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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他悔不当初》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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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杨奕笑得和善, 他这回没有否认,道:“是,杨绍文便是我的兄长, 阿兄从前在信中也多次提起国公爷来。”
书信从京城送往长都,要花费不少的银钱,杨平拢共寄过两次信件回家,第一次是他在京城安身之时,第二次便是一月后, 那个时候他已经结识了杜呈。
信件中, 杨平提起这位国公爷三回不止。
他们是兄弟这件事情杜呈并没有多惊讶,毕竟,他早就已经猜到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 杨奕今日会自己就提起了这事。
杜呈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 他道:“所以,当年绍文他忽然失踪不见, 可是……遭遇了不测?”
他辛辛苦苦进京赶考,可只参加了秋闱,便再也没了踪影, 连带着娘子也没了踪迹, 这事实不寻常。
闻此,杨奕的神色晦暗了些许,可嘴角仍旧是挂着那抹勉强的笑, 他道:“国公爷,你是好人, 我同你说我和阿兄的故事吧。”
“国公爷应当也调查过,我家里从前穷得揭不开锅来。但其实不然, 在祖上,我们也曾富过一段时日的,有田,有闲钱,只是后来,交不上税了,田便被贱卖了,成了佃户,这日子便也越过越穷。阿兄过几年的富裕日子,也读过几年的书,而且嘛,便没这么好运了。”
“国公爷可曾知道,穷人家的父母,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是什么?”杜呈问道。
“是望子成龙,是望女成凤。我的父母啊,总觉着我的阿兄读过几年书,是远近闻名的聪明孩子,他们想,若他继续读下去,是不是将来能有一日参加科考,成了举人老爷呢?他们想着想着,有时候还会笑出声来,觉着人生都能有了指望。他们商量了一夜,决定还是让我阿兄继续读书,继续读下去。”
那个时候的杨奕也才不过几岁,但已经知晓世事了,别的不说,单单最直观的一点的就是,杨平继续读书了,那么他们一家人便永远都吃不饱饭了,而且,杨奕也要背着锄头下地,供杨平读书。
“怨恨吗?兄弟俩人一个在地里头干活,而另外一个坐在学堂里头读书。”杨奕自问自答道:“或许吧,从前怨过,但后来也不怨了。”
虽说众人眼中,杨平已经算是天资聪颖,但只有杨平知道,他的这个弟弟有多厉害。
若说杨平好歹还上过几年的学,但杨奕呢,从开始启蒙的年纪,家里刚好就没了钱,可谓是倒霉至极,即便是后来懂得些什么,最多也是从杨平那处得知。
但不知怎地,他就是出口成章,就是什么字都认识,杨平时常调笑,杨奕是上辈子投胎的时候孟婆汤没有喝干净。
杨平曾对杨奕说,让他去读书吧,他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但是,杨奕不肯,杨平后来便去同他父母说,说他的弟弟才是将来的举人老爷。
但是所有人都觉得杨平是在胡闹,不过是因为疼爱弟弟而做了谎。
若是叫杨奕去读书,去科举,他们这辈子也就没了指望。
杨奕道:“夏天的草屋又热又闷,十分难熬,冬天的草屋四处漏风,一到雨天,便到处漏水,那个时候,我时常在想,这日子,可真难熬啊。但是,我想,在难熬,阿兄也在。天热得我睡不着觉,他便为我扇风,待我睡着了之后,他再睡,冬日天冷得我想要去死的时候,他便死死地把我搂着,我便也不觉得冷了。”
“国公爷,你晓得吗?我的阿兄真好,真的太好了啊。他知晓我爱读书,便背着爹娘,悄悄带我上学堂,知晓我爱吃饭,每日都要省着吃食喂到我的嘴巴里头,但是还是不够啊,还是饿啊。”
“算啦,饿便饿点吧。我饿,可是阿兄更饿啊。我被他抱在怀里头的时候,能听到他的肚子都在打雷,吵
得我不行,也心疼得我不行啊。”
“我想着,阿兄这样聪明,待他上了京城之后,总会好的,以后,我们总会好的。”
“太可笑啦,实在太可笑啦!从前我也总觉得我的爹娘总喜欢去幻想那些根本还不曾发生的事情,为自己编制一场美妙的梦境,是何其愚钝。可是阿兄走后,我竟也同他们一样了,我时时在想,待阿兄高中,待他衣锦还乡,日子就好起来了,我的阿兄是举人老爷,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聚在一起。这样想着,一切的一切,好像就没有这样难以忍受了。”
“但老天爷真坏,事与愿违,徒乱人意。”
“而美梦终究只是美梦,幻想也只是幻想。”
杨奕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不可忍耐的事情,眼神都变得苦痛了几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就连害了杨平的凶手他都一个没放过,可是他还是释怀不了。
他道:“梦境被人打碎,所有的苦痛便被成千上百倍放大。”
杜呈觉得,后面的话,若杨奕再说去,便不是他能承受的了,可是到了这里,他已经迫切想要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什么,他问道:“绍文后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啊。”
杨奕没有再遮掩,他直接道:“可曾记得他是何时失踪不见?”
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但杜呈却始终记得的清楚,杨平是在秋闱之后失踪不见。
“秋闱放榜之后,绍文很高兴,还喊我去他家用了饭,可是之后,约莫过了十日,我便是再也见不着他的身影了。”
“难为事情过了这样久,你还能记得这样清楚。”杨奕突然道:“你见过我的嫂嫂吧,也曾见过我的娘子吧。”
杜呈急问道:“可是一人?”
杨奕的话又一次证实了他的猜想,他道:“不错,是一人。”
即便早就知道,但是经过杨奕的口说出来,杜呈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嫂子成了娘子,虽说不是不行,但真做了,还是叫人有些难以接受,如此世俗,兄弟二人同一妻,说出去都能叫人的唾沫淹死。
杜呈还是觉得惊讶,喃喃道:“怎会……怎会如此……”
他分明记得,杨平和他的娘子很是恩爱才是,杨平失踪了,她怎又会转而嫁给了杨奕。
像是看出来了杜呈的疑惑,杨奕缓缓道:“冉冉也在长都长大,杨家没有穷之前,和宋家走得很近,两家就是左右邻居,我和阿兄,同冉冉从小一同长大。”
宋冉,便是杨奕的亡妻。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再加之两男争一女,俗套吧?这样子的故事,现在的画本子里头多了去。可是你应当还记得我阿兄的模样吧?说句公道话,我可没有吹嘘,他呀,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当初是我们那个村子里头最俊的人呢,同我不大一样,我那个时候还没发福呢,整个人又瘦又小,就跟只死耗子一样,哈哈哈,别提多难看了呢。”
“冉冉看不上我,看上阿兄,正常,太正常啦!可是你知道吗,情窦初开之时,我就觉着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啊,那是我第一回 ,生了嫉妒的心思,你知道吗,我竟然嫉妒阿兄啊。”
杨奕的语气听着轻松,还时不时地自嘲哂笑,可杜呈这一刻,却从他的话语之中,听出了一种浓浓的悲伤。
这种悲伤,杜呈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但他听得心都被揪紧了几分。他不是一个狠心的人,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只一个想法。
惨,太惨了。
什么都不如兄长,就连喜欢的女子,也不喜欢他。
杨奕道:“我时常在想,杨水起这脾气,到底是随了谁啊,看上了萧吟,便这般死缠烂打,而后不喜欢了,便也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如今看来,是随了我了。那个时候,我不觉得自己不如哥哥,只不过是丑了点嘛,有什么打紧的呀,我不甘心,便一直追在冉冉的屁股后面,小时候曾和阿兄看过一折戏,烈女怕郎缠嘛,叫我一直记在了心里头,我想,君子不当论形,当论心,我自傲的认为,自己也算君子。”
他自嘲道:“但是,哪家的君子会在地里面种地的呀?”
“无所谓,我不在乎这些,可是有一天,我听到阿兄对冉冉说:宋冉,我不喜欢你,你别来烦我了!”
那好像是杨平第一次对宋冉生气。
“他不喜欢?别好笑了,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啊。我是他肚子里头的蛔虫,我哪里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那一刻,我突然就释怀了,不甘心?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我就是比不上阿兄。”
杨平也喜欢宋冉,可是杨奕喜欢,他便说他不喜欢了。
但杨奕知道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宋冉了。
他又放弃了。
当年,其实若杨奕愿意展现他的才学,去上学的人,不一定会是杨平。
但是,在他的父母面前,他故作自己是大字不识的蠢物。
这回,杨平让他,他还是不要。
三人之间,唯他什么也不是。
两人私下说了亲,后来一起去了京城。
因为宋冉怕杨平太过出色,叫人榜下抓婿,就给抓走啦。
但是杨平躲过了抓婿,却还是没有躲过其他。
“他们后来一同去了京城,后来,在隔年四月,冉冉从京城里面逃回来了。”
杜呈惊道:“逃回来?!”
“对,逃回来了。”
杜呈知道,杨奕接下来要说的便是杨平失踪一事。
杨奕道:“冉冉说,阿兄被绑架了,因为秋闱太过出彩,被一家丧尽天良的人绑走了,他在被绑架之后,冉冉报了案,几个月后,阿兄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便将冉冉赶紧送回了长都,将这些月发生的事情简单告诉了她。”
“徐家有个蠢物也参加了那年的秋闱,但他没什么本事,便一心想找人替他考,盯来盯去盯上了阿兄,孤身一人还带着个拖油瓶娘子,便是死在了京城也没人知道。阿兄本也能跑,可他若是再跑,冉冉呢,她该怎么办。”
“根本就没有办法啊,他又被他们抓回去了。”
杜呈道:“我想起来了,徐家的大爷,那个时候正任礼部尚书。试题什么的,他事先多多少少能知道一些,所以,是将绍文绑去了徐家,由他事先完成题目,再给徐家的那个人,让他写在自己的卷子上头?”
“是了,是这样的,阿兄文采卓越,当时秋闱的榜首,是一个官家子弟,他们自然不好动手,便绑了阿兄。舞弊……不,比舞弊更恶劣。”杨奕的眼神忽狠厉了起来,“当初,他被关在了徐家,最后帮他们过了殿试,可到了最后,他们却要杀人灭口。”
“冉冉逃回来的时候,只知道一些。后面的事,我自己查了许久才查出来的。”
杜呈喉咙干得厉害,眼眶都不自觉发了红,他问,“所以……绍文他是怎么……怎么去的?”
杨奕闭上了眼,良久,哑着嗓子道:“被淹死的,被人按在水里,活活淹死的。”
徐家的人本来答应了他,若是他帮他们过了殿试,就放过他,还会给他银票算作补偿。但杨平早就看穿了他们的谎言,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他们绝对不能放过他。
杨平送走了宋冉之后,便一个人在街边等死,等着徐家的人抓他回去。
再后来,就是他们抓到了杨平,生生淹死了他了事。
杨平是个水性极好的人,小的时候,夏天暑热,时常会带着杨奕在河里头游水。
但,他最后却是被淹死的。
淹死……杜呈脑海中的弦似乎被狠狠地扯了一下,他颤声道:“所以,你也淹死了二皇子?”
从前他不信传言的话,去信杨奕当真会对二皇子下手,可是如今听来,恐怕一报还一报,他为了报仇,铲除徐家,当真会先去铲除二皇子。
“是我,是我杀了他。二皇子必须死,二皇子不死,徐家仍
旧能猖狂,没了皇子,他们便少了去争的筹码。”
大启拢共两个皇子,将来不是皇太子称王,就是二皇子。
只要二皇子活着,便有人会投向徐家。
二皇子死,是徐家倒下的关键性一棋。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我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纷说。”
杨奕道:“你骂我狠毒也好,我认,我绝不会不认。但是,凭什么啊,凭什么我的家人死了,他们能好好的啊?阿兄……便是如今再提起他来,我都觉着不那么真切,一切如梦似幻,他当真不在了。”
“徐家杀我兄长,我势要将他们摘胆挖心,以雪兄长之恨!”
“四月的水,多冷啊,阿兄擅水,却被活活淹死了。国公爷,我根本释怀不了啊。阿兄出事之后,爹娘一日老过一日,他们的盼头被亲手掐死了,我说:爹娘,还有我呢,我会给哥哥报仇的啊!可是他们对我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我也时常在想,在想,死的为什么不是我。”
事实证明,杨奕确实厉害得可怕,可是,他的爹娘终究是没有等到,杨平失踪之后两年,哀莫大于心死,他们二人先后离世。
杨家就剩下了杨奕。
有些人,死了便死了,可他一死,连带着别人的命也一起抽走了。
杨平死了,可死得好像也不只是他。
杨奕何尝还是人?
曾经心中或许有光明,奈何父病兄死,孤身一人,而后为报兄仇步入官场,在险象中逢生,自此青面獠牙,曙光不生。
长都月下,再无光明可言。
景晖四年的春天,大抵是最难捱的一个春天了。
那年春天,杨奕再也见不到他的兄长了。
今日的事情,对杜呈来说太过震撼,即便他是一朝国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还是叫这些事情冲击到了。
他有些缓不过来,过了良久又问,“那宋姑娘,后来又是如何……”
“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
杨平于她那个时候只说了亲,还尚未举办昏礼事宜,但……宋冉却有了身孕。
没法子,宋冉跑回来了,但总不能就这样大着肚子,杨奕便同她成了婚,她肚子里头的孩子,理所应当就是他的了。
两人搬离了长都,更没人能知晓实情,再后来,又有谁能知道实情?
杜呈道:“不对……不对……杨风生他……”
按照时日来算,杨风生如今二十一岁……
“对,子陵,是阿兄的孩子。”
杜呈一下子便觉天旋地转……他这,这都是知道了什么事啊!
杜呈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太……太多了,太乱了。
乱得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杨风生是杨平的孩子,这事太过突然,他也不知道,杨奕今日为何要同他说这些,更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是怎么敢去叫他知道这些辛秘。
他也不怕他转头就说出去吗?
杨奕道:“这些事情,我不怕别人知道。”
他气定神闲,分明嘴角是有笑,但说的话却带着极淡的凉薄之气,他道: “我反倒是怕别人不知道,不知道徐家的恶性,不知道阿兄一个人死得那么凄惨可怜。”
他的阿兄,死得那样可怜啊。
他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到啊。
杜呈上了年纪,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了,他靠倒在椅上,全然没了往日模样,这副样子,竟都带了几分说不出的狼狈。
杜呈喘息好几口气,才出声道:“所以,今日你找我说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实在是不能明白,即便当年他和杨平交情颇深,可是这十几年来,他想知道,杨奕却从来不提,既瞒了这么些年,又为何突然全盘托出。
甚至说……甚至说最辛秘隐晦的事情,都告诉了他。难怪他说杨风生同杨奕相差甚远,原本就不是亲父子……
“至今日而死友无论,即生友可托旰鬲者,亦寥寥绝响。这些话,现如今,我也只敢国公爷说了。”
杨奕的话带了几分真心实意,他道:“国公爷是个聪明人,也不难看得出来,杨家现今的形势,算不得好。我呀,造孽造太多喽,手上除了些脏活,也没什么实权。那些文官同僚们私底下怎么唤我的,国公爷也清楚,‘青词宰相’,多有趣啊,宰相是宰相,首辅是首辅,青词宰相算什么呀?”
杨奕因为写得出来一手好青词而入了景晖帝的眼,但文官大臣们看不上景晖帝修道,更看不上青词,能当官的,能入内阁的,哪个不是有天大的本事,他们那天大的本事,可不是用来写青词的。
于他们而言,写青词是辱没了他们。
大多数的内阁官员,都不愿意写这玩样,但杨奕却不一样。
景晖帝让他的写的东西,他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即便知道写这样的东西会叫人瞧不起,但他还是写了一篇又一篇的青词。
“青词宰相”,就像是个笑话。
讽刺杨奕不过是为了讨景晖帝欢心,而上位的小人奸臣罢了。
大臣们私底下,又有哪个看得起杨奕。
他们总觉得,若他们能跟杨奕一样不要脸,他们一定会比杨奕还厉害些。
杨奕看向了杜呈,他道:“我也不将国公爷当作外人,毕竟当初阿兄在京城里头,也就只认识了你这么一个看得起他的人。我同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的,杨家长久不了,二皇子的死,终究是皇上心底的一根刺。可是,我死不足惜,但……你也说了,小水她是个好孩子……她还小,我总不能叫她就这样死了。”
“所以,阁老的意思是……”
杨奕没有回答杜呈的话,只是突然起身,竟然走到了杜呈的面前,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杜呈惊慌失措,一时之间被骇得没了动作,待到反应过来之后便忙去扶他起身,“哎呀哎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有什么事情,阁老说便是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杨奕不肯起身,他摇头惨笑,道:“至于,就是至于!”
“你想要什么,同我说就是了!绍文死得可怜,你成了今日这样,我不怪你的,不经你苦,我也说不出来什么责备的话,况说,这么些年,你过得也苦。你要什么,若我能帮,我便一定帮!”
“我想将小水,嫁去国公府!”
“什……什么?!”
杜呈惊道。
原来,原来他说这些是为了这个?
杨奕看着杜呈这样,便以为他不愿意,他道:“我知这事是我冒昧,但若非走投无路,我……”
杨奕怕杜呈不答应,都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整个京城,恐只有国公府是最好的去处了。
没想到杜呈却道:“我何曾说不过应了?”
杨奕错愕抬头,杜呈抓住了这个空挡,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道:“你之前问我小水如何,我不是同你说了吗,她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她。”
“我知道,你想她嫁进国公府,是想要给她避祸,若不是这样,我那个混不吝的小子,也绝对占不到这样的便宜来。若你当真有这样的想法,我是绝对赞同,只……你知道的,我这家里面,我说的话,向来是不顶用的……”
昭阳是出了名的蛮横,这事杨奕不是不知道。
杜呈倒还好说,今日杨奕这一番下来,又加之他同杨平的旧谊,也不可能会去见死不救。
杜呈了解杜衡,知晓他若对杨水起没有意思,也绝对不会平白无故招惹了她。
莫名其妙上了人的马车之时,闹得这样厉害,他怕早就存了自己的小心思。
这小心思,身为父亲的他,能不晓得吗。
今日杨奕说的事情,杜衡恐怕是求之不
得。
“公主那边,我们谁都没办法。但,这件事情,我还是要先去对你道一声谢,若你我两家真能结秦晋之好,我这辈子,也算是无憾了。”
毕竟,他现下最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有风生和水起了。
待到了杜呈离开之后,杨奕瘫倒在了椅上。
时间似乎被拉扯得很长,放眼望向了堂屋之外,天色也已经暗淡了下来,天边染上了红色的霞光。
杨奕眸光几乎涣散,忽地,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杨风生。
杨奕没想到他会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呦,你这死孩子偷听做什么?”一片死寂之中,杨奕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是我说,你这个说话的嗓门我就是想要不听到那都是难。”
杨风生的声音很平,听着无甚情绪。
他话一毕,两人又是沉默许久。
过了许久,杨奕才开了口,他道:“你……都听见了?”
杨风生没有回避,也看着杨奕,只他这个眼神,淡漠无情,叫杨奕竟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杨奕也切切实实落了下风,瞥开了眼去,不忍再与他相视。
杨风生忽地发出了一声笑,而后,像是忍不住似的,一直大笑不止,笑了许久,他才正式回答了杨奕的话,他道:“我都听见了呢,小叔叔。”
小叔叔。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
杨奕听到这个称呼,一时之间如轰雷掣电,身体不可遏制地抖动了一下,他宁愿杨风生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质问为什么要当他这便宜爹当了二十年,但他没有,然而,只这一声“小叔叔”,却压得杨奕喘不过气来。
“小叔叔?好好好,杨子陵,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养你这么些年,你就喊我小叔叔!你你你……当真气煞我也,好,你喊我小叔叔,对!我就不是你爹,你又没喊错!我配不得当你的爹。总之我形貌丑陋,配不得你这个金凤凰!……”
杨奕越说越是委屈,委屈几乎要落泪,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
“你也说我喊了你二十几年的爹,你诓我这么多年,现下就要甩掉我了吗。”
杨风生揉了揉眼,不再看他,只淡淡道。
“什……什么意思?”
杨风生道:“没什么意思,别的不说,喊你小叔叔,还真挺别扭的。”
杨风生将才听到了那些话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只心口像是叫人捅了一刀一样,难受得紧。
这些事情,对他也是一种不小的冲击,尤其是在知道自己不是杨奕的亲子之后。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啊,喊了二十来年的爹,结果人只是你的小叔叔。
杨风生没有见过杨平,因他好像是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所以,说句难听的,他对他能有什么感情啊。
但是杨奕不一样。
杨风生沉默了许久,垂眸道:“你会不要我吗。爹。”
杨风生是个极其内敛的人,这是他说得最为外露的话了。
他不要他的话,那怎么办。
杨奕那泪,终究是落了下来,泪水爬满了面,肥胖的身躯哭得一颤一颤,险些喘不上气来。
“我不认你?我哪里不会认你。你出生的时候,第一个抱你的便是我……”
“那不是,是产婆。”杨风生笑了一下,顶道。
杨奕哪里管他,继续道:“行,那第二个是我成了吧。”
“我把你们兄妹两个拉扯这么大,小妹是我的孩子,你更是。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最艰难的那段时日,就差点熬不下来,但是,我看看你,就想着,不能把你饿得跟我一样难看,你得像阿兄,你要成为阿兄那样挺立的男子。想着你,想着阿兄,我便有了力气,你说我怎么能,怎么能不认你。”
他是杨平的孩子,杨奕从来,都是将其看作亲子。
杨风生见他哭的这样厉害,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不是杨水起,在人哭得厉害的时候,会过去抱着他一直安慰,他只能在一旁无措地唤着他,“爹……”
父子二人终究是没有再说些甚,两人都沾惹了泪意,两两相望,相顾无言。
*
那日发生的一切之事,也就只有杨家父子二人知道,而杨水起一概不知。
她只是会觉得奇怪,奇怪杨奕,为什么总是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杜衡这人。
而且,杨奕又什么时候和杜家的国公爷走得这样近了?
不仅仅如此,甚至杜呈都会带着杜衡上杨家的门。许多次了,已经有许多次这样的事情了,杜衡从萧家下了学,就上了杜呈的马车,两人一同来了杨家。
后来,杜衡也不知道是和杨奕混了个脸熟还是怎地,也不用跟着杜呈了,一个人屁颠屁颠就来了。
来便算了,还偏生爱来烦她。
偏偏她去找杨奕说,他也全然不管。
完了,这是想要做什么啊他们?
被人缠着,原是这般难受。
因为杜家和杨家走得这般频繁,就连旁人也都看出来了。
这日杜衡散学之后,又早早就收拾了东西,起身打算离开。
还未起身,不妨就被他后头坐着的人喊住,喊住他的是萧家二房的那位公子,萧极。
萧极问道:“你又去杨家?这几日总是看你往杨家跑,公主不曾说你?”
提杨家就罢了,提起昭阳又做什么。
怪晦气。
杜衡“啧”了一声,嫌弃道:“我爱去哪就去哪里,她管得着?”
听杜衡语气这般冲,萧极抿了抿唇,默了片刻,而后又道:“你这……是有事啊。”
杜衡笑了一声,接了萧极的话,“什么事?”
萧极悄声做了嘴型,“杨水起。”
杜衡道:“诶,对了,不说了,我急着去呢,昨个儿,她还做了桂花糕呢,你不知道,她的糕点做的可好吃了,我若是去往了,就赶不上热乎的了呢。”
事实上,是杨水起做给杨奕吃的,结果杜衡去寻杨奕,刚好赶上,也吃了几块。别的不说,饶他也想不到,杨水起做糕点的手艺竟然能这样好。
萧极嫌弃地看了一眼杜衡,道:“能多好吃?我还不信杨水起能做什么好吃的东西出来呢。不过,你们走这么近,是想说亲不成?”
萧极话毕,还没有听到杜衡的回答,却霎时听到了一声裂响。
说话的两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原是前面坐着的萧吟,手上握着的笔断了。
不是……这多大的力啊,笔都握断了……
杜衡见此,皮笑肉不笑道:“萧二公子的气性很大呀。”
萧极忽然想到,当初杨水起追过萧吟的事情,而现下他们又闹得这样难看。
完了,不该在他面前说这事的。
萧极悄悄去觑他的神情,只见萧吟面不改色地收起了断笔,淡淡道:“这笔用了有些时日,笔杆也不行了。”
旁边的江北暗自腹诽,分明是前几日才换的笔,还是上好的紫毫笔,怎在他手上就跟不值钱的似的,说断就断?
但江北可不想扫马厩,还是跟着应道:“是,日子久了,到时候再换一只。”
萧吟起身,不再说话,便往外头去了。
同杜衡擦肩而过之时,身上的寒气,似都要将身边的人渗透。
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头这个时候他早离开了学堂,可将才,却还再那坐了这么久。
杜衡也收起了笑,将才的话他就是故意说给萧吟听的,他果然生气了。
那又跟他有什么干系?他气死了去才好呢。
他的视线从萧吟的背影那处挪开,转身也离开了此处。
*
临近七月的夜晚,就连晚上也是燥热难忍,屋子里头的冰鉴也不曾断过,一阵燥热的风拂过,将檐下的四角铃铛带起了一阵轻响
。
萧家的德明堂内,一家人难得坐在了一处,除了萧正,母子三人同坐在一处。
萧夫人坐在主座之上,萧煦、萧吟坐在两侧。
萧夫人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对萧吟道:“府上最近从应天府那头来个专做跟糕点的厨子,你吃吃,这桂花糕如何?”
桂花糕。
萧吟不自觉想到了今日散学那会杜衡说的话,又不自觉想起了从前杨水起做的那些桂花糕。
从前那段时日,她日日要给他送来桂花糕。
江北把糕点放在他的桌上,萧吟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杨水起做的。
每次江北再来收拾碟子的时候,里头也总是空的。
萧吟盯着桌上的那碟桂花糕,心中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股烦躁,他瞥开了眼,道:“不了,没胃口。”
萧夫人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即便不耐,但也暂没有追究下去,道:“京城这地方,入了夏便热得不行,今个儿晚些时候想带着梨儿去园子里头散散,没一会也就热不行,走个两步,便回了屋,没冰鉴,当真是寸步难行。”
她说起了陈锦梨,眉头蹙起,又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梨儿最近是如何了,该不会是上一回同人打架,打出了毛病不成?怎么这些时日,看着不大对劲?”
自从上回出了那事之后,陈锦梨的状态便一直都不大好,精神不济,胃口不好,做什么事情都再提不起兴趣来,这样的状况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奈何,叫了医师来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只说是思虑过度,开了几贴苦药下去,人越喝越蔫巴。
萧夫人为了这事愁得不行,思来想去,便也只能想到了那个杨水起的头上,莫不是将人打坏了不成。
萧煦知晓陈锦梨被人绑架的内情,知她如今这样的状态恐怕和此脱不开干系。
萧煦宽慰道:“这事也怪罪不到小水的头上了,那日的事情,表妹终究有错在先……”
萧夫人可不依,冷笑道:“何错之有?不过是拌嘴罢了,何至于动手。”
看她这样偏心无理,萧煦识趣地噤了声,说不通,说不通一点。
见萧煦不肯应,萧夫人又偏头看向了萧吟,她道:“你表妹素来听你的话,你去她跟前同她多说些话,说不准能好些。再说了,你们小时候不还是挺好的吗,怎么反倒是越大越生分了。”
萧吟敛眉,道:“她从来不曾听我的话。”
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说过,不要再总是起歪心思,可是她一次,又一次,从来都不曾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将自己弄到这样的境地,怪谁?
对啊,还能怪谁。
萧夫人蹙眉,又想到了萧吟方才看着桂花糕失神的举动,她问道:“你做什么说这样的话?萧吟,别是杨水起歇了心思,便叫你对她恋恋不忘了吧?!”
萧吟抬眉,看向了萧夫人,他寒声道:“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陈锦梨自己犯了错,为什么你还要想方设法去怪罪别人,那日难道我没有维护她先吗?我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就让杨水起同她道歉,还要如何?这事,我做错了,我认了,可母亲为什么不能去叫她认错,反倒每次待她自己犯了错,便是寻死觅活,想叫别人同她低头。”
也不知是萧夫人那一句话刺激到了萧吟,他的语气听着十分生冷,且字字质问,不留任何情面。
这是萧吟,第一回 同萧夫人顶这样的嘴。
以往的萧吟便是再如何,也不会对母亲说这样的话。
“萧吟,你这是为了杨水起在同我顶嘴吗?!”萧夫人厉声质问道。
就连萧煦也察觉到了萧吟的反常,“则玉,你今日怎么了?”
他怎么了。
就连萧吟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只是觉着胸口像是被一口郁气堵住,偏他自己都不知晓这股郁气从何而来。
萧吟道:“无事。”转身就想先行离开这处。
但萧夫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萧吟,已经晚了,杨家最近和国公府走得那样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想说亲,你现在就算是后悔了,也没用了!”
萧夫人的话若一根刺,就这样直愣愣地戳进了萧吟的心。
他的眸色漆黑深沉,听到这话之时目光下敛,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甚至连薄唇都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后悔。”萧吟的声音又轻又冷,就这样传进了他们的耳中,说完,便头也不回离开了这处。
认识萧吟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一个会后悔的性子。
萧煦也扶额叹息,还说没有后悔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肠子都快悔青了。
萧煦同萧夫人道:“我劝劝他去。”
说罢,马上起身追了出去。
好不容易在廊庑之中追上了萧吟,萧煦问道:“怎么还动上气了?”
萧吟步子很大,听到了萧煦的话也仍自顾自闷头走着,他闷闷道:“没有。”
萧煦见他还在嘴硬,道:“当真没有?气都写在脸上了,还说没有。他们现下只是近了一些,又还没有别的,若是你当真后悔了的话,不是没有机会的……”
萧吟却猛地停了步,他道:“什么机会,还有什么机会,我已经找了她三回,每一回我都想要同上一回的事情道歉,毕竟辱人不辱及父母,从生到死,从古至今都是这样规矩。可是兄长知道,上一回她说,她很讨厌我,比讨厌陈锦梨还要讨厌我。”
他们说了很多的话,但是全数是在争吵。
最后的最后,是杨水起摔门而出。
这个棋局,已经到了死局,没有解法了。
杨水起和他,本就是因为杨水起的主动,才让两个人有了一点开始,杨水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萧煦听出来了,原是因此而耿耿于怀,他笑了一声,自家这个弟弟,不论什么时候都冷静自持,从容不迫,怎么碰到了杨水起的事情,就成了小孩子的脾性。
萧吟不知道萧煦在笑什么,“为何要笑?”
萧煦还是在笑,他道:“笑我们则玉啊,跟个孩子一样。女孩子生气了,不就是要哄吗?你哄了两遍三遍,她还在生气,所以你便不哄了吗?你知道的,她从小就没了娘,杨家上上下下,除了他们一家人,几乎就是绝户,她的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被侮辱,如何舒服。可是则玉,你这样的脾性,会想这些,难道还不明白吗?”
“你已经在意她了。”
“现下,若是认清自己的本心,尚还有机会。”
尚有机会。
不远处,廊庑下的铃铛,传来一阵又一阵清脆的响声,
风吹幡动,仁者心动。
萧吟被这声响击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从杨家到萧家的距离很远,他们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在这条路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流言蜚语。
可是杨水起走这条路,却走了很多遍。
现下,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就要说完了吗。
不甘心。
他不甘心。
杨水起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他人生的变故,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得很好,可独独情爱二字,他想不通,也弄不明白。
可是不可否认的是,在看到杨水起同他人相处的时候,他的心中就是不舒服。
他承认,他不喜欢她和别人在一处。
尤其是杜衡这人。
可是当初分明推开她的也是他自己。
萧吟第一次觉得这样无力,他道:“兄长,我明白了。”
他现如今这样,都是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