任命,从不揽事,就是想避开这一段外戚之争,保全永平侯府,当初他险些被这些人害死,可章氏倒好,一次次的上赶着送,他劝也劝过,章氏恐怕从没听进去。
章氏只看见魏家和永平侯府外表花团锦簇,丝毫没有感知到看似平静海面下的深渊,当初他就不该松口让章氏进门。
“如今懿旨已下,你我都没有回头路了,来日小六受了委屈,你也自己咽下去,若连累了侯府,也怪我当初心软,”永平侯漆黑的瞳仁望着章氏,那眼神无比陌生,说道:“章氏,你比不上你阿姐。”
永平侯说完,一甩袖子,失望离去。
章氏听着这句话,眼前模糊起来,她身子一颤,没有站稳,摔倒在地。
你比不上你阿姐——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犹如千斤巨石砸在她心上,将她的心肝脾脏都碾碎。
她许久不曾想起阿姐了。
章家有双丽,长女章娥,次女章英,取自“娥皇女英”,两人是双生胎,长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通,人人赞她有神女风采。
可双生的两人,一人出众将是另一人的魔咒,次女从出生起就在长女的光环下长大,父母说她不如阿姐,亲朋好友说她不如阿姐,虽人们常常说章家有双丽,说起长女津津乐道,可说起次女,却总要犹豫一会。
章氏就是那个次女章英,她总是告诫自己不要和阿姐争,且阿姐待她也很好,有人说她不如阿姐时,阿姐总是会护着她,不让旁人欺辱她。
那么好的阿姐。
却与她看中了同一个男人。
永平侯那时尚且是世子,能文能武,仪表堂堂,在定都有许多姑娘心仪,包括章家双丽。
可永平侯却看中了章娥,两人情投意合,交换了庚帖,婚期已定,人人都说佳偶天成。
可章英也喜欢永平侯啊,她去和阿姐说,把永平侯让给她,但以往什么都能让给她的阿姐,却拒绝了她,不想把永平侯让给她。
谁知大婚前,阿姐在去寺庙祈福的路上出了意外,阿姐的马车跌落山谷,不治而亡。
两家大婚将近,章英便去求父母,让她代替阿姐嫁过去,大周还有“媵妾”的旧俗,代替已过世的阿姐出嫁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章家也不想失了永平侯这么好的亲事,就去和永平侯商议。
永平侯与章娥相处时,常听章娥说自己的妹妹如何如何好,既然章娥已去,娶谁不也是这样,他去给章娥上香时,又见章英哭得可怜,一心软,便答应了。
就这样,章英嫁给了永平侯,后来成为了永平侯夫人章氏,而章家的长女章娥,已渐渐地被人遗忘,如今众人只记得永平侯夫人章氏。
章氏与永平侯虽不算如胶似漆,却也举案齐眉,永平侯尊重这个妻子,从他不同意闻妍的婚事,可还是让章氏办成了,就看得出来。
章氏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赢过了阿姐,可永平侯一句话就将她打回了原型。
她比不过阿姐,她永远也比不过阿姐,她要如何去与一个死人争呢?
因着章氏没有吩咐,无人敢进屋,她瘫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洞开的大门外夜色浓稠如墨,从今夜开始,好像一切都变得未知起来。
定都生起了一场大雾,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
从永平侯府到宫门口,不算多远的距离,可这一段路,沈翊却走了八年。
因着天黑,皇上派了一顶轿撵来接沈翊,直到泰平殿外才下轿撵。
皇上的年号为“顺安”,殿宇是“泰平”,走进去高高悬在顶上的牌匾是“河清海晏”,足见顺安帝有多么希望天下太平,再无战事。
沈翊见过数次的顺安帝穿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龙案之后,瞧见沈翊露出抹笑来,这一刻,他应当是真的欢喜见到沈翊。
沈翊掀袍跪了下去,“儿臣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安帝笑道:“好孩子,快免礼。”
沈翊道谢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见外边的太监通禀:“皇后娘娘到!”
顺安帝脸上的笑容微僵,来的倒是快!
还不等顺安帝让皇后进来,魏皇后就自顾地走了进来,往常她可不是这样,今日她连样子也忘了做。
沈翊回头,便瞧见头戴凤冠,身穿红色凤凰花纹宫装的魏皇后,她已年近四十,却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被保养的很好,满头珠翠,雍容华贵。
“皇上,臣妾听闻您找到了流落民间的皇子?”魏皇后进来连礼也没行,瞧着还不如章氏待永平侯恭谨。
顺安帝好似全然没注意到,起身走下台阶,拉着魏皇后的手喜悦地分享,“这就是朕的孩子,算起来,在玉牒内排第二,是二皇子。”
沈翊身上的血液沸腾起来,叫嚣着,想从每一处肌肤破土而出,全部迸溅到魏皇后的身上去,让她身染鲜血。
可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膝盖轻微的一声响,心脏也裂开了一道口子,汩汩地冒着血,“儿臣拜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皇后看着比她还高,比瑞王还俊秀的沈翊,只恨不得当场掐死他,这个落网之鱼,当初竟让他活了下来!
可顺安帝在这里,魏皇后只能满面慈爱的扶起沈翊,心疼地看着他,“好孩子,你受苦了,幸好皇上将你找了回来,我是你母后啊。”
顺安帝也笑,“对,这是你母后,快喊母后。”
魏皇后殷切地看着沈翊,仿佛沈翊当真是她失而复得的孩子。
沈翊深邃的目光里藏着化不开的戾气,但面上不变,垂首说道:“母后。”
古有管宁“认贼作父”,今有沈翊“认贼作母”。
“诶,真乖。”魏皇后拍了拍沈翊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却犹如毒蛇滑过,留下黏腻的液体。
这一幕外人瞧着,还当是和睦的一家三口呢。
“皇上也不和臣妾通个气,臣妾什么都没给小二准备。”魏皇后娇嗔地埋怨顺安帝。
顺安帝不恼反笑,“朕才晓得不久,也是凑巧,着急见翊儿,便没来得及和皇后说。”
“回来了就好,母后晓得必定也欣喜,是臣妾不好,没能为皇上孕育皇子,连柳淑妃的龙胎也没能为皇上保全,”说着说着,魏皇后还红了眼,拿帕子拭泪,“都怪臣妾无用。”
顺安帝连忙疼惜地搂着魏皇后,宽慰道:“鸾娘这是说什么话,柳淑妃是摔跤小产,与你无关,更何况你为朕诞育了三个皇嗣,只是两个皇子……但信国公主不是平安长大了嘛,还有瑞王,也是你养育的,朕知晓你的心意,怎会怪你。”
“皇上当真不怪臣妾吗?”魏皇后双目含情地望着顺安帝。
顺安帝无比诚恳地说:“自然不怪,你操劳后宫也辛苦了,柳淑妃的龙胎是她无福。”
魏皇后靠着顺安帝,感动至极,“臣妾谢皇上厚爱。”
这对帝王夫妻,一个娇闹,一个纵着,看着倒像是难得的如胶似漆,怪不得外界传言皇后颇得皇上宠爱,这副模样,寻常富贵人家也少见,更何况在皇家,可不就是“伉俪情深”的楷模。
沈翊看着这一幕,却有些想笑,今夜府里请的戏班子唱的戏,哪里有宫中的戏精彩,人人都有十张面孔,或温婉美丽,或慈爱祥和,或青面獠牙。
魏皇后亲亲热热的和顺安帝闹完,才笑着说:“天色也不晚了,臣妾就先回去了。”
“好,鸾娘路上慢些,朕明日去你宫里用午膳。”顺安帝直把魏皇后送到门口,亲自吩咐了太监伺候好皇后,才回到殿内,这般细致周到,普通百姓家的丈夫也做不到。
魏皇后一走,大门一关,顺安帝脸上的笑容散于风中,走到沈翊跟前,叹了口气说:“朕本想册你为储君,可如今魏家势大,瑞王背后有魏家扶持,朕也是不得已,翊儿,你可得体谅朕啊。”
沈翊颔首恭谨地说:“儿臣不敢肖想储君之位。”
顺安帝皱着眉头,“不,那位置就是你的,但得暂时忍耐,待魏家势弱,朕允诺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沈翊幽深的目光盯着光洁的地板,顺安帝当真很会“挑拨”,沈翊就像是顺安帝养的一头拉货的驴子,在驴子跟前吊着一个果子,让驴子以为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吃到那颗果子,可是那颗果子随着驴子的前进而前进,驴子哪怕累死都吃不到那颗果子。
储君之位就是那颗果子,而魏家就是那漫漫征途,顺安帝明摆着告诉沈翊,只要把魏家踩下去,他就能成为储君,这样大的诱惑,必定有人前仆后继。
可真等魏家败落了,顺安帝再无后患,储君之位是谁的,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沈翊不由得想,他看起来很傻吗?
也罢,就当他很傻吧。
沈翊感动地看着顺安帝,眸中满是孺慕之情,说道:“多谢父皇,儿臣明白了。”
斗魏家?他求之不得。
只是魏家倒了,谁能成为下一个魏家,他可就不好说了。
见沈翊上道,顺安帝颇为满意,“你今夜就宿在宫中,明日给你赐府邸。”
“是。”沈翊跟着宫人下去了,走出殿宇,一抬头,就能看见天边那轮弦月,皇城的月亮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
月亮西移,在坤宁宫的院子里那弦月正好被重重楼宇阻隔了,一回到殿内,魏皇后就把桌上摆着的茶盏甩到地上,茶水迸溅了一地,宫人也跪了一地。
魏皇后的心腹大太监常和裕上前劝道:“娘娘息怒,仔细伤了身子。”
魏皇后冷面无情,“没用的东西,处理个人都处理不干净,这人就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居然被蒙混过去了,都给本宫拖出去打!”
当初她冒着被皇上发觉的风险让人处理了曲家,本以为都死绝了,却没想到最重要的那个成了漏网之鱼,皇上这一道旨意,打得她毫无防备。
常和裕说道:“想来也是皇上有意为之,当初才让他逃了。”
“本宫自然明白,”魏皇后坐了下来,“皇上把他送到永平侯府,打得什么主意,当本宫不晓得吗?要知道那个贱种在永平侯府,本宫就不该促成魏家和永平侯府的亲事。”
让魏家娶闻家女,不过是为了拉拢永平侯,可沈翊在永平侯府多年,怕是永平侯早就站队沈翊,白白浪费了一个绝佳的机会,魏家可就这么一个嫡孙,魏皇后懊悔不已。
“如今懿旨已下,不能回转,”常和裕说:“奴婢倒觉得并不全是坏事,奴婢方才着人打听了,永平侯夫人并几个嫡出子嗣,都不喜燕王,得罪过燕王,他们已生嫌隙,自然不能助燕王,若能闹得永平侯府后宅不宁,永平侯哪还有机会帮燕王。”
不愧是魏皇后身边的第一人,常和裕几句话就让魏皇后的心绪稳定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便让家里多多亲近永平侯夫人,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有永平侯夫人在,燕王永远也没法全心全意地信任永平侯。”
常和裕恭维地说:“娘娘英明,奴婢这就去吩咐。”
魏皇后挥了挥手,也有些疲累,让人扶着她入内就寝,虽说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贱种,哪能和魏家相抗衡,可魏皇后还是难得有些不安。
无论如何,下一任帝王,必须握在魏家的手中,妄图染指者,都得死!
***
沈翊一夜无眠,皇城的夜晚很静,鸟雀虫鸣、犬吠猫叫的声音通通没有,宫人夜间换防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扰了主子安睡。
可越是这样寂静,沈翊越是睡不着,总觉得这偌大的皇城蛰伏着一只巨兽,静静地潜伏着,不知何时就要冒出头,把人吞吃殆尽。
月落日升,沈翊可算等来了天亮,被顺安帝带着去给魏太后请安。
魏太后是魏皇后的姑母,而魏皇后是瑞王妃的姑母,魏家好似想让这串葫芦一直生长下去,若无意外,瑞王妃的侄女将来也是储妃,而闻妍恰好嫁给了魏家唯一的嫡长孙,两人生下的孩子,正好是瑞王妃的侄女。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章氏非得促成这桩亲事,未来的储妃,这种诱惑,几人能忍住?
比起魏皇后的野心写在脸上,魏太后或许是已年老,看着很是和蔼,与顺安帝交谈中大多也是关心其衣食住行,并不过问朝堂之事,看着像是寻常的母子。
可顺安帝并非魏太后所出。
其实魏家能获得如今的荣华,也是一桩奇事,顺安帝不是魏太后所出,瑞王也不是魏皇后所出,如今的瑞王妃亦无所出,养在她膝下的是瑞王庶长子,真是巧合极了。
两人在魏太后处用了一顿前所未有的丰盛早膳,离开魏太后宫中时,沈翊向顺安帝拜别,出宫去了。
在宫门口,沈翊见到了入宫觐见的永平侯。
“臣拜见燕王殿下!”永平侯躬身行礼。
“侯爷不必多礼,”沈翊扶着他,“侯爷今日就要离京吗?”
永平侯颔首,“战事危急,臣不能久留。”
等下次再回京,永平侯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所以有些事他不得不说,“殿下,皇后懿旨赐婚之事,是臣无能。”
懿旨一出,闻家和魏家捆到一条船上去了,可闻家又养育了燕王,本以为闻家会是燕王最牢固的靠山,如今不过是一场笑话。
赐婚懿旨连带着封王的圣旨一同到达,自然而然的燕王就和瑞王站到了对立面,哪怕燕王不争都不行了,局势推着人走。
沈翊并不介意,“这也是父皇的意思,你我都无法改变。”
顺安帝必定告诉过魏皇后边境之事,要派永平侯离京,魏皇后生怕永平侯不在京中不便赐婚,所以大晚上赶去赐婚。
而顺安帝借着让永平侯离京御敌的圣旨,再发第二道册封燕王的圣旨,打得魏皇后措手不及。
如今边境动荡,大周需要永平侯,魏家想坐稳朝堂,就不能让国破,也需要永平侯御敌,因此就不能和养育了燕王的永平侯撕破脸,环环相扣,一石三鸟,恶心了魏家、闻家和沈翊。
在定都,人人都是顺安帝手中的棋子,丝毫不顾忌这样做会寒了老臣的心。
利用永平侯的女儿点燃“二王”之间的争夺,却又想要永平侯用命为大周戍守边境,顺安帝当真是好谋算。
“侯爷,您安心御敌,过往之事,我不会与侯府诸人计较,我也不屑秋后算账,您大可放心。”沈翊除去母亲的仇,他有仇当场就报了,他知道侯府诸人惶惶不安,可他懒得去计较过去之事,就当是为着永平侯吧。
永平侯得了这样的保证,长叹一声,“微臣多谢殿下宽厚。”
即便再气章氏等人,可到底是血浓于水,他也做不到全然不管不顾。
“战场上刀剑无眼,侯爷保重身体。”沈翊不欲再多说,叮嘱了永平侯几句就先行离开。
永平侯离京,对沈翊也并非没有坏处,起码忙着战事,侯爷就没时间操心闻姝的婚事,上次于家的事被讨债的打断,永平侯生了大气,一时间没想起来,可若一直待在定都,看着闻妍出嫁,他自然会旧事重提。
现如今时机未到,只能先拖着。
沈翊从宫里出来就回了永平侯府,从进府开始,府里众人待他的态度都恭恭敬敬的,丫鬟小厮瞧见他战战兢兢地跪地磕头请安。
沈翊没见旁人,直接去了兰苑,谁知兰苑竟大门紧闭,沈翊懒得敲门,直接翻了进去。
他进去时月露正好在院子里,瞧见沈翊,吓得跪了下来,“见过燕王殿下!”
闻姝听见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册从屋内走了出来,也要行礼。
沈翊一把扶住她,“好了,月露也起来吧,有没有吃的,我还没用早饭。”
“有,有的,”月露忙不迭起身,“奴婢去端。”
两人进屋,闻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沈翊,如今可不是四哥了,是燕王殿下。
沈翊坐下,薅过踏雪在腿上,抬首看见闻姝站在一旁,哂道:“傻站着当竹竿?”
闻姝纤长的眼睫半垂,斟酌地说:“王爷……”
“你喊什么?”沈翊蹙起眉头,“七妹妹这是要与我生份啊,四哥都不愿意喊了。”
“没有,”闻姝急忙解释,“我是怕外人说我不懂规矩。”
如今沈翊是皇子,只有公主才能与他称兄妹。
“这里哪有外人,我什么脾气你知道,少来虚与委蛇那一套,伤了四哥的心。”沈翊最不愿闻姝与他生份。
有了沈翊这话,闻姝彻底放下心来,讨好地笑:“四哥,我错了,你别恼。”
看来四哥还是她的四哥,并未因为身份的转变而改变。
月露端了两碟子小菜并一碗粥来,还是寻常的吃食,月露还怕怠慢了燕王殿下,可沈翊面不改色的吃着,和往常一样。
宫里的珍馐沈翊食不下咽,还不如这一碗粥。
“四哥喝茶。”闻姝提壶倒了杯刚泡好的花茶递给沈翊。
沈翊吃饱喝足,能谈正事了,“昨日可有人为难你?”
闻姝揶揄地笑,“四哥一飞冲天,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呢,哪会为难我。”
沈翊将茶盖合上,“什么一飞冲天,皇子不是那么好当的,但能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也行。”
“我过的很好,四哥无需挂虑,你如今成为皇子,我也帮不到你什么。”闻姝虽不太懂朝堂之事,可也晓得如今储君未立,皇子之间难免明争暗斗,侯府这一亩三分地闻琛和闻琅都斗的你死我活,更何况整个天下江山。
“谁说帮不到,你能帮的地方多了。”沈翊睨了她一眼。
闻姝不解地偏头,“我能做什么?四哥说一句,我一定办到。”
沈翊把踏雪扔到地上,说:“给我做荷花酥吃吧,也许久没吃了。”
闻姝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做点心,欢欢喜喜地应下,“好,我现下就去做,四哥等着吃吧。”
她起身出去了,关于沈翊的过去一点都没问,晓得那必是一道难耐的伤疤,不欲揭开。
沈翊才回永平侯府不久,外边就来了不少人想拜见燕王殿下,管家收了一沓名帖来兰苑,询问沈翊的意思。
“不见,都打发了。”沈翊现下一点也不想应付那些人,只想安安静静的待在兰苑,哪怕和踏雪玩都比那事有意思。
沈翊发了话,管家也就有了底,将名帖一律发还回去,渐渐地旁人晓得燕王不想见客,也就不自找没趣了,只是他们还在观望着,四处打听燕王殿下的喜恶,定都许久不曾这样热闹了。
旁人是不见,可朋友还是要见的,沈翊在福来酒楼定了席位,带着闻姝宴请周羡青等人。
虽是相熟的好友,可他们瞧见沈翊还是恭恭敬敬地行礼,比起初的闻姝还要拘谨,“微臣拜见燕王殿下!”
几位好友殿试后都入了仕,徐音尘去了户部,周羡青去了翰林,而贺随在大理寺,所以诸位对着沈翊也得自称为“臣”。
对于他们,沈翊不像对闻姝那般,只点了点头说:“不必多礼。”
免了礼后,各自坐下,闻姝看着他们,这时才想明白为何四哥才学出众,却不科举,而是外出游学,他身为皇子,需要的不是科举仕途,而是见识大周江山社稷、民生百态。
徐音尘是最拘束的,周羡青因为从小和沈翊长大,倒还好,而贺随和千留醉的性子比较随意,所以也最放得开。
千留醉甚至笑着打趣,“燕王殿下,你看咱俩关系这么好,要不你也给我个官当当。”
“好啊。”沈翊意外的好说话,端起茶盏喝了口,说:“我把你安排到苑马寺吧。”
千留醉正喝着酒,呛得一直咳嗽,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可不想当弼马温。”
苑马寺是管马的,千留醉可不想一天到晚和马打交道。
千留醉这么一说,众人哈哈大笑,席间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起来,贺随拍着千留醉的肩膀,“苑马寺好啊,掌管着“千军万马”,多威风!”
“千军”没有,“万马”是真的有。
千留醉甩开贺随的手,“去去去,你若是想去,就从大理寺挪去苑马寺,反正都是‘寺’,差不离。”
贺随摇头,“我可不去,我宁愿和死人打交道,也不想与马为伍。”
“马怎么了?”卫如黛不服气了,哼道:“战马可是保家卫国的好马!你还不如马呢。”
“行行行,我不如马。”贺随辩不过卫如黛,自认理亏,罚酒三杯。
闻姝忍不住笑,这两人总能因为点小事吵起来,“如黛,今日绮云怎么没来?”
“她在家绣嫁衣呢,嫡母不让她出门,还有两个月就要出阁了。”卫如黛去了陶家,都没见着人。
大周女子约束颇多,尤其是出嫁后,更不如当姑娘时自在。
闻姝先前想着找一门好亲事,摆脱侯府,可如今四哥成王爷了,侯府里无人再敢打她的主意,她便一点也不急了。
闻姝看了眼徐音尘,想问问他俩的事,可席间人多,她就忍住了,直到散席后,闻姝才拉着如黛的手悄声问𝔀.𝓵她,“你和徐公子的亲事如何了?”
卫如黛最近正郁闷,方才就想和闻姝说了,“他原先说高中之后就上门提亲,可现下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没来。”
卫如黛是姑娘家,即便性子大大咧咧,面对男女情谊,难免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问,她伯娘也不让她问,说要是被人晓得,还当她恨嫁呢,卫如黛就一直憋到了现在。
“是不是他才入仕,家中事务繁忙,”闻姝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当初他连公主都拒绝了,足见对你情意。”
他们在善习堂同门多年,徐音尘待卫如黛的好,众人皆知,徐音尘也不像是高中便抛弃“糟糠妻”的人,况且卫如黛也不算“糟糠妻”,卫大将军可是三品大员,徐音尘的父亲曾官至工部尚书,但已去世,算起来,还是卫如黛的门第更好些。
卫如黛耸了耸肩,“我也是这样想的,反正我也还没玩够呢,若是嫁了人像绮云一样整日关在家里,我才受不了。”
“好,何时有消息了,与我说一声。”闻姝给她理了下鬓间的珠花。
卫如黛一口答应下来。
沈翊扶着闻姝上了马车,走了一会,闻姝才从被风掀起的车帘一角看出这不是回侯府的路,“四哥,咱们去哪?”
“去看皇上给我赏的府邸。”赏下好几日了,沈翊也没去看过。
闻姝跃跃欲试,“好呀,我先前路过北兴王府外,瞧见他家的石狮子都威严得很。”
沈翊说:“我那是旧宅子,还得修葺。”
沈翊先给闻姝打了招呼,她还当是多旧的宅子呢,结果一下马车就被震撼住了,一道用料厚重的实榻大门,门前除了摆着一对威武的石狮,还有两根红漆木柱立着,门上头悬着漆金的御赐“燕王府”匾额,大气恢弘,令人不敢多瞧。
“四哥,这宅子,旧吗?”闻姝嘴角微抽,比起最初的北苑,这地方已算得上极好,一点也不比她先前瞧过一眼的北兴王府差。
“去看看就晓得。”沈翊带她进去,两侧守着的护卫忙向两人躬身行礼,向来是闻姝给旁人行礼,乍一下反过来,她还有些不适应,可四哥却适应得很好,看都没看一眼。
闻姝不想让旁人觉得她小家子气,便也学着四哥的样子,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拜见王爷,老奴罗良,是府里的管家。”罗良还是头一次见燕王这个主子。
“起来吧,”沈翊向闻姝招了下手,说:“这是本王七妹妹。”
“老奴拜见七姑娘。”罗良要伺候燕王,自然是打听了燕王的事迹,晓得永平侯府的七姑娘与燕王最为亲近,因此待闻姝与燕王一般恭敬。
闻姝抬了下手,镇定道:“管家不必多礼。”
罗良起身,沈翊暂时用不着他,便让他先下去。
“走,我带你去瞧瞧。”就沈翊和闻姝两人,闻姝心里那根弦也就松泛下来,好奇的跟了上去。
永平侯府占地在定都算得上大,可和燕王府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沈翊口口声声说的旧宅子,可却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名贵花草,十步一景,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威仪华贵。
闻姝已数不过来有几间房,几个院子,单是这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就让闻姝看花了眼,这也太多伺候的人了。
王府里边还修建了一个波光潋滟的湖泊,正是七月,满池荷花,竞相开放,清风一拂,花香满园,湖边还停留着一艘画舫,足不出户就可泛舟湖上。
闻姝这下是真看呆了,“四哥,所有的王府都这样吗?”
她在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天下人削尖脑袋往定都跑,又费尽心思和皇室攀上关系,若不是因为四哥是皇子,她恐怕此生都瞧不见这般美景。
“不知,宫里比这还要宏壮。”沈翊那日出宫时,只瞧见层层叠叠的殿宇将天空圈成了四四方方的,好似整个天地都被皇城容纳其中。
正是为着无上的荣华富贵,无数人双手沾满鲜血,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闻姝没办法去想象比这里还要恢弘的景象,恐怕要等她亲眼瞧见才能形容。
“想去游船吗?”沈翊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艘画舫。
闻姝浅褐色的眸子格外明亮,点了点头,“我只坐过那种很大的货船,去锡州的时候,我会晕船,不知这种画舫会不会晕。”
提起锡州,沈翊眸色柔和了几分,牵过她的手,“走吧,上去瞧瞧。”
沈翊虽说不用人伺候,但身边随时都跟着人等候吩咐,他一说要游船,便有丫鬟端着各色瓜果点心上了画舫,挽起了竹帘,推开了窗户,铺好了坐垫,无需他们多动一句嘴。
闻姝静静地瞧着,心想皇家的丫鬟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有条不紊,细致周到,还个个都是模样清秀周正之人,瞧着赏心悦目。
“看什么呢?”一朵嫩粉色的荷花忽然出现在闻姝面前。
闻姝回过神来,接过沈翊手中的荷花,放在鼻尖嗅了下,笑着说:“我看这些丫鬟长的都好看。”
沈翊却没兴致,把桌上冰过的西瓜端了过来,“这瓜长的也不错。”
艳红色的西瓜果肉被切成了四四方方,恰好能入口的小块,食用起来美观又方便,沈翊用银叉叉了一块递到闻姝嘴边。
被闻姝投喂了这么多年,终于也轮到他来投喂闻姝了。
燕王这个身份,也不是一无是处。
闻姝犹豫了下张嘴咬了,冰过的西瓜一口下去在嘴里爆汁,又甜又凉,沁人心脾,闻姝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真好吃,跟着四哥享福了。”
冰这东西在夏日极其难得,只有官宦人家才有,闻姝摔断手之前兰苑没有冰可用,后来境况改变,偶尔能分到,但少见,夏日厨房分一个西瓜,都是扔到水井里头泡凉再捞上来,自然不如冰镇的西瓜沁爽。
“这才哪到哪,往后还有更好的。”沈翊说的随意,却像是一个承诺。
一个日后待她更好的承诺。
瓜果点心每样吃了一点点,都把闻姝吃撑了,晚膳也摆在画舫上,闻姝看着这些珍馐美食眼馋地叹气,“吃不下了。”
“那就改日再吃。”沈翊随便吃了点,让人撤了下去。
晚膳撤下,丫鬟极有眼色地端了消食的山楂银耳甜汤来。
闻姝喝了一口,玩笑道:“这儿太舒服,我都不想走了。”
沈翊喝着茶,漫不经心地说:“那就不走。”
闻姝愣了愣,“我总得回家呀。”
这里就是家——这句话堆到了沈翊的嗓子眼,但他还是随着茶水咽了下去,解释说:“如今府里就我一个人住,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闻姝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甜汤,好喝不腻。
沈翊说:“我想把王府修葺一番,想让你帮我看看,哪些你觉得不好的就替换掉,还有府中的账簿,我也看不懂,想要你帮我盯着点。”
“这……四哥,你这是要把王府交给我管?”闻姝倒吸了口凉气,“我不会啊,偌大的王府,光是丫鬟小厮都有几百人,我哪管得过来。”
况且她名不正言不顺,这本该是他未来王妃的差事。
“不会可以学,我如今没王妃,不日皇上或许就要给我派差事,既要管朝中之事,还要管家宅,忙不过来。”沈翊嘴角一压,一副烦忧的模样。
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闻姝现下在四哥这吃得肚儿溜圆,可不就是嘴软,瞧着四哥眉头紧蹙的模样,她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沈翊是最知道怎么拿捏闻姝的,继续说道:“再则学管家于你日后也有好处,待你嫁了人,便不会两眼一黑,被旁人钻了空子,那罗管家精于此道,有他教你多好。”
“学习新技艺”的确让闻姝忍不住心动,高门贵女向来十几岁就开始学着管家,听闻大姐姐十二岁就开始管世贤院,出阁后交给了闻妍管,闻婉也在赵姨娘的帮助下,管着南竹院。
而兰苑拢共才多少人,她就是想管也管不出什么门道来,所以虽然学了算数,却没管过家,更是没经手过数额巨大的账簿。
如今有这样一个锻炼的机会,闻姝哪里舍得拒绝?
“我若是管不好怎么办?”闻姝雪白的贝齿咬着嫣红的唇,这可是王府啊,不是自家院子,没管好会丢了四哥的脸。
“还没做你就这样没信心?”沈翊挑了下眉梢,“你从前可不是打退堂鼓的性子。”
闻姝手里捏着瓷匙,一下一下地搅合着碗里的甜汤,犹豫半晌点了点头,“好,那我就试试。”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若是能把王府管好,日后出阁管别的那不是小事一桩。
“行,”沈翊得逞,嘴角扬起一抹笑,“明日我让管家把账簿送到兰苑去。”
闻姝瞧见四哥的笑,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掉进了猎人为野兽准备的陷阱一样,可四哥总不会害她,闻姝稍稍安心。
不过这心没安下去多久,又给提上来了。
她当账簿就是几本记录来往开支的册子,结果罗管家是着人抬着箱子来的,整整两大箱子,上百本杂七杂八的账簿,什么庄子、铺子、田地、宅院……简直要把闻姝给埋了。
闻姝目光幽怨地望着四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沈翊把玩着踏雪的尾巴,笑意盎然地鼓励她,“小七好好干,四哥看好你。”
踏雪也应景地叫:“喵~”
沈翊挥了挥踏雪的爪子,“你瞧,踏雪也觉得你能行。”
闻姝:“……”
闻姝起初是真觉得自己不行,王府的账簿整理的还算井井有条,可是那些庄子田地的各不一样,看得人眼花缭乱,一天下来,她眼前全是银子数额。
她手上银钱太少,这些账簿随便一个拉出来,都比她银钱多,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多银子,闻琛输掉的四万两都不算什么了。
这几日她除了去请安,一步都没踏出过兰苑,去请安时章氏等人待她的态度倒是比之前好得多,晓得沈翊近日待在兰苑,还叮嘱她好生招待燕王。
沈翊和闻姝都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本不该这样亲近,可兴许因为从前是兄妹,倒无人觉得沈翊现下还待在兰苑有何不妥,闻姝自个也没觉得有什么。
她唯一恼的就是她没日没夜地看账簿,四哥抱着踏雪在竹躺椅上睡觉!
偶尔抬头瞧见,闻姝都有种想上前把躺椅踹翻的冲动,四哥也忒享福了。
但没过多久,闻姝就不这样觉得了,因为皇上给沈翊下了任命,派他去各地巡查税粮,如今七月底,各处的麦子都收的差不多了,税粮也开始征收,这是个苦差事,要去太多地方,连轴转,颇为辛劳。
沈翊就知道自己清闲不了多久,所以才趁着这段日子多睡觉,临走前一天,他和闻姝说,“王府里的事你照旧管着,有什么难处理的找罗管家,我已安排妥当。”
整个燕王府如今都晓得,闻姝是燕王殿下最亲近之人,个个尊敬得很,不敢拿乔为难她。
“我这边差不多上手了,有罗管家帮忙,应当无碍。”最初是累点,但学到了技巧,就来了兴致,看着这些账簿,仿佛能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哪有人不爱银子的。
沈翊颔首应着,“嗯,今日听闻卫将军升了正二品的建威将军,卫家许是会摆酒设宴,应当会请你,若是宴席上有人奉承你,你也不必觉得惶恐,与她们敷衍着便是。”
闻姝的胆子不算小,但拘在兰苑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见过的大场面少,沈翊就想让她出去多见见世面,毕竟来日是要做王府主母的。
“卫将军又升了呀,太好了,如黛必定高兴。”闻姝合掌而笑,为好友欢喜。
“我归期未定,你自个在家小心些。”若是可能,他倒想把人给带上,但现下还不合适。
闻姝扁了扁嘴,担忧地说:“四哥,我在家好着呢,你在外边要小心。”
他出去了,八月十五必定是回不来,闻姝进了里屋,从箱笼里翻出她早就准备好的生辰贺礼,“这是我给你做的衣裳,本想你生辰给你的,你夜间试试看合不合身。”
闻姝也是后边才晓得,八月十五,不仅仅是四哥娘亲的忌日,更是他的生辰,但因为那日特殊,四哥从没过过生辰,闻姝也是前一日把贺礼给他。
闻姝所拥有的东西不多,给他做一身衣裳,更为实用。
沈翊接过衣裳,玄青色的底,袍子上绣着墨竹,文雅又精致,这些年,闻姝给他做过很多衣裳、袖袋、荷包,其实两人早已分不清了。
都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沈翊没了慈母,但幸好他还有闻姝,亦会用一针一线为他的远行而牵挂。
“四哥,那你的冠礼怎么办?”闻姝才想起来,沈翊今年是二十岁生辰,大周男子二十加冠,以示成年。
沈翊捧着衣裳,无所谓道:“往后再说,不过是一个形式,无关紧要,先生早就给我赐了字。”
十岁那年,外祖父病危,最担忧他与母亲,先生便与外祖说往后会看顾他们母子,还给沈翊想好了表字——从昀。
‘昀’是日光的意思,先生希望沈翊来日能坦坦荡荡生活在日光下,先生早知沈翊的身份,只不过沈翊明白的太晚,先生已经不在了。
沈翊次日离府时就穿的这身新衣裳,闻姝瞧见果然喜欢,上下打量,“正好合身,四哥穿着把衣裳的料子都衬得更贵了。”
“你手巧。”沈翊招了招手,从后边走过来一个十七八的女子。
沈翊说:“这丫鬟会点拳脚功夫,你留在身边,外出带上她。”
闻姝本没觉得四哥离京多伤感,可四哥如今安排的这样周到,她反而眼眶有些酸,强忍住泪意点头,“好,我记得。”
“凌盛,出门在外,四哥劳你费心。”闻姝看向凌盛。
凌盛双手抱拳,说:“姑娘放心,属下明白。”
闻姝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好了,不早了,四哥你快去吧,别误了脚程。”
“行,等我回来。”沈翊抬手摸了下闻姝鬓间的兰花簪,随后转身离府。
闻姝站在原地看着,等四哥的身影不见了,她才垂下目光,心里头空落落的,莫名有种新婚夫妻离别的酸楚,闻姝一想便觉得好笑,许是因为她与四哥相处惯了,亲人远行,难免忧虑。
四哥留下的那个丫鬟力气颇大,要三个人才能抬起的箱子,她一个人就行,她让闻姝给她取个名字,就是想跟着闻姝的意思,闻姝便取了“星霜”二字,和月露凑个对。
四哥离京,闻姝便不怎么出门,大多数时候都是窝在兰苑看账簿,这时才觉得四哥交给她的差事也挺好,能打发时间,每每她看账簿时,踏雪就窝在一旁酣睡,她时不时瞧见,好似四哥还在身边。
偶尔也从西北角门前往燕王府,王府不是旧宅子,但有些地方确实得改改,比如正厅里摆了一整面的铜制烛台,瞧着像是一棵树,树上开着枝丫,每个枝丫上摆着一个烛台,夜间摆满蜡烛,着实美观。
但四哥不喜明火,闻姝便吩咐着:“我不喜明火,这般的烛台都替换了,还有透明镂空的灯盏也撤下,夜间不想见着一丝明火。”
“是,”王府的一等丫鬟竹夏忙应承,“奴婢这就让人撤了。”
闻姝一边走一边说些她能想到的,既然四哥让她上手,她就不推辞,来到府中“莲池”旁,她望着满池荷花,想起了那日和四哥泛舟湖上,许是画舫行得慢,她倒是不晕船,还格外惬意。
“让人在那边修个九曲回廊,”闻姝指着没荷花的那一侧说道:“建座湖心亭,要适宜读书习字的大小。”
夏日清晨在满池荷香中看书,也是美事一桩,四哥常常在北苑的亭中待着。
无论闻姝如何安排,竹夏都一一记在心里,从未辩驳,顶多就是问清楚些闻姝想要怎样的效果。
燕王殿下早已吩咐过,见七姑娘如见他本人,谁也不敢怠慢。
走了许久,闻姝累了,坐下来歇会,就有丫鬟送上了茶点,闻姝指了指点心对竹夏说,“你跟着我这么久也累了,吃点心。”
“谢姑娘赏。”竹夏行礼道谢后用帕子拿起一块点心,落落大方,一点也不拘谨。
闻姝瞧着她这样喜欢的紧,王府就是王府,丫鬟都是别处见不到的。
闻姝起初还忐忑,怕自己身份不够,见过的世面也少,会镇不住人,可来了几次王府,她便觉得王府里的丫鬟仆役太懂规矩,用不着她镇,也或许是四哥早就已经“镇”过了。
***
永平侯离京,但侯府依旧热闹,闻婉和江允淮的亲事定在九月,闻妍和魏家的亲事定在十月,府里边都在忙,倒没谁想的起闻姝,她也乐得自在。
南竹院还在禁足,侯爷又不在府里,今年连仲秋家宴都没摆,各自过节,闻姝傍晚时分去北苑给四哥的娘亲上了三炷香。
从前还当四哥娘亲去世许是天灾,但现下再想,只怕是人祸,四哥身上,背负着太多,也不知何时有人能与他分担一二。
仲秋节后,卫家设了个赏秋宴,实则就是庆贺卫将军高升,也邀请了永平侯府,并且送了两份帖子来,一份是给永平侯夫人,还有一份是单独给闻姝的,卫如黛怕永平侯夫人不让闻姝出门,便特意分开。
这次章氏不仅仅带着闻妍,还带上了闻琅,至于闻琛尚在禁足,自然是出不来的,闻婉和闻姝走在后边,这一次,闻婉没再和闻姝争先,因为闻婉知道自己争不过。
才进卫家的门,卫大夫人便迎上来,和章氏说了两句话,就笑着看向闻姝,“七姑娘来了,如黛老早就等着姑娘,我让人迎姑娘去如黛院里。”
闻姝莞尔,垂首屈膝道:“那便有劳大夫人了。”
闻姝又对章氏行了礼,才跟着卫府的丫鬟离去。
闻婉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了掌心,几乎要磨破血肉,如今的闻姝比闻妍还要得意,卫大夫人可没和闻妍说话。
即便闻姝和卫如黛相熟,可卫大夫人待闻姝也太客气了,谁看不出来是因着燕王的关系。
如今皇上就三个长大的皇子,四皇子只是个郡王,皇上甚少在意,是个不受宠的,从前最得意的是瑞王,可如今燕王横空出世,无论是从皇上赐的封号,还是赏的府邸来看,皇上都是爱重燕王的。
定都谁不是人精,最会见风使舵。
章氏自然也恼闻姝将闻妍的风头压了下去,可她自个也因为燕王受益了,今日上前来攀谈的夫人比之前多,也比之前更为和善,拉着她的一双儿女夸了又夸,顺道提提燕王,说她好福气,能养育燕王殿下多年。
章氏一边把脸笑僵,一边听得心里呕血,是她有眼无珠,没瞧出来沈翊有这般造化,若是从前待沈翊好一些,今日她便真有众人所说的“好福气”了。
只是世间哪有后悔药。
闻姝在如黛院里待了半晌,说了些闺房话,“前几日徐伯母上门提亲,我伯娘已经答应了。”
“怪不得你今日看着喜悦,这是好事成双啊,卫将军高升,你也定亲了,真好。”闻姝欣喜地说道。
卫如黛面色羞红,“之前他不来提亲,我担心他反悔,如今他来了,我又有点怕,我怕自己做不好别人的媳妇,徐家也没分家,一大家子人呢。”
卫如黛在家里野惯了,人人都纵着她,成了婚,做了别人的媳妇,可就不一样了。
闻姝明白她这是近乡情怯,“你也是徐家看着长大的,你什么脾气他们还能不知道嘛,徐公子又这样心仪你,必不会为难你。”
卫如黛点点头,“徐伯母待我一直挺好的。”
“是啊,我是真羡慕你,能与知根知底的人在一起。”闻姝拉着卫如黛的手叹道:“我的良人,却不知在何处。”
大周儿女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卫如黛和徐音尘这样婚前就心心相印的太少了。
“你有心仪的男子吗?”卫如黛问。
闻姝摇头,不知为何,她竟想起了四哥,四哥是她遇到过最优异的男子,无论从长相,文采,武功等方面,都是上乘,瞧见别的男子,忍不住想拿来和四哥对比一番,最终自然是四哥赢了。
“也不急,”卫如黛说,“缘分这种事天注定,慢慢来。”
闻姝心想也是,一切等四哥回来再说吧。
闻婉即将出阁,即便从前再有嫌隙,闻姝还是在她出阁的前一天去了南竹院,给她添妆。
闻姝备下的礼不轻不重,明面上过得去就行,她送完礼就打算走,闻婉忽然说:“闻姝,我没你漂亮,也没你命好,可如今还是我嫁去江家。”
闻姝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头望着她,“你觉得我命好吗?”
命好到从小没了娘亲,也没父亲疼爱,被众人欺凌,过着比丫鬟还不如的日子,如今落在闻婉的眼中竟成了她命好?何其可笑!
闻婉目光嫉恨,“你若非命好,怎可能攀得上燕王?”
闻姝挑了下秀眉,哂道:“四哥在府里多年,我没拦着你吧?”
“你——”闻婉被噎得哑口无言,是,燕王在侯府多年,就像蒙尘的珠玉出现在自己面前,却被自己一脚踢开,最终被旁人捡去,才晓得那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要让人如何平得下这口气呢?
闻婉怒目而视,“就算你攀上燕王又能如何,我马上就要嫁给表哥了,江家高门显贵,我嫁过去就是正经的少夫人,我知道表哥想娶你,可那又怎么样,如今是我成了江少夫人,不是你!”
闻婉靠近闻姝,眼神变得疯狂,她低声说着:“那晚表哥本是想与你成了好事,逼迫姑母答应娶了你,可我抢先一步,事在人为,我就是要嫁的比你好!”
“你看啊,这些聘礼,都是江家送来的,这些都是我的了。”闻婉指着满屋的红木箱子得意道,仿佛终于赢过了闻姝一样。
闻姝只觉得无趣,摇了摇头,说:“我从未想过要嫁给江允淮,既然这一切是你自己求来的,那便祝你好运。”
说完,闻姝转身离开,不欲多加纠缠。
闻婉听着这句话,却像是定住了,脸上笑容一点点褪去,变成茫然,她费尽心机谋划来的亲事,本以为胜过了闻姝,却不想闻姝根本没想嫁给江允淮,那她在炫耀什么?
***
闻婉出阁后不久,就是闻妍出阁,比起闻婉的婚事,身为侯府嫡女,又有皇后赐婚的闻妍大婚,要铺张热闹得多,宾客迎来送往,侯府处处都是人,连闻姝也被章氏喊来接待客人。
闻妍出阁,闻娴这个大姐自然要回来送嫁,闻娴的丈夫,昌国公世子也来了,这还是闻姝第一次见这位大姐夫。
五年前大姐出阁时闻姝还小,没到前边来凑热闹,后面大姐带大姐夫回门,也是世贤院的人聚一聚,自然不会喊上闻姝,她也就一直没见着。
今日见着才觉得是如此的……不匹配。
章氏有副好相貌,永平侯也是俊儿郎,两人生的孩子自然不差,闻娴和闻妍虽比不得闻姝,却也是美人,可这般美人,嫁的昌国公世子竟是又矮又胖。
月露瞧见都惊呆了,小声说:“大姑娘也真是豁得出去。”
“婚姻大事,兴许大姐也没法做主吧。”闻姝收回了目光。
昌国公府是开国老臣,颇受皇上敬重,因此再不匹配的相貌,也会被人赞一句天作之合。
闻妍出阁没几天,就到陶绮云出阁,这些日子定都的喜事当真是扎堆。
闻姝送了陶绮云一对龙凤镯当添妆,自然不是她的,她可没这般贵重之物,是从燕王府的库房里选的,她给四哥打理王府,挑了一件四哥的宝贝,四哥应当不介意吧?
四哥要是介意的话,她多做几次点心给四哥就好咯。
反正闻姝从库房里取走龙凤镯的时候,罗管家并未阻拦,还问闻姝要不要点别的,仿佛闻姝将库房搬空都可以,闻姝恍惚间都以为这些全是自己的宝贝,可以予取予求。
添妆时遇到了卫如黛,听闻她和徐音尘的亲事定在来年三月,闻姝一合计,得,还得从四哥库房里取一件宝贝呢。
幸亏她也就两个手帕交,这要多几个,四哥库房真得被她搬空了。
进入十一月,天气转冷,沈翊还没回来,罗管家却送来一批厚重的好料子,让闻姝裁剪冬衣,其中还有上好的狐狸毛皮。
闻姝便挑了匹玄色的料子,想给四哥做件大氅,这还是她第一次做大氅,之前也没这样的好料子,因此她做起来格外的慢,做了改,改了做,她都怕自个做不成,让兰嬷嬷教了她许久。
这日她绣错了一个花纹,正在拆线,踏雪从外边进来喵喵叫,一个劲的蹭她的腿,闻姝用脚尖碰了碰它,“别在这叫了,到外边玩去。”
“它烦着你了?”忽然门口倒映进来一道影子,将闻姝挑线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闻姝惊喜地抬头,“四哥,你回来了!”
沈翊走进来,长臂一伸,将喵喵叫的踏雪捞到胳膊上,“几个月不见,怎么肥成这样?”
闻姝放下针线,笑着起身说:“月露整日给它煮鱼,能不吃胖嘛。”
踏雪乖巧亲人,整个兰苑都稀罕得紧,月露时常陪它玩。
“四哥瘦了。”闻姝打量着沈翊,数月不见,四哥的面容褪去少年的稚嫩,更加俊朗成熟,深邃眉眼中多了几分威仪,有了王爷的气度。
“是啊,我在外边风餐露宿,它倒好,天天吃鱼,我活得还不如一只猫呢。”沈翊捏了捏踏雪的胖腮。
闻姝忍俊不禁,“那就罚它今日的鱼给四哥吃,我去做道红烧鱼,四哥先回北苑换身衣裳吧。”
闻姝看他袍子底部还沾着泥点。
“行,我一会再来。”沈翊一回京就来了这,见着人安好,他悬着的心也就落了地。
闻姝把做了一半的大氅收好,洗手去厨房做鱼。
沈翊沐浴更衣后,再回到兰苑,已经摆好了一桌饭菜,除了鱼,别的都是大厨房送过来的,沈翊一回来,侯府诸人的消息比闻姝还灵。
沈翊扫了眼坐下,指着红烧鱼旁边的一小块清蒸鱼肉说道:“这是给谁吃的?”
闻姝笑嘻嘻地抱起踏雪,对着沈翊晃了晃爪子,捏着嗓子学踏雪说话,“四公子最好了,赏我一口鱼肉吧!”
沈翊看她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的确像只小猫,还是会挠人心口的猫,不由得眉眼舒展开,在外奔波几个月的疲惫,一瞬间都卸下了。
踏雪这么胖不是没有缘由的,它吃完自己的清蒸鱼,还跳到桌上,妄图吃那条红烧鱼。
沈翊一把推开它的猫头,“一边去,别想和我抢。”
“喵~”踏雪舔舔爪子,意犹未尽,好像在疑惑,为何今天它就那么一小块鱼,不够吃呢!
最后还是闻姝看它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忍心,挑了块鸡肉放进踏雪的碗里,踏雪欢欢喜喜地吃上了。
沈翊扫了眼踏雪,“别纵着它,否则得吃成一只猪。”
闻姝哭笑不得,“它也不算胖,还不到八斤呢。”
“这还不胖。”沈翊凉凉地看了眼那只肥猫,把它带回来,可是享福了,这福气他还没享上呢。
“四哥吃菜,你尝尝看这道冬笋,从南边运回来的,比春笋好吃。”闻姝连忙转移四哥的注意力。
沈翊也就不看踏雪了,吃饱喝足,他说:“我回去睡一觉,明日你生辰,我请了卫姑娘等人到王府聚一聚。”
沈翊回到燕王府,罗管家忙迎上来,拿着一沓名帖和信件,“王爷,这些都是您离京期间收到的,这封是永平侯从边境送来的,不知是否有要事。”
“我看看。”沈翊接了过来,边境小冲突不断,但暂时还没爆发大规模战争,永平侯短时间内怕是回不了定都。
沈翊解开信封,一目十行的扫了眼,面色森然,罗管家屏住了呼吸,王爷怎得突然变脸?
“你先下去,这事不许和旁人提,尤其是七姑娘。”沈翊冷声吩咐。
“是,老奴明白。”罗管家连忙退了下去。
沈翊拿着信封坐了下来,复看了一遍,永平侯这封信不为别的,是来给闻姝安排亲事。
永平侯眼看着闻婉闻妍都出阁了,终于操心起了闻姝,觉得益成伯嫡子于嘉运堪为良配,让沈翊帮忙促成。
这桩亲事的确不错,有实权的伯爵家嫡子,于嘉运此人也是洁身自好,一心向学,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于闻姝的身份算起来,外人还得说一句高嫁,总之比江家好得多,江家可没有爵位。
且边境不稳,益成伯手握兵马大权,有可能再往上升,这桩亲事让章氏瞧见,怕是要红眼,怎可能促成闻姝,永平侯这才让沈翊帮忙,可见永平侯对闻姝挺上心。
但于嘉运再好也不成,沈翊撕碎信件,扔进了炭盆中,漆黑的眸子含着霜雪,闻姝,他谁也不给!
除了永平侯操心闻姝的亲事,世贤院那边也在操心着。
闻娴半下午回了侯府,一瞧见章氏,便红了眼眶,“母亲。”
章氏放下手中的账簿,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母亲,我当真后悔了。”闻娴趴伏在章氏肩上哭泣。
章氏摆手让丫鬟们下去,扶着闻娴,“发生何事了?”
闻娴用帕子拭泪,气恼道:“今日二房诊出了喜脉,我婆母又提起我没生育的事,说要给世子纳良妾。”
“良妾?”章氏脸色变了,良妾可不是一般的妾,在府里是有一定地位的,就像赵姨娘,是官家清白女子,所以章氏也得给赵姨娘几分面子,不能动辄打骂。
章氏问:“世子不是已经有两个姨娘了,怎么还要纳良妾?”
“还不是因为都没怀上,我也没让她们喝避子药,可她们就是怀不上啊,”闻娴心头发苦,“我嫁到邹家五年无所出,二房媳妇还比我晚一年进门,如今已有一儿一女,这又怀上了,婆母阴阳怪气的说两个姨娘不中用,好似是我害她们怀不上,说要新纳两个身子好些的良妾进门。”
章氏也发愁,为着这件事给闻娴请了不知多少名医,吃了不知多少偏方,可就是没怀上,“你和两个姨娘都没怀上,是不是世子他……”
这也不怪章氏多想,大夫给闻娴诊过脉,说她身子无碍,姨娘也没怀上,那不就是世子有问题。
“我不知道,”闻娴叹气,“可我听说世子先前有个通房怀上了,只是没留住,小产了。”
“这……”章氏无言,既然从前能怀上,应当没问题,可怎么闻娴就怀不上呢?
“你与世子商量了吗?”闻娴嫁过去五年无所出,邹家因此想纳妾,章氏也拦不住。
但两个良妾,若赶在闻娴前头生下长子,就会像闻琛一样,永远压闻琅一头,令人如鲠在喉,章氏受过这样的苦,自然舍不得女儿再受苦。
闻娴哭的帕子都湿了,“世子说可以不纳良妾,但……但他看上了闻姝。”
“什么?!”章氏瞠目结舌,“怎会如此?”
闻娴说:“我也不知世子何时有了这个念头,我想了又想,只能是上次妍儿出阁时,世子见着了闻姝,您也知道,她那张脸太过打眼了。”
“混账!”章氏一章拍在桌上,怒不可遏,“果真是个狐媚子,早知道当日我就不让她出来了。”
那日也是不少客人因为燕王的缘故问起闻姝,她不得不把闻姝喊来待客,自那之后,有不少夫人来她那打听闻姝的亲事,可章氏哪有心思给闻姝安排,便借口永平侯不在京,得等侯爷回京之后再说。
“我该早早打发了她。”章氏是又气又悔,昌国公府可是定都数一数二的高门,怎能便宜了闻姝。
闻娴也是没了主意,委屈地说:“世子想让闻姝作为我的‘媵妾’入府,只要闻姝入府,他就去和我婆母说,往后都不再纳良妾。”
“媵妾”之制是前朝留下的旧俗,大周仍然沿用,但一般是高门贵女出阁时便跟着陪嫁过去,作为嫁妆的一部分,‘媵妾’的身份比良妾还要高些,日后若正妻去世,‘媵妾’可以扶正,倘若正妻无子,‘媵妾’之子,也可作为嫡出继承家业。
“不行!”章氏光是想想就气的胸闷,“你无子,若是闻姝生出儿子,那我们岂不是给她做嫁衣?”
她处心积虑让闻娴嫁入昌国公府,自然是想要昌国公的爵位落在她的外孙头上,怎么能让给闻姝呢?
“母亲,我起初也不想,况且闻姝那张狐狸精似的脸,入了府世子哪还想的起我?”闻娴抽噎着说:“可是母亲,我更不想纳良妾进门,让闻姝入府,来日闻姝生下儿子,还是流着咱们闻家的血,良妾生下的,可与我们没关系。”
闻娴这话又让章氏沉默了,她说的有道理,要是闻娴一直不能生,即便是将庶子抱养到膝下,到底不是闻家血脉,隔了一层,昌国公的爵位就得旁落。
章氏不愧是历经过风雨的人,立刻便想明白了,握住闻娴的手,“世子果真承诺了你,闻姝入府就再不纳良妾?”
闻娴点点头,“对。”
思忖片刻,章氏眼中漫上些许阴狠,“若是如此,让闻姝入府也无不可,只是等来日她生下儿子,只能去母留子!”
***
闻姝一早醒来,外边飘起了雪,是定都入冬后第一场雪。
月露笑着说:“瑞雪兆丰年,今日是姑娘的生辰,这是好兆头。”
闻姝吃着兰嬷嬷做的长寿面,笑道:“吃上嬷嬷做的长寿面兆头更好,嬷嬷要给我做一辈子的长寿面吃。”
已显苍老之态的兰嬷嬷怜爱地摸了摸闻姝的脑袋,“好,姑娘要健康长寿。”
吃完长寿面,燕王府派了马车来接,闻姝裹上柔软暖和的狐狸毛披风出了门,从前这样贵重的衣物闻姝只见几个姐姐穿过,如今她也穿上了,是四哥送来的,还送了好几件。
许是初雪,一路上都能听见小儿的嬉闹声,等雪再大些,他们的爹娘就该来寻了。
她到燕王府没一会,卫如黛就来了。
“姝儿,生辰吉乐!”卫如黛披着橘色的披风,张扬而美丽,像一团火,身后跟着徐音尘。
闻姝与她抱了抱,满足地笑,“谢谢你能来。”
陶绮云也到了,“我还怕来不了,可和婆母一说去燕王府给姝儿庆生,婆母就允我出府,还让我多带了一份礼。”
“绮云,你近况如何?”自从陶绮云出阁,她们就没再见过。
陶绮云面颊飘红,“还不错,婆母待我挺好。”
“那便好,走,咱们进屋坐。”闻姝一手拉着一个进了正厅,屋内烧了地龙,温暖如春。
不多时,人都来齐了,除了老朋友,还多了两个闻姝不认识的人。
沈翊给她介绍,“这是北兴王世子与澜悦郡主。”
北兴王乃大周唯一的异姓王,一直戍守在西北,闻姝还是第一次见两人,连忙行礼。
澜悦郡主性子洒脱,一把扶起闻姝,“哎呀,怎么能让寿星多礼,我和哥哥是来蹭饭的。”
“世子与郡主能来,是我的荣幸,快请上座。”闻姝瞧澜悦郡主的性子有些像卫如黛,不拘小节。
果然澜悦郡主入内瞧见卫如黛笑了起来,“好呀,原来如黛认识七姑娘这般绝色的好友,也不介绍我认识。”
“你何时归京的?我又不晓得,我若是知道,必定要介绍姝儿给你认识,”卫如黛拉着澜悦的手,又招呼闻姝等人,说:“我和澜悦小时候打过架来着,我们儿时常一块玩。”
“那铁定是卫姑娘赢了吧。”千留醉喝着茶说道。
澜悦哼了一声,指着千留醉说:“你胡说,别以为你打赢了本郡主就了不起!”
千留醉笑着耸了耸肩,“就郡主那三脚猫功夫,我还真没觉得了不起。”
“千留醉,你——”澜悦像只炸了毛的猫,想冲过去揍千留醉一顿。
还好被北兴王世子拦下了,“今日是七姑娘寿辰,你可别动手。”
澜悦撇开脑袋,“算了,给七姑娘一个面子,你给本郡主等着。”
闻姝瞧见这一幕便晓得他们和千留醉也是旧相识,这般说来,都是老熟人了,定都真是小啊。
能认识新朋友闻姝自然欣喜,听得澜悦郡主说,才知道四哥游学去过西北,这才结识了二人,千留醉也是那时认识的,这还真是缘分。
闻姝这桌生辰席面是沈翊亲自吩咐的,全是闻姝爱吃的菜,众人围坐着喝酒吃菜,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闻姝抿了一口果酒,望着这般场景,心里头胀得想落泪,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也能拥有这么多的好友,还能有人为她隆重的庆生,及笄时都没这么热闹。
太过喜悦,闻姝多喝了两杯果酒,醉意上头,就去客房歇息了,待她酒醒,天色不早了,卫如黛等人已经回去。
沈翊让人送了甜汤来,闻姝喝着汤,衷心地说:“四哥,谢谢你,今日我很开心。”
闻姝许是喝了果酒,面颊绯红,像嫩生生的桃子,沈翊看得喉结微动,转头取出了一个锦盒,“生辰礼,岁岁安康。”
闻姝打开一看,竟是个翠绿的玉镯,上头雕刻着一朵荷花与一片荷叶,荷叶与绿色的玉镯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美不胜收。
“四哥,这也太贵重了。”闻姝用指腹摸了摸玉镯,温润如水,光看水头就知道这镯子绝非凡品。
沈翊上前,从锦盒中取出玉镯,说道:“伸手。”
“四哥……”闻姝蜷了蜷纤细的指尖,有些犹豫,品相这样好的镯子,世间难得。
沈翊见她磨蹭,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把玉镯套进了她右手,“我给你的,你就收着,再贵重都受得起。”
玉镯悬在腕间,微凉的触感碰在闻姝的肌肤上,却在她心口转为灼热,她弯唇笑道:“谢四哥。”
或许闻婉说得对,她是命好,能遇到四哥。
闻姝拨弄着玉镯,爱不释手,问道:“四哥,这些日子我修整了王府,你觉得还有什么缺的?”
沈翊坐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口,说:“是缺了点东西。”
“什么?”闻姝不解地抬头。
沈翊侧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眼睛道:“府里缺个主母。”
“……”闻姝愣了下,随即讪笑,“哈哈,等来日皇上给四哥寻一个温婉贤惠的王妃便好了。”
沈翊没说话,也没挪眼,就这么注视着她。
闻姝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眼,说道:“对了,四哥,我这些日子整理了一份名册,府里恐有别人的耳目,你着人多留意。”
闻姝喊了月露,拿出那份名册从桌中推了过去给沈翊。
沈翊拿起却没看,而是交给了罗管家,“把这些人寻个借口发放出去。”
“四哥,你不再考察一段时日吗?我兴许有错漏。”闻姝觉得太草率了。
沈翊无所谓地说:“你不喜欢就撵了,不是什么大事。”
闻姝攥了攥指尖,心想这份名册是她观察了数月才整理出来的,应当没错吧?若是弄错了,岂不是她害了人家。
“无碍,这些人离开王府也是发回宫中再次安排去处,不是真的撵出去。”沈翊像是闻姝肚子里的蛔虫,知晓她在想什么,“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那便好,”闻姝放松下来,又道:“不用了四哥,我自个回去就好,有马车呢。”
沈翊还有点事,便也没坚持,只将她扶上马车,叮嘱了车夫几句。
闻姝上马车时露出了腕间的玉镯,守在沈翊身后的凌盛瞧见了,眼睛都瞪直了,等马车走了,沈翊转身进府时,凌盛实在没忍住,“主子,您把夫人的玉镯送给七姑娘了?”
沈翊脚步微顿,轻飘飘地扫了眼凌盛,“不该说的话就别说。”
“是。”凌盛颔首,看来是真的了。
那玉镯是夫人日日戴着的,听说是夫人的母亲给她的,夫人临死前从手腕间褪下来给了主子,是夫人唯一的遗物,也是主子唯一的念想,主子竟然送给了七姑娘。
凌盛不由得想,主子这算是下聘吗?
“去准备一份厚礼,明日我要去北兴王府拜访。”沈翊打断凌盛的胡思乱想,一边吩咐事情,一边往书房走去。
“好的。”凌盛答应下来,不过脑海中还是忍不住想,看来王府很快就要迎来王妃了。
***
闻姝回到兰苑,因为玉镯就在腕间,被兰嬷嬷瞧见了,说:“姑娘这镯子打哪来的?看着倒是上品。”
闻姝抚摸着玉镯,笑说:“四哥送的生辰贺礼。”
“燕王待姑娘倒是好。”兰嬷嬷也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待姑娘最好的,当属燕王。
闻姝点头,“嗯,四哥很好。”
兰嬷嬷抬手抚了抚闻姝的鬓角,“姑娘十七岁了,也不知侯爷何时会给姑娘安排亲事。”
闻姝眼见着姐妹好友一个个出阁定亲,要说闻姝一点波动都没有是假的,“可父亲不在府里,恐怕是侯夫人给我安排吧。”
兰嬷嬷皱眉,“夫人想来不会上心,姑娘还不如找燕王帮忙。”
“找四哥?”闻姝到底是姑娘家,让她去找四哥给她安排亲事,这也太……她脸皮薄,有点做不出来。
兰嬷嬷说道:“姑娘命苦,没人疼,如今侯爷不在京,夫人靠不住,姑娘想要嫁个好人家,只有燕王能帮你。”
闻姝又不是想要嫁到高门望族,若只是普通的人家,燕王绝对有这个能力。
闻姝垂首拨弄着腕间的镯子,沉思片刻,“嬷嬷,我知道了,再等等吧,说不定父亲很快就回来了。”
兰嬷嬷也知道让姑娘家自己去谋划亲事是委屈了闻姝,便也不想逼她,摸了摸闻姝的脑袋,叹息着走了。
那日兰嬷嬷说的话闻姝本没有放在心上,但没想到,几日后,章氏竟说起了她的亲事,打了闻姝一个措手不及。
“小七啊,”章氏和颜悦色地说,“你前几日生辰,我给忙忘了,今日给你补上生辰礼。”
辛嬷嬷递给闻姝一个锦盒,里边装着一支并蒂海棠的银簪,看着挺别致,闻姝忙起身道谢。
“快坐下吧,满了十七岁,是个大姑娘了,”章氏笑盈盈地说:“我给你选了门极好的亲事。”
章氏从未用这般温和的语气和闻姝说过话,她再度坐下来时,心跳得有些快,惶惶不安,总觉得手里捧着的是烫手山芋。
章氏问她:“昌国公府你知道吧?”
闻姝点头,“知道,是大姐夫家。”
“对,上次妍儿出阁,你瞧见你大姐夫了吗?”章氏夸赞道:“你大姐夫可是一表人才啊,在朝中还有官职,是定都青年才俊。”
闻姝听到这番话,快要不认识“一表人才”了,真是谁都能用这个词,她心里打起了鼓,大姐夫与她何关,为何要说给她听?
闻姝压下了满腹疑惑,只能笑着赞同,“是,大姐姐好福气,得此良配。”
章氏顺着话说:“是啊,你大姐姐现下是昌国公府世子夫人,这样的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你大姐姐喜欢你,想把这福气分一分给你。”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巨石从天而降,砸在了闻姝的脑袋上,把她砸的鲜血淋漓,头脑晕眩,她望着章氏艰难地咽了咽喉,“夫人,您这话是何意?”
闻姝嗓音微颤,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章氏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口,吊足了闻姝的胃口,才说:“你大姐姐嫁过去五年无所出,昌国公府想要咱们家再嫁一个姑娘过去,给昌国公世子延续血脉,这样的好事,你大姐姐自然想着你。”
“夫人,我……”闻姝就是经了再多的事,也很难在这样的消息下稳住,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手中捧着的锦盒滚落在地,摔出了那枚并蒂海棠银簪。
给闻娴做‘媵妾’?给昌国公府当生育孩子的棋子?
这样不堪的事,章氏竟也能用这种赏赐的语气说出口?
“瞧你,高兴的都傻了。”章氏眼神示意辛嬷嬷把簪子捡起来。
闻姝站了起来,急切道:“夫人,我出身低微,岂能当此大任,还请夫人再择人选。”
“怎么会呢,你姿色出众,为人也伶俐,况且家里边就只有你待字闺中,是最合适的,”章氏看着闻姝不愿的模样,反倒有些痛快,“昌国公世子可不是一般人,只要你诞下孩子,就是昌国公世子的嫡长子,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闻姝瞳孔放大,粉唇颤抖,说来说去,不就是让她去给闻娴生孩子,并且生下孩子还要给闻娴养着。
她是什么?一个工具罢了!
闻姝从未对章氏抱过母亲的期望,也不指望章氏对自己多好,可也没想到章氏会这般磋磨她,她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嫁进昌国公府,一个嫁进承恩公府,全是嫡子嫡孙,长房主母,嫁得显赫又荣华,到了她这里,却要去做一个妾,还是为嫡姐生孩子的工具妾室。
“我若是不愿意呢?”闻姝极力忍住眸中的泪水,指甲掐进了掌心,印出一道道白痕。
章氏闻言收敛了笑容,斜倚在迎枕上,眉目间带着威慑,“儿女的婚姻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侯爷如今不在府里,你的婚事就是我说了算,哪有姑娘家自己做主的。”
不等闻姝开口,章氏又道:“况且这桩亲事你祖母也是点过头的,闻家养了你这么多年,是时候你为闻家付出了,若能诞育昌国公世子的嫡长子,往后闻家也会记得你的功劳。”
闻姝的心摔落谷底,屋外的大雪全下在了她身上,冻得她浑身冰凉,毫无知觉,竟连祖母也同意了?
她不过是想要一桩普通平淡的婚事,又没阻谁的路,为何不肯放过她?
“姑娘,你怎么了?”月露在屋外等候,姑娘进去时还是好好的,出来却面白如雪,失魂落魄,仿佛没了生气,吓得月露都要哭了。
闻姝不说话,双目无神地走出了世贤院,手上抱着的是辛嬷嬷硬塞给她的并蒂海棠银簪。
几日前,四哥送她的雕刻着荷花的玉镯还悬在腕间,四哥愿她岁岁安康。
几日后,章氏送她一支并蒂海棠银簪,要她与闻娴做媵妾,给闻娴生下昌国公世子的嫡长子。
若是知道这些年苦苦挣扎,活下来竟是为了与人做妾,她不如早早死了算了!
快到兰苑了,闻姝脚下发软,跌倒在地,月露扔开伞去扶她,哭着说:“姑娘,你别吓唬我啊。”
闻姝用力把怀中的银簪扔了出去,蜷缩着抱住自己的膝盖,终于哭了出来,“月露,我不想做妾。”
月露瞪大眼睛,“夫人要姑娘做妾?给谁做妾?”
“给大姐夫。”闻姝捂脸哭泣,她从没这般怨恨过章氏,怨恨过侯府!
“怎么会这样呢?”月露吃惊地跪在地上,又急又气,“夫人也太过分了!”
风雪加剧,飘飘洒洒的打在两人的身上,仿佛要将她们就地掩埋,周遭冷如冰窖,闻姝的心从未这样冷过。
“不行,不行的,姑娘怎么能做妾,”月露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拉着闻姝的胳膊,“姑娘别哭,咱们去求燕王,求他帮你。”
“四哥……”闻姝泪眼朦胧间碰到了腕间的镯子,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黯淡的眸中迸发了一丝光亮,“对,四哥,去求四哥帮我。”
她还不算完,她还有四哥呢。
闻姝跌跌撞撞地起身,又去捡那枚被她扔出去的银簪。
月露打着伞说:“姑娘,还捡它做什么,夫人就是故意羞辱你。”
并蒂海棠,可当真并蒂吗?闻姝不过是闻娴的替身罢了。
“我要永远记得她们的羞辱。”闻姝死死地攥着银簪,将细嫩的肌肤压出鲜红的印子。
闻姝回兰苑换了身衣裳,让月露暂时别和兰嬷嬷说,免得兰嬷嬷怒急攻心,损了身子。
既然是去求四哥帮忙,自然得有点求人的样子,她挽起衣袖,做起了四哥爱吃的荷花酥,一边做,她眼里的泪就一边淌。
闻姝不是爱哭的性子,也知道哭是无用的,可此刻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由得想,若四哥只是四哥呢?倘若四哥不是燕王,她是不是就只能为人妾室了?
她想过章氏不会为她挑选多好的亲事,却也从未想过要去做妾,还是替闻娴生孩子的媵妾。
心里装着事,荷花酥做的没往日精致,只挑出来六个更好些的装盒,前往燕王府。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用午饭了吗?”沈翊才用了午膳,去了书房坐下没一刻钟,管家就说闻姝来了,又出来接她。
“用过了。”闻姝笑了下,只是她的笑比不笑还要让人难受。
沈翊捏着她的下颌看她通红的眼,嗓音冷了下来,“谁欺负你了?”
闻姝笑不出来了,强忍住泪水,“四哥,我和你说件事。”
“行。”沈翊接过她的食盒带她屋内,屏退众人。
闻姝把食盒打开,取出一碟子荷花酥,沈翊并没有吃,而是问:“什么事?”
闻姝提了口气,坐下来说道:“四哥,侯夫人给我说了门亲……”
她说的不算快,沈翊的脸色却迅速黑了下去,犹如滴墨一般,但随之他又收敛了面上的表情,看着沉着而冷静,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骗不了人。
“七妹妹是想让我替你推了这门亲事吗?”沈翊问。
闻姝摇了摇头,鼓起勇气说:“我想四哥为我择门亲事,断了侯夫人的念头。”
推了这门亲,还有下门亲,总是推却不完的,侯夫人也不可能给她安排什么好亲事,还不如让四哥帮忙寻个亲事。
沈翊喉间轻滚,想起了永平侯那封家书,看来永平侯没给章氏递信,就是知道章氏靠不住。
可他也靠不住呢,沈翊在心里头恶劣地想。
“这倒不难,”沈翊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荷花酥,温和地问:“你想要个怎样的夫婿?”
闻姝到底是姑娘家,给自己说亲事难免害羞,面颊微红地垂着脑袋,说:“但凭四哥安排。”
她想着四哥待她这样好,总不至于害她。
沈翊低低地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今晨皇上赏的玉扳指说道:“七妹妹瞧本王如何?”
闻姝猛地抬起头,目露惊慌,“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