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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他悔不当初》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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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夜色深浓弥漫, 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砸在窗檐上,凝成了水线一点一点缓缓落下。
出去的传话的下人没一会就回来了,说是萧煦二人执意不肯离开, 有急事要见。杨水起听了也没法子,看在萧煦的面上,最后还是出了门。
杨家不大,但因为杨水起身上还有腰伤,走得便慢了一下, 待她到了的时候, 会客的堂屋之中,萧煦萧吟已经等在了里头。
杨水起对萧吟故作不见,走到了萧煦面前, 问道:“萧哥哥来得这样急, 可有什么急事吗?”
见得她如此态度, 锦衣少年瞳若点漆,下颌紧绷, 萧吟的骨相极其优越,略显锋利的下颌线,给人一种冷峻, 难以亲近的感觉。
萧煦也看出来了杨水起对萧吟的态度, 但现下他也来不及去就此事细说,如今他们来也是为了陈锦梨失踪一事。
萧煦道:“小水,萧哥哥问你, 你可不能说谎,要说实话。 ”
“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煦道:“锦梨失踪了, 今日去京郊那处的静德寺上香之时候遭人所绑……”
杨水起很快就明白了,陈锦梨一出了事情, 他们便赶来了杨家,无非是疑心是他们所为。
杨家人睚眦必报,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情。
曾经有不少的人看不惯杨奕所作所为,背地里头写折子告他黑状,结果就是叫杨奕知道了之后,无一有好下场。时间久了过去,大家自也都知道这位首辅面上和善,实际不大好惹,也没人再敢写诉状。
现下陈锦梨和杨水起闹了不愉快了,而那么凑巧,陈锦梨又在这个时候失踪不见,谁能不多心。
况说,陈锦梨一失踪,杨风生人也不在家里面了,岂不是更叫人疑心。
这回,即便不是他们杨家人所为,只怕是说出去也没人能相信。
杨水起不知道那天杨风生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而他现下也不在家里头,她就算是想问也没处问去。
此事还真叫难办了起来。
萧煦又道:“那日,表妹她说的那些话,我和萧吟先同你赔不是,但母亲这几日病得厉害,若是叫她知道表妹被人绑架……”
若是叫萧夫人知道陈锦梨出了什么事情,只怕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若人真是杨家弄走的,现下能赶紧要回来才倒也还有转圜余地。
可还不待萧煦将话说完,杨水起却笑出了声,她真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厉害,“我何德何能,让萧二公子赔不是。”
前些时日萧吟还企图压着她给陈锦梨道歉呢,还叫她莫要胡搅蛮缠,现下她倒是来受起他的不是来了。
当真可笑至极。
萧吟的眼中似蕴了一潭晕染不开的墨,听到杨水起此话,竟出乎意料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垂着眼眸。
杨水起只觉萧煦的这话有可笑有趣,一时之间讥笑难忍,才忍不住讥讽出声,倒也不是无聊到故意用这话来为难萧吟还是如何。
她连萧吟现下是何种神情都不稀罕去看。
杨水起敛了笑,看着萧煦淡声道:“陈锦梨的事情,我会去问哥哥,萧哥哥就先回吧。如果是哥哥,我会叫他放人的,如果不是,我到时候叫人去萧家传话。”
现下只能是按杨水起说的来了,不这样,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两人走后,杨水起马上就让人套了马,她去问了下人,知晓了杨风生的去处之后,便出了门。
马车停在了户部侍郎宋家门前。
杨水起从下人口中得知,杨风生今日来了宋家。
在宋家下人进去通传之时,杨风生正在和户部侍郎宋河坐在一处。
杨风生接过宋河推来的茶盏,却只将其放在手上把玩,长指摩梭着上好的白玉盏,终于,他在一片沉寂之中开了口。
“子陵实在不能明白,宋侍郎趁着家父病重之时,自顾自地就提出了修官道,还撺掇着手下的人一起上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北疆那边,皇太子的人好不容易消停了下来,偏生宋河这边又不老实。
恐怕真叫他以为杨家就只剩下了杨奕,没了杨奕,便谁都能来弄出些动静。
杨风生搁置了手上的杯盏,杯盏落在茶盏之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杨风生的透露出来了一丝危险的眸光,扫向了对面之人。
他似笑非笑,说道:“莫非是侍郎认为,我父亲病了,便是死了吗。”
看杨风生如此笑着,宋河心中浮现了一丝不安,但还是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个连秋闱都不曾经参加的毛头,有什么可怕的。
宋河干笑了两声,只道:“公子这话便严重了些,修官道一事,对我们可是百利而无一害啊,工部里面可也是有我们的人啊,难道阁揆不曾同公子说过吗?”
宋河此话有着暗讥杨风生不懂官场之事的嫌疑,但他面上摆着一副诚恳模样,似乎只是在提醒杨风生,工部有他们的人,他们可以从这次修官道里面贪钱。
却不想,杨风生冷笑一声,道:“得了千钱想万钱,宋侍郎好大的野心。北疆那边在打仗,国库多年亏空,已经再难拨钱,又从哪里拨钱再修官道?只知张嘴要钱,口袋摸空了也不见得能掏出钱来。皇上迟迟不见表态,你难道还不能明白吗?现下,危亡之际,如何还允你去。”
宋河同杨奕差不多的年岁,案例来说,杨风生该视他为尊长,而如今却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偏生这人是他上司家里头的公子。
宋河的脸色变得尤其难看,他道:“公子不曾科考,没入衙门不清楚,府衙里头一年到头上上下下要用到多要钱,手底下一家子人也都张着嘴巴看着你,若光靠着我们身上那点子俸禄,连自己家里头的孩子娘子都喂不饱,还指望在官场走动不成?这么些年来,我们和首辅都是这样过来的,总不能说现下首辅病了,便先叫底下的人饿了肚子吧?我饿是不打紧,他们若饿起来,那可有得闹腾。”
本朝俸禄极辛薄,各级官员勉强养活一家人倒还可以,但若是再做些别的事情,那是不成了。
杨风生听宋河将自己说得如此可怜辛苦,只冷冷笑道:“所以说大人贪心不是吗,住着金屋银屋却还口口声声没有
钱,私田过万亩,却还在说饿了肚子。子陵当真不知道,大人的胃口有多大,想要中饱多少私囊。现下要钱,北疆那边的缺口怎么填,小心到时候若惹急了,只怕要从您家拿军饷。”
宋河看着杨风生如此咄咄逼人,也面露不善,他道:“公子何故这般言辞激进,总之这事已提,若再……”
若再说不干,可能吗。
就如他所说,他能放过这次机会,但底下的那些人张着嘴巴要钱,他们也不能干。
杨风生打断他的话,“不说也得说,谁叫你自己自作主张呢,宋大人,北疆军饷都快没了,您老还想着修官道呢,现下这样进退两难,就差被人指着骂奸臣了呢,若再处理不好了此事的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河见杨风生也不肯让步,直道:“好,可兹事体大,我只听首辅所言,即便是我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调令也阖该从首辅处来,公子是代为转交吗?没有首辅亲令,恕宋某不能从。”
杨风生见他不见棺材不落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而后从袖口中拿出了杨奕交与他的令牌。
他寒声道:“从不从。”
屋外的雨声越发急切,不知这雨是从何时又下大了起来,滴滴答答的雨水声衬得气氛更加焦灼。
宋河本来以为杨奕许久不曾吭声,应当是不打算管,谁承想,竟叫杨风生拿出了杨奕的牌子来,此下,是不听也得听了。
宋河看见令牌,拱手咬牙道:“全听首辅安排。”
将好就在此时,从门口传话的人赶到了两人议事的书房。
“禀大人、公子,杨小姐来寻杨公子了,现下正等在了门口那处。”
听到杨水起寻了过来,杨风生只怕是家里头出了什么事,刚好这里也议完了事事情,他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起身,离开了此处。
杨风生走后,宋河终于忍不住发了怒,他一把砸碎了方才杨风生摸过的杯盏甩到了地上。
“岂有此理!连个官职都没有的小儿也要踩到我的头上,首辅是疯了不成,将令牌交给他,是想要我们一干人等尽数去听他的凋令不成?胡闹,这简直就是胡闹!”
宋河又发了好大的脾气,底下的人只在一旁不断劝慰。
宋河好不容易收敛了怒气,看向了旁边的人,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下人道:“大人放心,办妥了,现下人已经绑到了一间破庙,明个儿一早,保准叫她名声狼藉。到时候,萧家定不会放过他们!”
*
杨风生出了宋府后,就看到了杨水起的马车停在了门口那处。
他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后上了马车,看到杨水起正低着头,眼睛阖着,应当是在闭目休息。
他张口问道:“你不在家里头好好养伤,出来做什么?”
听到了声响,杨水起睁开了眼睛,她问,“哥哥可是绑了陈锦梨?”
杨风生听到此话,蹙起了眉,“何出此言。”
杨风生即便是有此意,可最后也还是听了杨水起的话,最多也只是吩咐了人去绑她的丫鬟吊个一日,算作教训,醉红楼里头的暗卫会严格执行上级命令,让他们绑丫鬟,绝对就不会多事绑了陈锦梨来。
但现下听杨水起的话,像是有人绑架了陈锦梨。
杨水起道:“今日萧哥哥来了我们府上,说陈锦梨被人绑走了。”
现下已经快过了戌时,又因下雨,街上已经没甚人,马车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杨水起此话完毕,马车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杨风生讥道:“有意思,当真有意思,萧煦他发什么蠢?若陈锦梨真是我绑的,他来寻你,以为我就会放人?若不是我绑的,我乐得他们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巴不得搬条凳子去看笑话,难不成以为我会帮他不成?我还没来得及同他们算账,倒叫他们先找上门来了。”
听到杨风生这样的话,杨水起缩了缩脖子,虽他是在骂萧煦,但她总觉着自己也叫骂了。
果不其然,杨风生也没放过她,“你脑子也有毛病是不是,就因为他喊你来,你撅着个大腚就来了。人真叫我绑了,你现下来了也没用。”
杨水起听着杨风生的骂丝毫不敢还嘴,饶是如此却还是捕捉到了话的重点,她看向杨风生,道:“所以人不是哥哥绑的。”
杨风生又背了口黑锅,他翻了个白眼道:“我上回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做出尔反尔之事,从小到大,我骗过你一回?”
杨水起道:“好,那一会回家,我让人去萧家传话,让他们去别处寻人吧。”
雨势渐大,如同断了线的水珠一样砸下,杨风生道:“一旦有了猜测,说明打心眼里面便是从未信任,你同他们说,他们未必会信,而往后,若陈锦梨真出了什么事情,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又会抛到咱们的头上。”
即便萧吟萧煦兄弟二人相信他们的话,但真叫事情闹大了传了出去的话,众人也只知道陈锦梨是在和杨水起吵架之后才出了事情。
这陈锦梨十几年不曾出过事,怎这回就好巧不巧在这个节骨眼出了事情?又加之两人之前闹出来落水的事情,想想也该知道杨水起和杨家人要被如何编排非议了。
听到这话,杨水起随意道:“爱信不信,不信又同我何干。算我头上就算我头上,我背得黑锅也不算少,多这么一口不嫌多。我又不欠他们的,难不成让我去找陈锦梨,找回来把人安然无恙送到他们的跟前,自证清白不成吗。”
她本来就声名狼藉,不清不白,犯不着自己给自己寻麻烦事。
杨风生听她这样说,也知道她是真不会再为萧吟犯轴了,他难道有了几分好气,道:“行,能如此想,是最好。没心肝的人,才能活得舒服。”
*
萧煦萧吟很快就收到了从杨家传来的消息。
萧煦问萧吟,“杨家那边说没人,你如何看。”
杨水起传来的消息是说,杨风生没有绑人,这事和他们没有关系。
萧吟在家中等消息的时候,已经让手底下的人去寻人了,从今日被绑走的地方去寻蛛丝马迹。
今日下雨,他来回奔波,锦服上难免凌乱了些许,额前散着几丝碎发。
萧吟如今这副模样,不同于平时那副纤尘不染的模样,好歹是沾染了几分少年气。
他道:“既他们说没有,那应当是没有。她……应当不至于撒这种谎。”
想起了今日杨水起的态度,萧吟拢紧了手指。
别的不说,但光是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也能看出杨水起的为人。
这样的事情,且不说她不会做,即便是做了,也不当不认。
只是,从前分明他最希望,那个吵吵闹闹的人能消停一点,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能够走开远一点,现下都如他所愿,可为何心中反倒是有一种空落落的感受。
不,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
萧吟道:“可是这事拖不得,她在学堂的位子缺了,一样是要叫人起了疑心,而且时间越拖越危急……”
萧煦神色凝重,女子失踪一夜,若叫传出去了,陈锦梨往后还要不要见人了,只怕是要叫人戳死脊梁骨了。
他道:“且不先说是落到哪个贼人手中,锦梨面子薄,若今夜寻不回来她,叫这事情泄露了出去,只怕她得上吊。”
时间紧急,现在天色又晚。最主要是,他们一点头绪都没有,毕竟除了杨水起外,她又和谁起了争执呢?
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算是去寻人,也不知道该去何处寻。
兄弟二人,一时之间没有丝毫头绪。
不知沉默了多久,萧吟突然开口,他道:“可也不曾见得表妹平日里头得罪过何人,
此事若说同杨家的人无干系,究竟又会是谁,而且为何又偏偏发生在此时此刻。”
经此提醒,萧煦也想到了什么,“为何偏生在这时……这几日小水同表妹生了嫌隙,若她出了什么事情,我们马上就会想到了杨家……”
就如方才,知晓陈锦梨出事之后,他们第一反应便是去杨家要人。
在陈锦梨不曾同别人结仇的前提之下,出了此事,在这样的关头,实在是太过凑巧,凑巧到就像是一场阴谋。
萧吟沉声道:“这人是冲萧、杨两家而来,为的便是借着表妹失踪,让我们将错怪罪到杨家身上,如此一来,两家必生嫌隙。怕就只怕,他为挑拨离间,煽惑拱火,而真做出了什么伤人的事来。”
若真是为了挑拨离间行此棋,背后之人恐怕真会伤人,毕竟到时候陈锦梨若真受了什么伤,也会被全数算到杨家人的头上,如此一来,萧杨两家本就不大好的关系,只怕雪上加霜,正和了他们意。
萧吟道:“不能再坐以待毙,兄长在家看着母亲,我亲自去寻。”
说罢,便转身出门。
萧煦喊了他一声,“则玉,雨天黑夜,切要当心!”
萧吟应声,便大步离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杨家之中。
梅雨季节,天又冷又湿,好不容易转暖了的天气,叫这场雨一下,又冷了下去,这样的天气,实在是不叫人好受。杨水起从外头回来已经净了身躺进了被窝之中,此刻手上拿着本《左传》看着。
杨水起的生活实在算不上多有趣,杨奕忙便也算了,就连杨风生也时常不着家,从前杨奕还没当上首辅之时,比现在还更要忙些。小的时候,杨水起为了能和父亲多待一会,便拿本书,搬条小凳子,安安静静地书房里头陪着他。
杨奕的书架上头,四书五经不消说,《史记》《左传》等书也是一本不少,杨水起陪在杨奕身边,一陪就是许久。后来在杨水起长大之后也养成了无聊之时,也要看这些书的习惯。
只是到了少女暮春之时,这些书翻来覆去读便觉没了意思,前段时日尤爱看话本子。
但自从离开萧家之后,又不爱看话本了,重新捧起了《左传》。
可现下,烛火之下,看着早就已经翻烂了的书,杨水起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越想便越是不对劲,显然,萧吟兄弟二人想到的东西,她也想到了。
若是陈锦梨真出了什么事情,不说他们二人如何做想,萧家的其他人,包括萧次辅、萧夫人,以及其他所有人,定然会不留余地将此事推到杨家人的身上。
就按萧夫人那个护犊子的样子来看,若陈锦梨真就出了什么事,定又要没头没脑的将过错全推到他们的身上去。
杨水起忽阖上了书,吓了一条旁边在剪灯芯的肖春,她放下了剪子,眼中露出了几分惑色,“小姐,你这一惊一乍做些什么。”
杨水起一边掀了被子要起身,一边道:“不行,我要去找陈锦梨。”
“小姐,你疯了是不是,从前也不见得你这样良善,她可是说了夫人的坏话,你去找她做什么?!况说,天都这样黑了,亥时都过了,你……你去哪里找人!”
肖春都快要叫杨水起气昏了过去,方才不还好好躺着看书吗,怎就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来了。
别是她不注意的时候,叫她给鬼上身了吧?!
杨水起没有管肖春的劝说,已经走到衣架前面拿衣服往身上套了,她一边穿衣服一边解释道:“陈锦梨这次失踪,一定是冲着我们家来的,想叫萧家和我们闹得再厉害一些。”
她想了想,现下她爹不在京城,若萧家真想闹些事情出来,她哥哥一个人顶着也辛苦。她只知道是有人想要害他们,但究竟是何人,她还尚猜不出来,只知道,绝不能叫他们得逞。
肖春尚不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道:“本来就和我们没干系的,萧家人再不讲理也不能这样!”
杨水起道:“你说没干系,我说没干系,肖春,没人会信的。抓了陈锦梨的人,也知道没有人会相信我们说的话,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爹爹不在的话只有哥哥,怎么去撑得住萧家人的口诛笔伐。”
肖春还想再劝,“可现下天都这样黑了,我们怎么去寻,去哪里寻,去找公子吧要不……”
杨水起马上拒绝,道:“去找哥哥?疯了吧,到时候白白挨他一顿骂……”
杨风生才不会在乎那些事情呢,他就算跟萧正掐起来,也不会管陈锦梨的死活。
而且她想都不用想,只要敢去找杨风生,他绝对会把她骂一顿,让她滚回房间待着。
肖春问,“那小姐,不会就我们两个人去找吧?”
杨水起向她投去了一个让她安心些的眼神,道:“你别担心,我想好了,有法子的。”
*
肖春被杨水起带着去了杨家侍卫们住着的地方。
因着下雨,两人头上带了斗笠,此刻正撑着把伞偷偷摸摸站在院子外面,生怕被别人瞧见。
“小姐,这便是你想出来的法子?”肖春一脸苦色看着杨水起。
本以为是有什么好法子,原是来杨家的护卫里面挑人,别的不说,只怕她们二人在这处一露了头,马上就能叫杨风生知道了。
杨水起也看出来了肖春在担心些什么,她道:“没事,你忘记二牛了不成?”
“二牛?”肖春显然不记得杨水起口中的这人了。
杨水起拍了下她,目光殷切道:“二牛啊,你仔细想想,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肖春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脑海之中开始回想。
二牛……二牛……
天,这杨家的侍卫怎会起这么个土里土气的名字啊!
肖春最后还是没能想起来这人。
杨水起扶额,“肖春,你贵人多忘事啊。二牛,是当初我们一从街上捡回家的那个傻大个啊。”
经此提醒,肖春才终于想起来,二牛此人。
这人是杨水起和肖春前些年在外头街上捡回来的,二牛是个乞子,那年在街上被人诬陷偷人银钱,差点被人报官抓走,若非是杨水起恰好在旁边看见了,知晓他的清白,恐怕他如今已没了命。
杨水起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回了杨家,本他也只是做个杂事的小杂役,后来前一年的时候竟同她说,已经做到了侍卫。
二牛这个名字是他原先的名字,一开始杨水起也觉着这名字实在是有些……质朴……
也曾想着给他换个名字,但二牛死活不愿意,说这是他爹他娘留给他的,这一喊便喊到了如今。
肖春疑道:“可他之前不还只是个杂使的吗,如今又是何时成了护卫?我竟一点也不知晓。”
这事也不怪肖春记不得他,自他来了杨家之后,约莫是过了五年的光景,这五年,肖春再也不曾见过他了。更没想到,当初的那个破破烂烂的乞丐,如今竟成了侍卫。
肖春道:“可他成了护卫,为何我不知道,小姐又是如何得知。”
肖春为何不知,对啊,自己的事情她怎么会有不知道的。杨水起想了想,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她道:“这个嘛,是因为前些年他来说的时候,你刚好不在屋子里,自也就不知道了。”
她又接着道:“好了好了,我们莫要再说这些了,再说下去,陈锦梨得凉透了。”
杨水起让此处看门的人进去喊了二牛出来。
两人在门口那处没等多久二牛就出来了。
二牛二牛,当真是如“牛”一样,哪里有先前的乞丐模样。
眼前男子身形广阔,黑色短装之下,恍若藏了一堆的腱子肉,黝黑的肤色几乎都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肖春揉了揉眼
睛,几乎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她回了神来之后叹道:“果然还是杨家的风水养人。”
竟能将人养得这样彪悍。
二牛叫他这话说得有些面红,嘿嘿干笑两声,他挠了挠头,看向了杨水起,问道:“小姐这么晚来寻我,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这么些年,自从他被杨水起捡回了家之后,除开先前二牛主动来找她说自己晋成侍卫一事之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原因无他,杨水起除了逢年过节叫人给他送些压祟钱之外,也没主动寻过他,而二牛自觉同她有云泥之别,即便为她所救,却也不敢对她再有所叨扰。
如今杨水起主动来寻他,二牛不是没有惊喜。
他如今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蠢笨,也知晓杨水起这个时辰来寻他,多半是有急事。
杨水起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她道:“我有个朋友不见了,你能带几个人帮我一同找找吗?就喊上几个护卫兄弟一起。”
二牛心知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他马上道:“小姐,不若同公子说,若他来找,定能很快寻得到人……”
听杨水起的意思是想偷偷摸摸去寻人,可真要是急事,还是当寻杨风生才好。
“不……不成!”然而他话还未曾说完,就交叫杨水起打断,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反常,她找补道:“二牛,这是只能你来帮我了,若是叫哥哥知道,他能把我当蹴鞠往地上踢!”
二牛听得此话,也不继续坚持,既然杨水起都如此说了,他自然不再推脱,他道:“好!既然小姐不想让公子知道,二牛现下就进去找几个兄弟出来寻人。”
因杨水起不想声张,叫此事泄露了出去,二牛便颇为小心,只敢招呼了几个平日要好的弟兄出来一起。
几人偷偷摸摸就出了门,杨水起同肖春混在了他们之中,好在天黑雨夜,也没叫什么人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处。
溜出了府后,几人没有甚头绪,杨水起也只知道人是从静徳寺回来的路上被绑的,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了,若真要找,又该从何下手。
一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二牛忽道:“小姐,我有法子。”
杨水起闻此,眼中浮现了一片惊喜。
二牛道:“小姐可曾记得,你带我回杨府之前,我本是个乞子。”
“自是记得。”杨水起记得二牛,自也记得当年带他回家之事,只她不知道这事情又有什么干系。
二牛接着道:“从前当乞子的时候,身边便认识了不少的朋友,同我一样都以行乞为生,自被小姐收留之后,我也不曾同他们断了联系,他们的路子广,若能喊他们帮帮忙,说不准……也能死马当活马医。”
对啊,乞丐平日里头四处流窜,去的地方多,看到的东西也多,保不齐就能的看到些什么蛛丝马迹呢。
杨水起越是想越是觉得此计可行,她打了响指,欣喜道:“二牛,你果然厉害!那还麻烦你们帮我发动一下他们,事成不成,皆有重谢!”
二牛哪里敢要什么重谢,刚想回绝,却听杨水起道:“你不觉辛苦,其他弟兄们也辛苦,快去吧,耽搁不起了。”
杨水起此话一出,二牛再想回绝也得想着别的弟兄了,在杨府的这五年,他已经成长了太多,内心也比外表所展现出来的傻大个儿模样,要成熟、敏感太多,他明白了杨水起这句话下面的深层含义,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拱了拱手就带着兄弟们退了下去。
雨幕之中,伞下二人双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许久见不到了人影,杨水起才喃喃道:“只希望能找到人吧。”
*
夜雨苦愁,山寺空旷。
青绿的檐角挂着雨珠,一间残破的老庙内,绑着一昏迷的女子。
忽地,四处漏风的窗外响起了一声惊雷,将庙中的女子惊醒。
陈锦梨被雷声吓醒了过来,有了意识之后,也不知道自己处在何处。周遭一片漆黑,只能借着一道又一道的闪电模糊看清周遭的情形。
她抬头环顾四周,闪电的光亮一下又一下闪烁,陈锦梨似能看见一尊破败的铜像。
像是在一座破庙……
却还不待她多想,黑夜之中,从她的身后兀地响起了一道粗犷的声音。
“醒了?”
陈锦梨没想到还有人在,叫这声音几乎吓昏了过去。
她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颤声问道:“谁……你是谁?”
男子见她清醒了过来,阴恻恻笑了两声,声音在此情此景之下,更显可怖。
“你莫要管我是谁了,陈小姐。你只需要知道,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么,便该承受你该承受的后果了。”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陈锦梨脑中很快就想到杨水起。
“是她……是他们让你来的是不是……”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她的这话,只是道:“是谁这便不是陈小姐该关心的事,你只需要知道,明日过后,所有都会知道萧家表小姐失踪了整整一夜,而后衣衫不整出现在大街上面,你说,往后京城中,大家是记得冰清玉洁、 满腹诗书的才女陈锦梨,还是会记得……”
“荡/妇陈锦梨呢。”
衣衫不整……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你想要做什么。”陈锦梨哆嗦着问道。
“做什么吗?自然是字面的意思啊。”男子笑道。
还能做些什么,毁掉一个女子,让她最快声名狼藉的法子,不是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吗。
陈锦梨显然意识到了这个男子的意图。
她吓得浑身发抖,竭力遏制住自己害怕的情绪,她警告道:“你们当真是疯了!杨水起,杨水起她若是恨我,何必使这样下作的法子,她……她不得好死!还有,你今日若真伤了我,我的姨母决计不会放过你们的,还有我的表哥,你知道我的表哥是谁吗?他们可是……”
男子没听她废话,起身往她身上猛地踹了一脚,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他骂道:“我管你姨母是谁表哥是谁,少给我逼逼赖赖!生了条舌头,只会说些废话,倒不如割了。”
男子本就生得壮硕,陈锦梨终究是个娇滴滴的姑娘,这一脚踹她身上几乎将她五脏六腑都踹移了位。
然身上的疼痛却不要命。
陈锦梨叫这男子突如其来的发难吓了一跳,急剧的恐惧叫她一时之间如火烹烧,听他辱骂的话,又想到了他将会做的行径。竟,竟吓得失了禁。
她的心肠虽然不大澄明,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时构陷于他人,但,终归是自父母离世之后,就养在了萧夫人的身边,从小到大皆受庇佑,又何曾受过这样的恐吓,这样的惊吓。
她意识到了自己做出了极端失礼的事情,即便是在现在,在性命堪忧,名节不保,身边是个穷凶极恶之徒的情形之下,多年来道德礼仪的教化,还是让陈锦梨在这样的关头生出了一丝惭愧,对眼前的恶徒,生出了一种不该有的羞耻之心。
她……竟失禁了!
身上的疼痛,远远不及心里上的。
她再也忍受不住这种侮辱,哭出了声来。
恶徒显然闻到了空气之中传出来的异味,他眉头紧蹙,骂骂咧咧,“什么狗胆子,一吓就破,还什么名门小姐,我看与猪狗无异!”
男子的辱骂,叫陈锦梨本就受到重创的心灵更加千疮百孔。猪狗无异……她闻得此四字,精神都快到了奔溃的边缘,竟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回骂道:“我是猪狗,那你便是猪狗不如!”
男子本都嫌恶心,已经抬步往外走去,结果没想到她竟然还敢还嘴,当即暴起,折返就想将她从地上提起来教训一顿先。
可还没等他有动作,忽听一声巨响。
是破庙门被踹开了的声音。
男子都尚没来得及抬头去看,胸口就已经叫人踹上了一脚,也不知道是谁打了他一棍子,直接将他打昏了过去。
俄顷之间,一堆人呼啦啦涌入了破庙。
陈锦梨本以为是萧吟带人来救她了,然而抬头去看,借着月光,她见一女子头戴斗笠的女子缓步而来。
月光泼在她的衣上,此刻,在这样混乱脏污的境遇之中,她却像是踏月而来的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