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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九千大章】


第84章 【九千大章】

  施泽友在京畿洪晋的兵甲火器营里, 发现了有人闯入的端倪之后,他们暗中潜入营中之事就不可能完全隐匿。更不要说眼下施泽友已死,滕越和王复响他们料理了洪晋的火器营中人, 但消息最多隐瞒一日。

  他们这会快马加鞭地返回了京城,将搜来的罪证, 直接让黄先生交给了那唐内侍。

  唐永见状也晓得这就是最好、恐怕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再不犹豫, 进了宫去。

  滕越他们等在孔徽的落脚院里,从午间送去罪证,直到夜晚都未有任何音信传来。

  夜已经深了, 孔徽在廊下踱步, 沈言星静倚在树下,王复响耐不住地一边吃肉一边喝酒, 滕越则站在庭院中央,抬头向着天上繁星看去。

  皎月之下,暑热之中不知何时掺入了些许初秋的清凉。

  有一片泛黄的叶子当先飘落下来,飘飘荡荡地就落在了滕越脚边,刮擦着石板, 发出细微的声响。

  而庭院里寂静无声,这点声响,反而尤其地响亮。

  王复响忍不住地将一盅酒仰头倒进了喉嗓中。

  “怎么还没消息?这般铁证呈上, 皇上还犹豫不成?”

  孔徽转头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是处死一个逃兵,说杀就杀?况这是京城, 不是宁夏, 皇帝在禁宫之中, 消息哪有这么快传出来?”

  王复响烦躁地去叫三人,“就这样苦等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们也来陪我喝呀?”

  滕越不理他, 仍旧负手立在星月下。沈言星也没说话,只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孔徽却道,“你这厮也别喝了,今夜总要见个分晓,都喝醉了,出事怎么办?”

  王复响被他说得气恼,却也没再喝,往院中竹榻上一躺,没几息的工夫竟睡着了,呼噜声轰轰响了起来。

  孔徽一阵无语,甚至有些想笑,“烦躁不安的是他,倒头就睡的也是他,难为嫂子怎么受得了他。”

  沈言星也笑了笑,“能吃能睡是福气,兴许他一觉睡醒,消息就来了,倒比咱们枯等一夜强。”

  他叫着孔徽也去睡吧,孔徽从滕越被抓之后就一直忙碌,好些日没睡个整觉,沈言星这么说,他还真有些困了,进了房里合身躺在了贵妃榻上。

  沈言星起身走到了滕越身边,“遇川不去歇息一阵?我守着消息就行了。”

  滕越摇了摇头。

  施泽友虽然已经死了,但今夜若是不能拿下大太监,他们这些人早晚逃不过一死。

  一个施泽友就害得他家破人亡,母亲因此惊恐难安做下错事,蕴娘也因此走去了何处,他还没有寻到,若是大太监不能垮台,接下来会怎样?

  滕越根本无法睡下,沈言星见他眉头紧压地站在庭中不动,便也没再劝,只留在院中继续陪他。

  更鼓不知响了几遍,天色似乎都有些要亮起来了,空气里有初秋的露意隐隐降落下来。

  就在这时,黄西清派人飞奔而来。

  “诸位将军,宫里下令,洪晋下狱了!”

  话音一出,滕越定在原地,可双手攥成的拳却止不住地颤了起来。

  沈言星直将来人叫到身前,“那大太监已经入狱了?!”

  来人直直道是,说话间,王复响一个打挺从竹榻上起了身。

  “下狱了?怎么说,什么时候砍那阉人的头?!”

  孔徽也从房中快步小跑出来,“舅舅怎么说?”

  ... ...

  半个时辰后,黄西清得空亲自见了四人。

  他说昨夜,唐内侍凑准近身伺候的时机,先将恩华王的檄文拿出来呈了上去。

  “... ...皇上看到恩华王的讨贼檄文,甚是惊讶,而唐内侍接着又把我同众人一道拟下的洪晋十七条重罪,也呈给了皇上。”

  他说皇上看了之后,一时没有言语,“... ...只道了一句‘洪晋就这么令天下人厌烦’,唐内侍一听这话,只怕皇上轻飘飘一句就揭了过去,可巧就在这时,那洪晋竟然问询赶来。唐内侍同那洪晋在皇上面前辩了起来,两人越吵越凶,反而皇上失了兴致,让两人到外面吵去,要睡了。”

  皇上歇下之后,唐内侍也不想再同洪晋继续吵闹,而那位大太监也晓得唐永与他不对付,见皇上不想过问,还嗤笑唐永不自量力,“恩华王的讨贼檄文又怎样,还不是奈何不了咱家?但有皇上主子在,你这辈子都别想扳倒我!”

  洪晋只见讨贼檄文都没让皇上恼怒了他,越发恣意不把唐永放在眼里,转身就走了。

  可唐永却一直候在皇上寝宫里。

  而皇上只打了个盹就醒了,接着便睡不着,还问唐永,“你怎么还在这儿?还有话要说不成?”

  唐永砰得就跪在了地上。

  此时洪晋不在,此间再无旁人,唐永直接向皇帝问了过去。

  “主子给那洪晋如此大的权柄,可曾想过他若有贼心,同那恩华王一般要坐您的龙椅,可如何是好?”

  这话不知多少朝臣,在他耳边说过多少遍,小皇帝听了只笑了一声。

  “他若有此心,让他坐去就是。”

  他浑不在意,可唐永却抬头朝他看了过去。

  “主子是不在意这龙椅,可主子就没想过,若那洪晋真取您代之,他又会将您置于何地?”

  并不是说,皇上不要龙椅,就能随便去逍遥快活。

  历朝历代,龙椅自来遍布血煞之气,被取而代之又能善了的,能有几人?

  这话令年轻的皇帝微顿,眉头皱了皱。

  “他洪晋还真有此心不成?”

  唐永先前一直没有拿出铁证,等着就是他这句话。

  皇帝此言一出口,唐永立刻让人将昨夜京畿急取来的东西,俱都呈了上来。

  刀枪、兵甲还有火器。

  唐永将那地址,与整个火器营之规模说给了皇上。

  “... ...那洪晋若是没有反心,在京城附近私造此物,样式之多,数量之众,是想作甚?!”

  这些兵甲制式同朝廷再不一样,年轻的皇帝一样一样看过去,彻底沉默了下来。

  殿中静到无声,无人再敢言语。

  直到半晌,皇帝长叹一气。

  他闭起眼睛。

  “洪晋负我。”

  *

  一夜之间,京城风涌云起。

  大太监洪晋被皇上下旨下狱之事,在整个京城之中疯传,又快马加鞭地亦向外散去。

  可大太监只是被抓进了牢狱之中,皇上尚未决定要如何处置,不少人都以为,以洪晋在皇帝心中的情义,未必就会将他砍头。

  但只要是不被砍头,人还活着,以洪晋之能如何不能东山再起?说不定没两日就从牢狱里出来,重获盛宠。

  京中靠着这位大太监的何止一个两个,众人见洪晋只被下狱,却无处置,虽有些不安,却也觉得不会闹出什么大浪来。

  倒是永昌侯府,章贞慧听到外面传进来的消息,皱眉支了脑袋。

  自那日,林老夫人说好要送的重金却没有如约送来之后,章贞慧就觉得不太对。

  她是端庄贞淑的侯府贵女,自然不能太过急切,便也没有让人再去问,又等了两日,没曾想还是没都能到,甚至滕家连个说法都没有。

  她这才让董奶娘去寻了舅母杨二夫人打听一下,不想二舅母说,林老夫人准备直接把钱送去侯府侯爷面前,这样更稳妥一些。

  若是直接送去侯府,那她没有让侯爷伯父说项的事情,可就暴露了。

  章贞慧顿时就觉得大大不妙,董妈妈还想不明白林老夫人为何突然变卦,但章贞慧却思量着,让董妈妈把前去道贺的场景说了来。

  董妈妈前后一说,章贞慧脸色就青了青。

  “看来林老夫人,是对我起疑了。”

  董妈妈惊奇,“就算是有旁人也帮忙说话,她们怎么就知道咱们家侯爷没去?”

  章贞慧不是很清楚内里缘由,可眼下却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林老夫人如今说,要把钱送去侯府伯父面前,这话并非是真的,而只是说给她听,敲打她让她把东西俱都还回来,此事也算是就此揭过。

  章贞慧被人这般识破,脸色自是难看的不行,她是需要更多的物品与钱财傍身,可更紧要的是她侯府贵女的高高在上的身份。

  她昨日已经有意把东西还回去了,可今日风云突变,大太监竟然被皇上下了狱。

  董妈妈也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那九千岁看起来不太稳妥,要不姑娘就赶紧把滕家的礼还回去吧,咱们再寻个好些的说辞将这事遮掩过去,以如今情形来看,还是滕将军这门亲事最好。大太监如日中天的时候,尚且不能治罪滕将军,往后大太监若是势弱,滕将军必会一跃而起。”

  她道,“这才是最好的夫婿人选!”

  董奶娘所言,章贞慧缘何不知?

  可林老夫人已经起疑,哪还有这么好糊弄?

  她眉头越压越深,秀美的脸蛋也因此默然扭曲了两分,变得凌厉起来。

  “不,这时候反而不能送回去了。”

  董妈妈不太明白,向着自家姑娘看了过去。

  *

  洪晋下狱,皇上没有亲自出面,只让朝臣去提审洪晋。

  然而一众朝臣领旨去提审那大太监,不想那大太监根本无惧,哪怕是被下了牢狱,也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的模样。

  他看着前来审问他的朝臣,冷笑连连,只问他们。

  “你们哪一个,从前不曾在我手中讨过好处?哪一个,不曾是我门下人?如今来审我,又以什么资身份?!”

  他仍旧嚣张跋扈,只是这一句,还真就把欲提审他的朝臣给镇住了。谁敢说自己刚正不阿,从未曾在洪晋门下讨过好处,若真有这样的人,只怕早就被洪晋弄死。

  无人有脸面站出来提审,这话没多时就传去了宁丰大长公主府邸。

  白家二老爷白驸马,再过三日就要启程返回福建,他依次经过三个儿子的院子。

  长子举业迟迟不能中第,公主殿下亲自派了人督学于他,常常天不亮起身学习,殿下说寒门学子都是三更灯火五更鸡,似长子这般总也学不会的,更要勤勉才是。

  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的长子是什么呆笨之人,可分明他于作画一事上天赋异禀,早些年的画作拿去城中,匿名让人品评,都说此画乃是神来之笔。

  可他被困在科举里太久,画笔都找不到了。

  白驸马看过疲累的长子,除了干干巴巴地勉力他两句,再不知能说什么。

  接着他又去看了次子,次子昨夜竟醉了整宿,至今都没有醒来。白驸马亲自给他喂了解酒汤,他没喝进去,反而都吐了出来。

  他说,“爹,姑家表妹下月就要同人定婚了,儿子除了醉生梦死,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话说得白驸马眼眶发热,他沉默地离开了次子的院落,最后进了白春甫的院中。

  幺子也已起了身,今日天晴风燥,他叫了人把房中的医书都拿出来翻晒,等晒好了就收回箱笼里不再拿出来了。而他则坐在窗边,似乎在看一封信,久久地看着,看得专注连他进到他房中,他都没察觉。

  “岁初在看何人的信?”

  他愣了愣,这才发现是父亲来了。

  他起身行礼,“儿子在看陕西... ...一位友人的信。她问我在京里如何,又何时能回,儿子还没想好如何作答。”

  他已经答应了他母亲大长公主,不再学医,不再离京,白驸马总觉得公主让他不再学医只是一时之气,想要压一压他而已,但不准他离京,恐怕三年五载都不会松口。

  白驸马看看院中即将被收起来的医书,看了看神色落寞的幺子,又想到了醉生梦死的次子,和疲惫不堪的长子,以及,一直自是顺从于公主安排的自己。

  他突然想,三个儿子都落到这般境地,纵然公主这个做母亲的有错,那他这个做父亲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如果他能挡在儿子们面前,在公主不合理的安排之下,勇于“反抗”,勇于“直言”,孩子们的处境会不会都不一样?

  白驸马恍惚地立在白春甫的书房里。

  白春甫不知道父亲这是怎么了,神色不太对劲,正想着请他坐下,自己给他切个脉。

  然而就在此时,外面的消息传了进来。

  宫中下令抓捕洪晋入狱的事情,一早公主府就知道了,公主不许人插手此事,只准备隔岸观火。毕竟那洪晋的手再长,权再大,也不可能将大长公主这等皇室血脉压在掌下。但大长公主也没必要非跟他过不去。

  不过白驸马还是让人去留意了一番,不想来人报信,说洪晋被下狱,可却一时没有朝臣敢审问与他。

  那洪晋放出话来,“你们哪一个不曾是我门下人,我倒看看谁敢审我?!”

  这话猖狂无边,他这般猖狂不把自身下狱之事放在眼里,反而越发显得他此番不会有事,这般,朝臣们更加不敢上前,怕他转身又重获荣宠。

  来人把洪晋的话学出了口来。

  白春甫紧压了眉头,可他却看见父亲忽的肃了神色。

  “他如此张狂,竟问哪个不曾是他门下人?好,我不是他门下人,似我这驸马都尉的身份,应该审得他吧?”

  他话音落地,转身就往府外而去。

  白春甫惊讶,顿了一下,又紧跟在父亲身后。大哥、二哥也都被他快步离去的动静所引,都紧跟着问了过来,再听父亲说,要以驸马之身,亲自提审那大太监,皆震惊不已。

  “爹这般,殿下是不会应允的!”

  可白驸马却直接让人牵了马过来,竟不准备再去询问公主,就要立时前往。

  马刚牵过来,公主也闻讯急急赶了过来。

  “你这是犯什么病?”离着远远的距离,大长公主就急问过来,“洪晋的事如何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懂这里面的利害,就不要胡乱插手!”

  可她远远喊过来,白驸马只道。

  “那祸害世道的奸宦,既然已经下狱,怎么还能再留?我是不知里面利害,却也知道铲除朝中奸佞,还天下一个清明,原是我们这等坐享皇粮之人,该做之事。如今没人敢去审他,那就我去,若我也不去,又同那些苟且的鼠辈有什么区别?”

  他几乎是第一次这样跟自己的公主妻子说话,他直直向着大长公主看过去,道。

  “殿下恕我无礼。但我以为殿下所做之决断,也不尽然是对的。”他目光从三个儿子身上一一看去,“或许今次,我就该越过公主殿下,自己做一回主!”

  为自己,也为三个儿子。

  他说完,不等大长公主派人前来拦住他,径直翻身上马而去。

  宁丰大长公主不敢置信地看着丈夫就这么走了,而白春甫的大哥目瞪口呆,惊诧之余,眼中却有说不出的被点燃的火光。三哥的酒全然醒了,他一边叫着白春甫同往,一边也当着母亲的面,拉过马紧随而去。

  白春甫倒是不着急,他只见自己母亲急着让人去追去拦,他却道。

  “殿下再让人追去,恐怕也来不及了。”他忽的笑了笑,“倒不如就看看父亲今次,能不能同您说得不一样,在朝堂里立下功勋而归。”

  大长公主愕然看来,脚步顿在原地。

  *

  在朝臣们纷纷被洪晋喝退之后,黄西清本想上折子,由他提审洪晋。不想白驸马先他一步,直接将那洪晋压在了大堂里。

  宁丰大长公主的白驸马在京中素来好性儿,没什么存在,可今次竟用雷霆手段,一番严审到了次日下晌,那洪晋已被拷问得意识不清,迷乱中吐出了一个宅院位置。

  白驸马登时下令搜查此宅具体在何处,若是搜出来更多铁证,洪晋必死无疑!

  京中彻底风云变幻起来,略带秋意的风,扫着第一波飘落的黄叶,在大街小巷里翻滚。

  杨家小宅。

  林明淑和杨二夫人听到大肆搜捕的消息之后,都不由地念了声佛。

  只要能找到这宅院,翻出更多罪证,此番就能完全了结了。

  然而就在两人惊喜祈祷的时候,章贞慧的董奶娘突然前来。

  她在这时前来,可不是来找杨二夫人的,她就是来寻林老夫人,她见了林明淑,也不似之前那般拐弯抹角。

  她只问林明淑,准备何时向章家提亲,为滕将军迎娶四姑娘进门。

  这话一出,杨二夫人都不可思议了。先前重金没送,还敲打了她那外甥女,把贪了礼也都还回来。这便是就此一刀两断的意思了,怎么她这么聪明的外甥女,这一点想不明白。

  更不要说,大太监要不成了,永昌侯府与他从往过密,这个时候谁还敢再要章家的女儿?

  杨二夫人还想要言语同那董奶娘说得更清晰些,好歹也是杨家的外甥女,就不要再丢人了。

  可董奶娘却道,“大太监眼看着不成了,但凡大太监的党羽皆不能独善其身。林老夫人送了这么重的礼给我们章家,不知道之后朝廷清算,滕将军要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她说完,只看向林老夫人,“但若是老夫人把这些只当做给我们姑娘的聘礼,速速定下婚事,滕将军自然不会遭遇此难。老夫人以为呢?”

  她让林明淑好生想想,想好了便差人去章贞慧母亲的陪嫁宅院里传信,四姑娘就在那里等着喜信。

  董奶娘说完就走了,杨二夫人却白了脸色。

  “天爷,难怪她没有还回那些东西,没想到竟准备以此威胁?!”

  林明淑若是不照着原先的约定,迎她过门,好让她在永昌侯府倒下之后,还能凭借出嫁女的身份自保,那她就只能把滕家全部拖下水来。

  杨二夫人难以相信,这黑心的丫头真就是自己从前以为贤良的外甥女。

  只是她转头看向表姐,却见表姐落下眼帘,轻轻嗤笑了一声。

  她说她不是在笑别人,只是在笑她自己。

  “我也曾以为名门贵女千般万般的好,又想着借章家能同大太监搭上关系,无论如何都能保得遇川官途一帆风顺,不曾想,将他指忠为奸的就是大太监,而眼下要把他一并拖下水的,更就是我看重的贵女儿媳... ...”

  她原先只看不上蕴娘的出身,觉得蕴娘再不能给滕越任何助益。

  可滕越在宁夏被抓,是蕴娘跑前跑后为他联络官员,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却敢登人家门;而后滕越被放出来,也是白家六郎看在蕴娘的面子上,去求的他公主母亲,滕越这才早早被解救。

  可她却两次提及将蕴娘撵走,第一次没能成,这一次,却直接将她撵出了门去。

  难怪箫姐儿说,要与她这母亲势不两立。

  是了。似她这等看似要帮衬孩子,却一番作为扯了孩子们后腿的母亲,他们怎么能敬她爱她?

  表妹见她不说话了,拉着她的袖子急问她。

  “眼下还说这些有什么用,那黑心丫头要吃人了,你可想想怎么办吧!”

  林明淑定了定,缓缓站起了身来,她抬脚向外走去。

  “我自己作的孽,自然由我自己来解。”

  *

  章贞慧母亲的陪嫁宅院。

  林老夫人和杨二夫人亲自来了,章贞慧亲自给两位长辈奉了茶来。

  威胁的恶言都是董奶娘说出口的,她这个做姑娘的,仍是一贯的端庄贞淑贵女模样。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转弯抹角也没意思了。

  林明淑没饮她的茶水,直言。

  “城内各处都是搜查之人,那大太监的铁证再被寻到,他必不能善了,而永昌侯府只怕也是保不住的。你想要我履约让你嫁过来,是为着自保,我也能理解。只不过我为滕越娶妻,是想要给他寻个有助益的贵女,若是这番下来,要娶了你这罪家之女,我也得掂量掂量。”

  她说滕家就算被她拉下水,“但只凭这些礼,就能朝廷对滕越这般平叛功臣定罪,我想也没那么容易,左不过就是我们母子往大狱走一遭,不是吗?”

  林老夫人这么一说,董奶娘就紧皱了眉头,目光向着自己姑娘看过去。

  章贞慧本以为自己让董奶娘前去威胁,林老夫人势必要惊慌,不说旁的,只说为着林老夫人自己的脸面,娶了她就不会再节外生枝。她以为这事多半错不了。

  没先到这位老夫人此刻倒没有慌乱,她送来的这么多礼都在她这院子里放着,官府来搜全是罪证,这位老夫人竟面子不要了,准备往大狱里走一遭。

  她这般镇定,反而让章贞慧有些心慌意乱。

  她让自己万万要冷静。

  既然林老夫人不怕威胁,那不如她就来谈谈娶自己进门的好处。

  她喝了口茶水压下心慌,不禁道。

  “朝廷素来罪不及出嫁女,我也只是侯府的侄女,不是侯爷的亲女,就算侯府落败,我没了父亲这边的娘家人,也还有母亲那边的娘家人。”她看向舅母杨二夫人,“杨家在陕西军中经营多年,滕家也少不得杨家的助力吧。”

  杨二夫人是杨家不怎么受宠的儿媳,杨家大房,也就是章贞慧的大舅舅家,才是杨家主事的长房。

  滕家娶了她,自然比只同杨二夫人有些亲缘关系,要来的近。

  她说了这一处,又道,“我在京中认识的达官贵人,也远比二位夫人都要多,交好的人家提及我,总还是比我那五妹妹要强许多。”

  她在京城里的名声,确实算得不错,章贞慧此刻也不能全然保持贵女的矜持,她直言自己就算没有侯府依仗,地位、名声也都不算差,“更不要说,我爹娘也给我留下诸多产业,陪嫁再怎样,也比一些乡下来的姑娘多得多。”

  她说乡下来的姑娘,自然是邓如蕴。

  林明淑见她还在此处自傲地同蕴娘的家世作比,更悔自己怎么就瞎了眼。

  蕴娘进门的时候一穷二白,可短短一年,就有了自己的药铺,养起了自己的家人,她怎么跟蕴娘比?

  不过这会,林老夫人没有多言,只是佯装思量地问向章贞慧。

  “这宅子就是你母亲的陪嫁吧?京城的宅院不便宜,不知有多大?”

  章贞慧见她思量起了自己这宅子,只觉林老夫人还是对她有些属意的。

  她立时笑起来,说母亲的陪嫁宅子原本不大,但经过母亲多年经营,又向后阔了一个院子,“且母亲留下的许多家什也都在此,满满当当一院子。”

  她这样说,林明淑抬了抬眼,“空口无凭,不若就瞧瞧吧。”

  章贞慧在外面成日装作一副没有什么银钱的模样,可这些年四处得来的银钱物什,都被她攒在了这院中。

  她不怕林老夫人来看,亲自带着她们往院子里面走去。

  院子门头不大,但里面果然有些乾坤。

  林老夫人一直往里面走去,也叫着杨二夫人和青萱他们都帮着瞧瞧。

  这小院里确实雕梁画栋,房中物件多半是满满置放的,杨二夫人想到外甥女在杨家,时常提及自己连饭都吃不饱,简直要翻白眼。

  但章贞慧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一路带着众人连走了好几间厢房,直到林老夫人的脚步,忽然停在了其中一间,满放着滕家送来的重礼的地方。

  林明淑指了过去,“我也看了不少,就在这房中坐着说说话吧。”

  她要在自家东西堆放的地方坐下说话,章贞慧微微皱眉,但又想着这是自己的私宅,林老夫人还能抢了就跑,这么多东西,也拿不走不是?

  她说好,让人开了门来,众人都走了进去。

  林老夫人走进去,就前后打量起了她送来的礼,“似乎都在这儿了?”

  董奶娘点头回应了他,不免道了一句,“您看这么多东西,您若是把我们姑娘迎进门,这些还不是照旧带回您家里去?您还犹豫什么?”

  她说完,只见林老夫人笑了一声。

  章贞慧莫名觉得这笑意有些不太对,然而下一息,她只见林明淑突然自袖中拿出一只火折子来。

  她一下拔开那火折子,直接把火折子,全然扔进了礼盒之中。

  呼啦一下,这房中滕家的重礼,蹭然烧了起来。

  火光之下,她站在火舌边,把青萱递过来的一壶油,也径直倒进了堆放礼盒上。

  这些都是绸缎、茶叶、字画、书籍,再易燃不过了。

  腾然扬起的火只把林老夫人的眼眸都映出了熊熊的火光。

  章贞慧全然怔住,董奶则娘大喊叫人来救火,又朝着林老夫人喊去。

  “呀!这些都是好东西呀!那么多,那么贵重,就这么烧了?!”

  章贞慧怔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

  而林明淑却在董奶娘的呼声中,低声笑了起来。

  “我这一辈子经营就是为了儿女,如今儿女皆同我离心,这些东西我还要来有什么用?一把火烧了,反而替他们烧断了缠在脚上、绊脚的荆棘!”

  她说着,从礼盒中取来书册往房中另一边也投去,转瞬间的功夫,堆放重礼的房间完全烧了起来,众人都在火舌舔舐下快步跑了出去。

  董奶娘喊来的救火的人,也被林明淑带着的人死死挡住。

  董奶娘大喊不止,杨二夫人看着那么多东西全烧了,也有些可惜。

  可她表姐却只看着那火舌将所有重礼全部吞没,缓缓笑起来。

  “总算干净了,我这个娘作的孽,不会再耽误了遇川... ...”

  她只看着那窜天的火光,欣然而笑。

  而这时,一直怔怔在旁没有言语的章贞慧,眸色变幻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盯向林老夫人,“你们为什么要欺负我一个没有爹娘的孩子,欺负我一个孤女?是你说好了要娶我做儿媳的,如今毁约,还要烧我宅院?为什么这般欺负我?!”

  林老夫人眼见自家送来的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便没再让人阻挡章家仆从救火。

  她说自己没准备烧了章贞慧的宅院,“我只烧掉我自己的东西而已。”

  说完,她也不欲再同这所谓贵女过多理论,叫着杨二夫人转身就要离开。

  可章贞慧却一把拉住了杨二夫人。

  “舅母,舅母!您就这样看着林氏欺凌我吗?她是你表姐,难道我就不是您外甥女?!”

  她道,“外祖母嫌您糊涂,把二表妹的名声弄坏,处处给你立规矩,我还替你到外祖母面前说话,你这样纵着林氏,甚至同她一道欺凌我,你觉得外祖母和舅舅会怎么对你?”

  她竟还要拿杨二夫人的婆婆和丈夫压她。

  杨二夫人不可思议,只觉自己原先照看的,分明就是一头吃人的白眼狼。

  但她想到这里,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她没有甩开章贞慧抓她的手,反而回头问了来。

  “你大表姐被砚山王府差点害死,是因为他家听说了大太监的侄女婿快要病逝,于是想要害了你大表姐,同洪氏结亲。可这消息他远在西安,怎么能提前知道?”

  章贞慧只见自家这舅母,朝着她紧紧盯了过来。

  “彼时,只有你刚从京城去往西安。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从谁口中,得到的这个消息?!”

  话音落地,章贞慧脚下倏然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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