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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跳城楼
◎如一只振翅的鸟儿般,向下飞去。◎
五月, 大军抵达与珠崖很近的凉州。
江峻岭此时已攻下珠崖在内的五座城池,正率人攻打凉州城,因此大军在城中驻扎, 各整军械, 准备抗敌。
次日, 兵临城下。
江柍和雾灯均被祝勇押解至城墙之上, 这才终于在多日之后,又见了沈子枭一面。
他一身大红袍,银色连环甲, 玉束带, 凤翅盔, 腰佩如虹剑,自带高山巍峨不可直观的气势。
只是消瘦不少, 连眼神都略显嶙峋, 带着刺人的冷硬。
可看到她, 他眼睫明显颤了颤,目光柔和下来。
江柍却不敢与之对视,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昭国的大嫡长公主。
她被祝勇推到城楼的正中央的垛口处,向下俯瞰, 只见城门下十万将士,整肃而立, 黑压压一片如汪洋波浪, 前列的将军马一字排开,号带飘扬,遮天蔽日。
列阵最前方的是她的父亲, 大昭的骠骑将军江峻岭和她最小的哥哥江楼。
江柍这日着红裙、作红妆, 罗帔掩丹虹, 裙妒石榴花,又梳单螺髻,栀子花作小钗横戴,同一边又插宋琅从前送来的水晶穗儿玛瑙步摇。
红裙为郎君,白花为祭奠,步摇为忠国。
不华丽,却娇艳。
因此江峻岭和江楼一眼便看到她,两人都是一震。
江柍却轻轻敛了敛眸,浓长的睫羽在眼睑下覆上一片淡淡的影,平静而苍凉。
江楼少年意气,不忍看江柍受辱,登时上前,立马横刀,大喝:“公主和亲,两国缔结万世之好,乃为万世开太平,怎可由你等小人侮辱?”
城门诸将,除沈子枭外,还有祝勇、龙潜、冯日兴等人,以及军师杨无为。
冯日兴的父亲才刚战死,此时正激愤难当,闻言便冷笑道:“此乃我大晏地界,辄敢在此耀武扬威?当日你父子杀我晏军主帅,今日我等奉陛下之命,杀你国公主,慰众将士在天之灵!”
“你敢!”江楼气冲满怀,手指冯日兴大骂道,“你敢动公主一根汗毛,我必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江峻岭听罢,亦上前来,先稳住江楼,又对城墙上诸将笑道:“两国交战,本是男儿挣功名的时候,生死由命成败在天,何故牵扯无辜妇人。”
“少废话!你们昭国女主当政时,手握生杀大权,何曾是无辜妇人。”冯日兴喝道,“且此女乃是妖后唯一的亲生女儿,陛下有令,杀之,以振军威。”
“……”
江柍听着两军来回叫阵,目光沉了又沉。
她深知,二国之争,不到胜负已定,天下归一那天是不会停止的。
而如今局势,怎么看都是晏军赢面更大,因此,无论父亲说什么,要以什么来交换,晏军都不会放过她。
她淡淡抬起眼眸,向下看去。
城门下纵马而立的是她的父兄,大昭的战神将军;而城门上严阵以待的是她的夫君,大晏的当朝太子。
一边是情,一边是义。
她难以两全,便只能履行她身为公主的责任。
“我知道,此刻止战已是没有可能。”江柍忽然开口,所有的声音都因她而止,唯有风声,还在呜咽着。
她轻轻道:“既如此,便也没有什么永缔为好,百年长宁。”
沈子枭转头看向她。
她却坚定地目视前方:“王言如丝,其出如纶,大晏皇帝已下旨将我杀之祭旗,就不可能再有转圜余地。”
她看着城门下昭国诸将:“江将军,请不要再为我多费口舌,金枝玉叶是迎熹的命运,殉国殉民就不是了吗?”
江峻岭无不悲戚,只愁眉紧锁。
江柍的眸底也闪烁着泪花,可又倔强地弯了弯唇,露出一抹平和的笑来:“迎熹虽是昭国公主,却也是从前的晏国太子妃,二国争霸,兵戈扰攘,我不忍看到任何一方的黎庶有难,无论最后是谁一统天下,迎熹都希望海内清平,万民乐业,天下大定。”
江柍后退一步,跪地稽首:“迎熹今日跪拜上苍、陛下、黎民,只望我的心愿能早日达成。”
说罢,手掌相叠着地肃拜。
江峻岭和江楼大喊:“公主!”
在江柍身后的雾灯亦喊:“公主不要。”
江柍这一拜,表面上是拜黎民,拜陛下,实际只为拜父兄。
沈子枭不忍再看,走上前把她扶起来。
祝勇见状,便把江柍拉开,与沈子枭保持距离,只道:“事不宜迟,请公主趁早上路。”
江柍恍若未闻,只凝视着沈子枭的眼眸,微微一笑。
而后忽然拔掉头上的步摇,长发落了几绺,她抽出身旁士兵的尖刀。
众人以为她要行刺,纷纷作势上前。
她却抓起青丝,斩落一绺,笑道:“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话落,只将青丝放于他的掌心。
沈子枭刚想开口说什么,祝勇只觉再不能耽搁,便命两名死士分别扣住江柍的肩膀,把她硬生生往后拖了两米,同时抽出青龙宝刀,刀身在太阳下发出森然的冷光。
“且慢。”忽听昭军阵营中传出一道清洌的声音。
江柍心一沉,怀疑自己听错。
转头却见队伍前列,有一骑青骢马,黑锁甲的将军,纵马上前。
她第一次看到一身战袍的宋琅,反应了许久才确定那真的是他。
他于武艺上并不算精益,又一身病弱骨,那战袍穿在身上,并不显得气势逼人,许是冷着脸的缘故,却仍有君临天下的威慑力,杀戮气很重。
他走到与江峻岭并排的地方,先是看了一眼江柍,目光掠过江柍发间的步摇时,神色柔和不少,可很快又别开眼。
向城楼上喊道:“若我军退兵,并将珠崖等五座城池归还,可否让我军,迎公主还于故都。”
“……”江柍差点落泪。
祝勇、冯日兴和龙潜都看了眼沈子枭。
沈子枭只搭着眼帘,没有什么表情。
冯日兴先问:“来者何人,辄敢口出如此狂悖之语?”
杨无为见状,抚须,欠身道:“大昭陛下亲临,恕我等甲胄在身,不好行礼。”
闻言,祝勇等人均大惊失色。
宋琅勾唇冷笑:“素闻大晏太子身边有一军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想必就是你吧。”
杨无为颔首:“陛下谬赞,杨某愧不敢当。”
宋琅却别开眼去,只看向沈子枭:“方才朕之言,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沈子枭定定地看着宋琅,半晌后,才扯开嘴角,说道:“一个女子,换回我国五座城池,不用损兵折将就能办成的好事,孤又怎会拒绝。”
“殿下不可!”杨无为闻言惶悚不已,忙道,“杀公主祭旗才是圣旨,君有令,臣子不得不从!”
沈子枭一记冷冽的眸光扫过去:“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杨无为被这话噎了一下。
只沉沉定了定神,而后对祝勇说道:“殿下抗旨不遵,难道祝将军和冯将军也有这样的胆子,敢抗旨不遵吗!”
冯日兴和祝勇被杨无为这一喝丢了魂,尤其是冯日兴,想起父亲惨死,只觉怒从中来,头脑一热,登时起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江柍刺去。
沈子枭和雾灯二人同时向江柍扑来。
却还是沈子枭先行一步,就这样硬生生挡在江柍面前。
刀刺进左肩里,又从后背穿出。
沈子枭整个人都痉挛了一下,恍然瞪大了眼,殷红的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
江柍呼吸一滞,只听有人惊呼:“殿下!”
冯日兴“嚯”地抽出刀,鲜血飞溅而出,都溅到江柍的衣裙上。
她心脏陡然剧烈疼痛,好似破裂开来,四肢百骸都冷寒。
而此时,原本立于沈子枭旁边,面容隐匿在飘飞旌旗之后的士兵,也“哗”地抽出刀,一把拽过沈子枭的肩膀,将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都别动!放公主走,否则我杀了他。”说话时,江柍才看清他的面容。
竟是贴了假胡子的郑飚。
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又很快又颤抖不已,惶然伸出手,却触不到沈子枭,只小心翼翼对郑飚说:“不可伤他,你绝不可伤他,求你……”
黏在红色衣裙上的沈子枭温热的鲜血,红遇到红,像消失了一般。
可她还是能感受到那些血液在一分分变凉,就像沈子枭的生命,好像也在急速消失。
沈子枭艰难地撑起眼皮,望了她一眼。
她一对上他的眼眸,便什么都明白了。
若非他授意,敌国刺客又怎会光明正大出现在城楼上?
原来,他还是没听劝,为救她性命,竟一直在与宋琅暗中联络。
无论是以城池换下她,还是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都是沈子枭事先想好的方法,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大概是猜透了她不忍他涉险。
他怎么那么傻……
“朕已给过你们机会,若你们还是这般执迷不悟,朕就只有让沈子枭血溅当场,为公主陪葬了。”宋琅说道。
沈子枭厉声道:“开城门,放她离开!她的性命,又怎抵得过孤的性命!”
众人皆在犹豫踌躇之中。
杨无为漠然看着这一切,江柍看得透的东西他又如何能看不出?
他想到沈子枭对江柍的偏爱,从为了江柍与晁家退亲,到千里迢迢为江柍寻河珠,再到为从独孤曜灵手中抢回江柍而只身犯险不顾性命……
杨无为略一思忖,狠下决心,道:“城门不能开。”
沈子枭目光一震,看向杨无为:“你是想置孤于死地吗?”
杨无为拱手作揖道:“臣只是忠于陛下旨意。”
他又抬头,笃定道:“殿下放心,若殿下出事,微臣绝不苟活!”说罢,大声喊道,“弓箭手准备!杀刺客,救太子。”
沈子枭瞳孔里多了几分冷淡,他向后一掌,两招脱离郑飚掌控,极快地抽出腰间如虹剑,点地而起,身影一闪,已来至江柍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他动作干脆,却牵动伤势,刚一站定,就撑着剑,吐出一口血来。
龙潜则剑指郑飚,郑飚与他交手,无奈寡不敌众,已被一剑封喉。
沈子枭看向杨无为,已是恨极,再不欲与其虚与委蛇:“孤竟不知,这军中什么时候是杨先生当家做主了,你何以罔顾孤的性命,竟不管孤在刺客之手,就下杀令!”
杨无为只咬紧了牙关,万种思虑在心间缠绕,他最后只道:“臣一直都忠于殿下,奈何殿下被此女迷惑,臣恨哉忧哉!若殿下肯杀此女,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他这话说得认真。
怪不得用城池换江柍这样稳赚的理由他都不同意,怪不得宁可让弓箭手误杀他也绝不肯放走江柍。
原来杨无为在意的,只是江柍是否殒命而已。
沈子枭回忆起从前杨无为几次谏言,都事关江柍“红颜祸水”之论,想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一笑,鲜血自他嘴角蜿蜒流下,衬得他如嗜血的阎罗般,狂妄不羁,杀气滔天:“孤平生,最恨受人威胁。”
说罢,举剑而来,眼看就要刺穿杨无为的喉咙。
祝勇横刀斜挡过来,与他的副将配合,一人拦剑,一人去刺沈子枭的伤口,沈子枭痛极,如虹剑掉落,紧接着祝勇的刀就架上他的脖子。
龙潜见状亦把剑抵在祝勇的肩颈处。
冯日兴因这混乱的一幕惊骇不已,犹然没搞懂状况,只拿着剑哆嗦,不知该怎么办。
杨无为朝沈子枭阴恻恻一笑:“殿下说错了,这军中自然轮不到微臣当家做主,但这四周的弓箭手皆是祝勇将军的人。”
他目光已变得狠厉:“此前王爷多次邀我入他麾下,我都没有答应,可若今日殿下不杀妖女,微臣就不再是殿下的人了。”
杨无为的倒戈来得突然,却并不意外。
沈子枭却还是浑身一震,原本就已如坚冰般冷冽的神情,更是肃杀晦暗,让人看了都胆寒。
许久没有动静的江柍看着杨无为,嗤地一笑。
杨无为凝眸看过来,沈子枭亦拧眉望向她。
江柍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毫无表情,与片刻之前的从容温和不同,她的眉眼间变得一片冰冷,更显她眉目威仪,不可冒犯。
她望向杨无为:“所以你是要定了我的性命。”
杨无为不知她要说什么,又亲眼见识过她的口才和谋略,不由警惕道:“是,你死,殿下就能活。”
江柍直视着他,目光如刀,嘴角却轻蔑一笑:“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带到殿下身边的吗?”
杨无为一颗心蓦然为之一沉,脸色也沉了下去。
二人对视的这一刻,杨无为和江柍同时想起了那年料峭的春日,混在逃荒的百姓中鼻青脸肿的他,被赶着马车一身朴素的她救了下来,赤北的凉夜是那样黑那样长,二人就这样在风雪交加的天气中相伴北上。
她偶尔会在赶路时唱歌,他总是默默听着,她侧脸熟睡时,常会让他想到元宵灯会那日她在灯火辉映下的容颜。
入了城,她当掉了所有的银钱,二人和乞丐争夺睡觉的地盘,寒风如刀,没有食物,他去偷来地瓜烤来给她吃,被人打得鼻血横流,他那时虽是为了前程,对她心怀欺骗,想来也是他给过她仅有的真心了。
共同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桓。
可最后一刻,那戛然而止的想法,却是不同的。
杨无为想的是他下山还俗,入世为官,就是求一个青史留名,既不能做卧龙,也要做凤雏,而女色向来是王者的大忌,他不能留一个祸害在沈子枭身边。
江柍却是想,原来她是救了一条捂不热的蛇。
“你不必为难殿下。”江柍先出了声,“我既然敢上城楼,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沈子枭闻言,陡地抬眸,只道:“不可!”
江柍没有看他。
怕舍不得赴死。
她转头望向大昭将士,看向江家父兄,看向远方连绵的青山,最后把目光落在宋琅身上。
然后一笑。
宋琅犹未反应过来,只见她动作又快又轻,踏上城楼,如一只振翅的鸟儿般,向下飞去。
沈子枭大惊,根本不管是否还在被人胁迫,只拼命向她跑过去,下意识伸手,滑腻的罗缎如流水般滑落指尖。
他大喊:“不要!!!”
却已经迟了。
她就这样坠啊坠,如一片飘零的红叶,在风中摇摇晃晃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杨无为你个杀千刀的。
说实话更到现在已经更烦了,也是写完了,就决定全部放出来吧。
18点全文一次性放出。
PS:感谢一路追更的为数不多的读者,没有你们我早就想弃文不写了。
这惨淡的数据虽然不能代表一切,但是数据是最不会骗人的,最能说明读者的选择。
我确实要好好思考接下来的路了,山高水长,祝我们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