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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他悔不当初》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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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什么玩样?”杨风生听到这话下意识脱口而出。
杜衡?
一番品味过后, 杨风生马上就明白了萧吟的意思。
好好好,难怪呢,难怪一口一个子陵兄喊他喊得这般亲切, 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窥探他们的行踪,又在他们议事的关键时刻出来帮他一把。
最后问他,他和杜衡相比如何?
杨风生若再品味不出来这其中的意味,也真是蠢了。
杨风生几乎马上就出声讥讽,“萧吟, 你要不要脸。当初杨水起就跟猪油蒙了心一样的追着你, 没头没脑跟个傻子一样,就连脸皮都不要了也往你家跑。后来你如何伤她的,你忘记了是吗, 现下竟还敢去肖想她?!”
好生涎皮赖脸, 有这样的事?好马尚且不吃回头草, 他萧吟现下后悔了是什么意思。
萧吟自知有愧,垂首低声道:“我知道错了。”
他当真知道错了。
“错了?道歉有什么用?我若杀了你全家, 我同你说道歉的话,管用吗?现下还有什么好撕罗掰扯的。”
“我知道不管用。” 若是一直在这件事情上追究下去,萧吟知道, 自己今日便是白来了, 他马上就很灵活地换了一个话题。
萧吟马上又道:“可是国公府有公主,公主的脾性你我都知,她往后若是真嫁进国公府, 势必离不开内宅,离不开昭阳, 虽说女子嫁人,是嫁夫君。可婆母不好, 就是会受委屈。”
这是不争的事实。
当初萧吟的母亲萧夫人和萧家老夫人的干系并不算好,萧吟时常看到萧夫人被萧老夫人气得一个人偷偷躲着哭,说句难听的……后来自从老夫人患病离世之后,萧吟就没再见他母亲怎么哭过了,甚之说同之前相比更加还年驻色。
萧老夫人对萧煦、萧吟两兄弟非常疼爱,但萧吟也从来不因为母亲如此行径就觉她忤逆不孝,萧老夫人待他们来说是好的祖母,可对他的母亲来说,决计不是一个好的婆母。
他怎么又能因为母亲受过了苦,而他没有受过,便去说些什么指责她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说不出。
他小的时候心思便多,将那些事情看在了眼里,长大后便也一直记在了心里面。
他说,“女子在后宅,怎么可能绕得过婆母?绕不过的,昭阳只有杜衡一子,恐怕更会苛责其妻。”
杨风生打断了他的话,质问道:“你好意思说昭阳?你自己家里倒还不如他们呢。”
他说昭阳不行,他怎么也不回过头去看看他自己家里面又是何情形。
那还不如杜衡呢,他说这话自己听了不想笑吗?
萧吟闻此果真沉默。
可他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很快又抬起了头来,认真地看着杨风生道:“往后我可以离开萧家。”
中天月色,夜月融融,从房间的窗户依稀能看到一轮明月,街道繁华喧嚣声依稀从窗外透进。
夜晚混杂着吵闹喧嚣,倒也不叫那么寂寥。
杨风生直接被这句话定住。
而后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之时,萧吟又很快接着道:“一年,只要一年,科举过后,我可以脱离萧家的。”
他说,他脱离萧家。
如果因为他的母亲和父亲不喜欢杨水起,他说他脱离萧家。
杨风生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萧家啊,寻常人想投胎都投不进去的地方,他说离开?
他从小到大都是世人眼中“别人家的公子”,没有谁对其不做称赞,就连疑心慎重的景晖帝都对其颇为喜爱,现如今,只要科举过后,他再娶一美妻,这辈子就等着名垂青史。
现下说什么离开萧家的蠢话?
萧吟道:“家中还有哥哥,我可以走,可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定然不相信,给我一年的时间,行吗,一年后我一定……”
话还未曾说完就被杨风生打断,他道:“一年?谁等你一年。萧吟,你别再说疯话了。况且说了,这事我说了做数吗?你伤的人是小妹,又不是我,你同我这些有什么用。还有,你不要再去纠缠她了,当初伤她的是你,如今要回头的又是你。萧吟,她又不是下贱,非你不可。”
即便杨风生被萧吟说的话震惊到了,也确实是对他改观了些许,但最后还是理智回笼。
他也没傻到会去等他一年。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一天足矣,一年?谁知道他后面又会不会变心。
这个世上,最不可听信的便是男子给你的承诺。
杨风生不再同他多说,起身就已经往外出去,只留下了萧吟一人站在屋内,神色看上去有些许落魄。
但在几番调理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如常,是了,本就没那么轻松,哪里有轻易的事情。
杨水起不愿意原谅他,杨风生当然也不会就这一件事情就对他彻底放心改观。
他不是哄杨风生的,他想一年之后,或许他就可以离开萧家。
但萧吟现今只有十八的年岁,下下个月才过十九的生辰,谁会相信他的话,旁人也只会将他口中的一年之期当做个笑话,不过是没有受过苦的公子哥儿,便敢大言不惭的说出这些话。
承蒙祖荫,得旁人唤一声“萧二公子”,脱离萧家,没了这些光环,谁还会尊他?
好像萧吟的现在一切都是萧家所给予。
但好像没人想过,京城从来不缺富贵人家,就是砸个钢镚都能随便砸到个官来,可是在这样的地界,像是萧吟这样的公子,独他一个。
即便萧吟不出生在萧家,谁知道他又会不会是下一个杨奕。
*
京城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晃几日翻眼就过,很快就到了秋闱的日子。
随着那日城墙送别,茶楼一事,杨家和杜家的亲事很快就已经叫众人所知。
这件事情引起了不少人的讨论。
然而讨论杨水起同杜衡之外,还少不掉的一个人便是萧吟。
“瞧瞧,我就说,这当初在萧二公子屁股后面跟得再紧又是如何?现下还不是要乖乖嫁人。”
两位中年妇人携手走在一起,他们晨起出门买菜的路上,凑在一起说着城中发生的新鲜事。
“是了是了,这不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吗?当初那事传得多热闹啊,我家里头那死孩子还哭了呢,生怕这顶好的萧二公子要叫那厮糟蹋了,谁能想呢?一抹白上头混了一点黑……”
“不不,何止一点,杨水起这人,就是一大坨黑。”
京城之中,没有人喜欢杨家,更没有人喜欢杨水起。
不喜欢杨家,是因为杨家是奸臣,而景晖帝不过是个被奸谗小人蒙蔽的明君,百姓远离庙台,看不清杨奕亦是景晖帝手中的一枚
棋子。
只是这棋子在某一日,反过来将了执棋人一军,便叫他不能忍受,势必要铲除这个胆大包天的祸害。
至于杨水起嘛……或许是女子对女子的恶意好像总是很大,杨水起做的事情若放在男子身上,那可能就不大一样了呢,又又或许是杨水起做的当真太过了一些?毕竟追着一个男子上蹿下跳,从古至今,又有几个。
是了,是杨水起的问题。
被世人指摘,被他们唾骂,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在说他人不好的时候,人也总是喜欢为自己找借口,毕竟他们是善良的人,怎会无缘无故地去指摘一个没有毛病的人呢。
所以他们骂她,那便是有他们的道理。
另外一妇人又叹道:“也是了,真是可怜了国公府的世子爷了,年纪轻轻带了这么大一顶绿帽。”
之前分明还在嘲笑杨水起自不量力,可现下这话说的又像她和萧吟之间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什么话都进他们的嘴巴里头倒了一遍。
日头正晒,她们寻了个的阴凉的地方走,这事在她们的嘴巴里面也终究只是用来消遣的话,说了几句之后,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下去了,而后又说起了别的家长里短来。
放眼看去,整个京城沐在一片阳光之下,云霄雨霁,彩彻区明。
今日是秋闱开始的日子,京城里头十分热闹,各家各户的人都把贡院堵了个满。
而杨家,却笼罩在了一片低沉之中。
虽然杨水起自那日回家之后,什么都没说,也不曾有生气的迹象,但还是叫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生气,不吵闹,才叫人害怕。
然而杨风生无论说什么,杨水起也只说无事,就连肖春也不知道杨水起在想些什么。
但肖春有些担心她。
今日天气好,杨水起便叫人搬了张椅子在凉亭里头,因着是夏秋衔接之际,白日难免暑热,即便是在亭中,也仍旧好不到哪里。
肖春又去端了盆冰鉴来。
这才舒服了些许。
天气好,人的心情难免也好些。
杨水起躺在椅上,视线投向远处一望无际的蓝天,肖春在旁试探性出声问道:“小姐,今日秋闱开始,世子爷也参加科举去了。”
杜衡也在今日参加科举。
杨水起听后,神色未变,只每天拧紧了些许,似乎陷入了一阵思考。
因着近些时日她的胃口不大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尤其明显,下巴较先前也显得更尖了些。
精致小巧的脸蛋,朱唇琼鼻,只平日里头总是带着亮光的那双杏眼,如今却稍显黯淡。
肖春在一旁为她扇风,又去瞥她脸上的神色。
她多希望她能吵吵,能闹闹。
所有人都想她安安静静、逆来顺受,想要她听话,可是如今她真这样了,却又莫名叫人跟着担心。
过了良久,杨水起终于回了神来,她侧过头去,看向了肖春。
她没有说杜衡,而是说起了别的事情,她说,“从前哥哥不能参加科举,我其实也早该知道我的结局的,可我没想到竟这样快。”
杨家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杨风生是,杨水起也是。
风生水起,终究只是个笑话。
可杨水起又笑了,她说,“可是,我不过是嫁给了个我不大喜欢的人罢了,同哥哥相比,算得上很好了,我不该再说什么的,爹爹走了,我也已经不能闹了。”
若是从前,杨水起能闹翻了天,可是这次事情的不寻常,杨水起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又怎么敢再去闹。
她就连杨奕给她的那封信,至今也都不敢打开。
国公府愿意收留下她这个烂摊子,也是顶顶地良善了。
她怎么能又再去拂了他们的面子。
她是整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是她的父兄将她强塞进了杜家。
杨水起好像就是连哭都哭没什么理由。
便是这种感觉压迫得她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肖春看出杨水起的精神已经有些萎靡,她叫她这副样子有些吓到,几乎都快哭了出来。
“小姐,你若难受,咱不嫁就是了,不嫁就是了……”
“傻,真傻。”杨水起还是在笑。
她像是在说肖春,也像是在说自己。
没机会了。
既杨奕觉得杜家能护佑她,就是铁了心要把她嫁人。
杨奕在去北疆,本就难,她若再去闹,他便更难。
杨水起不敢闹了。
不过几日,本还是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已经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她本就心思感敏。
在父兄面前,她也总是没有安全感,总是会害怕被他们抛弃。
好了,现在也不用再怕了,已经发生了。
杨水起拿过了肖春手上的扇子,盖到了自己的脸上,遮住有些发干的眼睛。
她说,“没事的,我嫁就是了,只要他这回好好回来就是了。他好好回来,我就什么都不怪了。”
一定要回来啊。
爹,一定要回来。
*
天色稍晚,傍晚时分,血红的夕阳落在了嫩绿的枝桠上头,杨风生乘着马车到了京郊的一座庄子上头,庄子里头待着的人便是前些时日想要私奔逃走的方和师。
杨风生到了后,马上就有个管着庄子的嬷嬷迎了上来,她面露为难,说道:“方小姐这些时日不肯吃饭,怎么劝都不听,后来还是好不容易哄着才用了一些下去。”
听得这话,杨风生点了点头,算是知晓,又问,“好,还有呢。”
方和师虽面上温婉,但杨风生知晓她的性子也是出了奇得倔,她若要闹,也不只只是不吃饭绝食这般了。
果然,嬷嬷接着道:“方小姐她……她昨日还拿着剪子伤了自己……”
杨风生心头猛地跳了一下,眉峰紧紧蹙起,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凌冽,问道:“这事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早些?还能怎么早,今日本就要去派人传话,结果他就先来了。
不过耽搁了几个时辰,也没想到他会发难,嬷嬷只好赶紧告罪。
“不不,不曾伤到,被拦了下来了……”
好在杨风生并不打算在这件事同她深究些什么,只见他大步往方和师的屋子那处去了。
这间院子是杨风生在京郊置办的私产,里头并不怎么大,胜在地处偏僻,院子小巧细致,该有的东西也都有,不比别处大宅子差到哪里去。
丫鬟们见到了杨风生来了这里,纷纷行礼。
杨风生走到方和师的房屋门前,屋门被丫鬟打开。
他抬步想要往里头走。
然而,才一开门,里头就飞了一个茶杯出来。
杨风生侧身一躲,杯子砸到了门上,瞬间四分五裂。
他看向了方和师,笑了一声,道:“这么生气吗。”
自从方和师那日被带回了这坐庄子关起来之后,杨风生便再没有露过面,无论方和师如何说要见他,可他从始至终却都不曾露面,今日还是他第一回 来。
他不来便罢,可却又不准许方和师离开这里半步。
方和师想要发脾气,而旁边的丫鬟们却也都不管不顾,任由她闹,若她不吃饭,丫鬟们就被要嬷嬷拖出去打板子,后来闹得多了,方和师也不忍心看到无辜之人受了牵累,也就不闹了。
可是不闹,她自己心中又是郁结。
于是就在昨日,她寻了机会,拿了剪子想要往自己身上捅,还好叫丫鬟发现的及时。
方和师便是这样一个良善的人,便是闹也不想要叫别人伤着,宁愿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可是这样良善,怎么砸起他来就一点都不带手软的。
方和师连看都不愿意看杨风生,只冷冷道:“你打算关我关到死吗?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还有,你把他又怎么了。”
杨风生讥讽道:“现下还有心思关心他吗。”
“我不关心他难不成又去关心你吗!”
杨风生的话也不知道是哪里刺激到了方和师,一句话就将她说得炸开。
在不
知道杨风生使手段赶走了多少个相看的人家之后,方和师终于忍无可忍,随便拉着个看得过去的人就一起跑了。
饶是那男子虽没想到平日里头柔静的姑娘性子又是这样野,可最后还是被她容颜所动,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就答应跟着她一起私奔。
谁知道,还没跑出多少,就被杨风生的人抓了,那男子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去,而方和师被他囚在了这座庄子上头。
杨风生看着她为那个男子如此生气,气也不打一处来,他说:“你如何成这般?你清楚他是何为人,你们又认识几日,你便这样不管不顾跟着他跑,你在想些什么?”
不说还好,方和师起身,朝他走近,几乎贴在他的眼前,她的个子算高,可在杨风生面前却还是显得娇小。
她抬眼看他,眼中都快淬出了冰来。
“我在想些什么?”方和师反问,“杨风生,你在想些什么?你以为你是谁,想管我多久?你又凭什么管我。”
她就不明白了,杨风生究竟是以什么立场来管她。
他又究竟凭什么以为,他能管她。
当初分明是她先抛弃了她,分明是他先说没意思了。
那她如今去嫁人,又同他又什么干系!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像是个死人一样,对她不闻不问!
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会承担,不用他来操心!
况说,既然这样放不下,既然这样脱不开手,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她又做错了什么,陪他在这里玩这些你追我逃的游戏?
方和师越想越气,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两人贴得近,她的呼吸喷洒在了杨风生的脸上。
虽是在对峙,但空气之中充斥了一股别样的味道,对于方和师突如其来的凑近,杨风生的瞳孔震了震。
他想推开她,想让她离自己远一些,因为他怕再这样下去,就会情动。
可是手却僵直不能动。
她问,他凭什么管她。
他极力平复了心绪,冷声回道:“我不管你?就这样叫你作践你自己吗?”
然而话方一说完,一张柔软的唇就堵了他的嘴。
唇覆在嘴上,只要一低眸便能看到她那尽在咫尺,紧闭的双眼。
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推开她。
然而,事实上,他却动弹不得,沉溺在了这一片温柔之中。
一开始本还是方和师主动,可是后来始终是情难自抑,主动之人变成了杨风生来。
空气之中只剩下了粘腻暧昧的气息,后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两人才松开。
将才灼热激烈的氛围在两人分开之后逐渐消散,两人陷入了一片莫名的死寂。
前一刻恨不能拔剑相向,可下一刻就已经难舍难分。
像话吗……
杨风生也开口说了话,他瞥了头,不敢看方和师,他说,“方才是意外。”
意外?分明是方和师故意先凑上去的,他现下说意外是想要去哄骗谁。
“不是意外,我就是故意的。”
方和师显然不想要同他再说什么谎话下去,她又不依不饶看着杨风生问道:“你呢,将才为什么又不推开我,第一反应为何又不是推开我?”
“杨风生,你骗得了我,骗得了你自己的心吗?”
杨风生低头,看着方和师的眼中有了几分错愕,竟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不同于杨风生的想要回避,方和师步步紧逼。
她又上前,仰头看他,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当初既然我不要我了,那便干脆一些,现在为什么又要凑上来?你放不下我,为什么又要将我推开啊。”
她说杨风生放不下她,可她又何曾放得下杨风生。
那是同她一起长大的人,给她光的人,他能说分开就分开,凭什么。
这两三年,方和师彻底认清了自己的本心,她真的放不下他。
以至于,他一出现,她又失了分寸。
他分明就对自己也有情,方才的情动,难不成又都是假的吗,可是为何就是还是不愿意承认?
她是怎么对不起他了吗?要他这样折磨她。
听到了方和师的这些话,杨风生终于明白了,他道:“你是故意的,是故意跟他跑的是吗?”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她就是想要试探他,看他会如何。
又或者是去逼他,逼他自己承认他根本就不曾放下。
下意识的反应如何骗人?
杨风生方才的举动还不曾说明吗?
方和师看他又想说什么诀别的话出来,她的眼中渗出了眼泪,瓷白的小脸上又被泪珠浸满。
她仰头看他,这个眼神看得杨风生更加不忍。
他从来都不知道方和师什么时候竟这样爱哭,好像这几次见她,没有一回是不哭的。
对啊,怎么能不哭呢,当初他那样待她,如何不哭呢。
杨风生笑了,狠下心来讥道:“方和师,你怎么还敢信我呢?你嫁你的人去呗,我只是出于我们曾经的情谊,帮你把把关罢了,怎又叫你多想了呢?”
她哭得太过伤心,又因为这些时日折腾自己折腾得狠了,面色苍白得吓人,仿佛下一秒钟,就要昏了过去。
杨风生看得心疼,却还是说出了伤人的话。
事已至此,已经两三年了,难不成要前功尽弃吗。
不可以,他们必须要分开,他们不能在一起,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前路,怎么敢再去害了方和师。
方和师可以嫁人,但他非要趁着现下还可以的时候,给他择个像样的如意郎君。
可是怎么选,怎么选都不满意。
他怎么就谁都看不上。
方和师听了杨风生的话,只是摇头,不断摇头,她发出了一声凄苦的笑,她问,“你究竟是碰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为什么?”
“子陵……杨子陵……”她唤着他的名字,自从他们闹掰了之后,她再也没有这样唤过他了。
从前,她喊他的时候,恨不得他去死。
杨风生痛苦地阖上了眼睛,不敢去看她。
他好像,又回到了前三年,被景晖帝逼迫的那日。
他不敢睁眼看她,怕看到那双绝望的眼。
“杨家现下的情形算不上好,我爹在北疆应该……回不来了。”
只要杨奕不回来,首辅不测的消息一出,杨家就若丧家之犬,谁都能踩一脚。
可她的声音还在耳边传来,她环上了他的腰,她的声音带了几分恳求,她道:“我不在乎,我什么都在乎!不要丢下我了,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了啊……你一次又一次地招惹我,你要我怎么放下你啊,杨子陵,你不可以这样狠心啊!”
她哭得气喘,身子也在他的怀中颤抖。
这三年,自从他和方和师说了诀别的话后,他不见得比她好受到哪里去。
他对不起她。
可他本以为他对不起她,她总能忘掉他的。
可事实何其明显,他忘不掉她,她亦是忘不掉他。
他的手最后还是没忍住抚上了方和师的背,指骨轻轻抚着她的脊背,以示安抚。
也是这个举动,让他自己为是的诀别在这一刻也显得尤其可笑。
根本放不下啊,这三年,他以为的放下,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低着头,眼角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出了泪来。
他笑了笑,终于释怀。
“好,不丢下你。那你,可莫要,莫要再恨我了。”
既躲不掉,接受吧,那便只能接受吧。
他放不开她啊,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从前的时
候,方和师总说她自己配不上他,可她不知道,杨风生一次又一次地哄她说,是他配不上她,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是真心话。
是真心实意的真心话。
她很好,配不上她的,也从来都是他。
她好到,让杨风生觉得,她嫁给了谁都不大好。
杨风生曾在寺庙里面求了他与她的签,下下签。
他想,这破签,假的,不作数的。
*
因为方和师从家里出逃,相当于已经和方家决裂,现下即便她没跑出京城,可也再万万不能回了方家,不然等着她的,必然会是她父母的巴掌与家法。
她这一跑,就彻彻底底把自己和方家断开了关系,他们不会再认她这个女儿了。
而两人和好,杨风生也没必要再叫她待在京郊的庄子上头了,直接带着人回去了杨家。
杨水起本还整日都提不起什么兴趣来,见到了杨风生把方和师带来才终于有了几分人气。
杨水起是在那天第二日的晨时,见到的方和师。
杨风生喊杨水起去膳厅用早膳,她本不大想去,但听到方和师在,撒腿就跑来了这处。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杨风生在唬她,可现下没想到竟还真就看到了方和师坐在杨风生的身旁。
她立马奔到了方和师的身旁,她终于来了,终于肯再来了。
这么多年,她从小就跟在他们两人的屁股后面跑,杨水起是将她看作自己的姐姐。
本以为他们吵架,方和师再也不会理他们了。
却不想,她竟还能心平气和坐在了他们家里头。
方和师一段时日不曾见到她,见她瘦了这样多,伸出手来捏了捏她的脸,心疼道:“怎瘦了这样多,这脸上都要瞧不出什么肉来了。”
杨水起鼻子更泛酸,她瘪了瘪嘴,道:“难为姐姐记得我呢,若不是同哥哥和好了,你便打算一辈子都不理我了吗。”
杨水起就是跟在杨风生后面的跟屁虫,方和师和杨风生好,她便也能和她好,他们不好,她也不能同她见面了。
方和师不会主动来见她,杨水起怕杨风生骂她,也不敢去见方和师。
一来二去,就造就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已经过了八月,现下早晨的天也凉快了些,也不用再频繁地更换冰鉴,空气之中的气息也十分舒服。
然一派祥和之际,杨风生看着杨水起同方和师在那头腻歪,眉头却微微蹙起,杨奕走后,他一直忙着手底下的事情,若不是方和师提醒,他都不曾注意到她竟瘦了这样多。
所以,她嘴上不说,心中还仍旧在介怀那桩婚事吗。
杨风生坐在圆桌一旁,试探性出声道:“这个中秋,他们秋闱将好结束了,杜衡托我邀你,去长安街看花灯。”
秋闱拢共三场,每场三日,从初五那日开始,结束那日,刚好赶上中秋放花灯。
中秋放花灯也是本朝的习俗,虽没过年元宵那会热闹,但大小也是个节日,京城的人喜热闹,便也在这过节的日子想法子闹腾起来。
杜衡找她,去放花灯。
杨水起听到杨风生的话,也没有什么别样的情绪,但笑意却实实打实地褪去了,她随意问道:“为什么要你说,他自己没嘴巴吗。”
为什么不敢同她说,还不是怕她不答应。
杨风生一开始见她不笑,以为她是不喜,可是听到她的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想的。
杨风生盯着她的脸,似是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一丝情绪变化。
他问,“他若同你说,你会去吗。”
杨水起觉着杨风生的话有些意思,这两者之间有差别吗。
只要是杜衡说的,她现下能拒绝吗?
毕竟,他们现下已经说了亲,不是吗?
她也不想再叫杨风生为她操心了,杨奕走了,宋河那边又一直想闹些什么,杨风生也很累的。
她抬眼看她,眼中不见勉强,她道:“他喊我去,我自然会去。”
她笑着道:“放心吧,哥哥,待中秋那日,我会去贡院门口看他。”
“然后,我们一起去放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