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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七)


第128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七)

  谷为先还在睡着。

  他在这个鬼地方睡了几日了, 小头目起初派人严密盯着他,过了几日见他没有逃走的意思,就放松了警惕。

  小头目有他要烦心的事。

  他的将军不见了。

  这仗打了半个月, 早已不知道该打谁, 起初还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再往后打疲了, 不想打了,懒得打了、嗜血的鞑靼人见到鲜血毫无欲念了。小头目听说又有王爷死了, 但死的是哪一个王爷, 也没有什么风声。总之不是阿勒楚王爷, 阿勒楚王爷早被斩首了。

  小头目举棋不定的时候又想起自己手中还有一张牌, 这张牌可是一张好牌,可他不知该如何用。此刻他坐在谷为先对面欲言又止。多新鲜, 小头目想:我竟对敌国的大将军生出一股依赖了。而那大将军分明什么都没说过,整日睡觉。

  “喂!”他叫谷为先,并用脚踢了踢他,以显得自己不那么弱势。

  谷为先睁开眼, 看着小头目。这几日这人并未亏待他,虽不至于好酒好菜, 但真是没饿着他。是以他的目光柔和些。

  “我该拿你怎么办?”小头目像在对他说, 又像在自言自语:“原本想用你换赏钱的。”

  谷为先笑了笑,远处兵刃相接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定谁又遇到谁打了起来。他不言语, 小头目就急了,凑到他面前问:“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应当去投奔…”谷为先故意停下, 让那小头目凑到他面前。小头目听到他说的话, 眼睛瞪大了, 不肯相信。

  “你胡说,最不可能赢的就是他!”小头目不肯信谷为先,放眼鞑靼,唯这一个王爷懦弱愚笨,他怎会胜出呢?可那谷为先看起来很是笃定,这又令他生了一些疑。天下战事变幻莫测,就像草场上头的天说变就变,就看老天爷想用哪块云遮住日头,这道理小头目懂的。

  他踱步出去,仔细思量谷为先的话,信也罢不信也罢,都敌不过当下形势迷雾。看不清前路,也不能摸黑走路,此时一声突如其来的鸟叫都能将人吓个半死,何况谷为先丢给他这样一个消息。小头目有些急了,在原地打转,恰在此时他的小喽啰跑上来,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他登时睁大了眼睛。什么?那山上的人嫁的是他?那谷为先说的应是真的了!

  投诚!投诚!投诚了就有牧场、草场、女人,越快越好!不能落于人后!可这投诚又该如何投?怎样看起来像真的?小头目又犯难了,最终又扭头去找谷为先。

  谷为先见状知晓事成一半,心中微微落定,主动对他说:“这下信我了?”

  “我该如何做?”小头目蹲在谷为先面前,祈求谷为先给他指一条明路。

  谷为先要他附耳过去,如此这般说了几句,小头目起初将信将疑,最终全然信了谷为先,当晚就开拔。

  谷为先要他带着人到都城外一百里,远道归来的七王爷会在那里遇袭,此时他“恰巧”救起七王爷,后将七王爷将迎娶尊贵的“山上公主”,拥有鞑靼最厉害的铁骑之师的消息散布出去。

  这计中计,耗费了谷为先巨大的心力,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编造的消息要适时进到小头目耳中,现在就要看那个懦弱的七王爷是否会打道回都城了。谷为先赌他会回来,他回来,是为投诚,不管哪一个兄弟赢了,他都将第一个跪下。而其他兄弟断然不会信他,要杀掉他,表面上看这时是小头目的人救了他,其实是谷家军的人。就算他的兄弟们不杀他,谷家军的人也会演一场刺杀。

  而后待小头目放出风声,就会有很多像“小头目”这样的人调转马头,跪在七王爷脚下。懦弱的七王爷不知不觉之间,被架上了高位。

  一切都按照谷为先和叶华裳的猜想在进行。

  鞑靼都城百里外,急驰的骏马溅起了草泥,谷为先定睛看去,跑在最前面的就是那迟钝懦弱的七王爷。他跟他其他的兄弟们真是不一样,眼睛圆瞪,神情紧张,脑中空空如也。

  一支箭射向他,他滚下马的姿势十分狼狈,整个人缩在马侧,幸而已故的君主逼他练马术,不然他此刻定会摔下马,被别人生擒!

  小头目看着这模样多有怀疑:老君主是那样骁勇的人,“新君主”会是眼前这个吗?

  谷为先此时推了他一把:“还不去!”

  小头目头脑一热,喊了声“杀”!带人冲了上去!这一仗不出一个时辰就打完了,有如惊弓之鸟的鞑靼七王爷正瑟缩在一边,大热天里裹着一张兽皮瑟瑟发抖。他不知是谁人救下了他,正在思索如何保命,却看到面前的众人忽然跪下,大喊:“王爷!请王爷清点人数!”

  七王爷愣怔之际,小头目已爬上前去,试探性地站起来,搀扶住了他的手臂。七王爷多少被君主父亲历练过,知晓自己此时应当端个架子,于是昂首挺胸,想说些什么,他的脑力却完全不足以支撑这盛大的思考。

  谷为先混在人群中看着他,不禁想起过去数十年:若老君主也像他一样,那额远河岸的百姓日子总该好过些的。

  叶华裳曾对他说:“我们就等着,老君主地位无可撼动,但他早晚会死的。人总会死的。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谷为先记得叶华裳当时的神情,她正面临抉择的痛苦,最终做出了选择,她说:“新君主不能由阿勒楚做,阿勒楚最像他的君主父亲,甚至比他父亲还善战好斗,阿勒楚不能做新君主,不能。”

  此刻的谷为先敬佩叶华裳的脑力,她孤身一人在鞑靼,与天斗、与人斗,以鹰之眼锁定了眼前的人。叶华裳选对了。

  谷家军的人也混在人群里,跟随谷为先深入鞑靼草场腹地的战士都身经百战,却从未想过有一天竟混在鞑靼的大军里,亲历鞑靼人的投诚。那些人在别国举刀伤人,此刻再看:奴颜卑膝,不过如此。

  转念一想,纵观天下,何人不是如此?

  七王爷仿若看到自己已坐上君主之位,他知他是别人膨胀的权利野心导致的自相残杀之后的幸存的那一位,是以格外害怕。但他故作镇定,对扶着他手臂的小头目格外倚重。对待闹剧结束回到营帐之中,小头目适时献宝:“王,王爷,末将抓到了一个…”

  谷为先被带了上来,七王爷与他匆匆打过照面,记得这个敌国的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如今他沦为了自己的阶下囚。

  七王爷屏退左右,兀自挺起腰杆,欲在谷为先面前抖一抖威风。

  谷为先看破了他的虚张声势,开口就直击要害:“适才在人群中看着,不管王爷想或不想,这君主之位,王爷怕是必须要做了。”七王爷也不全然是笨蛋,他看清了形势,这一闹,他的兄弟们自然会误以为他有夺权的野心,他定是活不下去了。除非,除非他自己做君主。

  “你可能助我一臂之力?”七王爷径直问谷为先。

  “自然。”谷为先应承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他动用所有的人手,将杀了回马枪的阿勒楚捉住。

  “阿勒楚死了,被砍头了!”七王爷道。

  谷为先摇头:“不,他没死,他不仅没死,掉转马头要杀的人就是王爷您。王爷想想今日之事,其余活着的兄弟是否会怪到王爷头上?阿勒楚是否会怀疑是王爷派人行刺他?”

  七王爷仔细一想:是了,是了,其他活着的兄弟也会一股脑推到他头上。可是其他的兄弟谁还活着?

  在谷为先和七王爷见面这个夜晚,在草原深处潜伏了许久的阿勒楚和他的人马出发了。额远河边长大的阿勒楚,骁勇善战的阿勒楚,最像故去的君主的阿勒楚,被他压抑的源自父亲的血脉在他体内彻底苏醒了。他甚至这样想:父亲原本并非对我不好,父亲应是要我像他一样,只是我始终优柔寡断,是以父亲对我失望了!

  阿勒楚决定将手足亲情抛诸脑后,他才是鞑靼的王!他的人早就潜入各处,这一晚,幸存的三个王爷的人头都被无声无息地割下了!真的是无声无息,阿勒楚的战士潜入营帐,疲累的王爷正躺在床上思量其后的战事,大刀就已举起,落下时血溅得老高,那大刀砍断筋骨的声响,真是吓人;也有敏锐的,起身喊一声,却无人上前相救,因为外面早已烧起大火,贴身侍卫已经被无声杀掉了。

  他们并不知自己死在谁的手中,“死人”阿勒楚将兄弟们的手段原封不动还给了他们。唯有一人没被杀死。

  在杀手举刀之时,谷为先从七王爷的床底钻了出来。鞑靼顶尖的杀手以为自己能杀得了任何人,却没能杀得了河对岸的谷为先大将军。谷为先处处下死手,五招之内将其制伏,他手中那把尖锐的匕首瞬息间划过那人的血管,血溅起来,人腿一蹬,死了。再从其身上掏出一块令牌丢给七王爷。

  七王爷看清了,那是阿勒楚属下的令牌。这下彻底信了谷为先。

  是以当阿勒楚的人马逼近京城之时,并未料想到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杀戮。他那个扶不起的兄弟于一夜之间暴涨起野心,带着散兵游勇集结成的新的队伍,埋伏在都城以外。

  鞑靼的都城是他们的君主父亲于少年英勇之时建立的,在其周围,有一条蜿蜒的母亲河一直流淌至天边,最终流入额远河。这里水草丰沛,牛羊成群,虽夏日苦短冬日严寒漫长,但牲畜在这里却意外活得好。这里的地下满是宝贝,老君主曾发誓要用鞑靼人毕生的信念守护这里,他曾对儿子们说:“这里远在天下以外,战火烧不到我们。除非我们的战马,将我们带到他们的地方。”老君主多么高瞻远瞩,却未算到在他百年之后,他的儿子们亲自将战火烧到了额远都城。

  阿勒楚的战马带着他,星月璀璨,天地交映出罕见的金黄,像他儿时做过的梦。他的白马不知疲倦,偶尔停下朝天嘶吼一声,又低头喷鼻发出噗噗声。阿勒楚摸着它的马头对它说:“伙计,你陪我战了这许多年,累了吧?”

  战马摇头,鬃毛荡出水波纹,月光下发出狡黠的光。仰起头用鼻子碰了碰阿勒楚的脸,像有话要倾诉。

  “打完仗再说!”阿勒楚对它说:“打完仗以后,你就是我的小月亮的良驹了!”说到女儿,阿勒楚突然想起叶华裳。心神一晃,也仅仅是一晃。男儿当成霸业,儿女情长不过过眼云烟!何况他将迎娶的新妻子,是草原上最亮的明珠,手握鞑靼最精锐的部队,阿勒楚称雄天下的心在不停地燃烧,燃烧,直烧到眼前的草似乎都着了起来。

  不,不是他的雄心在烧,是前面真的着火了!

  他看到深夜之中的浓烟大火,顺着风向朝他奔涌而来。阿勒楚此生第一次看到,火是会奔涌的。他久经沙场的战马嘶鸣起来,阿勒楚勒紧缰绳,谨慎盯着前方。他意识到他过不去了,那火彻底阻隔了他去往都城的路,带着势必要烧死他的气势,向他蔓延。

  战士们并未当回事,君主故去,儿子们争权,这草原上不知烧了多少大火了,只消等一等火自然会灭。只有阿勒楚看出了不对,那火是为烧他的,有人早暗中做好了准备!他调转马头,大喊一声:“撤退!”

  撤到哪里去呢?再向前二十里,就到了母亲河,火不渡河,火渡不了河。阿勒楚的马没命地跑,前方不知何时有了围兵,将他们围在火海。战神阿勒楚背腹受敌,然而他是不怕的!他举起手中的大刀,大喊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这于阿勒楚而言是生死一役,那废物兄弟的手下不知何时变得这样能打,将阿勒楚围在这火原之中,势必要将他焚烧了!阿勒楚仿佛看到大火将自己烧成灰烬,那夜空中的繁星一一灭去,天要亮了吗?天要亮了吗?

  他一头栽倒在地,草原飓风呼呼地吹着他脸庞,战马在一旁不停地跑圈,他试图睁开眼,但周遭一片漆黑。那样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勒楚察觉到他的脸上有水滴落下,紧接着是一方凉凉的帕子,他睁开眼,看到了他的茶伦。小月亮茶伦看到他睁开眼,就扑到他身上喜极而泣。

  “茶伦…”阿勒楚费力出声,他的喉咙被烫伤了,声音沙哑。一只手将茶伦从他身上拉走,紧接着人坐到了他的面前。是叶华裳。

  “你救了我?”阿勒楚问。

  叶华裳不言不语,拉着阿勒楚的手贴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那下面,是阿勒楚的骨肉。她看着阿勒楚,再看看外面。草原上下起了大雨,火被浇灭了。阿勒楚复生但被七王爷打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草原,就连吃草的羊都被盖上了新的印章。

  山上的郡主仍会下山,只是这一次嫁的人,不是阿勒楚了。而每一个牧民的家里都被送来了一张画像,阿勒楚被通缉了。

  这些事叶华裳都没对阿勒楚说,是阿勒楚的贴身护卫讲给他听的。在这样的时刻,叶华裳的话越少,越不会出错。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向额远河岸逃亡的路上,叶华裳看到阿勒楚眼中关于王侯将相的梦远去了,他的目光甚至有了平和。他对叶华裳说:“这样也好,守着额远河,守着我们的额远河。我就在那出生的。”

  叶华裳点头,上前抱住了阿勒楚。她话很少,但这一次她在他怀中哭了。叶华裳说不清自己的泪水究竟是为什么而流,她与阿勒楚斗了这么多年,在尘埃将落之时,对他生出了怜悯,也对自己生出了怜悯。可那怜悯之心转瞬即逝,她擦干泪水,仰起头看着阿勒楚。

  “额远河回不去了阿勒楚。”叶华裳说。

  “为何?”

  因为他们要围剿额远河,将你一网打尽。叶华裳没有说这句话,她知道阿勒楚的贴身护卫会跟他说的。

  阿勒楚和他的三十万大军要么战死,要么寻求生路。可他看起来已经没有生路了。

  与此同时,与鞑靼新君主有了君子之约的谷为先快马加鞭回到额远河对岸,并派人向阿勒楚送来了一封请柬,他想与阿勒楚燕琢城相见。

  阿勒楚同意了。

  阿勒楚对燕琢城有着很深的情感,当他的军马没有毁掉燕琢城以前,他曾多次乔装到过那里。他喜欢燕琢城,倘若碰到一个三月好天气,莺莺燕燕、热闹非常。他那时就想:我此生要做这座城的城主。

  他带着妻女横渡额远河,来到了燕琢城,这里一改死气沉沉的模样,像春天里被石头压住的那株野草,拼命顶开石头,想来到这世道里看上一看。

  他们坐在码头边的茶楼里,没记错的话,这是当年白栖岭开的那家茶楼。叶华裳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风物,故乡的一切:她孩提时、少女时,提着裙摆走过燕琢城的阡陌小巷。如今,已物是人非了。

  她没有听谷为先和阿勒楚的交谈,叶华裳懂适时的退出,也懂阿勒楚想要的身为男人的最后的颜面。她拉着茶伦走向码头,找了个僻静之处晒太阳。

  茶伦问她:“父亲往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叶华裳点头,又摇头。

  小小的茶伦不懂,她很困惑,她不愿住在这里。她罕见地对叶华裳发起了脾气:“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回去!我要见我的小狼、我的羊,我要在草场上骑马射箭!”

  “我们跟随你的父亲,他去哪,我们就去哪。”叶华裳抱紧茶伦安慰,她知晓到了此刻,她许是那世上最不称职的母亲了!茶伦原本会成为鞑靼最尊贵的公主,她可以傲视世间的一切,无论她去哪,别人都要敬畏她。可是因为自己,茶伦失去了这样的人生。

  叶华裳心如刀绞,她这一生做过许多的选择,从没有哪一次是甘之如饴的。她落了泪,握着茶伦的手,哽咽地说道:“茶伦,茶伦,你看,这里人好多呀!”

  茶伦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她知道她或许再也见不到她的小狼、小羊、小马了,她再也不能无忧无虑在草原上奔跑了,她或许要身处这摩肩擦踵的人潮中,失去自己的名字了!

  小小的茶伦,趴在母亲怀里,她想怪些什么,可是她太小了,她什么都不懂,也不知该怪谁。

  那家茶楼里走出了两个男人,他们都看着叶华裳。谷为先点点头,叶华裳心中那口气长长地暗暗地呼了出来。而阿勒楚,他眼中的光,灭了。

  当日,阿勒楚携自己三十万大军投诚了谷家军的消息从燕琢城传了出去。这个消息震惊了世人,他们都在猜测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这不重要,最为重要的是,谷家军以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像一场梦,当年大将军被砍头,相传头颅在地上滚了几滚,临终时眼睛都没闭上。在那以后,谷家军似乎是散兵游勇虾兵蟹将,再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了!可如今的谷家军,突然多了阿勒楚的三十万大军,有如神助,怎不叫人称奇!

  阿勒楚的大军浩浩荡荡南渡,驻扎在额远河岸的大营之中。那一顶接一顶的营帐,像一颗颗野蘑菇。阿勒楚坐在营帐前,看着对岸,那草场依稀远去了,从此他有了故乡。

  他看叶华裳的神情很淡,当这一切都已发生,他在某一瞬间茅塞顿开,终于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两个始终没有真心相见。他们都没有真心,只有那片刻的温存像真的,可过后再试图忆起那感受,没有了,没有了。

  “叶华裳。”他开始唤叶华裳的名字,像不曾与她相熟过。叶华裳看着他,她不知该说什么,她无法对阿勒楚坦诚她的抉择,无法对他述说在无数个深夜里,她曾动摇过。她知道阿勒楚不会信了。

  “你的心,比额远河最深处的水还要深。”阿勒楚淡淡说:“为难你了,为了走到今时今日,为本王生育了孩子。”阿勒楚哽咽了一声。

  霸王迟暮了。

  寂静的深夜之中,阿勒楚的刀忽然抹向自己的脖子,血溅到叶华裳脸上,烫,好烫。起初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尖叫着扑到他面前,她并不知道自己哭了,她泪雨滂沱,双手捂着阿勒楚脖子,拼命叫他:“阿勒楚!阿勒楚!”

  阿勒楚双眼通红,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叶华裳。他的目光在黑夜之中穿透了她,穿透她的身体,将她的魂灵击个粉碎,而他自己也轰然倒下了!

  倒下了!

  叶华裳闭上眼睛,她喘不过气,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无声恸哭。

  阿勒楚的贴身侍卫跑了过来,捂着阿勒楚的脖子,又向上倒止血药,不知摸索多久,又动作多久,阿勒楚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长的叹息。

  “您不会死,您是天神。”侍卫耗尽了力气,颓然坐下去。叶华裳抬起头,对上阿勒楚的眼睛,那双眼那样凉薄了无生气,生死不明。

  远处的茶伦捂着自己的嘴不停颤抖,身边的使女抱紧她,对她说:“公主,你要记得今天,你要记得今天。”

  那一天世人记得的事很少,哪怕一代枭雄的自伤陨落再过一段时日都会被人遗忘的。但那一天,谷家军突然向一个未知的地方开拔,燕琢城的人却是记得的。因为那阵仗真是太大太大了。

  浩浩荡荡大军,规整开拔。谷为先骑在马上,这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头一回光明正大与世人相见。而在他身后的女子军可真真是飒爽英姿呀!

  有百姓还记得小阿宋,在路边喊她:“阿宋!小阿宋!阿宋长这么大了!”

  阿宋在马上对其展眉:“阿伯,待我得胜归来一起喝酒!不醉不归!”这小姑娘真泼辣,跟那柳条巷的花儿有点像呢!对呀,花儿呢?目光在队伍里看了又看,没看到她。花儿不会战死了吧?之前是听说从军了呀!怎么人不在呢!就有人啐一口:“莫胡说了!”

  花儿是两日后得知阿勒楚投诚后又自刎的事的,她拿着那封密信久久回不过神来。首先想起的便是那时她与白栖岭去良清城外,送别刚被灭门的叶华裳。那时的叶华裳痛不欲生,又强忍着对他们说:“我会回来的。”

  多少年过去了?花儿掰着手指头数,她数不清了,这些年过得太快,日子看不清就过去了。阿公总说“时光如白驹过隙”,这下她知道了!她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也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为了谁。

  这样大的事霍言山自然也知晓了,二人面对面坐着,霍言山突然出声:“我曾与叶华裳打过几次照面,也与阿勒楚打过数次交道。我以为在这纵横捭阖的权利交锋之中,叶华裳会败下阵来。”

  “因为她看起来是弱女子吗?”花儿问他。

  霍言山摇头:“因为她一无所有。”

  “你未免太看不起一无所有之人,正因一无所有,才没有后顾之忧,她只管向前看,向远看。”

  霍言山咀嚼花儿的话,他认同她所说,因为她也曾一无所有。他们初相遇那一年,她连饭都吃不饱,在隆冬大雪天气里,提着桶,去燕琢城外的河里凿鱼。那河被官家占了,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凿,要走很远,走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可不一无所有么!

  “你倒是应有尽有。”花儿笑道:“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像你一样命好的人。”

  “你说得对。”霍言山不顾她的嘲讽,只一心看着前路。花儿知晓他在看什么,他的滇地大军已开拔数日,在崇山峻岭之间,无声挺进。霍言山并非草莽,他是名门之后,长在富庶的江南水乡,受着文人墨客的浸润,又有百年武行的教导,他这样的人,只要心性不变,就不可能是草莽。

  花儿在霍言山身上看到了势在必得,这种感觉太过熟悉,那时他们在霍灵山里,他亦是这般模样。如今他二人已撕去逢场作戏的外皮,对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霍言山好奇花儿为何不走,花儿困惑霍言山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二人这样尔虞我诈,倒也习以为常。

  但花儿明白一件事:霍言山与他的父亲霍琳琅,虽隔了心,但并未彻底隔心。他们父子二人定是要一共拿下天下的。

  远处盯着他们的照夜和懈鹰在轻声交谈。

  照夜问懈鹰:“接下来衔蝉她们会如何做?”

  懈鹰摇头:“衔蝉的事,我不知晓。衔蝉已不是从前的衔蝉,她能为任何事做主。”

  “衔蝉想教人读书。”照夜道:“跌跌撞撞这许多年,她却仍旧只想教人读书。”

  “二爷说:待天下大定,万民喜乐,以衔蝉之本领心性,做丞相不为过。”懈鹰如实复述白栖岭的话。

  “丞相,女丞相,这世道若真有一个衔蝉这样的女丞相,那再好不过。”照夜笑了。分别时衔蝉问他可还记得当年燕琢城一别之时说的话,照夜说记得。那时他们说她的笔是刀剑,他愿以身相护。

  “在江南城里,衔蝉的“盐案”真厉害。”懈鹰说:“你们柳条巷,不,燕琢城的女子真厉害。”

  懈鹰自诩始终旁观,这几年他在苏州河边要饭,百无聊赖之时将过往诸事想了又想:那些女子总跳上他心头,远在额远河对岸的、远在狼头山的、远在京城的,散落在世间的。懈鹰是习武之人,并无细腻心思,想起这些女子了不起,也只会空赞一句:厉害!

  起初他还不服不忿,曾与柳公抱怨:“二爷为何要重用女子?你看他重用的人,哪一个不是娇滴滴的上不得台面!”柳公要他管好自己的嘴,只管与二爷学看人用人;也要他管住自己的眼,要他看远些。

  这一远就是好几年。

  并且在这几年里,懈鹰终于情窦初开,有了自己心仪的女子。他偷偷对照夜说:“柳枝虽性子烈,但人极好。诚然,性子不裂,也不能训虎你说是不是?”

  “待天下太平了,把柳枝娶了吧!二爷说对待女子要真心实意,外头再张狂,到了家里也要听夫人的。”

  懈鹰眼睛直跳,不知为何,他总是心慌。许是这几年太过憋闷,心慌之时就想找人说话。如今身边好歹有了照夜这个伴,就像刀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不停地说。此刻的心慌是真的,他以为自己又饿了,从身上摸索出一个饼子啃了起来。

  “你话变多了。”照夜说。他可是记得当年燕琢城初见,一袭黑衣的懈鹰像个煞神。他们说他是那白二爷的影子、杀手,说他杀人不眨眼,说他没长心。

  “让你要几年饭你试试!”懈鹰对要饭这档子事真是耿耿于怀,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身材魁梧体型壮硕,愣是被饿成了皮包骨。二爷怎么说的?要饭就该有要饭的样子!吃不饱懂吗?上气不接下气懂吗?

  让他吃不饱饿着,但活一样不少。江南祸家密密麻麻的大仓都进了白栖岭的脑袋。懈鹰了解白栖岭,他思考缜密,布丁何时就能用上。起初懈鹰也不懂白栖岭为何要跟霍家耗这么久功夫,直到他看到霍家在江南的根基,才知晓若想彻底扳倒霍家,终究是要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

  懈鹰想起什么似的对照夜说道:“兄弟,咱们今日也得有个嘱托。”

  “什么嘱托?”

  “若有人死了,另一人别管,要活,要带死者的魂灵回家。”

  照夜呸了一口,上前打懈鹰嘴,懈鹰则摇摇头:“无碍,见惯生死、看淡生死。”

  二人正说着话,忽觉前方有异动,照夜说一句:“出事了!”二人齐齐飞身出去。他们在密林之间穿梭,不带一点响动。最前方,有人偷偷从背后摸向花儿。那几人身手不凡,看样子是奔着花儿去的。

  花儿的惊天耳力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却没有回头。她突然问霍言山:“霍言山,有一事我实在不懂,可能问你?”

  “可问。”

  “你既不爱你的夫人,又为何要娶她?滇城人背后说的话多难听,你当真不在乎吗?”

  “与百万精兵比起来,世人的诟病又算得了什么?”

  “可你夫人也是奇女子,你对她没有一点动心么?”

  霍言山沉默不语。他是在思索花儿的问题,他对夫人当真没有一丝情感吗?他说不清。只觉得他的夫人虽没有惊天美貌,却也有着别样的风情。霍言山碍于颜面不肯承认夫人也有独特之处,但他心知那不过是面子作祟罢了!他想:我堂堂霍言山,为何要受制于你?

  远处的细微动静停下了,花儿仍旧没有回头。在滇城时,她曾远远看过霍言山的夫人几眼。女子之间情谊相通,花儿能看出她张狂的神情之下藏着的不甘。那女子久居滇城,涉世未深,被霍言山背地里扣以村妇的名声,可她也是武将之后,也有横刀立马的姿态,她不过是瞎了眼,被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蒙蔽罢了!

  如今那“村妇”对一切起疑,终于走出了滇城,带着她身边最得力的侍卫来到了江南,参与一场天下的争夺。她原本以为是花儿惑乱了自己夫君的心思,在听得那一番话后,意识到自己的夫君或许从未把自己放在心上。

  黑纱下的她思索凝神思索,而后转身走了。

  身后的懈鹰和照夜彼此看一眼,懈鹰问:“是女子的身形没错吧?”

  “是。”

  “身形娇小,身带异香,是滇城来人没错吧?”

  “没错。”

  他们都心中有数了,又缓缓退下。

  那头的霍言山陷入了思索,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以为自己从未对夫人真正倾心过,此刻却有了别样的情思。他的夫人虽对他厉害、管束他,但一向信任他,她的东西他随意拿。她的娘家人看他不起,她背地里也是摔过碗筷的!这样的夫人,既能帮他夺天下,又在人后鼎力相助,他竟有过大功告成那一日首当休妻的念头!

  这样的良心一闪而过,霍言山随即想:我不许任何人有我的把柄,我不许任何人威胁我、拿捏我。

  他们都在度过这漫长的黑夜,都等着白栖岭的下一步动作。

  天亮之时,柳氏抱着放儿出来了。放儿咿咿呀呀,柳氏轻颠着身子哄他。再过会儿,将放儿交给乳母,自己鬼鬼祟祟走了。

  柳氏去找了霍琳琅。

  她仍旧害怕霍琳琅,跟他讲话时甚至不敢抬头。

  霍琳琅问她:“他可有异状?”

  柳氏点头,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来,悄声道:“这是他夜里惊醒后于纸上画的。也不知画这个做什么,我看不懂。”

  霍琳琅看着那图,心念大动,却在柳氏面前藏下了。又问了柳氏几句话,柳氏一一答了,他这才摆手让柳氏退下。

  柳氏呼了口气,回到客栈,到白栖岭面前,将事情一五一十与白栖岭说了。白栖岭点头,从她衣领里拿出那片花瓣,顺手烧了。

  那头霍琳琅拿着柳氏给他的那张纸,终于猛地坐起身来!对上了!对上了!与他的图能对上!可惜太少了!

  此刻的霍琳琅欣喜若狂,颤抖着从贴身衣物中拿出那张图来,与白栖岭的比对,果然能对上!他招来飞奴吩咐:“起效了,那药起效了!继续用药,速战速决。”

  “是!”飞奴并不多问,只是低眉顺眼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飞奴的身子愈发瘦了,此刻走路犹有被风吹走之感,但他脚底却有根,一步又一步,走得很稳。行至无人之处,拉起衣袖,看到血管爆起,就闭上眼睛缓慢按揉。疼意缓缓渗出来,他眉头都不皱。待他复差之时,霍琳琅坐在那里,打着哈欠。

  原本的书生模样彻底不见了,适才的情绪昂扬抽走了他的力气一样,整个人很颓靡。飞奴走上前去,跪在他面前,拉起衣袖,用小刀划破自己的肌肤,又将胳膊送到霍琳琅嘴边。

  他是霍琳琅亲手培育的蛊虫,霍琳琅在滇城沾染了这等东西,就再也戒不掉了。有人说人蛊最好,能令人年华永驻。但喂养人蛊要费好多年,也容易死人。霍琳琅不信,养死了很多人蛊,唯有面前这个活了下来。

  面前人的这条贱命让霍琳琅啧啧称奇,霍琳琅将脚底贴在飞奴脸上,飞奴顺手帮他揉起了脚。

  别人都说飞奴是霍琳琅最看重之人,飞奴从不言语,只有深受其辱,才会懂这看重不过是日甚一日的折磨罢了!

  霍琳琅说飞奴这样的人,名字难听,也没有高洁的心性,不过是乱世中的一只虫子,不定哪一日就死了。飞奴尽数听着,甚至赔笑道:“还好有皇上在。”

  霍琳琅对这一声皇上无比受用,眼睁开一条缝,又缓慢闭上。他对飞奴说:“待事了,把燕琢城给你如何?你从燕琢城飞出来的,再飞回去。”

  “奴才谢皇上。”飞奴跪地磕头,感恩不尽。

  霍琳琅欲闭眼睡去,他身边的两个轿夫无声地站在飞奴面前,眼一抬,意思是叫飞奴退下。霍琳琅身边这二人,功夫绝顶,有他们在,无人能近霍琳琅的身。而霍琳琅自己又常年疑心,几乎未睡过一个真正的觉。

  那图就在霍琳琅的身上,飞奴知道。他多想一刀割开霍琳琅的喉咙,再从他身上拿出那图来一了白了!

  霍琳琅绝不是铜墙铁壁!

  飞奴明白:是人就有弱点,霍琳琅绝不例外!

  下一日柳氏又来了,又带来了一张图,她回去后,白栖岭又从她衣领捏出一个花瓣来。

  待来来回回三日后,霍琳琅突然决定动身。白栖岭给的线索足够了,霍琳琅以他绝顶的智慧猜到了地点,当下他要先去一探究竟了!却也因为出错不敢杀白栖岭。

  在霍琳琅快马加鞭的途中,有人对他说:“谷家军大张旗鼓开拔,据探报,也是来的这里。”

  “那就一锅端了罢!谷家军这跟肉中刺也该拔了。”他心中笃定这一次上天站在他这边,那惊世的宝贝非他莫属!而闻风而动的诸侯们也随即上路,准备去取霍琳琅曾允诺他们的用不竭的荣华富贵。

  这一遭真的热闹,谷家军、各路诸侯、霍家军,以及暗中的滇城大军,都朝着同一处去了!

  衔蝉对墨师傅说:“该我们了。”

  她将手中的密信交给来人,那密信便去往了沿途各处。霍琳琅的一举一动都落到他们眼中。他在江南有根基,而小商小贩就是白栖岭的根基。

  白栖岭也在霍琳琅出发后动身了,他跟在霍琳琅后面,霍琳琅自然知道。他恨不得白栖岭跟着!他跟着,待他找到了宝物,转身就结果这个令他恨之入骨的人!

  这群蚂蚁向一处迁徙,这在历史上并不多见。从前征战是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天下英豪各守一方。如今不是了,没有了定数!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额远河的尽头。

  那是一片荒蛮之地,天气阴晴不定,时而暴雨、时而狂风、时而漫天飞雪、时而飞沙走石。当霍琳琅的大军行进至那里时,他震惊于这世上竟有这样一个地府一样地方。他站在那条湍急的河边看着世间万物在这里失却颜色,他也曾见过清澈的额远河,但却不知到了这里它变成了这般。

  霍琳琅的毒蛊发作了,他察觉到自己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飞奴,他看到飞奴正向远处走。霍琳琅抬腿跟上去,跟着自己养的人蛊。他的贴身侍卫见状也跟上去。然而天上突降巨石,横亘在了霍琳琅与侍卫之间。

  霍琳琅也有一等功夫,也有枭雄的胆魄,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毒蛊控制的可怜虫。他脚底生风追随飞奴而去,而飞奴,一直向山上走。

  飞奴爬山的本事是与阿虺、照夜一起练就的,当他向山上走去之时,山间的风将许许多多经年往事吹向了他。真奇怪,他忘却了饥饿、痛苦、奔波,只记得笑声。他记得柳条向里走,有一个破旧的院子,低矮的篱笆遮不住院内那棵开了花的树,树下躺着一个瘦弱的少女,嘟着嘴哀叹:“好饿,好饿。”她说好饿,却带着笑模样,别人还未说什么,她又兀自笑出声来;飞奴还记得他总是走到阿虺家门前,大喊:“阿虺!阿虺!做活计了!”身强体壮的阿虺一个人有两个人的力气,他们终日游荡在码头,阿虺怕他辛苦,要将他的活计一并做了。飞奴不肯,阿虺憨笑:“都是兄弟!”

  还有照夜,对,这风也把照夜的笑声吹来了。照夜较他年长,心思缜密,心性纯良,总担忧他们闯祸。倘若真的闯了祸,照夜会赔笑着上前,请老爷们饶他们一次。

  飞奴想起这些,好似回到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他们在林间奔跑,不过是为了一口野物,人还饿着呢,却不妨碍他们笑出声。

  真畅快啊!

  飞奴一直跑,一直跑,终于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那树原本是一棵稀松平常的树,却因为他的驻足开始落叶。那树叶簌簌落下,落到他的脚边,快将他埋了似的。他低头看看落叶,再转身看向霍琳琅。

  世人口中大儒大雅的霍琳琅,此刻猩红着一双眼。飞奴想:白栖岭还是厉害的,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能给霍琳琅投毒了。但即便他不出手,飞奴这一日也会赢的。他身上都是毒,剧毒。飞奴本就是一个毒物。

  霍琳琅伸开手向飞奴走开,对飞奴说:“把你胳膊给我!给我!”

  飞奴向后退一步,拿出一把小刀,拉开衣袖,问霍琳琅:“这里?”

  “对!这里!”

  霍琳琅脚步加快,待行至飞奴面前,抓起他的胳膊去饮他的血。飞奴看到他贪婪的模样,想起他如何养他,那一个个难捱的深夜,他又是如何度过?

  是霍家人,将他带入歧途,又让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霍琳琅仰起脖子,发出满足的喟叹声,他大口大口饮着飞奴的血,犹如饱餐饕餮。可这一次不同了,他放下飞奴胳膊,没有了往日饮血后的矍铄,四肢无力终于瘫倒在地。

  飞奴一步步走向他,霍琳琅意识到了不对,将世上最恶毒的话用来咒骂他羞辱他,最后苦苦哀求他,但飞奴都不为所动。他蹲下身去,先是挑断了霍琳琅的手筋。霍琳琅的手多好看,像女人一般白净纤细的手,但就是这双手,做尽了丑事。飞奴切断霍琳琅手指的时候毫不犹豫,当他听到霍琳琅发出痛苦的□□声,他甚至笑了。

  再是他的脚筋,他的□□,他把对霍琳琅的恨一刀一刀用在了对他的凌迟上,他身上满是血污,却还是探手进去从他的衣裤间摸出了那张图。当霍琳琅终于死了,飞奴啐了他破碎的尸体一口,骂道:“不过如此。”

  飞奴改不了啐人的毛病了,他当年在街边啐了白栖岭一口,他的痛苦由此开始了。他不信宿命的,不信的,可此刻他又觉得自己被天意玩弄了。那树叶仍在簌簌落下,已全然盖住了霍琳琅的尸首。而他的腿也被埋了一半了。

  他觉得这去处真好,叶子盖住他,他从此长眠了。飞奴跌倒在地,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似的。他看到一个人冲向他,大喊他的名字。那个人在趴跪他身边之时,泪水夺眶而出,落到飞奴的脸上。

  可惜飞奴听不见他说什么了,他缓缓举起手,将手中的图交给照夜。

  此刻飞奴只有一个念头:若燕琢城破那一日,他转身回去,阿虺或许就有全尸了。

  飞奴苦笑了一下,又或者他根本没笑,他这一生颠沛流离,蝇营狗苟,受尽冷眼嘲笑,无人敬他爱他。不,有人,柳条巷的人敬他爱他。那他真不该死在他面前呀!他往后午夜梦回想起自己此刻的惨状,该多难过呀!

  飞奴终于闭上了眼睛,在照夜的怀中。

  照夜抱着他渐渐僵硬的飞奴兄弟,心底下起了漫天大雪。他想出声恸哭,他的嗓子却被堵住了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

  照夜不懂:明明天将大亮了!懈鹰将他拉起来,对他说:“兄弟,乱世之中,生死由命。”

  照夜懂生死由命的道理,这些年他杀过多少人,又有多少次死里逃生,但他从未看清过生死,从未。此刻他想起的是在霍灵山的匪巢里,飞奴与他背靠背一战。那时飞奴舍命救下了他。

  照夜想为飞奴挖一座坟,然而来不及了,他该走了。他擦掉眼泪,最后看了一眼飞奴,他想他的飞奴兄弟或许是喜欢这里的,不然那树叶为何哪里都不去,只往他身上去呢?

  他和懈鹰二人要速速追上花儿,他们一生都在拼命,就连此刻都不能停下。他们快步追上去,看到霍言山的剑抵在花儿面前。他对花儿说:“把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你知道。”

  “我不知道!”

  “白栖岭的图!”

  霍言山知晓在这奇山峻岭之间,定是藏着宝物的。他像他的父亲一样,此生都未见过这样的奇景。

  父亲,父亲。

  霍言山心里念了两遍父亲,这才想起他一路追来是为追上父亲,是为了问父亲一句:如今还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庸人吗?

  父亲呢?霍言山收起了剑,淡淡看花儿一眼。他身边的侍卫走上前去,要索花儿性命。花儿腿撤半步,摊起手,要与他们殊死搏斗。远处却有一根箭射了出来,那侍卫应声倒地。

  花儿认得这是柳枝的箭,柳枝如约与谷为先汇合,又转身来到了这里。

  侍卫护住了霍言山,紧接着有人骑马从远处而来,跑到霍言山面前,一把将他拉上了马!

  霍言山闻到熟悉的味道,回过身去看到了自己的夫人!他欲惊叹出声,他的夫人却嘘了一声,让他闭嘴。

  霍言山并不乐于被夫人所救,待他们逃回临时营地,他下了马,对他夫人说:“我得去寻我父亲。”

  “父亲死了。”霍夫人口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毫无干系的事。霍言山却不肯相信,接连问了两遍:“你说什么?”

  “父亲死了,被飞奴杀死的。”

  飞奴飞奴…飞奴这个狗杂碎!霍言山学飞奴啐了一口,这才想起自己死去的父亲。他并不全然悲伤,只是觉得恍惚:名满天下的霍琳琅就这样死了?他没死在谷为先、白栖岭手上,没死在天下诸侯手上,竟死在了一个奴才手上?一个像狗一样的奴才的手上?

  霍言山无比困惑,这还是自己的父亲吗?

  紧接着他想到:不能让诸侯知晓父亲的死!不能!他冷静了下来,问霍夫人:“你怎么知道父亲的死讯的?”

  “侍卫告诉我的。”

  “哪个侍卫?”

  “父亲的贴身侍卫。”

  霍言山顿觉通体生寒,霍琳琅的贴身侍卫都不曾与他讲过几句话,却将他的死讯告诉了自己的夫人?他看着我霍夫人,只见她坐在那里喝茶,气定神闲。见霍言山看她,就定睛回望他。她好似看透了什么,顽皮眨眼:“相公,怎么了?”

  霍言山懂了,那侍卫根本就是霍夫人的人!不然那样的高手怎会躲不过巨石!不过是故意的罢了!这环环相扣的手段让他意识到:他看错自己的夫人了。

  霍夫人却拍了拍手,起身到霍言山面前,笑着对他说:“夫君,相公,如今你厌恶的父亲走了,你不必难过。我们要求并肩作战。”霍夫人死盯着霍言山,想看他还能说些什么虚伪的话来。霍言山却没有言语,他知他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

  天上下起了雪,八月飞雪在滇城的山上是常见的,在这里自然也不稀奇。霍言山站在那里,看着雪势见大。又是雪,又是雪,为何北地有这样多的雪?为何他总能在北地遇到下雪?

  他忆起他倒在燕琢城外,奄奄一息,那时就接连下了好多天的雪;他记得他带着花儿在霍灵山间游荡,亦是不停下着雪。

  他不喜欢北地的雪!因为他每每在北地的大雪之中溃败!

  可这一次未必了!霍言山想:我不会一次又一次在北地输的。在这等地方,没有任何人能掌握天象。他既已来到这里,就该拿到那宝物。他既已行至今日,理应满载而归!

  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夫人,神情端肃,他问她:“夫人为何要来?”

  “因为要与夫君并肩作战。霍家的大军加我碘城大军,什么样的天下打不下呢?”霍夫人难得轻声细语,甚至依偎在霍言山胸前,对他说:“你我夫妻同心,定能打赢这场仗。”

  霍言山的手环住她的腰身,他心中有疑问,但聪明如他,知晓此刻不该问。他也没有开口索要兵权,因为知晓她大概不会给。

  霍言山抱了她片刻,伸手指着眼前的大雪道:“我该为我父亲收尸。”

  “那里危险。”

  “那我而我父亲挖一座坟罢!这样大的雪,恐怕各方都要先行安顿了!”

  霍言山这样说着,果然蹲下身去准备为霍琳琅刨一座坟。他无非是怕霍夫人问出什么难答的问题来,以此来消磨时间。与此同时,他的头脑不停在转。

  如今没有了父亲的掣肘,霍家的军队彻底归他所有了。他当下该做什么样的选择至关重要。那么,不妨先按兵不动好了。

  霍言山了解谷为先,谷为先尽管大张旗鼓开拔到这里来,但他绝不会妄动!此刻的霍言山像一个真正的将军一样,眼睛里开始有了炯炯的光。

  霍夫人站在一边看着他,嘴角一扯,似乎是在冷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了。霍言山并不知他身后事,只是一个人默默将形势思考清楚。

  他知晓他不能硬来,他对这里一无所知,少年轻狂的败北经验告诉他:他不能硬来,他要迂回。那么他该如何迂回呢?他又想到了花儿。

  他还想再利用她一次,尽管她如今已经不易被利用了。可诸多利益纠葛最终都汇集到了她身上。一个从燕琢城走出的本该要饭的女子,此刻她能左右天下形势了!

  霍言山想:如此想来,当年被她算计,便没有那么令人难堪了。

  大雪下得愈发透彻,落在营帐上、马背上、人的头上,这场大雪下得这样大,大致就是为了带来天意,如那年一般的燕琢城内外的恩怨,大雪中的恩怨,也要在这样的大雪天,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今天一起发了,但最后几千字总觉得不好不满意,我想再润色一下,明天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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