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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亲迎


第115章 亲迎

  第二日, 怀钰和沈葭带着儿子进了宫,先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老太后也跟谢老夫人一样,记性不行了,视力也越发低下, 由宫女在耳边提醒了老半天, 才认出眼前的人是她最宠爱的孙儿怀钰。

  她也不记得沈葭失踪,怀钰弃冠出走的事了, 只念叨着他们两口子好久都没进宫来探望她, 怀钰和沈葭只得保证以后日日都来给她请安。

  皇后还病着,并未出现, 只有田贵妃并几个嫔妃在场,怀芸和其余几位公主也在。

  众人见了怀念都很喜欢, 纷纷上前送礼, 老太后也笑得合不拢嘴,慈宁宫一派祥宁气氛, 怀钰便跟沈葭打了个招呼,自己先去乾清宫面圣,让她千万要等他一起回府,不要自己先回去,又对辛夷千叮咛万嘱咐, 一定得看好太子妃,去哪儿都得跟着。

  沈葭见他啰嗦,同样的话说了好几遍, 辛夷又不好提醒,只能不停点头, 便替她催促了几句:“知道了,你快去。”

  怀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怀芸和他自小一块长大, 何曾见过他这么婆婆妈妈的样子,不免碰了下沈葭的肩,掩唇笑道:“哥哥和你的感情真好,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你们两个扣了环了。”

  沈葭见她居然敢打趣自己,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主意,笑道:“这有什么好的,改明儿你也找一只黄鹰去,我亲自送你一个环,让你和他扣一起,永生永世也不分离。”

  怀芸耳根羞得通红:“你在说什么?我和陆将军才不是……”

  “陆将军?”沈葭咦了一声,问辛夷,“我方才提到陆将军了吗?好像没有罢,我只说了黄鹰,怎么有些人,一听到黄鹰就联想到陆将军?是不是心虚呀?”

  辛夷强忍着笑摇头。

  怀芸:“……”

  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沈葭的对手,怀芸郁闷地起身坐去了另一旁,不肯再开口。

  沈葭岂肯放过她,笑眯眯地跟过去,装模作样地端起一杯茶,没头没尾道:“我昨日可是撞见了。”

  怀芸等了半日,也没等来她的下文,不免心中好奇,问:“撞见什么了?”

  这正中沈葭下怀,当即端起架势,宛如说书先生附体:“昨日晌午,我伺候完外祖母歇息,带着辛夷走出来,刚过园子,咦,远远瞧见花圃旁站了两个人,等我走过去一瞧,你猜那二人是谁?”

  “我……我们那是偶遇……”

  怀芸越说越没底气,头也垂了下去。

  沈葭继续道:“那二人一个二八年华,一个英姿勃勃,一个红脸,一个低头,哎,对,就芸儿你现在这个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怀芸听到这里,才知她又是取笑她,这下真的生气了,转过身子,不肯搭理沈葭。

  沈葭见玩笑开得过火了,这才端着茶杯做低伏小地道歉,哄了半天才见好,不过她到底是好奇,忍不住追问:“你们说了些什么?”

  怀芸红着脸道:“也……也没说什么,陆大帅被父皇下狱后,我托人打点了一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跑来谢我……”

  “还能怎么知道的,他爹亲口告诉他的呗。”

  沈葭也没想到他俩那么羞羞答答的,谈的居然是这种正经事,“你得谢谢辛夷,要不是她当时拉着我,我要过去抓你们现行的。”

  “什么?”怀芸大惊失色,“珠珠……你,你真的是太坏了……”

  要是当时沈葭真的走过来,她恐怕羞也要羞死了,还好有辛夷在。

  怀芸向辛夷投去感激的目光。

  

  沈葭又大咧咧道:“不过,你和陆羡是真的很般配啊,你们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她说的太快,怀芸要阻止已经来不及,那些逗孩子的嫔妃们有的耳朵灵,听到陆羡的名字,立刻讨论起怀芸的婚事来,她和陆羡本是去年二月的婚期,但因当时沈葭重病,怀钰不理朝务,圣上也没心思嫁女,后来陆羡公然抵抗圣旨,和怀钰一走了之,陆诚获罪下狱,婚事便耽搁到如今。

  怀芸脸皮薄,无法再在这待下去,便跟沈葭提议出去赏花。

  沈葭说:“我儿子还在这儿呢。”

  田贵妃听了笑道:“你们尽管去,孩子我们帮你看着。”

  怀芸道了句谢,赶紧拉着沈葭和辛夷溜之大吉,三人来到御花园里,赏了会儿开得正盛的秋菊,随后去园中凉亭饮茶。

  沈葭吃着点心,突然想起昨夜怀钰提的那事,便对辛夷说:“对了,苏千户向怀钰提亲,说要娶你,你意下如何?”

  辛夷一口茶水喷出来,瞪大眼睛:“什么?!”

  沈葭还是头回见这个举止端方的侍女这般失态,有些吃惊。

  “你想嫁他吗?如果想的话……”

  “不想!”

  辛夷一口回绝,没有丝毫犹豫。

  这就让沈葭奇怪了:“我还以为你们互有好感……”

  “没有!”

  “那他为什么向怀钰求娶你?”

  辛夷脸一红,这神情一看就是有鬼,在沈葭的催促下,她只能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

  原来去年西山遇险,沈葭被陈适拐走后,他们也被一群东瀛武士包围,那五十名锦衣卫不少死在了乱箭之下,后来只活下来苏大勇和辛夷两个。

  当日暴雨如注,引发了山体滑坡,他们好不容易摆脱刺客,又被洪水卷下山坡,等辛夷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转移到了一个山洞,苏大勇为了护着她,受了一身的伤,半夜里发起高烧,是辛夷衣不解带地照顾,两人就在这山洞过了一夜,直到第二日雨停才找到下山的路。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念辛夷的恩情,还是有这一番同生共死的经历,反正从那以后,苏大勇就对辛夷另眼相看了,被禁足在王府里的时候,他有事无事跑去辛夷跟前献殷勤。

  辛夷嫌他烦,老是躲着他,谁知有一回走夜路,碰上一个喝醉酒的东厂番子,毛手毛脚地想轻薄她,苏大勇恰巧路过,当场将那番子打个臭死,第二日扔给刘锦,被处死了,还向辛夷赔了罪。

  经过这回事,辛夷也不好再躲着苏大勇了,碰见他的话,也会主动打声招呼,谁知道他会跑去向怀钰提亲?

  怀芸听完,沉吟着说:“如此说来,完全是他一厢情愿了?”

  沈葭也问:“你当真一点也不喜欢他?”

  辛夷斩钉截铁:“不喜欢!”

  “那他腰上为什么挂着你做的香囊?”

  “……”

  辛夷涨红脸道:“他……他不要脸!”

  这可是她头一回骂人,沈葭和怀芸都好笑又惊奇,互相对视一眼,沈葭问:“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要是他的错,我为你做主。”

  辛夷又磕磕巴巴地说了起来,原来自打苏大勇救下她之后,辛夷不想欠他人情,更不想黏黏糊糊地和他掰扯不清,就提出要报答他,然后恩怨两清,苏大勇本不同意,但架不住辛夷的强硬态度,最后只得说自己想要一个她亲手绣的香囊。

  沈葭听到这里,笑得不行:“这傻大个看着傻,没想到这般精明,辛夷啊,你是上了他的当了,香囊这般私密的物件,你怎么能答应绣给他呢?”

  要知道,在大晋,女子给男子绣香囊几乎就相当于定情信物啊,要不当初怀钰听说她给陈适绣了一个香囊,会那般生气呢?

  辛夷的脸愈发红,原来那不是羞的,而是气的,她咬牙道:“我也是急于摆脱他,香囊绣好后,我就后悔了,本想一剪子剪了,却被他抢过去了,我又让他不要贴身佩戴,谁知他那般无耻,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就挂上了!”

  沈葭和怀芸已经笑得东倒西歪,喘不上气。

  何止是挂上啊,苏大勇还到处显摆,现在王府连那几只猫都知道他腰上挂的是辛夷绣的香囊了。

  -

  关于怀芸和陆羡的婚期,钦天监卜了几个黄道吉日,圣上选了最近的十月初七,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筹备时间。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也发生了不少事,首先是苏大勇又回到了锦衣卫。

  那日怀钰领着他去北镇抚司一阵大骂,谁敢不给他这个太子面子,指挥使亲自将苏大勇恭迎回了锦衣卫,依旧当他的百户。

  苏大勇降了职,反而兴高采烈的,和一帮新属下打成一片,没事的时候屁颠颠往扶风王府跑,辛夷不愿嫁给他,他也不放心上,每日照样厚着脸皮来献殷勤,惹得一向好脾气的辛夷竟然抄着竹竿打他,给众人增添了不少笑料。

  其次是怀钰作为一国储君,开始正式接触治国理政的事务,他不仅每日要花两个时辰去文华殿听大学士讲课,还要在早朝时列于御座旁边,随时预备圣上的提问,圣上召见大臣商讨朝政时,也会让他参与进来,并询问他的处理意见,这就是完全在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随着圣上腿疾的逐渐恶化,基本已经不能行走,只能坐在轮椅上,他便开始试着放权,让怀钰去独自处理政务,好在怀钰也未辜负他的期许,他向来聪明,有些事只要愿意去学,就能完成得很好,就像孩子长大了,总要放开搀扶着他的双手,他总有一日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好皇帝。

  按照祖制,太子要居于大内钟粹宫,怀钰至今仍住在扶风王府,这不合礼制,但动土搬迁是件大事,在怀钰的要求下,日子便挪到了明年开春后。

  天子在外亲征半年之久,政务积压了不少,再加上民乱刚刚平息,战后的恢复、糟糕的财政、还有明年春开恩科的事,所有事乱麻似的缠在一起,让怀钰忙得焦头烂额,不过无论再忙,他每日也会回到府中陪沈葭用晚膳。

  日子在忙碌中匆匆流逝,转眼到了十月初六,怀芸出阁的前夕。

  公主出降,礼仪繁琐,由于怀芸专门请了沈葭为她梳头,第二日要早起,沈葭当晚便歇在了宫里。

  怀钰万般不舍,自和沈葭重逢后,他们一直形影不离,只要沈葭稍微离开他的视线一会儿,他就会强烈地不安,但这是怀芸一生仅有一次的成亲礼,他就算再不舍,也只能让步,一个人孤零零地回了家,逗了会儿怀念,把儿子逗得大哭,被谢翊赶出家门,又去将军府找陆羡喝酒,哥俩喝得酩酊大醉,险些误了第二天的吉时。

  沈葭和怀芸同睡一榻,两个人捂着被子,对着彼此耳朵讲悄悄话。

  沈葭胆子大,什么都敢讲,因为自己打小没了娘,也没人教她,当初成婚的时候,还闹了不少笑话,想到怀芸跟她一样,也是没娘的孩子,依皇后那种古板性子,估计也不会教她这些床闱私事,她怕怀芸吃亏,便以自己作例,教给她不少男女之事。

  “哦,对了,会有点疼,还可能会流血,你千万别怕,那都是正常的,当然,不流也是正常的……”

  怀芸听了个面红耳赤,又忍不住好奇:“有多疼?”

  “嗯……”

  沈葭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初夜,一脸沉痛道:“看过人家钉木桩吗?就像那根木桩钉进了你的身体里,而且是很粗、很粗的木桩。”

  “……”

  “啊?”

  怀芸被这形象的比喻吓得脸色煞白,脑子里都有了画面。

  “那么疼?”

  沈葭意识到自己又说过火了,怕怀芸产生心理阴影,到时不跟陆羡洞房就糟糕了,于是赶紧找补:“只有第一次疼,真的,你信我,后面就好了,会越来越舒服的。陆羡一看就会怜香惜玉,而且这种事,跟技巧也有关,我那儿有本书,回头找来给你,你跟陆羡好好学学……”

  “别说啦。”

  怀芸羞得躲进被子里,沈葭也跟着滑进去,两人说了半宿的话,第二日被宫女喊醒时,眼底都是青黑。

  公主出嫁虽然比寻常百姓繁琐些,但婚俗都是大同小异的,在上妆时,新嫁娘要请一位婚姻美满、福禄双全的妇人来为自己梳头,有些人会请自己的娘,但怀芸生母早逝,皇后又病着,她便请了沈葭。

  怀芸坐在镜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现在的模样,盛妆华服,眉心点着花钿,一袭大红喜服衬得她眉眼艳绝无双,满头青丝如飞瀑,披泻在肩上。

  沈葭立于她的身后,都要看呆了:“芸儿,你美得我都想娶你了。”

  这话把阁中的宫女、嬷嬷都逗笑了,怀芸抿唇一笑,将镜台上的玉梳递给她,盈盈一礼:“太子妃娘娘,劳烦你为我梳头了。”

  沈葭接过梳子,勾唇笑道:“没问题,公主殿下。”

  一旁的梳头嬷嬷高声唱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

  从头顶开始,梳齿穿插过乌黑细密的秀发,一直梳到长长的发尾。

  “二梳白发齐眉。”

  第二次梳,沈葭将一绺发丝握于手心,缓缓地梳过。

  “三梳儿孙满地。”

  最后一次梳完,沈葭不知为何,已经双眼噙满泪水,好像第一次理解了送女儿出嫁的心情,她将手搭在怀芸单薄的肩头,哽咽不能言语。

  怀芸轻轻盖住她的手背,望向镜子里的二人,微笑道:“知道吗?我最羡慕的,就是你和怀钰哥哥的感情,你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所以在贵妃娘娘要请一位十全娘子为我梳头时,我说不用选旁人,珠珠来就好。我不求能像你和哥哥这般恩爱,只要有你们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沈葭微微俯身,泪珠掉下来,凑在怀芸耳畔道:“不用担心,你和陆羡一定会白头偕老的。”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传来一阵嬉闹声,引得她们偏过头去。

  几名小丫头你推我搡地涌进来,笑道:“来了,驸马来亲迎了!公主,他今日俊得很呢!太子爷也俊!”

  沈葭知道怀钰今日要跟陆羡一起来亲迎,心中不免一动,她还没见过他亲迎的样子呢。

  怀芸与她心意相通,看出她在想什么,笑道:“去罢,不用陪着我了,我这里还有很多事呢。”

  她的妆容还未完全弄完,发髻也要梳头嬷嬷来梳,一切弄好后,还要去奉天殿拜辞帝后,但皇后在病中,并未出席,由田贵妃代替。

  沈葭确实没必要全程陪着,便心安理得地和小丫头们跑去看新郎官了。

  凡公主出降,驸马都在东华门亲迎,她们偷偷溜上城楼,早已挤了一堆宫女在那儿偷看,彼此间窃窃私语,其中就包括辛夷和杜若。

  两人回头看见沈葭,赶紧将她招呼过来。

  姑娘们一起躲在汉白玉栏杆后,打量城楼下的亲迎队伍,只见一列喜气洋洋的迎亲仪仗列在广场上,虎豹营的军士们各自手捧礼物,地上还有一对束着翅膀的白雁。

  为首的陆羡骑坐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大红喜服,头戴乌纱帽,胸前缠着红花,腰背挺拔,看上去确实比平时俊百倍不止。

  怀钰骑白马陪在他身侧,穿着一袭深蓝锦袍,依稀可见织金暗纹绣着的团龙,金冠束发,上面缀着一颗小拇指粗的明珠,眉眼风流,带着少年锐气。

  他俩一个英姿勃发,一个俊美无俦,一时竟很难说清谁更好看一些。

  宫女们有的认为太子爷更俊,有的认为驸马英朗,双方各执一词,争得脸红脖子粗,其中数杜若争得最大声。

  不管身后争论得如何,沈葭始终看向楼下,那个骑在白马上的人。

  兴许是有所感应,怀钰也抬头望来,那么巧,恰好是她的方向,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然后,一起扬起笑容。

  这一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沈葭终于明白了怀芸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和怀钰总能一眼在人群中找到彼此,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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