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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他悔不当初》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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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也没几日, 国公爷杜呈的生辰宴很快便到了。
这日的天气十分晴朗,彩云悠悠,阳光明媚, 光是空气都闻着清新了些许。
寿辰嘛,本也就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最最重要的便是人情往来,活络感情。
国公爷四十八岁的诞辰,杜府也摆了盛大的席面, 加之杜呈这人, 无党无派,清流、杨党的人,凡事京城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多少少也都会给些面子上门贺寿。
当杨家的马车出现在了杜府门口之时,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露出了一股看好戏的样子。
京城也就这么点大的地方, 有什么风声, 左右都逃不开谁的眼。
杜、杨两家相互来往的事情,旁人又怎么可能不去好奇。
今日杨奕被景晖帝喊去了宫里, 没能参与此次宴席,只杨风生带着杨水起来了杨家。
马车上,杨水起掀开帘子便能周遭之人肆意打量的神色, 她对着一旁坐着的杨风生抱怨道:“看吧, 哥哥和爹爹惹出来的事情,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我们要同杜家结亲了似的。”
这话说是抱怨, 实是试探。
近来杨奕和杨风生二人之间的举动,实在是闹得她心神不宁, 她自己也摸不准他们二人究竟是想如何,才故意说了这话试探。
杨风生昨日理着醉红楼的事情, 因为军饷那一事,不少的人上书弹劾杨奕,将所有的过错全推去了户部的身上,没法子,杨风生只能抓些人,堵了他们的嘴巴。
不堵他们的嘴,杨党下面的人又要闹了。
里里外外不是人,这个首辅也实实在在是难做。
他有些疲惫,听着杨水起的话,也没打算继续隐瞒了,只是阖着眼淡淡道:“嗯,是要结亲。公主那边松了口,你就嫁去吧,今日这门亲事就要说下。”
既然昭阳松了口,那么这件事情早说早叫人安心,寻了国公府的庇护,杨奕和杨风生二人才能放心。
许是没想到杨风生竟然这么直接,杨水起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这些话,慌了些许,“什么就结亲了?为何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说要结亲了!公主松口又算是什么意思,她松不松口的又同我何干,她松她的口,我又没叫松口!是我要成婚,又不是你们成婚,为什么我都不曾先答应,你们倒先替我先答应上了!”
难怪呢,难怪这几日杜呈和杜衡来得这样频繁,又难怪,难怪杜衡总是有得没得来找她说些话。
原来真是打了这样的算盘!
杨水起越想越是委屈,她道:“骗子!你就是个骗子,还说什么天下无双!”
她的声音显然已经带了哭腔,“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下无双的人,你既然寻不到,我不嫁人便是了,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随随便便给我找个人嫁了。”
杨水起的眼眶已经的红了几分,带了些许的湿意。
天下无双。
杨风生无奈道:“能待你好,那便是天下无双。杜衡这人,绝对没有你想得那样不堪,何不试试呢?”
杨水起只不断摇头,争辩道:“待我好?凭什么就说他待我好?他做了什么?不过是往家里跑了几趟,便叫哥哥以为他是死心塌地了!为什么?你们究竟有多不爱我,才会觉得他这般就是已经为了我好!”
她真的不能明白,太廉价了些吧,光是跑上这么几趟,就叫他们觉着杜衡是个良配。
他还没有当初她追萧吟那样一半费劲!
现在的杨水起就像是一只刺猬,被父亲和兄长推出去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实在无法接受,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哥哥和父亲却已经先和旁人达成了共识。
到头来,也不过是通知她一声。
她们把她当什么了?
她好像才是那个外人一样。
杨风生难得没有同她吵,只是耐心道:“你犯不着生这天大的气,杨家近来的情形,你
不是不知道,我们这是……”
“这是什么?是为了我好吗?!”杨风生话都还未曾说完就叫杨水起打断,她道:“谁要你们这样的好!杨风生,你不要自以为是了好不好,杨家怎么样,就算是真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不能一起扛?我姓杨,就算是要死,我也要一起死!”
杨风生怎么也说是她的兄长,就算从小到大,他同她时常拌嘴吵架,但大多数的时候,还是纵容着她。
可是今日,杨水起说了这样的话,杨风生却再也无法忍受。
“住嘴。”他低呵了一声,厉声道:“要死一起死,杨水起,你够格吗。”
杨水起笑了一声,声音似乎都带了几分惨意,“不够?对,我做的孽还不够,我多去杀几个人放几把火,是不是才能和你们一起死?”
她不够格,是,她确实不够格!不就是死吗,还管她够不够格!
杨风生的话实在刺痛了杨水起,气得她什么话都憋不住了。
啪!
一声脆响在空气之中炸开,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很早之前,杨奕就说过,他养了一个大小姐,还有一个大少爷,两人一争起来,就谁也不肯让谁,什么伤人的话都能脱口而出。
也正是因为两个人太亲近了,所以,也更知道,什么话能伤人。
不知道是那句话刺到了杨风生,他在气极之下,竟动手打了杨水起。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被凝固住了。
杨水起捂着脸,眼眶通红一片,但好歹还是忍住了眼中的泪。
她不再看他,转身掀开帘子就要下马车。
“你要去哪里?”杨风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杨水起道:“我死外边也同你没干系。”
挨了一巴掌,她的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似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
杨风生也咬牙道:“成,死外边也同我没干系,爱去哪便去哪。”
杨水起头也没回便离开了这处。
马车下头,肖春见到杨水起出来,马上凑了上去,不想竟在她的面上赫然见到一个红色掌印。
她大惊失色,哑然片刻,而后忙道:“这……这是怎么了啊?”
马车上也就只有杨风生和杨水起两个人,将才她只听到里头传来片刻的争吵,而后陷入了一片死寂,再然后杨水起便跑下了马车,不消多想也能知道这脸上是挨了谁的巴掌。
除了杨风生,又还能有谁呢。
马车上头,杨水起为了和杨风生赌气,这眼泪如何都落不下来,可是下了马车之后,那股气终于迸发出来了,她用手背揩着泪,边哭边道:“走……走便是了,谁稀罕他,谁稀罕他们,全都是骗子!”
肖春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到杨水起已经往杜家相反的方向去了。
“诶,等等我小姐!”肖春来不及多想,马上追了上去。
虽然说杨风生和杨水起这两个人,日日吵架,时时吵架,但也没有哪一回能吵成这个样子。
怎么,怎么还动手了呢?!
天云照耀,快到了午时,阳光也刺眼,尤是在夏日,刺眼的光,都快晃瞎了人的眼。
也好在虽宾客众多人来人往,本来还有些许宾客盯着这处看,但在萧家人出来之后,就都转向了那边,杨水起这处闹出来的动静,也不少有人能见得。
杜衡本也想早早出来寻杨水起,奈何昭阳那边见他这副迫不及待出去赔钱的样子,也生了几分赌气,死活不肯放人,以说亲为胁,押着人在自己的身边。
没法,都等到了今日,杜衡也不想要在这个最后关头再弄出了什么事来。
那边萧家一行人也来贺寿,他们下了马车,马上就有不少的人拥上去同萧正他们寒暄客套,人潮之中,萧煦见到身边的萧吟心不在焉,低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萧吟的视线从杨水起跑开的方向收回,垂眸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水起的背影早已消失,萧煦又往他将才的地方看去,除了停着一辆杨家的马车以外,便什么也没了,他以为他又是在想杨水起的事情,叹了口气,便道:“若你还是放不下,主动同她说说话也好,若是不主动些,便更是什么可能也没有。”
萧吟的性子实在有些吃亏,他的傲气在哪里都没问题,独独在追人这一事上是要吃大亏呀。迈出去第一步有些难,但只要迈出去了,便什么都好了。
周遭的声音叽叽喳喳,十分吵闹,萧吟勉强听清了萧煦的话。
将好有人又想凑上去同萧吟说话寒暄,然不知怎么了,只见萧吟突然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回去了,父亲母亲帮我同国公爷带声好。”
说完了这话,又行了个礼,便不顾得他人阻拦,离开了这处。
萧煦以为按他的性子来说,本还要再说两句,然而话都没有继续说出口,就已经见得他没了人影。
人都到门口了,却突然又离开了,也得亏说这话的是萧吟,若是换上旁人,迟早是要挨上一顿骂。萧正、萧夫人有些不明所以,但听得他这话,便也没说什么,只叫他路上小心些,便没旁得话去追究了。
萧煦看着萧吟往别处走,没去杨家的马车那边,也猜出什么来了,杨家的马车那边,只有杨风生的小厮一人,那如此,想来杨水起便不在马车上头了。
他盯着马车看了许久,也不知道他看谁,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最后还是收回了视线。
杨家最后还是只有杨风生一人出现,本来昭阳还想要见见杨水起这人,最后没见着也只能作罢,只是杜衡那头终究还是觉着有些失落,只以为杨水起讨厌他到了这等地步,便是连国公府都不愿意踏入了。
昭阳倒还反了常,竟还反劝起了杜衡来,她道:“说不准人姑娘今日是真有事呢,不过没上咱家,你就这样难受?犯不着,以后难受的事情还多着呢。”
一时之间都分不出是在安慰还是在捅刀子了。
杜衡:……
但即便如此,昭阳现下也比从前好上太多,杜衡也难得没呛嘴,起身往外去,去杜呈身边和杨风生谈事,既今日杨奕没来,那说好的婚事便只能和杨风生谈了。
杨奕很着急这件事,他怕后面要出什么变故,只想早些定下来。
毕竟他造了这么多的孽,朝中树敌颇多,若出了事情,且不说景晖帝,旁人一定争相来清算杨家。
如无意外,今日就要先说定了婚事,往后纳征什么的,再挑吉日。
*
这里杨家兄妹吵了起来,出了事情,那头杨奕被喊入了宫后也算不得多好。
今日被喊进宫的,除了杨奕,还有皇太子朱澄。
两人前后脚到了西苑,将好就被掌印太监陈朝一同领去了皇帝的精舍。
三人到了殿门口,依稀能听得精舍里头传出景晖帝的声音,口中似乎是在念着什么诗。
几人走得越近,声音也越清楚,凝神去听,终于听得清楚了些。
“一句半言便通玄,何须丹书千万篇。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
诗句的声音还混杂着法器击罄的声音,在大殿之上盘桓回响。
杨奕的记忆力超群,先前听景晖帝念过几回这个,心中有了盘算,回去翻过书,是以一听便有了记忆。
景晖帝现下念的,是前朝的一个精通内丹术的文人所著的书籍。
几人入了殿门之后,景晖帝放下了手上的法器,面上没有什么神情,只看向了来了的人道:“不用行礼了。”
而后又问,“朕将才念的诗,你们可曾听过?”
陈朝自不用说,成日跟在景晖帝的身边,这诗自然是听过,但皇太子在,首辅在,他不敢先多说什么。
陈朝去觑朱澄,却见他额间冒汗,神色中似带了几分不知所措。
夏日
本就暑热不说,且这精舍里头,比旁的地方还要热些,委实是个冬冷夏热的地方。
景晖帝修道修了这么些年,这身子骨也早就不知是什么修坏了,冬日不觉冷,夏日不觉热,这样违背了天地之法,长此以往下去,哪能知好。
因着精舍里头不用冰鉴的缘故,朱澄那边一紧张便出了不少的汗来。
他哪里知道什么诗不诗的,他只听景晖帝念叨过几回,有些许耳熟罢了,哪能知道是谁写的不成?
这天底下的诗千千万万。
他自然不能知道。
知子莫若父,景晖帝便是看着朱澄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而后又转向了杨奕问道:“好,他是个蠢笨的,朕这念了百八回的诗,也不能叫他往心里面放一放,杨锦辞,你说,这是什么诗,又是谁而做?”
这番话将朱澄贬得一无是处,只见他脸色比将才还要难看些,心里头反倒是怨怼起了杨奕。
杨奕太聪慧,反倒显得朱澄何其愚笨 。
况且,这也本不是聪慧不聪慧的事情,景晖帝这话还在暗骂朱澄不上心。猪看两回都能学着跑了,他念了这么多回,却也没能叫他放在心上。
论聪慧比不上人家,论心思也没人家澄明。
所以说啊,有人是天生当儿子的命,而有人天生就是当孙子的命。
杨奕听景晖帝唤他,便也不再踟蹰,回了话。
“若臣不曾记错的话,这诗或是前朝的诗人白玉蟾所著的丹数著作《紫清指玄集》,而皇上说的这句诗,便是其中的一篇,为《玄关显秘论》。若记错了,还请皇上莫怪。”
景晖帝脸上确露出了几分满意,果然,还杨奕让人舒心一些。
可惜,实在是可惜。
景晖帝道:“不错,是他的不错,想来你也是上了心的。”
殿内阒然无声,只偶有滴漏的声音传来,一声一声,沁人心门。
杨奕躬手道:“从前听闻皇上念过几回,便入了心。”
听得此话,景晖帝干巴巴笑了两声,也不知是喜是怒。
天威难测,而景晖帝尤甚之。
常年修道而不早朝,景晖帝蜗居在自己的这一方天地,却还能将群臣牢牢把控而不敢造次,也可见其御人之数,及其心思可怖。
同这样的人打交道,便要用十足的气力。
算起来,自从杨奕入了翰林之后,每日揣度着景晖帝的心思,也累得慌。好在,这样的日子,也算是要到头了。
没等他想什么,景晖帝已经开口道:“若朕说,这人说的话,还真叫不错。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
景晖帝笑了两声,忽地砸响了手边的钟罄。
钟罄被猛敲一声,发出了炸耳的声音,在大殿之中盘旋不绝。
景晖帝看向了杨奕,抬声道:“杨奕,朕看你不仅是明白着这话,似是将这当作至理名言了不是?一国首辅,本惟敬天勤民,可如今边疆百姓受苦,你竟坐视不理,在旁高高挂起!朕本当盯视于你,奈过求孝天,一念惓惓之际,才叫出了纰漏,竟让出了这样的乱子!”
帝王生怒,杨奕、朱澄、陈朝三人马上跪了一地。
坐视不理?高高挂起?
杨奕都要叫气笑了,这话难不成说他自己才是吗。
就连陈朝听到这话都有些汗颜,这些年来,杨奕给景晖帝当牛做马,他最是看在眼里。
反倒好意思拿这些话来说杨奕?
如今见他生了这样的怒,而后又听他这话,像是北疆那边出了事。
但北疆那边的总督是杨奕的人,若真出了事,杨奕也不见得会比景晖帝知道的晚。
杨奕的声音带了几分委屈,他道:“皇上,您若这样说,臣万死难辞其咎,这究竟是出了何事啊……?”
景晖帝冷哼一声,坐在椅上,俯着杨奕,他问,“朕问你,北疆的总督胡宁,是不是你手底下的人?”
将才还只是朱澄出汗,现下就连杨奕都出了汗了,怎么突然就提起了胡宁。
说起胡宁这人,年岁还要比杨奕年长几岁,但这官做的没杨奕透彻,年近半百还没什么建树,后来不知道是因何缘故,入了杨奕的眼,再后来便被他一手提拔至总督之位。
若胡宁做了什么事,也必将是要被推到杨奕的身上的。
杨奕道:“是识得此人……”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这胡宁是杨党,是杨奕的人,但面上还是要做做样子,总也不能直接说是结党营私。
然话还未曾说完,就叫景晖帝打断。
“你不要同朕装模做样,现下都是什么时候了,还在做戏!”景晖帝像是气极,便是连装也不愿意装了。
杨奕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能叫他气成这样。
景晖帝从桌旁拿来了一榻纸,甩到了底下。
纸张从空中散落,漫天飘散,一张又一张落到大殿上。
杨奕随便捡起了其中一张,速速扫了几眼,越看眼睛越花,他揉了揉眼,反倒叫汗珠进了眼,又是一阵酸痛。
胡宁……带兵一万……反击北疆……全军覆没……
这字杨奕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他就看不大懂了。
一时之间,杨奕脑袋都有些发昏了。
这胡宁是发了什么癫症?
现下是能反攻的时候吗,他就这样带着人打去了,这不是闹着玩吗?
难怪景晖帝气成了这样。
朱澄在一旁看杨奕神色越发不对劲,也都有些好奇这纸张上头究竟是写了些什么。
他刚想要也去捡张纸来看,却听得景晖帝呵斥道:“你可看清楚了这上头都写着些什么?!”
这一声吓得朱澄抖了抖,又缩回了手去。
杨奕擦了擦额间的汗,道:“臣看……臣看这胡宁真真切切叫猪油糊了脑,世人称他胡家军厉害,便将他夸得找不北了,一冲动,便什么事情都做出来了……”
“你休想为他开脱,一万的将兵,说丧命就丧命,这是既成事实,你为他脱不开罪。只是杨奕,你说,这一万士兵的命,他胡宁一人,拿什么来赔!你知道吗,朕……简直都快要怀疑他通倭了。”
朱澄现下算是听出些名堂来了。
估摸就是胡宁不堪受西北鞑靼困扰,就带着胡家军起兵反抗,直击西北,虽说他是北疆的总督,负责那一带军事,但,在现下这样紧要的关头,若是打赢了,便什么都好说。
若是输了,那他胡宁的脑袋也莫想要了。
战事本就吃紧,你还来了个大败战,岂不是干脆是要北疆那块乱了套,将国土拱手让人吗?
朱澄心下大喜,看来都不用他们出手,这杨党的人就自己犯了蠢!
他在一旁拱火,道:“这样的大事,胡总督竟也不商议一下,竟就一人不声不响地发了兵……虽说这胡家军是厉害,但也禁不住这般挥霍啊!”
“住嘴!!都给朕住嘴!”
朱澄本想要煽风点火,但是却说错了时候,现下景晖帝气在头上,如何还听得这种话。
朱澄一下子就缩了脑袋,安静了下去,没敢再吭声。
若说景晖帝之前对北疆那边不闻不问,是因为事态还没那般紧急,可现下,胡宁这一出,直接将那边的火拱到了最烈,若再不出兵,若再不管,岂不是真要弃了北疆,叫他们打到京城里头来吗?
景晖帝倒也没这般昏头,事关国土,事关京城,他决计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着常年修道,吃各路“灵丹
妙药”,他的眼下时常挂着一片青黑。
他面色阴沉,看向杨奕道:“你养的人,朕就问你,这事你能不能处理?”
杨奕有些踟蹰,道:“事态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经不单单是出钱就能解决的地步了……”
景晖帝死死盯着杨奕道:“杨奕,你想要什么,告诉朕!”
没有杨奕做不到的事情,除非是他不想做。
景晖帝不是蠢人,相反得来说,他很聪慧,他知道,杨奕在犹豫,那便是还有所求。
他屏退了朱澄、陈朝二人,只留下了杨奕。
那边两人退出殿外,一时之间都无话去说,末了,还是陈朝仰头看天,长长叹出了一口气来。
“变天喽!”
殿内。
景晖帝已经从椅榻上起身,他颤着步走到了杨奕的跟前,手死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他道:“朕知道,你近些时日和国公府走得很近。”
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窝之中,就像是毒蛇一般盯视着杨奕。
“嫁吧,你能把她嫁进杜家,让昭阳满意,那也算是你的本事,朕……不阻拦。”
纵容他的亲外甥娶一个奸臣之女,景晖帝这样说,已经是让出了很大一步。
北疆那边要胡宁,更要杨奕。
就算现在这个天大的篓子是胡宁捅落出来的,也只能让他们去管。
本以为这个让步,已经足够,但景晖帝还是心急了。
杨奕过了良久,才出声道:“皇上,你可还记得,当初您不叫我家里头那孩子参加科举,逼着他弃了这条正道。那孩子多聪慧的人啊,若是后面真能参加了殿试,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杨奕的神情有些惘然,眼珠浑浊叫人看不清楚情绪。
“提他作甚?”景晖帝蹙眉。
杨奕笑了笑,“臣这回想求的是臣家里头的那个混账儿子,但……皇上金口玉言,既给那俩孩子点了谱,便也不好再改了吧。”
景晖帝马上就知道自己这是叫杨奕摆了一道。
从前的时候杨奕倒还会让让他,但现下或许是知景晖帝不可能会放过他了,干脆趁着最后的关头能多要一些,便多要一些了。若这次之后,景晖帝就弃了他,他岂不是连谈判的东西都没有了吗?
景晖帝咬牙切齿道:“怎么,你现下要为他求个科举的名额不成?”
他见杨奕提起这个,理所应当以为他是想要为杨风生求科举。
谁料杨奕突然给景晖帝磕起了头来,他凄声道:“哪里还敢求科举呢,臣只要他活着,那便是最好的了。他这孩子打小便是个苦命的,科举这件事情就是我坑害了他,若当初不是我害了二皇子,子陵他也不至于受人以柄……”
景晖帝拿杨奕杀了二皇子的事情来说事,杨风生自也没有法子再继续下去了。
杨奕话未完,就叫景晖帝打断,“还敢……还敢提麟儿……!”
他的儿子叫他杀了,他还让他快活了这么多年,他难道还不算仁慈吗?!
这世上没有地方能比宫里头还多些秘密。
其实杨奕杀二皇子本可以掩藏,可他根本就没打算躲。
他是故意露出的马脚。
若说报仇,单单杀了人那便是太轻松了。
可是杨奕素来喜欢杀人诛心。
他在得知杨平的死讯之后,恨不能将徐家人啖肉饮血,但能怎么办呀,根本就没办法,他只能在暗处看着徐家人高高兴兴,风生水起,看着贵妃有孕,诞下了二皇子后,徐家更加昌盛。
他们幸福美满,而他却家破人亡。
看着仇人快活的滋味有多不好受,没人会比杨奕更懂了。
整整十八年,他等那一天等了整整十八年啊。
他故意叫人知道是他杀了二皇子,徐家人恨他吧,徐贵妃都已经恨疯了,可那又能如何呢?
他们能将他如何呢。
现下风水轮流转,他们只能看着他杀了二皇子,看着他依旧风生水起,他们只能在背地里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他,啖肉饮血。
但是,他们又能如何呢。
三年前,杨奕推了二皇子入水的时候,是他将将拔擢为首辅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挤走了他的老师,抢到了首辅的位置,又凭借着卓越超人的手段,稳稳地在景晖帝的身边扎根。
在那个时候,景晖帝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试问哪个皇帝不想要像杨奕那样的臣子,事事将你放在第一,如此便罢,这么一个偌大的帝国,在他的手上也不曾出过什么大事,让景晖帝能好好地当了他的甩手掌柜。
奸臣奸臣,在景晖帝的心中,杨奕哪算什么奸臣,那是他的心肝大宝贝。
也正是因为如此,杨奕才敢去赌,去赌,他和二皇子,在景晖帝的心中,究竟谁更重要,结果显而易见,杨奕赌赢了。
儿子嘛,哪有舒坦日子重要。
景晖帝知道,他已经再寻不到像杨奕那样的人了。若是杨奕出了事,下一个上位的首辅,可不会再像杨奕那样捧着他了,而且,也决计没有人能比杨奕再能干了。
若杨奕不对二皇子动手,两人相亲相爱,景晖帝说不准真能叫杨奕好好终余年。
景晖帝有的时候,甚至在想,若是杨奕瞒着他,瞒着他的话多好。
可是他,故意在锦衣卫的面前露出了马脚,故意叫人散出了他杀了二皇子的消息……
他杀了他的儿子,还敢笃定他会吃这个哑巴亏,他竟然连他也算计。
景晖帝如何能忍受。
聪慧如景晖帝,他知道,原来杨奕也是将他做了垫脚石,原来杨奕连他也算计。
从那以后,景晖帝会重用杨奕,可也已经下定决心,若有朝一日他下九泉,也一定要拖着杨奕一起死。
从来没有人背叛他。
无论是什么原因。
“杨锦辞,到了现在,还在算计我。这么年,我将这么多的人当作了棋子,就连你的老师,也不例外,现如今,我倒也被你摆了一遭,被你当做了棋子。当真是好本事啊,当真是天大的本事啊!”
景晖帝现下触了情,就是连朕都不称了。
“麟儿死的时候只有那么点大,你……你歹毒至此,如何下得去手?那年的水那样的冷,你如何下得去手!”
景晖帝现下倒问他如何下得去手了,当初徐家杀了他哥哥的时候呢?他怎么不去问他们如何下得去手。
杨奕抬眼看他,“可我哥哥死的时候,他们又怎么就下得去手了呢。”
杨奕问他,“徐昌自己没本事,上不了金銮殿,便将我哥哥绑了去,这样可以吗?寒窗苦读十年,却还要为他人做嫁衣,这样可以吗?草菅人命,害人家破人亡,这样又可以吗?”
“我阿兄死的时候,就不冷了吗。”
他一改往日柔善,视线如鹰隼一般,直视着景晖帝,分明是在跪着,可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景晖帝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可在这个时候,杨奕又软了下来,他猛地磕头道:“臣能残喘苟活至今,全仰赖圣上如天之德,二皇子的命,臣会偿,北疆的事,臣会定,可皇上,臣子臣女何辜啊!”
景晖帝看着他,眼神中终于露出几分其余的情绪,他颤着眼皮,指着杨奕问道:“你……你死不足惜!但是你说得对,北疆,北疆还要你。你就是吃准了朕要用你,才敢这样有恃无恐!好,你最好是死在北疆别回来,省得叫朕给你安插个抄家灭族的罪来。”
杨奕听到了自己想听得话,终露出了笑来,“好,臣为皇上除了北疆的小鬼,就死在北疆。”
杨奕现下的语气,竟难得叫景晖帝想起了从前,从前杨
奕就总是喜欢说这些来讨他开心。
而现如今,终于能够拔出这根横梗在心头的刺,景晖帝却竟也没有快意,反而心中被一股莫名的情绪湮灭。
杨奕会死在北疆吗,景晖帝也不知道。
*
乌云遮月,天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黑了下去。
杨水起从杜家离开之后,一直往着人烟稀少之地走,生怕叫人撞见了她在哭,虽在路上稀稀疏疏碰见了两三人,但好歹人也没有缺心眼到上前来问她在哭些什么。
杨水起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依稀记得,她从天亮哭到天黑,哭到肚子一直打鼓,哭到了没有力气。
街上人群熙攘,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在街角散开,灯火亮眼,长街若黄龙,亮如白昼。
最后,杨水起也没有回家去,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街上。
今晨出门的时候她本也没吃多少东西,又加之哭了近一个下午,早就已经饿得不成了样子。
肖春一路下来,一直也不敢去问杨水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后来见她自己一个人走上了街,在一家卖馄饨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才适时劝道:“小姐,你这哭了这么久,多少吃点吧,饿了谁总也不能饿了自己呀。”
杨水起也没倔下去,顺坡下驴,点了点头。
肖春见她还能用饭,笑了笑,周遭人多,肖春赶忙给她找了个位子,拉着她坐下了。
“老板,上两碗小馄饨!”
“好嘞!”
两人定下来之后,肖春才终于有机会去问今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水起哭了一日,连眼泪都快哭干了,现下只耷拉着眼皮道:“他们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肖春本以为,杨水起哭了一个下午,是因为杨风生的那一巴掌,可是现下,她说,他们不要她了。
她一直在重复。
他们不要她了。
杨家从一开始便不会有好下场,这是杨水起早就知道的事情,可是,即便是没有好下场,她也心甘情愿,即便是五马分尸,挫骨扬灰,她亦是没有所悔。
她没有牵挂,如果真有一天,杨家被抄家灭族,对杨水起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
她在懂事以来,便已经给自己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
可是在她的心中,即便是死,也是一家人都要死在一处。
将她一个人丢下的话,那算是什么事啊。
光是想想,杨水起都无法忍受。
在杨水起和肖春的背面,不知何时坐下了一人,馄饨摊主的女儿跑过去问,“哥哥,你要吃些什么?”
萧吟小声凑到了小女孩的耳边道:“一碗小馄饨就好了。”
小女孩打小也是个花痴,从未曾见过像是萧吟这样好看的人,点了点头,红着嫩生生的小脸便跑开了。
人群吵吵闹闹,但萧吟坐在杨水起的不远处,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都说我不懂,说我什么也不明白,我什么都知道的,我很早就知道了。可是肖春,我们不是一家人吗?爹爹从小就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同生共死的呀,现在却想推开我,有这样的吗,有他们这样的吗。”
于杨水起来说,他们一家人就是,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在地府又何妨。
“好不公平,当真好不公平。”杨水起仰头看天,眼中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蓄上了泪。
天下这么大,没有了爹,没有了哥,哪里都不是家。
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悲观过,有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想,便细细密密都是绝望,没有出路。
杨奕将事情做的太绝,杨水起从来不曾埋怨过他,埋怨他这样不要命。
若是杨奕不将事情做这么绝,他们当也不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杨奕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从前的事情,所以杨水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但也从来不会去怪他。
可是他,他们,第一反应却是丢了她。
她不能接受。
馄饨不知道是什么被端了上来。
杨水起拭了拭眼角的泪,她道:“肖春,我不要回家了,他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了。”
肖春知道杨水起是在说气话,可不知道为何,杨风生现下还没出来寻人。
没有法子,她也只能是先哄好了杨水起。
这回出来,身上没带多少银子,就连衣裳也没带,离家出走?能走哪里去。
杨水起囫囵吃了些馄饨,只觉味同嚼蜡,但好在肚子总算是舒服了些。
这边好不容易安静了会,却突然生出了一场变故。
有两三男子见到她们两个姑娘坐在这处,竟生了歹意。
毕竟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认识杨奕,也不是所有的人又都认识杨水起,他们只见她生得好看,又只有两人在外,便也以为她们是好欺负的主,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就盯上了她们。
“喂,一个人在这里吃馄饨吗?我们带你吃些好吃的去?”
这些人是这片地界出了名的混混流氓,寻常没事就喜欢偷鸡摸狗,调戏姑娘,仗着家里头有个在知府衙门里头的亲戚,也没甚人敢得罪他们。
常人走在路上见了他们都得绕着走,生怕沾了什么晦气。
他们现下一来,就将馄饨摊的人都吓跑了开。
少女身形消瘦,有些许乌发也散落在了肩头,精致乖巧的容颜同这小摊格格不入,周身散发的气场也不像是寻常人家。
但,即便猜出这是哪个官家小姐,那些地痞流氓还是没能忍住上来调戏一二。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并未见得她有什么害怕的神色。
杨水起就连手上的汤匙都未曾放下,只是着看向他们淡淡笑道,“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
虽然是在笑,但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甚至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寒。
这样的眼神,总之这几个混混从未曾一个这样大的姑娘脸上见过。
寻常人家的姑娘,若是碰到了他们几人,早就吓哭了去,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又听她这话,恐怕家里头当真是有个当官的老爹。
有两人当真生出了几分后悔的心绪,不该这样莽撞就上来调戏了人,一会趁她走在路上,一棒子敲晕了岂不方便,何必现在招惹。
反正这样的事情他们常做,事后也没人敢将事情闹大。
况且,就算是闹大了又如何,他们上头可是有人。
为首那人也知自己或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却还是硬着头皮喊道:“我他娘管你爹是谁……”
还未喊完就被一碗馄饨扣了头。
馄饨已经不如何烫了,只是一时之间被泼了个满头,还是叫人来不及反应。
众人看着杨水起的眼中带了几分不可置信,这这这……怎会有如此彪悍的姑娘?!
杨水起本就烦得不行,刚好就有人撞了上来,她知道周围暗地里头定有杨家的侍卫跟着护她,是以也不怕惹了事。
那人挨了一脑门的馄饨,顿时雷霆大作,恨不得生吃了杨水起,他猛地拍桌踢蹬就想往她身上招呼。
杨水起虽然知道暗中有侍卫,却也怕侍卫短时间护不住她,还是下意识抱了脑袋。
她也不傻,叫白白挨了这一拳。
然而就在同时,那人拳头只挥出一半,就被人生生截住。
“谁他娘的又来……!”
话未完就听得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众人齐目望去。
只见地痞的手腕被一只手兀地
钳住。
钳制住地痞的手白净修长,手背上似有青筋突起,蕴着巨大的力量。
月光混杂着灯笼散发着的橙光,柔和的光照射在那个身穿月白描金长袍的年轻人身上,将他身上散着的戾气都磨平了几分。
杨水起见拳头没有落到自己身上,想当然以为是杨家的护卫出现了。
她放下了捂在脑袋上的手,本想趁着救兵出现,再骂那些个小混混几回。
“狗仗人势”这事情,杨水起最喜欢做了,又逢这些个小混混什么时候惹她不好,非要在现下这个时候来寻事。
可第一个字还不曾骂出去,就生生咽回了肚子里面,因为眼前站着的人,并不是她以为的护卫。
而是,萧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