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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皈依(修)


第104章 皈依(修)

  贺兰铮伏诛后, 江东失陷的城池一一收复。

  邻近巍军营地的丹阳郡,临山傍水,郡中有恬静清幽的槃桓山, 适宜人修养,隐士众多。

  将毒引到体内后, 随着毒性侵入, 谢玹身体每况愈下。为防容娡窥觉端倪, 他便搬进山中的云榕寺养伤。

  槃桓山与世隔绝, 昨夜下了一场濛濛的细雨, 晨起时, 山岚叠嶂, 杳霭空蒙。

  屋舍里外,透着一股青草味儿的潮湿气息。

  静昙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青檀院时,听到从前容娡住过的那间房内,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声。

  谢玹并未歇在自己的禅舍里,思及此,静昙心神一凛, 当即加快脚步, 推门而入。

  咳声在门响的那一瞬停了。

  谢玹一身霜色缓带轻裘, 端坐在靠窗的案前,侧脸清峻, 神色如常, 睫羽垂覆, 正翻看着案上的经书。

  有春光自支摘窗洒进来, 映亮他过于苍白、但仍不失雅净秀丽的一张面庞。

  静昙见状,脚步一顿, 心神稍定,恭声道:“君上。”

  这一声落下后,谢玹才不紧不慢地掀起眼帘,朝静昙看来。眼若点漆,面容清和,画中人似的端坐着,仿佛方才咳得那样剧烈的人不是他。

  静昙明白他面上这般风轻云淡,是为了不让旁人担忧自己,当即心中酸涩不已。

  谢玹清沉的目光朝他望过来,面上若有所思。

  静昙心下一凛,收敛心神,将药碗搁到他面前。

  “君上,白蔻来了信,说容娘子知晓您在此处,执意要前来。”

  谢玹正在翻书页的长指一僵,神情也不复方才的从容:“她……知道了?”

  静昙摇头,“娘子还不知道,只是闹着要见您,兴许是想您想的紧了。”

  谢玹眼中晕开一点笑意,神情略显无奈,摇头叹息。

  “你们拦不住她,她若想来,便由她来罢。”

  静昙抓抓后脑勺,不大好意思地讪笑:“我等确实拦不住娘子,人已经在路上了。”

  谢玹眼中笑意更甚,垂眉敛目,长指拢着广袖的袖口,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窗前栽种着一棵梨树,满树梨花开的正盛。春风微漾,有一片梨花瓣打飐儿飞入支摘窗中,颤悠悠落在谢玹手中的经卷上,幽香混着淡淡的水渍,在纸上缓缓晕开。

  静昙觑着谢玹的神色,斟酌道:“可是您身上的伤,若是教容娘子得知……”

  谢玹注视着经卷,目光清沉而隽永,似是在思索,听了这话后,久久不语。

  “迟早会知晓,能瞒几日是几日。你去将仡濮先生备下的药熬了,我服下且撑几日。”

  仡濮先生正是为谢玹剖心引毒的那名蛊师,他开下的药,能短期压住蛊中毒性,使中毒人与常人无异。代价是极为损害身体,每服用一回,便要减去许多寿数。

  上回容娡醒来时,谢玹为了不在她面前露出破绽,提前饮下了药。那时他刚历经剖心之痛,身体撑不住,隔日便毒发吐了血,此后情况凶险万分,身体每况愈下,险些去了半条命,直把魏学益气得指着他的鼻子骂。

  静昙心中大骇,脸色变得极差,有意制止。

  然而抬眼看向谢玹时,却见他双眸沉静,面上神情不容置疑,心知劝不动他,暗自叹息一声,只好依言去熬药。

  待静昙离开后,谢玹看向书页间的那片花瓣,睫羽垂覆,陷入沉思。

  回想前半生,他自幼便被教导心怀天下,端方自持。

  冷血寡情,算无遗策,从未心软。

  唯一的失算,便是让容娡入了他的心,动了他的念。

  由着她,以并不高明的引诱,挤入他循规蹈矩的人生。

  将他拖入世间无数俗人沉沦的情海里,令他心中生出贪嗔痴的虚妄念,坠入她编织出的情网,再难以将她割舍。

  可如今历经生死,步步走来,从头再看,却是甘之如殆,心甘情愿。

  若没有容娡,这人间将了无生趣,他实在是无法忍受她不在身边。

  无论如何,他都想让容娡好好活着……哪怕自己去赴死。

  ——

  容娡这次重回丹阳郡,才知道她当年为了躲流民爬上的那座山,叫做槃桓山。

  当年她一心扑在谢玹身上,成天算计着要得到他的人,根本无暇留意旁的东西。

  而今得偿所愿,故地重返,自是万般滋味浮上心间。

  近来战事频繁,原本香火旺盛的云榕寺,如今人迹寥寥,容娡乘马车上山时,一路上没遇见几个香客。

  山下草木葳蕤,枝梢树叶上朝露晶莹。

  晨风阵阵,车帘轻晃,容娡素手抚开帷帐,走下马车,身上的裙裾被风吹的泛起一道道涟漪。

  容娡走了几步,在白芷的陪同下,站在通往寺中的长阶前,思忖一瞬,偏头对白芷道:“我们下车,走上山罢。”

  白芷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不解道:“娘子?”

  一步一步,迈上石阶,往往是有求于神佛的虔诚信徒才会做的事,容娡并不是一个会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的人,白芷一时没太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

  容娡侧目看向她,神色温和,说话的语气却很坚定。

  “我知道。只是……我总得为他做些什么。就当是祈福罢。”

  白芷哑然失声,觑着容娡的神情,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一阵难受。

  她用力点点头,抛下马车,陪着容娡,一同踩着石阶往山上走。

  长阶三千,漫漫无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到寺里时,天气晴朗,青山远黛,春风和畅。

  容娡问过静昙,在寺中的祈愿树下寻到谢玹。

  她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卸下肃杀的玄甲,换上霜色的宽衣博带,隽长的身形,宛若簪星曳月,与佛寺清雅幽静的环境融作一体,却又格外凸显。

  仿若天地间所有的华光,皆凝集在他一人身上,一下子便攫取了容娡所有的视线。

  容娡来到时,谢玹正背对着她,往树上系着许愿牌。

  系完后,他转身看见她,面容明净,未见病容。

  这人似是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神情没有半分意外。

  “你来了。”

  容娡眼睫轻轻一颤,心下一阵阵泛酸,难受的厉害。

  她忍住情绪看,慢慢迈步走向他。

  “我好想你。”她吸吸鼻子,眼眶中泪花打转,双臂张开,比划出一个很大的形状,“很想很想。”

  谢玹的瞳仁剧烈地晃动起来。

  容娡走到他身畔,几乎不用看,便知他许了什么心愿。

  但她还是抬头看了过去。

  新挂上的那个祈愿牌上写着:“容姣姣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耳边同时响起他清磁的嗓音:“愿我的姣姣,逢凶化吉,岁岁安康。”

  容娡眼中蓄着的泪当即便落下来了。

  她转头去看谢玹,泪眼婆娑,视线里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他冰凉的指腹划过她的眼尾,轻柔地拭去她的泪。

  “若是做了皇后,还如这般孩子气的爱哭,”谢玹略显无奈的叹道,“那可真是让礼官贻笑大方了。”

  他的手指很冰、很凉,冰的她的肌肤上泛起一阵阵战栗。

  容娡知道他这是在为她铺好日后的路,心中钝痛,眼泪无法遏止地落得更凶。

  一见到谢玹,她便控制不住,连带着佯作不知他中毒的伪装,都维持不下去了。

  见状,谢玹神情微顿,只好用袖口给她拭泪,垂眉敛目,语气似叹非叹:“这么多眼泪。”

  容娡不知他从她的反应中瞧出什么没有,总归她从前也爱哭,索性也不忍了,恶狠狠地扯着他的袖子擦眼泪,哽咽道:

  “要做皇后,也只能做你一人的皇后。我容月姣素来眼高于顶,只会爱慕这世间最出色的男子,旁人皆不及你好,可入不了我的眼。”

  谢玹的动作顿住了。

  他整个人宛若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

  泪珠不断从容娡的眼中掉下来,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好去抓他冰凉的手。

  抓住了,便狠狠地握住,像是怎么都不愿松手,哪怕他的手冰冷而毫无温度。

  谢玹迟钝了一瞬,乍然回神,用力反握住她温软的手,牢牢回握住。

  即便如此,他仍控制住了力气,将手劲控制在不会伤到容娡的范围内。

  容娡察觉到,越发泪如泉涌。

  过了好半晌,容娡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平定下来。

  她擦净泪,飞快的瞟了他一眼,明明知道怨不得谢玹,却仍忍不住埋怨:“都怪你,惹得我哭。”

  谢玹低低地笑,眸若雪湖,折射着细碎而璀璨的光芒:“都怪我。”

  容娡不再哭了,忍不住好奇地看向余下的祈愿牌,然后愕然发现,枝叶间数不清的木牌上,满满当当写着她的名字,尽数是与她相关的心愿。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谢玹,“这是……怎么回事?”

  谢玹睫羽垂覆,错开视线,薄唇微微抿起,神情中有一丝极为罕见的难为情:“……我每想你一次,便会来此挂一次祈愿牌。”

  容娡喉头哽塞,说不出话。

  她心绪纷乱,不由得唏嘘道:“你这般离不开我,若我那时醒不过来,你当如何是好?”

  谢玹倏地抬眼望进她眼底,回答的毫不犹豫:“我不会独活。”

  容娡的心脏,仿佛被一只长满尖刺的手狠狠握了一下。

  她强忍泪意,佯作不经意地问:“那,若当时中毒的人是你呢,你当如何?”

  谢玹沉吟,琥珀色的眼底漾着细碎的光芒,深深地凝视着她,眸光若有实质,沉甸甸的。

  他缓声道:“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哪怕我独赴阴司。”

  哪怕容娡心中早有预料,在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心中还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不怕我忘了你吗?”

  “怕的。”谢玹深深看了她一眼,睫羽颤了颤,垂覆着遮住眼眸,低低地道,“可我仔细想了想,人死如灯灭,这盏灯还亮着时,烛焰明亮炽热,吸引飞蛾扑火。若你为灯烛,我愿为飞蛾,贪着爱乐,赶在你熄灭前,入中赴死,短暂地在你心中燃烧,化作尘烬,不分你我。*”

  “但若入欲灯,则堕地狱。姣姣,我不愿你成为那样愚痴的飞蛾,我宁愿你为明色可爱的长明灯,独自明亮,独自快活……哪怕你余生蹉跎,会在日后的某天忘了我。”

  容娡听罢,心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团火:“愿我独活?”

  “……是。”

  容娡心中的火气烧的更甚,忍怒不发,追问道:“你从前不是说,要与我共枕同穴,若你死了,不会让我独活,怎地改口了?”

  “你怎地变了心性,愿意放过我了?你不是说过,不会放任我另嫁他人吗?你不是说过,我们至死都会在一起吗?你不是……最爱迫着我留在你身边吗?”

  她浑身颤抖,简直恨不得扑进他怀里,恨恨捶打他一气,但谢玹心口处有伤,她万不能那样做,便只能颤声道,“你说话啊谢玹,怎么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啊!”

  这个可恶的人。

  他怎么能。

  怎么能替她去死。

  如若没有她,他坐明堂、握皇权,明明可以活的很好。

  谢玹岑寂的眼底,隐有痛色浮动。

  容娡仰面看着他,心中猜想,他应该知道她得知情蛊的事了,但她已无暇去顾及那些。

  ——在她神思纷乱之际,谢玹用力将她抱进怀里,鼻息沉而紊乱,似是在压制着某种极为浓重的情绪。

  “……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

  所以愿意为你转变心性,愿意放手,愿意为你赴死。

  容娡的强作镇定,在听到这三个字后,霎时溃不成兵,不由得潸然泪下。

  “骗子!谢云玠,你个骗子!”

  她死死揪住谢玹的衣袖,哭骂道,“我不要一人独活,我不要你死……我喜欢你……你说过的,战事结束便成婚。我心悦你,我要做你的皇后,你休想抛下我!”

  眼泪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对谢玹说,但眼下没有机会了。

  谢玹扳过她的肩膀,死死将她扣在怀里,深深地吻住了她。

  他吻的那样用力,容娡几乎喘不上气。她什么都听不到了,也什么都看不到了,浑身上下都被这个人的气息给严密包裹住,冷檀香铺天盖地的灌入她的口鼻,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

  亲吻的间隙,谢玹在她耳边低低的喘息,从喉咙深处发出近似梦呓的呢喃:“……我爱你。”

  一声又一声,缱绻而不舍,像是怎么都说不够。

  “姣姣……我爱你。”

  容娡浑身无法遏制地剧烈颤抖。

  她捧住谢玹的面颊,吻他的下颌,流着泪道:“会有办法的……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谢云玠会逢凶化吉,平安顺遂。我们会在一起。”

  ——

  容娡此次来到云榕寺,做好了长住的架势。一住下后,便命人四处打探擅长解毒的医者,连民间谣传的能生白骨活死人的神医也不曾放过。

  谢玹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由着她上山下山折腾,自己不慌不忙,按时参禅清修,坐镇寺中,处理江东的政务,时不时派兵去清剿叛军的余孽。

  民间传的神乎其神的神医,大多是打着幌子招摇撞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名副其实的,却是对谢玹体内的毒束手无策——然后被谢玹请去医治民间盛行的瘟疫。

  忙活了小半月,一无所获,容娡心里无比沉重,每日早出晚归,变得沉默寡言。

  她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的情绪,唯恐心思缜密的谢玹窥觉到她的异样。

  因着战乱,寺中的僧侣离开许多,偌大的寺院少了这些晨钟暮鼓的僧人,变得空旷冷清。

  不过,当年与容娡交好的寂清法师并未离开。有时她心里难受的厉害,不想被谢玹察觉,便会找寂清法师谈心。

  这日她谈心出来,走往青檀院时,迎面遇见两个熟人。

  是前来寻谢玹一同商讨政事的李复举与魏学益。

  李复举瞧见她,拉着身侧的魏学益行礼。魏学益瞟了她一眼,一脸不情不愿,但还是勉强以礼相待,躬身行了一礼。

  容娡停下脚步,还他们一礼。

  几人并不是很相熟,互相行过礼后,便继续各走各路。

  但容娡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自己的菩提手持落在了寂清法师处,便匆匆折返回去。

  岂止那李复举与魏学益并未走远,容娡原路返回时,刚好听到魏学益烦闷的话语。

  她心中莫名浮出一种极为强烈的直觉,驱使她不由得放慢脚步,侧耳细听。

  “我和云玠的师父,就是上任国师,你晓得罢?他还活着的时候,曾预言云玠日后会为情所困,因为一个女子乱了心念,如今看来,着实灵验,我师父果真是神人也,当真是奇哉。”

  “你说云玠那样的人,分明自小冷清冷性,怎会被情爱迷惑至此?寻到解毒的法子也不肯用……”他叹息一声,“依我看,此女是否背负天命尚未可知,但可见着实是个祸水。”

  李复举倒是神态自若:“君上如何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我不必庸人自扰。”

  魏学益又是一声长叹,抬头看天,满脸怅然。

  而容娡屏息凝神,听到此处,脑中“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霎时沸腾着翻涌起来,再顾不得其他,满脑子皆是“解毒之法”这几个字。

  她小跑着追上去,顾不得体面,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唤一声:“二位郎君且慢!”

  两人齐齐停步,转身看向她,神情各异。

  一个惊疑不定,一个若有所思。

  惊疑不定的魏学益,率先开口问:“娘子何事?”

  容娡沉浸在寻到解毒之法的狂喜之中,心跳飞快,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郎君方才说,寻到了解毒的法子,是什么法子?还请快些言于我!”

  李复举与魏学益对视一眼。

  后者讪讪的闭上嘴,伸手抓了抓脑勺,不说话了。

  容娡观他们神情,心下了然,明白应当是不便同她说。

  她脑中飞转,立即言辞恳切的哀求道:“你们只管言于我,若谢玹怪罪下来,概由我一人揽下罪名。”

  二人皆是一脸为难。

  容娡放低姿态,一声接一声,软声百般恳求,几乎要磨破了嘴皮,双目泛红,眼瞧着急的要哭出来。

  见状,魏学益神色动容,看不下去,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唉!你和他真真是……罢了!我言于你。”

  “你知道你与谢玹身上种着情蛊,他是用情蛊将毒引入自己体内的罢?”

  容娡连忙眼泪汪汪地点头。

  魏学益扫了她一眼,又道:“这味毒名为“断魂”,听名字便知毒性十分厉害,解药是没有的,不过呢,善蛊的仡濮先生手里养出了一种新的情蛊,叫同心蛊。这蛊能有法子将毒素从谢玹体内逼出,但是……这同心蛊十分凶险,还需要两个有情人同时种下蛊,利用体内原本存在的情蛊,来化解同心蛊本身的毒性,方可再用来引毒。”

  “以毒攻毒,只有三成胜算,若是不成功,没准儿当场便归西了,你的那位好情郎,不愿让你陪他冒险,也想多陪你些时日,便不愿用此法解毒,选择用旁的药姑且吊着半条性命。好了,大概就是这样。——你可别说出去是我说的哈。”

  容娡听罢,垂首陷入深思,喃喃道:“……三成。”

  “对,三成。”

  容娡沉思许久,再抬眼时,一双眼眸里流光溢彩,灼灼发亮,神情无比坚定。

  “三成,足够了。”

  余下的时日无多,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性,她也愿放手一搏。

  史料记载,太子瑄降生,天兆祥瑞,是为神祇临世;而她容娡又被方士断言身负天命。

  她二人合力,定会如有神助,所向披靡。种个区区的同心蛊罢了,决不会出问题。

  况且,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向神明请过愿,愿她的恩人谢玹,逢凶化吉。

  容娡向两人道过谢,去寂清大师处取回自己的手持,而后匆匆赶回青檀院,将自己心中所想言于谢玹。

  谢玹听得皱眉,冷下脸来,不悦道:“谁同你说的?魏学益?”

  容娡不答,只抱着他的胳膊,催促道:“哥哥,不妨一试!”

  谢玹的体温很凉,她摸到后,百般滋味浮上心头,鼻尖一酸,顺势落下眼泪,哭哭啼啼道:“哥哥,你不是说爱我吗?难道你便忍心抛下我吗?你真是好狠的心……”

  谢玹面容沉肃,难得没有伸手为她拭泪。

  他睫羽垂覆,神色凝重,浓重的睫影遮住眼眸,眼中情绪难以分辨。

  二人离得很近,容娡一抬眼便能瞧见他眼皮上的那颗小痣。

  她撑起身子,轻轻在那小痣上印下一吻。

  谢玹的睫羽极轻地颤了颤。

  许久后,谢玹缓缓掀起眼帘,深深地望进她眼底,幽幽地问:“你,愿意为我种下同心情蛊?”

  他的眸光极其幽邃,较平日黯上许多,与他对视的久了,极容易被他琥珀色的瞳仁吸引,不由得神魂震颤。

  容娡怔怔地望进他眼底,有点不明白他怎么这样问,但还是乖乖的点头,回道:“愿意的。”

  谢玹微微一笑,眸光轻闪,泛着轻涟。

  “好。”

  ——

  当晚,静昙便奉命去将仡濮先生请来。

  而谢玹趁着夜色,避开众人,先行同仡濮会面,面容沉静,说明寻他来的意图。

  仡濮先生并非中原人士,性情直爽,不拘小节。

  听谢玹说完来龙去脉,他不禁纳闷道:“同心蛊在容娘子中毒时,臣便养好,君上当时不是不愿用吗?怎么又要用了?”

  谢玹面容空净明淡,眉眼间依稀能瞧出愉悦之色,不疾不徐地对答:“今非昔比。”

  为何今非昔比?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仡濮先生来中原不久,不大懂得文绉绉的中原官话,心直口快的问出声,又想到什么似的,道,

  “同心蛊尚未种下,不必容娘子亲自来,换作旁人,也是可以的。虽然同心蛊能驱出她体内的母蛊、进而取代,但臣也有别的方法。”

  谢玹眯了眯眼,眼瞳泛出幽光,眼底幽邃如深渊,似是能将人的魂魄攫取入内,摔得粉身碎骨。

  仡濮先生不经意瞧见了,心中大骇,竟忍不住后退半步!

  只一刹那的异样,转瞬间,谢玹的神色便恢复如常,眸若雪湖,面容明净而清和。

  他眼睫垂覆,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腕上的菩提珠,气定神闲,一字一顿道:

  “你错了,非她不可。”

  只能是容娡,只会是容娡。

  仡濮先生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愈发纳闷了。

  ——

  隔日一早,仡濮先生奉命为两人种下同心蛊。

  种蛊的过程十分顺利,只待谢玹体内余毒排除。

  虽然种下同心蛊后,基本不会出什么问题,仡濮先生也宽慰容娡大可放宽心,他有十成十的把握能够成功。

  但容娡种蛊后,见谢玹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双眸紧闭,清峻的面容失了血色,唇色发白,她便不由得心神不宁,紧张万分。

  候了片刻,容娡忍不住焦灼的走动。

  她怕自己影响到仡濮先生,识趣地离开了他进行医治的居室。

  向来不信神佛的她,踟蹰片刻,抓着当年初见时,谢玹给她的那串手持,先行去佛殿祷告一番,又忍不住去祈愿树下祈愿。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寂清法师参禅归来时,执伞经过祈愿树,目光不受控制地,被撑着一扇二十四骨的油纸伞的白芷吸引。

  伞面被雨丝雾湿,伞下的容娡长身玉立,神情认真而紧张。

  寂清法师看过来时,她正踮着脚,不住地往枝梢上挂祈愿牌。

  寂清法师遥遥望了一阵,偏头笑着同白芷打趣:“娘子当真是上心那位郎君,连贫尼这种佛门中人见了,都不禁心中感慨万分。”

  白芷闻言也笑。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一个时辰,又兴许是许多个时辰。

  容娡写下的祈愿牌,在树枝间挂的满满当当,木牌上的红绸被风雨吹的缠绕在一处,宛若在树冠上盖了一块巨大的红布。

  祈愿树的枝条,被这些木牌坠的沉甸甸的弯垂,没了半点空隙,风雨都不能再撼动分毫。

  树下众人,仰面望着树,正思索容娡新写的这块许愿牌该系在何处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静昙飞身掠过屋檐,眉开眼笑的落在容娡面前,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气洋洋:“娘子!容娘子!君上醒了!体内的毒也解了!您……”

  “啪嗒”一声。

  油纸伞摔落在地。

  容娡心中狂跳,将多出的那块祈愿牌塞进白芷手里,眼睫剧烈的抖动。

  不待静昙言明谢玹在何处,她便提着裙裾,不顾一切地迈步跑了起来。

  他们心有灵犀。

  她知道谢玹在哪里。

  寂清法师目送属于容娡的那道倩影远去,率先回过神,看向白芷手里的那块写满字迹的祈愿牌。

  “娘子写的什么?”

  静昙好奇地凑过来,众人齐齐凝眸看去——

  “一愿云玠逢凶化吉,平安顺遂,日后无病无疾。”

  “二愿信女求得安身立命之所,此后再不必颠沛流离。”

  “三愿,容月姣与谢云玠生同衾、死同穴,岁岁常相见,朝暮长相依,白首不相离。”

  ……

  春风骀荡,沾湿云鬟,春雨渐歇。

  容娡眸底含笑,坚定地向前迈步,裙裾在行步间被风抚起,广袖翻飞,像振翅而飞的凤尾蝶。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跑入大雄宝殿。

  钟响噌吰,响彻云巅。

  巨大的佛祖像前,焚香的烟雾被惊扰,幽幽轻晃。

  容娡一眼瞧见那个,高阶之上,满身清冷的男人。

  他一袭霜色长袍立在佛像前,春日雨霁后的第一缕日光,恰如其时的洒落他满身,一瞬间,好似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尽数落在他身上,宛若神祇临世,簪星曳月,衬的万物黯然失色。

  一切皆如当年。

  谢玹转过身,面向她,微掀眼帘。

  烟雾摇漾着散去,露出他琥珀色的一双眼眸。

  他面容雪净,眉宇间攒着霜雪,身形挺隽,整个人宛若他身后佛尊玉相,身在凡尘中,但不似凡尘中人。

  然而,当他定睛望见容娡,微微一笑,恰如晴光霁雪,春色漫生。

  通身上下超然物外的漠然感,宛若潮水般倏而退散。

  一刹那间,贪痴嗔爱怨,往事如大梦三千。

  他凝望着她,深深望入她眼底,低笑道:“过来么?”

  这是她遗世拔俗的神祇,因着她的心心念念,向她投来独一无二的注视,为她甘愿坠入不曾入眼的红尘。

  容娡心中剧烈震颤。

  如当年那般,她朝着他奔过去了。

  谢玹将她揽入怀中,她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埋进他怀里,轻轻吸着气。

  顿了顿,闷声道:“你站在这里,像九天之上的谪仙,不像凡间的活人,太不真实了。”

  谢玹低笑,胸腔深处笑得发颤,震着她的耳。

  他微微俯面,吻她的发顶,眉心,眼皮,薄唇辗转向下,在她的唇角印下一吻。

  琥珀色的眼底,粲光轻曳,温柔的不成样子。

  如春潮带雨,草木葳蕤。

  犹春于绿,明月雪时。

  而后轻笑道:“这般呢,可真实了?”

  这可是在佛像前,饶是容娡再怎么没脸没皮,也还是不禁微微脸热。

  她一抬眼,便被谢玹无比温柔的眸光旋吸进去,半晌才回神,嘀咕道:“哥哥,你不皈依你的佛了么?竟敢与我在佛前破戒。”

  谢玹垂眸,深深凝视她,话音含笑。

  “不皈依佛了,只皈依你。”

  她是他的明月。

  我观汝之净,如见五色旌。

  饰汝以珠璎,姣好如画屏。

  姣姣入我心,始觉欲与情。

  正如明月来,意乱为卿卿。*

  他是谢玹,是贺兰瑄,更是……她一人的,云玠哥哥。

  他只皈依他的明月,他的姣姣。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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