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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番外一


第87章 第番外一

  眨眼便到了旧年的最后一日, 瑜珠和周渡将家中一切都整顿好,丫鬟一大早便去菜市上买回了一堆的菜,照他们的吩咐, 准备做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午饭周渡需要回周家老宅去吃, 瑜珠坐在桌边, 看他穿戴好衣裳,全程并无半句表示。

  “我会早去早回, 下午定早点回来同你和孩子过除夕。”周渡格外喜欢在分别的时候亲吻她的额头, 即便只是去个周家,去个京兆府那种隔不了几条街的地方, 也照样要将她摁在自己身前, 亲昵地落下一吻。

  瑜珠笑着推了推他:“赶紧去吧。”

  “嗯。”周渡转身离去,笔挺又板正的身形逐渐消失在瑜珠的视线里。

  瑜珠独自落了清净,便从卧房走到了前厅。前厅里四处都是丫鬟和小厮们忙碌的身影, 她喜欢这样的热闹, 不由便坐了下来,支着脑袋看着。

  与周渡分开的这几年, 她每逢年节都是在鲁国公府过的, 吃了年夜饭, 沈夫人会亲自送她回家, 给她塞一兜的压岁钱,说是祝她生意步步生花, 旺盛兴隆。

  可惜, 今年没有沈夫人, 也没有鲁国公府了。

  不知他们如今在去往苦寒边疆的路上,过的好不好,能不能也有个像样的年节。

  瑜珠渐渐地想起蔡褚之, 那个总是喜欢与她叽叽喳喳,说着要为她好的蔡家三兄。

  他至今尚未娶妻,迈入朝堂也不过才半年不到。

  她想起他那夜在煌煌烛火下告诫自己的话,只怕他那时也是被父母蒙在鼓里,不知他们是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保全太子的准备。

  她眼角渐滚出一滴热泪,很快便被她抹去。

  今日是除夕,她想,她不能哭,她该好好地过一个热闹的年节,将他们失去的全都补上。

  家中的午饭烧的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因为只有她一个主子在,重头戏全都留在了晚上。

  瑜珠坐在桌前,提着筷子正要开动,门口传来的响动却叫她不能不回头去看看。

  是温氏。

  她火急火燎地站在她的面前,看着饭桌上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一时要抱怨的火气又莫名消了下去。

  “家中吃的喝的早都准备好了,做什么要留在这里吃这些简单的饭菜?这是年节,就不知道要过的像样点吗?”

  瑜珠自然知道要过的像样点,可如今实在只有她一个人,要厨房做太多的菜,她又吃不下,何必浪费那么多的食材。

  “赶紧收拾收拾,与我一道回家去,平日里这样子糊弄也就罢了,如今是除夕,这些东西即便是你愿意吃,我孙子也不愿意。”

  瑜珠被她说的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吃什么无法入口的糠咽菜,看了看桌上的四菜一汤,无非是样式简单了点,却有鱼有肉有鸡汤有绿叶菜,该有的分明什么都不缺,实在不明白她怎么会说得出这种话。

  “不必了。”她道,“我只是午时一个人简单吃点,夜里等他回来了,年夜饭厨房会做的很丰盛的。”

  “我儿子过年,自然得在家里过。”温氏瞪直了眼。

  自从他们周家阖家搬离京城之后,她陪着周开呈在钱塘守孝,周渡守完百日孝后便去了闽州任上,周池又下落不明,整整三年,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体会过阖家团圆、一道过年的氛围了,如今好容易又一家在京城团聚,她哪里肯再叫自己冷冷清清,见不到儿子的身影。

  “那便叫他待在家里吧。”瑜珠不欲跟她争吵,看她着急便直接顺了她的意。

  可温氏哪里是要这个意。

  “我孙子也得跟着祖母过年。”她攥住瑜珠的手,“就当是我求你,如今全家都在,就等着你回去一起热闹呢,同在一个京城,年节还要分开,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瑜珠不悦地盯着她攥紧自己的手,挣扎了两下,想要离她远一点。

  温氏看出她的企图,不想真的伤及到她,只能松了她的手,道:“好,你不回去是吧?那我便也留在这里,陪着你同明觉一道过这个除夕,横竖我是得跟自己儿子孙子待在一块儿的,这不圆不满的年节,我才不过。”

  她便同无赖一般,径自坐到了瑜珠的桌边,吩咐起这里的丫鬟,就跟在自家一样熟练。

  “去,再为我添副碗筷,午饭我要陪着你们少夫人一块儿吃。”

  “母亲这是又在闹什么?”周渡急匆匆地赶回来,便见到这般僵硬不下的场面。

  “我想同自家儿子过除夕,我有错吗?”

  温氏不想他来的这么快,生怕他硬要赶自己走,旋即酝酿起几分哭腔委屈道:“你自己想想,你同照山都已经多少年不曾回过家里,不曾在家里跟我们过过一个像样的年节了?我们做父母的,不就是想要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吗?照山那个杀千刀的,至今不曾叫我们知道他在哪里,也不曾给家里寄回来过一封书信,如今母亲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想要同你一道过年节,这有错吗?”

  “母亲没错。”周渡严肃道,“可母亲不该来纠缠瑜珠,您这些话,说给我听就是了。”

  “不说给她听,她会明白我的心思吗?”

  温氏直勾勾的泪眼望着瑜珠,说着说着,竟就真的难受地呜咽出了声。

  “瑜珠,如今你肚子里也有孩子,那是你辛辛苦苦怀胎十月要生下的骨肉,你愿意你的骨肉将来成了家便将你丢下,再也不顾你的死活,连年节都不归家吗?”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周家所有人都对不起你,你不想回去见到我们,不愿意承认我们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家人。可我们已经在努力地想要对你好了,我这些个月来,天天往你这里跑,天天往你这里送东西,还有明觉他爹,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那日随我去庙里,想到第一个要祈福的,便是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为了什么?为的不就是想要年节可以同儿子待在一块儿,同孙子待在一块儿吗?”

  “如今,你知道外头议论你同明觉搬离家住的声音有多难听,可不论我听到了什么,我都不曾再多舌过一句,甚至每一次我都为你申辩,说你和明觉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瑜珠,就算我求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全了一次我这个做母亲的心吧。”

  全了一次她这个做母亲的心,可又有谁全一次她只想同最亲近的人一道过年节的心呢?

  瑜珠不答话,只看向周渡。

  周渡冷厉的眉锋微蹙,似乎也是被母亲的话所框住。

  已经三年没有跟自己的两个儿子过过年节,温氏身为母亲,如今只想要一个团圆的年,似乎也没有错。

  可他又实在不想瑜珠委屈自己。

  终于,他与温氏道:“母亲回去吧,明日我会早些回到家中,与父亲一道去为先祖拜年。”

  温氏不想,自己哭红了眼,竟就换来儿子这样铁石心肠的一句话。

  “明觉……”她通红着眼,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

  可周渡已经开始示意身边的几个嬷嬷将她请走。

  “我不走!”温氏又倔强地落着泪道。

  “母亲若想明日我还回家祭祖,会去舅父家走动,便早点回去与父亲他们好好过除夕吧。”可她生的儿子,永远只会比她更加倔强。

  温氏再一次,在自己儿子面前体会到了何为痛彻心扉的感觉。

  她就这么看着,看着自己的儿子扶起他已经怀孕数月的妻子,夫妻双双离开了这间屋子,就剩她一人,盯着面前桌上已经凉透却根本无人用过的饭菜,绝望落泪。

  她终于彷徨地回到家里。

  两座宅子,其实红火与喜气洋洋的装饰并无什么不同,甚至他们这里的宅子装的还更热闹,家里人也更多。

  可温氏就是无端觉得冷,觉得从头彻骨的清冷。

  她努力了这般久,却还是等不到一个有儿子儿媳,有孙子可以盼望的年节。

  —

  瑜珠被周渡搀扶回主院,屁股甫一沾到凳子,便握紧了周渡的手。

  “她说的没错,若是将来我们的儿子也为了一个外人连家都不回,年节也不同父母过,那我真的会伤心许久。”她仰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周渡。

  “你想回去,便回去吧,她也挺可怜的。”

  周渡垂首:“可你将来一定不会委屈自己的儿媳妇,叫她尝你当年尝过的苦,是不是?”

  “那是自然。”瑜珠撅起嘴道,“将来若是儿媳遭人欺负,我定是要为她出头的,便是亲生的儿子也不能随意欺负儿媳。”

  “那将来有谁若是做了你的儿媳,定是前世积了德。”

  “你就知道哄我。”

  瑜珠就着坐着的姿势,圈住他的腰身,将脑袋贴在他还有些冰凉的外衣上。

  她知道,如今的周渡是真正地爱她,疼她,怜惜她。没有哪个儿子会不想在年节的时候回到家中父母的跟前,只是他顾及她的感受,他知道她和孩子都需要他,想要他留在身边。

  在世事不能两全的时候,他能够选择她,这已经足够叫瑜珠感受到十足的暖意。

  “你回去吧。”她再一次与周渡道。

  周渡轻柔地抚上她的后脑勺:“那你和孩子呢?”

  瑜珠将下巴抵在他的身前,抬头望他,星星点点的眼睛充斥着同样真诚的爱意:“爹爹在哪,我和孩子自然就在哪。”

  周渡笑了。

  所以,相爱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在她已经拥有十足的安全感的时候,瑜珠想,她也不介意,多为周渡想一想,叫他也能做个情义两全的人。

  回去周家过除夕,并不代表她便会就此原谅所有人,但却代表着,她也同样在在乎周渡。

  88

  瑜珠陪周渡在周家过了一个年节,短短不过四五日,但温氏已经激动的差不多要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往他们院子里送。

  年初一的时候,家中的女眷们一道上京郊的寺庙中祈福,她全程都陪在瑜珠身边,生怕她上个山也会出什么意外。

  初二的时候,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周家的姑母周端阳带着自家丈夫和儿子儿媳还有一对可爱的龙凤胎孙儿一道回了周家,阖家团聚。

  温氏抱着萧神远同黎容锦的孩子,爱不释手,一整天都同周端阳在讨论做祖母的经验,想着将来周渡和瑜珠的孩子出生了,她也能好好地做个合格的祖母。

  黎容锦拉着瑜珠悄悄到一旁,问:“真的打算就此和解了?”

  瑜珠摇了摇头:“周渡已经三年没回家过一个正经的除夕正旦了,这些年,他为我做了不少,我也得适当可怜可怜他。”

  “那倒是。”黎容锦点点头。

  毕竟往后都是要好好过日子的夫妻,互相体谅这种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全看对方怎么做罢了。

  周渡的心意瑜珠如今既已全部知晓,也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那她也的确该叫他尝点甜头,不能总吃苦果。

  何况,叫他真的同家里闹得太难看,外头骂他不忠不孝的声音也只会越来越多,最终影响的,还是他们夫妻自己的日子。

  她打量着瑜珠说大不大,但说小也已经不小的肚子,又问:“郎中能看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了没有?”

  瑜珠闻言,垂着温柔娴静的目光也跟着瞧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轻笑道:“没请郎中看过这个,但我和周渡都想的是女孩儿。”

  “女孩儿好,家里嫡出的长女,都是极受重视又疼到心尖尖上的。”黎容锦握了握她的手,实打实地替她感到高兴。

  她知道,瑜珠对于自己从前在周家的那段时日,依旧是无法真正的释怀,有了女儿,她才可以弥补自己十四岁起便胆战心惊、寄人篱下的遗憾,弥补自己过的并不完整的少女年华。她会把最好的都给女儿,就像是给从前的自己。

  她看着瑜珠,倍感欣慰的同时,又多了些欲言又止的神情,面色说不上完全的放松,看上去好似还有话想要同她说,但又不知该怎么与她说。

  瑜珠瞧出了猫腻,问她在想什么。

  “周池,好像找到了。”黎容锦犹豫道。

  萧神远如今正在外放,也是趁着年节才有功夫带她和孩子回上京与父母团聚,而就在他外任地方的渡口,有人说瞧见了周池的身影。

  当年他一封书信就离了家,说是要去找陈婳,周家人也不知道陈婳被陈家带回去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所以只能派人也赶紧去陈家相问,试图能借此找到周池。

  结果,待他们在陈家问到地址,派人追过去之后,那地方早就人去楼空,只剩下几个照顾人的丫鬟婆子,哭着说是前些天有个男人找了过来,把人和孩子全都带走了。

  至于带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这些年,周家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他,甚至萧家和黎家两家也因为这层姻亲关系,一直在帮忙,每每是注意到点什么动静,都不忘来周家知会一声,哪怕是只有一丝的可能。

  黎容锦又详细说道:“那人说看到的是一家三口,男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女人大着肚子,看着像是快要临盆的样子,前几日正在渡口上了岸,不知要去往哪里,神远已经往下面的各个地方都送了消息,说是找到人,先不要惊动,悄悄跟着。”

  自然不能惊动,一惊动,万一人又跑了,那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瑜珠抱紧了手中的汤婆子,神色淡淡:“回来便回来吧,只要不出现在我眼前,那便什么都好说。”

  她这辈子,可以原谅周渡,可以原谅周韶珠,可以原谅那些曾经都欺负过她,踩过她一脚的人,甚至可以原谅温氏,原谅周家已经故去的老夫人,但独独不可能原谅陈婳。

  那是亲手推她入深渊的人,亲手将她的一生都差点毁了的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原宥,不可能再对她抱有一丝的同情。

  “所以你同周渡住在外头还真是明智的决定,若是周池一定要迎陈婳进门,那将来在家中,你们便是妯娌,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都觉得恶心。”黎容锦道。

  瑜珠垂眸,虽然没有再说话,但心底里也是万分同意她这个说法。

  住在外头,当真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

  是夜的清水居,卧房里一切都很安静。

  瑜珠独自坐在床头看书,床前点了一盏尚且煌煌的油灯。

  周渡推门进来,对于这种静谧已经习以为常。

  他走到床边,坐在瑜珠跟前,高大的身形瞬间投下一片极重的墨影,落到她的书页上,引得她抬头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将她的书抽走,俯身将人圈住,裹挟着一身冰凉清淡的酒气,将脑袋枕在她的肩上。

  “姑父姑母难得回家,便陪着多喝了两杯。”他下巴冒着有些硬刺的胡渣,蹭了蹭瑜珠的脖颈,“别嫌弃我,嗯?”

  “嫌弃。”瑜珠偏要唱着反调,推了推他的脑袋,“一身酒气,洗漱了才准上床。”

  周渡不应答,只是闷闷地笑着,圈紧她的腰身却紧一点,再紧一点,直至听到瑜珠似受不了地嘤咛了一声,才松开她,眼里含着幽幽的期待,起身即刻喊人送热水进来。

  瑜珠红了半边脸颊,知道他没什么好事等着自己,因着陈婳和周池的事,今日并不想多搭理他,便选择不再等他,径自钻进了被窝里,将自己闷的只剩

  半颗脑袋。

  周渡洗漱完回来的时候,便见到片刻前还在等他回来的妻子,如今竟已经在拿后背对着他。

  他滚了滚喉结,兀自也掀起被子钻了进去,用惯常的姿势从头往前抱住瑜珠。

  “是不是有心事?”他问。

  瑜珠不说话,但周渡约莫已经猜到了。

  他双手不安分地动着,叫瑜珠想要假寐也不能够,正想拿脚踢他,却被他顺势钳制住,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床前的油灯一直没有熄灭,晃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明,照亮榻上纠缠的身影。

  “是不是知道周池的事情了?”他问。

  “嗯。”他的热汗滚落了一滴到瑜珠的脸颊上,烫的她浑身酥麻。

  “抱歉。”周渡哑着声道,“他毕竟是我弟弟。”

  “我知道。”瑜珠模糊着眼睛,“那是你弟弟,他要娶谁,同谁在一处,我都干涉不了,日后眼不见为净便是。”

  听她语气中满满皆是退让的意味,周渡是夜虽然吃了个半饱,但心下里却很不是滋味。

  在瑜珠同意再度与他试试看的时候,他便暗地里发过誓,此生不会再叫她受一点委屈,如今这样的情况,她总还是委屈的。

  他抱紧了瑜珠,听她在自己怀中渐渐呼吸绵长,睡颜安稳,心底里最不可及的那片柔软,便又被轻而易举地打破。

  翌日天不亮他便早起,前去调查周池之事。

  萧神远外任的地方距离上京也不远,赶马快些的话,一日便能到。

  瑜珠等在家中,见他一整日都没出现,便知道他这晚大抵是回不来了,独自在清水居睡下,夜半迷迷糊糊,却听到身旁有人的动静。

  屋里没有点灯,她恍惚惊醒,见到床前果真有个黑影在动。

  看个子,看身形,都是周渡没错。

  “你怎么回来了?”她满是疑惑,想要起身,却被周渡赶紧又摁了回去。

  “刚过丑时,起来做什么?”他蹑手蹑脚,回来的响动已经极小,不想还是吵醒了她。

  他褪完衣裳鞋袜,跟着挤进被窝里,瑜珠顺势被他揽进怀里,问:“人找到了吗?”

  “嗯。”周渡低低地应着,“人就在京城往西三十里地的庄子里,说本来是想趁着年节带着她和孩子回家来,有个名分,认祖归宗,结果临到半路,她身子不适,怕是要生产,两人为了稳妥,便选择走了陆路,临到半路的时候,却真的生了。”

  所以年节才赶不及回家。

  瑜珠沉默了一番,道:“周渡,明日我想回家。”

  回他们自己的家。

  这一大家子的人,她当真是没有一个真心实意喜欢的,从前没有,如今没有,往后还会有更多的没有。

  周渡知道她的心思,吻了吻她的额间:“好,我带你和孩子回家。”

  翌日瑜珠便真的收拾东西打算离开,温氏知道后,说什么都是不让。

  “明觉休沐不是还有几日吗?怎么这么急着走?”她一边将包裹放回去,一边观察瑜珠的神情。

  “你是不是知道周池那混小子带着陈婳回来了?”她面色紧张地问。

  瑜珠不说话,只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温氏便已经再清楚不过。

  “瑜珠。”她深吸了口气,“我同你保证,只要你不松口让她进门,我绝不会让周池带着那个女人和孩子回来。”

  她话说的信誓旦旦,却叫瑜珠微微蹙起了点眉心。

  温氏执起她的手,认真道:“我知道你如今是怎么想的,你定觉得,周池都为了她三年不曾归家了,还同她有了两个孩子,我这回便是无论如何也会同意他们的事,叫他们带着孩子高高兴兴地回家来。”

  她坚毅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瑜珠,你才是我们周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你肚子里怀的,才是我们周家正儿八经的长子嫡孙,我不会叫陈婳那个女人回来骑在你的头顶上,更不可能叫她的孩子越过你同明觉的孩子去,你放心,此事我不会那么快便同意,你好好地留下来,安心等明觉休沐结束了再回去,成不成?”!

  89

  即便温氏再苦口婆心,瑜珠这日还是选择了回自己的家。

  临走前,她同温氏说的清清楚楚:“我是厌恶陈婳,但我也自知,自己没有资格参与到周池的婚事当中,他们俩的事,你自己做主就行,没有必要来过问我,也没有必要非得我点头才行。”

  说她没心没肺也好,说她冷情冷血也罢,她觉得自己做的已经足够了,她不想见到陈婳,即便是她三跪九叩到自己门外请求赎罪,她也不想再见到她。

  留在周家,她便会无时无刻不被陈婳和周池的消息打扰,她好不容易才从从前的阴影当中走出来,才不要回到其中去。

  那日她走的决绝,还有周渡一路态度强硬地护着,所以温氏到底也没能拦下他们。

  只是她不见人,人总是会来见她。

  这日,她在铺子重新开张的时候见到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眉眼灵俏,五官小巧又端正,见到她便定定地仰着脑袋,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仿佛会说话。

  瑜珠对这样年纪的小姑娘天生没什么戒心,见她站在门口不肯走,便颇有耐心地俯下身去,问:“小姑娘,你是谁呀?”

  小姑娘摇摇头,脑袋上浅浅的流苏晃动。

  瑜珠又问:“那你为何要站在我的铺子门口?你的爹娘呢?我把你送回到爹娘身边好不好?”

  小姑娘又沉默地摇摇头。

  瑜珠遂打量她的穿着,见她的衣裳鞋子都是价值不菲,绣工精良,便思忖,她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那便好办了,富贵人家的小姐走丢了,家里人定是会来找回去的,她只需将人交到京兆府,再由京兆府向全城发告示,她家里人便能将她找回去了。

  她蹲在小姑娘跟前,再次确认了一遍:“你是找不到你的爹娘了,对吗?”

  小姑娘终于点点头,却又突然再次摇摇头。

  “伯母。”她稚嫩的童音一下子惊到了瑜珠。

  “你喊我什么?”瑜珠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你怎知我是你伯母,不是你婶婶呢?”

  “是伯母,就是伯母,娘亲说过的!”小姑娘突然万分坚定的模样,叫瑜珠一时晃了神,而稍后,她便回缓过来,知道了这约莫是怎么一回事。

  是她太久没见过陈婳了,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如今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眉眼间的灵动,不就同当初的她一模一样吗?

  她稍有了些警惕,轻轻地摁住小姑娘的肩膀:“那你告诉伯母,到底是谁叫你到伯母这里来的好不好?”

  “是爹爹和娘亲叫我过来的。”小姑娘如实用脆生生的声音回答道,“娘亲说她没有脸来见伯母,叫我来向伯母赔罪。”

  “你娘亲要你来赔罪?”瑜珠突然觉得好笑,不知道这回陈婳的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那你想怎么向伯母赔罪?”她眸中已经没有了先前对小姑娘的那点温柔与耐心,转而是用一种十分冷淡的语气问道。

  小姑娘却察觉不出什么,只又按部就班道:“娘亲在前头的酒楼里摆了宴席,想要请伯母过去。”

  “请伯母过去做什么?”

  “请伯母过去赔罪。”

  小姑娘稚嫩又认真的语气,叫瑜珠有片刻的动容,可她若因为这样一个小姑娘,就要上赶着去接受陈婳的道歉,那她过往那些受尽屈辱的岁月,也实在是太不值当了。

  她轻抚小姑娘的脑袋,耐心告罄:“你回去吧,告诉你娘亲,伯母中午不想去酒楼吃饭,叫她日后都别再来烦我。”

  “伯母去嘛,伯母就去嘛!”小姑娘不知是不是被陈婳教的,似乎并不接受这个答案,在瑜珠说完不去之后,便耍赖似的缠住了瑜珠,抱住了她的大腿。

  瑜珠又被她吓了一跳,正要喊人来将她拉开,却见碰巧到了铺子的温氏一张脸比她还要惊恐,一个箭步便冲了过来。

  “谁叫你到这里来的?”她一下子拉开小姑娘,生怕她的动作会伤害到瑜珠。

  “是你娘吗?”她厉声地责问着,环顾四周,却并没有看到陈婳的半点身影。

  “你,回去告诉你娘,说过了不让她进门便是不让她进门,她想再多的法子也是无用,叫她别白费功夫了!”

  “祖母!”小姑娘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似是被温氏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到,又似是被她说的话伤心到。

  她站在原地,哭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一把抓,全糊在了脸上。

  温氏同瑜珠面面相觑,瑜珠只觉头疼的慌。

  “您先将她带回去吧,她说陈婳就在前头的酒楼里,想叫我去见她,我不想去。”

  “那个女人!”温氏咬着后槽牙,无可奈何地抱起自己的孙女。

  离开的时候,却不忘再次同瑜珠保证:“瑜珠,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一直算数,你不同意她进门,我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她堂而皇之地再走进我们周家的大门,一切你都不用担心。”

  瑜珠静静地看着她抱着自家孙女,其实也并不是十分厌恶的样子,又将自己先前的话再次重申了一遍:“你没有必要因为我而跟自己的儿子和孙子闹僵,我不原谅陈婳,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们没有关系。”

  温氏怔愣了下。这话她先前就说过,可她说完后就离开了周家,她以为那是她对陈婳不满,不想要她再叫陈婳进门的意思,可如今在这里,她又同她说了一遍。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她当真是不在乎陈婳进不进门的,她只是单纯地厌恶她,此生再也不想见到她。

  她在孙女不断嚎啕大哭的崩溃中回神,抱着孩子的手稍微抓紧一点,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她抱着孩子,转身离开了瑜珠的铺子。

  —

  瑜珠回到家中后,便将今日之事说给了周渡听。

  周渡早已经见过周池同陈婳的两个孩子,听完后也对他们无动于衷,只是对瑜珠关心道:“她没碰到你哪里吧?”

  “没有,不过是个孩子,估计是陈婳教她的死缠烂打。”瑜珠睥他一眼,“这点倒真像你们周家的血脉。”

  周渡听出她是在揶揄自己,顿时摆正了自己刚正不阿的神态:“就算是要死缠烂打,那也得在不伤害人的前提下。孩子还小,也许的确不懂得什么,但教她的大人却是别有用心,这可不算先天的血脉,这是人为的教引。”

  瑜珠立马接道:“那孩子继续在他们身边教下去,将来会不会……”

  她欲言又止,知道自己这是操心太多了,孩子好好的爹妈都在,哪里轮得到她来讲如何教的问题。

  可周渡却不觉得她想的多:“孩子的确不能再这么教下去。照山此番归家,无非就是想要将陈婳和孩子一道都记上族谱,他的生意还在江州,陈婳做过的事,京中这些人也不是全然不知,他们在京城待不下去,便只能离开。”

  原来,当初周池找到陈婳,将她和孩子都偷偷带走之后,便一家三口辗转到了江州。

  他自知自己是没科举的脑子,回去之后也只能是被爹娘逼着苦读书,便想,既然出来都出来了,功不成名不就的,回去也没意思,便干脆改名换姓,在江州做起了生意,想等有了一番作为之后,再回去见祖宗。

  此番归家,便是他在江州的生意已经算是相当有起色,再加上陈婳肚子里的孩子也快足月,将他们记上族谱之事刻不容缓,又逢年节这样的好时候,所以便回来了。

  而等事情完成,他们一家又回到江州,孩子之事,终归他们是管不着的。

  周渡思索来去,也只能道:“孩子之事,我会回去多敲打照山,至于陈婳……”

  他捏了捏瑜珠的手:“她此番同周池诞下的是个儿子,周池又非她不可,所以进门是迟早的事。但你放心,我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无论如何,我也会将她钳制住,叫她从今往后都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面对这样的周渡,瑜珠终于不再说这些事情是没有必要。

  她是不想再搭理陈婳,不想再在乎她的死活,但今日这样的情形,她也不想再出现第二次。

  适当的敲打,于她真的很有必要。

  —

  眨眼便到阳春三月,黎容锦带了一双龙凤胎儿女上门来看如今已经行动有些不便的她。

  “听说今日便是将她和孩子都记上族谱的时候了?”她关切道。

  瑜珠点了点头。

  “那可有什么条件没有?若是就在京中蹉跎了两个月就答应了,我可是要瞧不起你同周明觉的。”

  瑜珠笑了笑:“到底是给周家生了两个孩子,你还想要什么样的条件?”

  黎容锦嫌弃地觑她:“我才不信。”

  “快说说,快说说。”她催促道。

  “我刚嫁进周家那年,一直跟着我的赵嬷嬷,你还记得吗?”瑜珠问。

  黎容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瑜珠便又道:“他们过不久就要回江州,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大夫人便发了话,说是请赵嬷嬷一同跟去,方便照顾他们一家,顺便也陪着大小姐长大,在江州无论发生何事,都需得同家里禀报,不得隐瞒。”

  黎容锦疑问:“可万一人被收买了呢?”

  瑜珠接道:“那赵嬷嬷在京中的一家老小,可就没了依靠。”!

  90

  陈婳和周池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瑜珠总算能够安心地在家中养胎,再不用担心谁来打扰。

  只是在她肚子八个月大的时候,宫中突然传来消息,说是皇帝驾崩了。

  同病魔垂死挣扎了将近一年之久的老皇帝,总算是没能撑到这年盛夏。临终前,他立了不少的遗诏,其中最令人震惊的,便是要贵妃殉葬。

  没有人愿意相信,如此深爱贵妃、屡次为她破例、甚至还将七皇子交给她抚养的皇帝,临终前下的最后一道旨意,居然是要贵妃殉葬。

  就连贵妃本人也不相信。

  “你们骗人,本宫要见皇上,让本宫去见皇上!”

  她身上还穿着得体的靛蓝华服,似乎是要去参加什么盛大的宴会,可皇帝都已经没了,太子顺利即位,根本不可能再有人会邀请她去参加什么宴会。

  她跌坐在自己的宫门前,回想起自己与皇帝之间的点点滴滴。

  早该明白的,她早该明白的,他端了沈家,却不废太子,只是在将她和七皇子当幌子。

  他予她权力,予她宠爱,予她和她的家人富贵与荣华,却全都不是真心的,他自始至终属意的储君只有太子一个,自始至终看中的皇后人选,也只有沈氏一人。

  那么多个夜里,她吹枕边风,都没能将沈氏吹倒,她早该明白的。

  他明面上是把七皇子给了她,可七皇子年幼,在他死后连个封地都不能有,即便是有,也根本就是任人拿捏的主,他一走,她还是无依无靠。

  “贵妃娘娘收拾收拾便赶紧上路吧,陛下为您留了鸩酒与白绫两条路,您自个儿选一个,早点解决了,也好早日去地底下再见陛下。”前来宣旨的宦官捏着嗓子,声音尖锐。

  贵妃满脸恨意,破口大骂:“你个没种的阉人,有什么脸踩到本宫的头上!”

  那宦官讽刺地笑了声:“咱家的确是个没种的东西,可贵妃娘娘承欢这么多年,不也是没诞下个一儿半女吗?那同我们这些阉人,究竟又有何区别?”

  瘫坐在地上的女人不断发抖,却居然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只能不断喃喃:“狗东西,你们这群狗东西……”

  宦官神情冰冷,耐心不多:“贵妃娘娘还是赶紧吧。”

  “不,本宫不殉葬,你们一定是假传圣旨,本宫不殉葬……”

  她一边惶恐地摇着头,一边瑟瑟发抖地身子往后退,看着端屉上越逼越近的白绫与鸩酒,心下里充满了绝望。

  突然,她后退的身子触到了一片坚硬,她的背瞬间僵直,仓皇地回头看了眼,居然是已经退到了最后的墙角。

  她越发疯狂地摇着头,满心满眼都写着抗拒。

  就在宦官们离她仅有一步之遥,马上要喂她喝下那口鸩酒的时候,宫殿门口突然出现一抹高大的身影。

  周渡紧抿着唇,一身正红的四品官袍,与背后的红墙黄瓦相呼应,眉间一股正气,威风凛凛。

  “陛下遗诏,要在下亲自送贵妃娘娘上路,有劳诸位大人,先行回避了。”他手中还捏着另一道圣旨,上头明明白白地写着,的确是要他,亲眼看着贵妃上路。

  宦官们便不敢再多言,一一退下后,殿中便只剩周渡同褚贵妃二人。

  “周明觉,你是来救我的是不是?陛下是不是舍不得我死,所以才派你来救我?”贵妃的脑筋转的很快,一下便回过味来,“我知道了,他定是担心沈家母子即位后,他们不会给我好果子吃,所以要我假死出宫,是不是?周明觉,你就是他派来救我的,是不是?”

  她膝行上前,拽住了周渡正红将要垂地的衣角:“周明觉,你快说话呀,你素来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你知道他爱我的,你知道他舍不得我死的,是不是?你快说话呀!”

  “贵妃娘娘还记得当年钱塘江家的那桩案子吗?”

  周渡瞧着地上依旧锦衣华服却已经体面全无的女人,神情中的冷漠并不比适才围在这里的宦官们少。

  他如她的愿,说话了,说的却不是她想听的话。

  “你什么意思?周明觉,你是一直忍到今日,终于忍不住要来找本宫算账了吗?”她咬牙恨恨道,“本宫知道,你娶的那个女人,就是当年江家大火里留下来的那个女儿,她与沈家勾结,杀了本宫的兄长,陛下本来早就要处置了她的……”

  “陛下是要处置她,可是被我拦了下来。”周渡垂眸,神情漠然,“陛下答应我将她留下的条件,便是将来等太子即位的时候,要我顺利送贵妃娘娘出宫,保您一条性命,余生无忧。”

  直到这时,跪坐在地上的女人才终于停止了仓皇与害怕,她定定地瞧着周渡,脸上逐渐露出胜利般的狂妄笑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舍不得我死的,他为我留好了退路,他早为我留好了退路……”

  她喃喃着,从地上爬起来,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高傲到不可一世的贵妃,与周渡轻蔑地笑道:“那就劳烦周大人,送本宫出去了。”

  “贵妃娘娘觉得臣会遵旨吗?”

  周渡居高临下的一个眼神,却叫她陡然又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凝眸瞪着周渡:“你敢抗旨不成?”

  “陛下已经驾崩,臣即便是抗旨,那又如何?”

  “你……”刚兴奋不过一瞬的神情,登时又转为恐惧。

  “不,不可能,周明觉,他既然敢叫你做这种事,背后一定还安排了眼睛看着你,你敢不听他的话,他定还有办法处置你……”

  “背后有眼睛盯着我,那我把背后的眼睛杀了不就成了?”周渡眼里的霜冰结

  了一层又一层,深如寒渊的瞳孔,也终于彻底叫贵妃觉得恐怖。

  她突然觉得,适才那群宦官,都比眼前这个人要来的舒心。

  “你,你想做什么?”她不自觉又将步子向后退了退。

  “臣不想做什么,只是贵妃娘娘心里清楚,当年禇家靠着烧杀抢掠在江南一带将生意越做越大,消息传回到上京,全是您在背后兜底。禇家兄弟的手上究竟沾了多少血,您比我更清楚。如今,摆在娘娘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去向臣的夫人磕头,致歉,向她死去的全家磕头,致歉,那么臣一定会谨遵陛下的旨意,护送娘娘出京;另一条路,想必不用臣说,娘娘也知道。”

  如若她不去,他便会杀了她。

  贵妃的心下深深地打了个寒颤,万般确定,周明觉这种为了女人前途都可以不要的疯子,一定会杀了她,再去杀了陛下安置在背后的眼线,保证他的女人万事无忧。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交给周明觉?

  她突然又开始怨恨起死去的皇帝。

  可是除了周明觉,她也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够顺利将自己带出这座皇城。

  如今朝中的大臣,不是全力拥护新帝,就是当年跟着弹劾过蔡家沈家,现下在新帝面前根本头也抬不起来,剩下的便是一批自诩从来不站队的文官清流,那些人,平日里与后宫从来不沾边,更是不能指望。

  只有他,周明觉。

  他虽然明面上一心忠君,从不站队,但他的夫人与蔡家沈家关系都非同一般,他是唯一能在新帝面前有几分薄面,能够将她解救出去的人了。

  “好,我去,我去给你的夫人致歉,我去给她下跪,求她原谅……”

  “她不会原谅。”

  周渡冷冷地打断她好不容易才组织起来、觉得万般屈辱的言论。

  “禇家曾做过的事情,永远不值得原谅,娘娘去向我的夫人致歉,只是您自己觉得内心不安,觉得愧疚与无地自容,所以才要去。”

  “周明觉!”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咬碎的声响,那是活生生的羞辱,是她所有的高傲与尊严都被放在地上践踏的声音。

  可她还要活下去。

  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就这么去给老皇帝殉葬。

  “我去,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你满意了吗?”她放下自己所有的傲骨问。

  周渡却不答。

  灭门之仇,无论他们姓褚的做什么,都是弥补不了的,何来满意一说?

  “娘娘准备一下吧,今夜天黑前,我会送娘娘出宫。”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不再有一句多余的话。

  而瑜珠在见到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妃如今终于粗布麻衣跪在自己面前,涕泪横流的时候,心下最后一点无法释怀的仇恨,终于也能够渐渐淡去。

  是夜,她梦见了自己的爹娘。

  故去的人再次出现,永远都只能是在梦里。

  她梦见少时,爹娘抱着自己坐在船头,带她逛遍钱塘的每一条水路,带她去临近的姑苏扬州等地,一路看风景,做生意。

  她还梦见娘亲又在教自己做吃的,条头糕,水晶饺,她还笑着摸她的鼻子,说日后若是谁娶了她,定是有天大的口福。

  枕巾被泪水打湿,她恍惚梦醒,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却被人一把抓住。

  周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拥她进自己怀中,问:“是不是梦到了什么?”

  她靠在周渡怀里,安静淌泪:“我梦见爹娘了。”

  周渡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知道定是白日里贵妃之事叫她又勾起了伤心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等孩子平安出生了,我就带你回一趟钱塘,好不好?”过了良久,他才打着商量的语气,柔声地去问瑜珠。

  可他没有等来回音。

  他垂首,适才还在他怀里默默掉眼泪的女人,此刻竟已经又睡了过去。

  他就着实在昏暗的夜色,在瑜珠额上静谧落下一吻。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也是他这辈子,再想要不过的生活。!

  91

  新帝登基,半年前被流放的蔡沈两家终于能够举家回京。

  只是因为先帝的诏令,两家再不得牵涉朝政,所以即便是回京,也不能再住回到原来的国公府与侯府。

  新帝在京中为他们安排了新的居所,并不输从前的气派,蔡家长兄的孩子也被周渡从姑苏接了回来,送进了宫。

  在两家尚未归京的日子里,孩子便一直住在宫中太后娘娘身边。

  瑜珠因为这事,被召进宫中见过不止一次太后娘娘,也就是从前的沈皇后。

  “哀家知道,那段时日你也过的不好。哀家和太子一直被人禁足,监视,直至年节才得解脱,流放的路途,都是你同周大人在上下打点,还把哀家的外甥孙儿给带走,照顾妥帖,哀家同皇帝都对你们感激不尽。等两家人回到京中,哀家定会叫上他们一道,对你们好好地论功行赏。”

  瑜珠望着上首平易近人的太后娘娘,只觉这遭变故,叫她比几年前相见时苍老了不止十岁,两鬓斑白,华发丛生,哪里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她挺着已经足月的肚子起身,恭敬行礼:“太后娘娘言重了,妾身当初与夫家闹翻,无依无靠回到京中,是沈夫人将妾身带进国公府,一直照拂在先,妾身与丈夫如今所做,都不过是报恩罢了。”

  太后见她肚子这样大了还重礼数,忙抬手要人搀她坐下。

  “你是报恩,可这一切,也是你救了我们家何云在先,细算下来,总是我们家亏欠你的。”她感慨道,“何况,你是报恩,周明觉与我们家,可没有必要报恩。”

  她回忆道:“当年淮安还在时,便常与你家丈夫百般不对付。起初,我们只当是孩童间的玩闹,后来两个孩子都越长越大,周明觉探花高中后,淮安却突然转变了思绪,开始想要拉拢他做太子的左膀右臂。

  彼时的周明觉刚登科,是所有进士中最得陛下器重的,对于淮安的要求,自然不肯,还告诫他,说为官者,唯有忠君为民这一条路,太子虽为储君,却终究未登大宝,未有陛下的允准,他绝不站队,回去后还把淮安安插在六部的眼线拔了三四个。这件事把淮安气的不轻,两人便算彻底结下了梁子。”

  听她突然说起沈淮安,瑜珠的眸光不可抑制地动了动。

  记忆中那个总是策马恣意的男人,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在她的视线中。

  此番新帝登基,蔡家沈家所有被流放的人,全部都能安然归京,唯有下令被判斩首的北威侯父子,是真真正正的,彻底死在了这场宫变当中。

  她看向太后,发觉她提到沈淮安的时候,身子也在微微地颤动,眸中泪光闪烁,似有不忍。

  “周明觉……”太后抹了抹自己的眼角,继续强撑着道,“他此番完全可以不来淌这趟浑水,他是为了什么才来帮我们家,我们清楚的很。瑜珠,哀家庆幸你找到了一位好夫婿,纵他当年有再多的错,他如今待你,也是真心实意。”

  她缓缓地舒出一口气:“哀家没有你这般的幸运,丈夫不爱,还要折磨我的母家,用时蜜枣甜言,弃时,谓之功高震主。可若不曾有我家的功,如今这江山社稷会是谁的天下,可实在难说的很。”

  她眼里有恨,亦有仇,即便知道他不曾真的打算将皇位交给除了他们儿子之外的其他人,可他打压她母家的方式,实在已经彻底叫她心寒。

  百年之后,她甚至不愿意与他合葬。

  就叫他孤孤单单,等着他最钟爱的贵妃去陪他吧。

  不是死了都要妥善安排她的退路吗?她会成全他们。

  “等何云他们回京,你的肚子应该也差不多要生了吧?”她将情绪控制好,又扬起笑脸与瑜珠道,“哀家听说了周家的事,当初害你的那个女人,终究是又进了周家的门。不过你放心,等一切事情都平稳下来,哀家会封你一个诰命,等到时候,你便是你们整个周家最尊贵的女人,谁也不能越过你去。”

  “诰命?”

  不怪瑜珠震惊,放眼京中,与她一般年纪的,有几个是能得诰命的?

  通常得诰命的女人,不是自己儿子能耐,就是自己丈夫能耐,抑或是,自己母家能耐,受封的时候,年纪通常是三十往上。

  她这般年轻,周渡也不曾做到什么正一品二品的朝中大员,突然说要封诰命,实在措手不及。

  “听傻了?”太后瞧着她的反应,轻笑道,“这都是你应得的,何云从前便总是在哀家面前夸你,若非是你执意要搬离国公府,那你再嫁周家的时候,身份便该是鲁国公府的四姑娘,那样即便你什么都不做,等你岁数到了,哀家也照样会给你封个诰命的。”

  这便是传闻中靠母家所得的诰命了。

  瑜珠挺着肚子,又再次起身,想要弯腰谢恩,却又叫太后身边的嬷嬷赶紧搀住。

  “大着肚子,就别动不动就行礼了,你的心意哀家知道,等你诞下肚子里的孩子,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彼时的瑜珠尚不知太后此话的深意,谢过诰命的恩典后回到家中,一心除了待产,便只剩日日翘首以盼,等着蔡家同沈家的人员归京。

  不巧的是,两家人刚回到京中的这日,她肚子里的孩子便待不住,硬闹着要出来了。

  在出发前往京郊迎接他们的前一刻,她被送回了屋中,温氏闻声赶来,家中一应稳婆郎中,早就准备妥当。

  瑜珠在屋中待了数不清多少时辰,她只记得自己是天亮正午时分察觉到肚子疼痛,等她拽着绳子用力,终于将孩子生下来之后,屋中早已不知何时点起了烛火,外头的天,早就都黑透了。

  她只觉自己浑身筋疲力尽

  ,等到终于能够放松的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再想,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可她闭了眼,耳朵还能听见孩子清亮的哭声,夹杂着的,还有稳婆报喜的声音。

  “恭喜少爷,恭喜夫人,母女平安,是位千金!”

  是位千金。

  瑜珠笑了。

  真的是她和周渡最盼望的女儿,她终于也有女儿了。

  温氏在得知是女儿的刹那,脸上神色说不上惊喜,但也不难看,毕竟第一胎,能母女平安,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她和周渡一并迈着急不可耐的步子上前去。

  她停在稳婆跟前,想要仔细看看孙女的模样,抬头正欲与周渡说句话,却见他根本不是同自己一样来看孙女的,他火急火燎,是要进去看瑜珠。

  她看着周渡的背影,想告诉他产房阴气重,男人最好不要进去,却终究还是没开口,任由他莽撞地似个愣头青,硬闯了进去。

  屋里的瑜珠已经彻底累晕了过去,满头大汗的脸上糊着粘腻的泪水与发丝。周渡心疼地替她一一拨弄开,接过稳婆端来的水盆,亲手替她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等瑜珠从清爽干净的床榻被褥中醒来,时辰已经被拨到了翌日的午时。

  她盯着头顶轻薄的纱帐看了许久,直至又听到那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才恍然回神。

  是,她生了个女儿,她昨日,生了个女儿。

  她硬撑着想要起身,却只是抬手的功夫,便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腹下还有一股温热的暖流驶过,叫她难受异常。

  周渡听到动静,将注意从孩子身上转移到屏风后头,他知道大抵是瑜珠醒了,便抱着孩子,一齐去了她的床前。

  一家三口便这样隔着挡风又遮光的床帐,完成了首次相见。

  瑜珠被周渡搀扶起来,想要抱抱孩子。

  小姑娘似乎知道她是母亲,一到她的怀中便格外听话,淡到几乎瞧不见的眉毛弯弯,刚哭过的亮晶晶的眼睛也笑得弯弯。

  瑜珠与她面对面相视而笑,眉眼俱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爱意。

  “昨夜鲁国公夫人他们刚回京,便来看过你了。”周渡凑过去,想要与她们母女贴的近一点,“只不过那时你刚诞下孩子,昏睡了过去,他们便说,等过几日你精神好了再来。”

  “嗯。”瑜珠的注意总算从孩子身上分散一点,“他们都还好吗?”

  “都挺好,只有蔡褚之回来的路上染了点风寒,咳嗽多了几声。”

  “那该叫他多喝点梨汤才是。”

  “是,不过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他们家中自有人会安排。”周渡坐的更近一点,与她额头贴着额头,一齐垂眸望着两人中间安安静静,不哭也不闹的孩子。

  “瑜珠,我们有女儿了。”他轻声道。

  “是,有女儿了。”

  瑜珠被他感染着,不自觉也放低了声音,垂眸望着怀中似珍珠玉白的孩子,好像生怕会惊扰到她。

  头一次做爹娘的小夫妻,半点经验也无,只是会对着自己的孩子傻笑,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将她视若世上最珍贵的礼物,是世间千金难易的珍宝。

  “孩子名字取了吗?”瑜珠忽而想到。

  “取了,叫周时予。”

  是他早就想好的,若是男孩儿,便叫周时择,女孩儿便叫周时予。

  “可是……”

  瑜珠记得,时是周家这辈的男孩儿用的字,周池同陈婳的儿子,还有钱塘那边本家的男孩儿,用的都是这个字。

  周渡握紧她的手:“我已经同父亲母亲商量过了,我们的女儿,也用这个字。”

  即便她并非家中的长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幺女,可她是他和瑜珠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翘首以盼,终于得到的宝贝女儿,远比儿子更要叫他珍惜。

  叫周时予,是上天此时此刻给予他们的,最好的恩赐。!

  92

  因着是爹娘的第一个孩子,又是他们满心期盼的女儿,所以周时予小姑娘一出生便得到了无穷无尽的宠爱。

  平日她那在京兆府坐堂时最严肃不过的爹爹,在她出生的这小半年里,待人接物都不禁显得宽和许多。

  瑜珠在家坐了一个多月的月子,温氏便也在他们这边住了有一个多月。

  她嘴上虽然嫌弃着不过是个女孩儿,但身体却很诚实,不论什么都要亲力亲为,就连嬷嬷稍微的一下抱孩子的姿势不大对,都要得到她严格的指点与教训。

  周开呈得知是个女孩儿后,虽然也没有多说什么,但隔日便叫人给瑜珠送来了好几套京郊的田庄,还有京城连排的铺面。

  周渡毕竟是他的长子,长子膝下的第一个孩子,不论是于他还是于周家而言,都是意义重大。

  若换往日,他们给的这些东西,瑜珠自然不会收,但这回不一样,她知道,这些不是周家给自己的东西,而是周家想给自己孙女的东西,于是她照单全收,来者不拒,将这些都作为日后女儿的嫁妆,好好攒起来。

  沈夫人在她月子里的时候便来过一回,蔡家长兄同长嫂也抱着孩子一同前来看她,倒是蔡褚之,因为感染风寒,不好将病气过给她和孩子,便没有前来。

  “这银镯,是一对儿的,本来是想留给我们家头一个出生的孙女,但你的孩子先出生了,我想着,咱们两家如今已经不分你我了,便把银镯给绵绵,就当她真是我家的外孙女了。”

  绵绵便是瑜珠给女儿取的小名。

  沈夫人说完话,将一只坠着铃铛的银镯挂在孩子肉嘟嘟的小手腕上,随手拨弄了下,铃铛便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

  瑜珠坐在床上,还不方便起身,只能抱着孩子客气道:“绵绵何德何能……”

  流放一遭回来,沈何云眼里已经少了许多从前的锐利,转而多了几分慈祥,看着瑜珠的目光,也总有几分憔悴与疲累。

  “是我们家何德何能。”她唏嘘道,“瑜珠,你不仅是我的贵人,还是我们整个蔡家的贵人,若是没有你同周明觉,我们家如今还不知道会是何模样,你们夫妇如今不论得多少东西,都是值得的。”

  瑜珠抱着孩子,闻言再次望向她手上的云纹银镯。孩子手腕小,银镯只是松松垮垮地挂着,随便动一下,都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而沈夫人身后站着的蔡家长嫂怀里,抱的便是她同蔡家长兄的儿子,他的手上,也同样挂着一个坠了铃铛的云纹银镯。

  “那我只能替绵绵多谢外祖母了。”她温婉地笑了起来,抓着孩子的小手,与沈夫人挥了挥爪子。

  这是她难得承认自己是蔡家的女儿,沈夫人顿了一下,旋即喜出望外,与她抱着孩子又说了许多体己话。

  两家三代不得再入仕,虽然如今已经有太后和皇帝撑腰做后盾,可以一辈子不必担忧吃穿用度,却没有哪个有主见的成人,愿意一直靠着人养。

  所以两家日后也许会在生意上寻出路。

  这倒是瑜珠擅长的地方,瑜珠自告奋勇,同他们说日后若是有用的到自己的地方,她一定会尽全力。

  沈夫人意味深长:“你放心,定是会有用的到你的地方。”

  时光便这样慢慢过去,孩子的满月酒在瑜珠身子彻底恢复好了之后才办,后面连着的还有百日宴,一场接一场的流水席,几乎是要叫满上京的人都知道,周家添了位分量非比寻常的小千金。

  百日宴的时候,周渡和瑜珠为孩子摆了一圈的东西抓周,刚会爬的孩子围着一圈新奇的玩意,最后竟是抓了娘亲的算盘,叫一圈的亲朋好友都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瑜珠的生意总是要叫人继承的,生了个闺女,这么大个布庄,日后总算也是有了着落。”长宁伯夫人最是欢喜,笑得甚至比温氏这个做祖母的还要高兴。

  关于孩子抓了个算盘这事,温氏却其实是不大满意的。

  她特地在孩子周围摆了一套琴棋书画,占了极大的地方,还在边上摆了自己出嫁时带的玉如意,期望着孩子能同自己一样,做个名门淑女,嫁个有出息的官宦人家。

  可不想,她选的竟是同她娘亲一样的算盘。

  她觉着孩子这样便是同自己不亲,将来没有出息的意思。

  二房的何氏看出她的不快,与她开解道:“她抓的是同她娘亲一样的算盘,也就是日后会同她娘亲一样能干,不仅有自己的主见,还有个既有能力又晓得疼爱她的丈夫。你想啊,明觉是个多有出息的,孩子日后若是能嫁个同她爹爹一样的人物,你还不高兴吗?”

  哪个母亲会嫌弃自己的儿子没有出息,何况这个儿子还是周明觉。

  温氏被她哄笑,终于也觉得算盘不是那么难接受。

  她望着被人堆包围的小孙女,想了想,还是挤上前去,站到瑜珠同周渡身边,等到合适的时候便将孩子从瑜珠手中接了过来,抱在怀中,一口一个心肝地叫着,恨不能将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摘来给她。

  粉雕玉琢的周绵绵便这样在众人的疼爱下长大,在她快有一岁的时候,家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那在京兆府任职已经将近两年的爹爹,因为朝廷的调度,马上便要去西北赴任。

  其实这事在皇帝命人宣布前,周渡便早有察觉。

  他在京兆府两年,其中经历了先皇驾崩、新帝登基,朝廷一批官员被换血,他却一直在京兆府,无事发生。这样的举动,不是皇帝故意想要冷落他,叫他远离权力中心,便是后面还有大事等着他,所以目前只能先按兵不动。

  而这大事,便是去

  西北赴任。

  蔡沈两家从前在先皇朝中掌的就是西北兵权,被先皇夺了爵位同权力之后,西北的兵权便被分割成了三份,分属不同的人员掌管。

  可西北毕竟是边陲重地,这样长期以往的分散对峙,对于稳定局面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到最后,终归还是需要人去全盘接管。

  时年二十七岁的周明觉,被新帝和太后认为是最好的人选。

  这种外放,不是同寻常一样的缓慢升迁,更不是贬谪,而是彻彻底底地直上云霄,叫他直接从四品的京兆府少尹,成了二品上的封疆大吏。

  瑜珠也总算明白,太后同沈夫人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代表的是什么。

  这便是蔡沈两家报答她和周渡,最好的方式。

  只是周渡要去西北,瑜珠在京中的生意便犯了难。

  这几年,因为沈夫人同太后娘娘的缘故,她的料子已经卖到了宫中,成了宫中不少贵人们夏日里最好的选择;宫外还有五公主同黎容锦不断替她攒名声,到处在宴上宣扬她家的做工同刺绣,叫她在上京的贵妇人圈中,也彻底打开了天地。

  周渡要走,她若跟着走,生意便必然要暂交给别人,那她辛辛苦苦打拼了四五年的成绩,日后便不知会如何。

  可若不跟着走,他这一去西北,又不知是几年,她和孩子独自在京中,分隔两地,不论于彼此还是于刚满一岁的绵绵,总归都不好。

  她纠结的一整个下午都没心思做旁的事,傍晚周渡归家,见她仍旧是失神不知所措的样子,拉她到自己腿上,圈紧她的腰身:“还在想随不随我同去?”

  “嗯。”瑜珠照实点头,“我舍不得布庄,也舍不得铺子。”

  周渡轻哂:“那你便舍得我?”

  “若是舍得,我倒也不必纠结,直接替你收拾好包裹,高高兴兴送你离开便是。”瑜珠直接道。

  周渡终于笑出了声,将脑袋抵在她的颈窝处:“我想过了,绵绵还小,你也还有自己的天地要闯,京中于你们才是最合适的,你不必为了我做过多纠结,等我几年后回来,我们一家团聚,也是一样。”

  他话虽如此,圈紧瑜珠腰身的手臂却并非如此。

  瑜珠感受到他越来越用力的手劲,忍不住拍了拍他:“孩子还在呢。”

  “嗯。”周渡望了眼那边摇篮里安稳睡觉的女儿,咬住她耳垂,“待会儿我们去榻上。”

  “你这人……”

  晚膳还没用,屋里的房门便先关了起来。前来送饭的丫鬟如何不晓得是何情况,听着房内传出的轻微动静,禁不住各个羞红了脸,忙端着菜肴又回去了厨房,知道起码得过半个时辰后才能再过来。

  半个时辰后,瑜珠浑身都像是被扔进蒸笼里热过一遍,禁不住热汗直流,抱着周渡的脖颈,像是抓紧命运浮沉的桨木。

  “可我想陪着你去。”她贴着周渡的耳朵,无力地喃喃,“绵绵那么小,我不想叫她自小便没有父亲的疼爱,见不到最宠爱她的爹爹。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一家人无论如何,都在一块儿。”

  失去过一回骨肉至亲的人,对于亲情的渴望,远比什么都要紧。

  周渡抱紧她,与她一样的满头是汗,听到她这话,覆了水雾的混浊目光再次变得幽深。

  “瑜珠,再说一遍,你想做什么?”

  瑜珠与他互望。

  “我想陪你同去。”

  狂乱又凶狠的亲吻又再次铺天盖地地袭来,瑜珠仰起脖颈,闭眼承受,本以为适才便已经到头的事情,转眼又回到了起始。她抓紧边上垂下的纱帐,迷迷糊糊地想,这实在不是个告诉他决定的好时机……

  而屋外,好容易挨过了半个时辰,将饭菜都已经热过一遍的丫鬟们,再次端着晚膳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居然仍旧是紧闭的房门。

  “回去再等半个时辰看看吧。”一直守在屋外等着送水的丫鬟们无奈又羞耻地告诉她们道。!

  93

  一家口要出发去西北的事被温氏知道之后,家中一时便又没了安宁。

  依照她的意思,最好的法子该是瑜珠陪着周渡去西北,而刚满一岁的绵绵就留在京中,由她亲自照料。

  可她不知道,瑜珠之所以愿意跟周渡去西北,就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童年,给她一个健全的父爱与母爱。

  如若孩子不在,那她在铺子与周渡之间,还真不知道会作何选择。

  周渡起初倒未曾看出这一点,在瑜珠坚决要带着孩子一同前去之后,才窥出点苗头。

  “如若没有绵绵,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他关上房门,一把将瑜珠拥进怀里,患得患失的情绪一旦翻涌上来,便很难收场。

  瑜珠推了推他,却没有推动,被周渡锢的更紧,圈紧她的双手宛如铜墙铁壁。

  “周渡……”她轻唤道。

  “如若没有孩子,你是不是依旧会真的不要我?”周渡却执着在这一个问题。

  明明只要凡事看的开些,他同瑜珠之间当永远不会有矛盾与分歧,但他拥有瑜珠越久,便越无法叫自己将这些事情真的看开。

  因为他从前已经失去过一次,所以当初瑜珠愿意回到他的身边,他便已经感恩戴德。可人心总是贪的,两人相处的时日越久,瑜珠的那点心意,他便越想要全部得到。

  他见瑜珠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便从后往前贴的她再紧一点,用平日里在床笫之间才会说的话,与她亲昵厮磨。

  “宝宝。”他喑哑道,“到底是绵绵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瑜珠觉得此刻的周渡已经钻进了牛角尖,本还对他有些愧疚的心思瞬间得到了转移,奋力想要挣开他。

  可是周渡不让。

  瑜珠终于受不了了地开口:“你问这些究竟要做什么?孩子当初不是我们都翘首以盼的吗?你如今倒跟孩子吃起醋来了?”

  “我没有在吃绵绵的醋。”周渡嘴硬道,“只是绵绵叫我明白了许多道理。”

  “什么道理?”

  瑜珠回头,与他没什么好脸色地相视。

  而果然,周渡开口又是:“如今在你心里,绵绵是第一,铺子是第二,我排第,是不是?”

  瑜珠卡了下壳,很想告诉他不是,还有沈夫人,在她心中也是无人可撼动的地位。

  她不敢保证沈夫人会比周渡重要,但她能保证,沈夫人定比她的铺子要重要。

  所以周渡的排序,虽然看似很有道理,但细想一番,又是毫无逻辑。

  因为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不是这样来比较的,如若周渡此时此刻需要的是她放弃铺子才能活下去,她定会为周渡毫不犹豫地放弃铺子,可他只是需要一个建功立业的前程,她的铺子,于她而言便依旧不可割舍,且意义重大。

  当然,这一切在女儿面前,都不值一提。

  不论何时何地,女儿都是最重要的。

  “那在你心里,难道不也是绵绵最重要?”她不想同他争吵,便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以为周渡会认同自己的话。

  可他不。

  “我为何如此喜爱绵绵,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周渡满眼失落地松开她,浑身就像突然被人抽走了精力一般,黯然神伤。

  瑜珠突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难道是想说,在他心目中,她比女儿更重要吗?

  “不只是绵绵,就算是全天下所有的人加起来,也不会有你重要。”他缓缓道。

  “因为绵绵是我们的孩子,是连着我们血脉连着我们骨血的孩子,所以我才对她如斯喜爱。难道换作是任何一个小姑娘,只要是我的骨肉,我都会对她看的这般珍视,这般重要吗?”

  你未免也太轻视我的真心了。

  瑜珠彻底失了声。

  与他对视了好半晌,才磕磕绊绊,故意找着茬想要缓和气氛道:“你胡说什么呢?你除了同我的孩子,还想有同谁的骨肉?若是真有了,我才不会叫绵绵再认你这个爹爹……”

  “不会有。”周渡闻言,又再次着急地将她抱紧,“我永远只有你一个人,绵绵是我们的骨肉,日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骨肉,我们永远都只有彼此,永远都不会变。”

  “是啊,永远都只有彼此,永远都不会变,那你到底还在担心什么呢?”瑜珠靠在他的肩上,一只手轻抚他的后脑勺,五指慢慢地往上爬,熟练地摸到他的发冠,单手拨弄两下,便轻而易举地将它摘了下来。

  毕竟这东西,早上也是她替他梳上去的。

  她双手都改成揽着周渡的脖子,踮脚少有地主动往他唇边凑了凑,将自己送了上去。

  “周渡,不只绵绵,我还想要好多好多孩子,好多好多家人,你给我,好不好?”

  周渡抱紧她的双手改成掐紧她的腰身,眼睛红到几欲滴血,明知道她这是在故意分散自己的注意,却还是可耻地给了回应。

  对于她的撩拨,他从来没有丝毫的招架还手之力。

  屋内翻云覆雨,热气升腾,转眼又是好几个时辰。

  这场小争吵就这样慢慢地揭过去,事后,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再提这回事,周渡依旧表现得是个二十四孝好丈夫,对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对绵绵也依旧是个好父亲,宠爱有加,十足疼爱,就算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瑜珠想,他定也愿意爬上天去给她摘来。

  本该是十分和谐又幸福的一家口,瑜珠却觉得,到底还是不对劲。

  那日之后,她不知为何,对周渡心生了许多愧疚。

  看他对绵绵好时,她愧疚,看他对自己好时,她也愧疚,看他为了一家人去西北之事,拼力与母亲抗衡之时,她同样愧疚。

  瑜珠后知后觉,明白这一切应当都源于这些年她与周渡所付出的不对等。

  周渡爱她,远比她以为的,远比她待周渡的,都要多得多。

  从前一直觉得周家待自己不好,周渡也待自己不好,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她都觉得是应当的,但这么多年下来,她想,周渡其实早就把该还的都还了。

  早在他为了她的事,愿意放弃留在上京的机会时,早在他为了她的事,愿意离开自己祖母的丧席,不顾一切赶来救她时,他就把所有欠她的,都还清了。

  后来的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在越来越多的付出,每当她指缝间流露出一点对他的回报,对他爱意的施舍的时候,他便会欣喜若狂,抱之以千倍百倍的关心与爱护。

  他的爱,远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浓烈。

  一家人准备好前去西北的最后一夜,瑜珠将绵绵抱去了奶妈房中睡。

  周渡有些疑问,之前说好了,出发前一家口再一同在家中睡一觉的。

  “我想同你说些事情。”瑜珠看他一眼,牵着他的手往床边走。

  周渡正襟危坐,以为是什么很要紧的事,不然她也不会特地将女儿抱走。

  可他哪里知道,瑜珠特地叫人把女儿抱走,只是怕他一会儿发起疯来,女儿会被他吵醒,哭闹不休罢了。

  “我这几日想了许多,周渡,在你问我之前,我的确想的是,如若没有绵绵,那这趟西北,我估计不会陪你同去。”

  她坦诚地看着他,与他道出自己当初真实所想。

  “因为铺子是我最后的底气,是我能在京中独当一面,挺直腰杆做人的唯一本领,我不想一辈子靠着你而活,更不想等到时候,你若真的变了心,我自己连个像样的退路都没有。”

  周渡薄唇轻启,好似要说什么话,但瑜珠很快用食指堵住他的唇心,叫他保持缄默。

  “我知道,也许是我低估了你,但我毕竟是个女人,你得体谅我。”她接着道,“绵绵是我们如今唯一的孩子,是我的心肝宝贝,在我心里,谁也不能越过她去。”

  她说完这话,又悄悄地打量了眼周渡的神情,见他还算正常,便又道:“但周渡,我同你保证,除了绵绵,你在我心中,便是再无人能及的地位,不论是铺子,还是别的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你重要……”

  她语毕,又与他坐的贴近了一点,狡黠又轻俏:“而且,你只比绵绵差一点点……”

  她拿两指距离比划的手势,当真是只有一点点。

  只是看她说了这么多,周渡却一直没什么反应。

  瑜珠费解地抵在他胸膛上抬头:“怎么?你如今是已经得到了,便不想要珍惜了吗?”

  静坐如松之人的神情总算动了动,垂眸与她对视的瞬间,眼睛便同样染上了不经意的狡黠。

  “珍惜。”他将瑜珠抱坐到自己腿上,喉结滚动明显,“我只是在想,你今夜特地将绵绵安排走,是在给我什么机会。”

  瑜珠白净如瓷的脸颊不免又添了一抹绯红。

  这人,年纪渐长的这些年,最随之渐长的,便是床笫间的荤话。

  “宝宝。”她转眼间已经被他抱着放进了床榻里,底下躺的是软和的被褥,明日出发去西北,恐怕就没有这般舒适的地方睡了。

  “我今日教绵绵说话,她已经不仅会叫爹爹和娘亲,还会叫弟弟同妹妹了。”他目标明确,动作利落,瑜珠虽然早做好了今夜将自己献祭的准备,但还是不想他会付出比平日还要努力千倍万倍的汗水。

  这汗水还每一滴都落到了她的身上,滚烫灼热。

  “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朦朦胧胧间,她听见周渡在问。

  她攀着他的脖颈,给他的回答是:“都要。”

  转瞬,她便听见耳边低沉的笑意:“好,我们都要。”

  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难以承受的狂风和暴雨。

  盛夏天亮早,等到天将明的时候,屋中的动静方才停止,瑜珠累到精疲力竭,最后看了眼远处正冉冉升起的天光,道:“

  该去西北了。”

  身后之人将她紧锢在怀里,接道:“是,该去西北了。”

  那是他们一家口将来要生活许多年的地方,也不对,或许是一家四口,一家五口……他抚着瑜珠的肚子,嘴角扬起的笑意,比窗外已经开始吐露光芒的金轮还要刺眼。

  “宝宝。”他再次亲昵地附在瑜珠耳边,与昨夜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我爱你。”

  这是他这么多年虽然一直都在表达,却从未宣之于口过的情愫。

  他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照耀在自己眼前的时候,闭上了眼,深深地拥紧瑜珠。

  而他怀中之人,明明已经累到什么都不想动,听到他这句话,还是强忍着酸痛翻了个身,将脸蛋安然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他们终于在相爱。

  他们彼此,终于都万分确信。!

  94

  沈淮安在地牢里待了没两日,便得到了自己将要被斩首的消息。

  意料之中,他并不难受。

  他靠在地牢冰冷的墙砖上,闭眼想着事情。

  这是他活着的第二十五个年头,自出生起,他就是北威侯府高高在上的小侯爷,他爹同小姑姑一道执掌北威军,整个西北,大半都是他们家的势力。

  当年先皇病逝,参与夺嫡的还有好几个皇子,可就是因为三皇子娶了他家的大姑母,所以他们家无条件地选择支持他。

  有他们家的加持,三皇子自然顺利地继承了大统,他的姑母也顺利地坐上了后位,皇帝为了感谢他们家,还特地将当时还年幼的表兄立为了储君。

  那是他们家最如日中天的一年。

  皇后,太子,北威侯府,鲁国公府……随便一个名讳报出去,都足以震惊世人。

  他幼年便长在这样的环境下,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可即便是这样的他,也还是有自己除不掉的眼中钉,肉中刺。

  礼部那个姓周的官员,他膝下有个儿子,叫周渡,字明觉。

  周明觉的父亲没什么了不起的,再寻常不过的谨小慎微之人的升迁路,但他的祖父,却实在是不容忽视。

  他曾是先帝之师,位列三公,最后死在自己的任上,极受百姓尊敬,去世的时候,万民哀悼,天子扶棺。

  而周明觉,自小便被说肖像祖父。

  先帝在时,曾为膝下的十七皇子寻找伴读,家中有意将他推上去,叫他去试试,但先帝最终选择之人,是周明觉。

  他便是那时才注意到有这样一个人。

  他冷眼看着周明觉做了一年的十七皇子伴读,时常出入宫闱,与皇子们同进同出。

  他以为,他是十七皇子的伴读,那与他关系最最要好之人,当属十七皇子。但不然,一年的伴读生涯下来,他最常看见的,竟是他与当时已经成年,且膝下连长子都已经有了的他姑父三皇子走在一处。

  他们年纪像父子,交谈的模样,却似忘年好友。

  他恍惚明白,周明觉这是要走宠臣之路。

  家有爵位之人,参不参与科考都无所谓,十五的时候,太子要他去东宫帮忙,做他的左膀右臂,他欣然便去了。

  他是家中独子,北威侯府日后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一半的北威军都得听他麾下,所以他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他的未来,甚是璀璨。

  而周明觉,十七岁这年他开始科考,十八中进士,被彼时已经是皇帝的他姑父点为殿前探花,任职刑部。

  要不说,姑父对他还是偏爱的,以他的才能,他知道,其实点个状元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之事,但皇帝只给他探花,便是避免了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的危险。

  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刑部,才是皇帝对他最为看重的表现。

  后来又如他所料,周明觉在刑部的几年,连连高升,二十出头便坐到了侍郎的地步,朝廷中一时风光无限,与他同一批中举之人,无出其右。

  他想着,这样的人才,不得到手实在是浪费,不若就叫他也加入到东宫的阵营,为将来太子能够顺利登基多添一分保障。

  可他居然不。

  刚刚坐上刑部侍郎的周明觉,马上将迎来家中为他安排的大婚,他万事忙碌,对于他的提议,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眼,便否决掉了。

  否决也就算了,他以为他会好好休息的新婚休沐,居然也被他拿来办公,一举端掉了他安排在六部的好几个眼线。

  “沈小侯爷既然想辅佐东宫,那便好好辅佐,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再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东宫只怕也是要因你获罪。”他告诫他道。

  可他并不当回事。

  他堂堂的北威侯府,什么都可以不当回事。

  不过自那之后,他开始比从前更加频繁地关注周明觉,上回黎家的马球会他带出来见人的那个妻子,他觉得有点意思。

  夫妻俩看上去无甚感情的样子,那女人站在周明觉身边的模样,还不如站在五公主同黎五姑娘身边来的开心。

  后来,果然没过多久,他派去暗中盯着周家的人就告诉他,周明觉的妻子跑了。

  跑了。

  这定是他此生听过关于周明觉最大的笑话。

  别人家就算是要跑,也只是个小妾通房什么的跑了,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居然还能跑了。

  他在那日下朝之后,实在忍不住嘲笑了几句姓周的。

  那时的他也不曾想到,自己将来也会跟他走上一模一样的路。

  也不对,他甚至还没有周明觉幸运,他甚至连人都没有拥有过。

  瑜珠啊,他轻舒了口气,怎么她偏偏是周明觉的妻子,怎么她偏偏就那么固执。

  不过也幸好她没有跟他,他想,否则今时今日被捕入狱的,便有她的一份。

  他知道,如今周明觉一定会护好她,即便皇帝已经知道她跟着他一道杀了褚长势,但周明觉一定会豁出全部身家性命去保护她。

  一个男人对于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爱护,没有比同身为男人、同样觊觎着这个女人的他更清楚的了。

  只是可惜,他想要一套她铺子里的衣裳,终究是没有福气。

  日后的周明觉会有福气穿上吗?他颇带着点怨念地想。

  定是会的,瑜珠其实并不是个多么冷血的人,甚至很多时候,她都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坚强。

  因为软弱,因为害怕,所以自打褚长势一事后,她便不愿意再与他深交,钱塘过后,便更加加重了她的这等想法;而同样是因为软弱,同样是因为害怕,所以她也不愿意重蹈当年覆辙,选择再次原谅周明觉。

  可是当她知道周明觉都为她做了什么之后,他想,她大抵便会答应回到他身边了。

  回去也好,往后余生,至少有人能一直护着她。

  他留下了遗憾,总该有人要替他圆满。

  他抬头,瞧了眼如今外边的天色,牢房的窄窗,还没有他的半个头大,能看到的景象也十分有限,昏暗晦涩。

  他想起了那日,父亲还有姑母特地将自己叫去的场景。

  一家人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却非家宴,而是无尽的沉默。

  “淮安,若是能舍弃我们两家,保住太子……”往日里最是雷厉风行的小姑母,说出此话的时候都是欲言又止。

  “行啊。”他只能表现的故作轻松道,“你们需要我做什么,知会一声就是。”

  他永远忘不了当时父亲看向自己的眼神,半是震惊,半是迷茫,他们永远只当他是个莽撞且放肆的混蛋,当他这些年在东宫碌碌无为,除了给家中惹麻烦,其他正事一件都不会干。

  可他早就知道他们的算盘。

  甚至知道他在悄悄囤兵囤粮这种消息,都是他们自己放出去的。

  牺牲的不过是一个他,再多也不过是个北威侯府,加上一个鲁国公府,得到的,却是太子再没有外戚干政的担忧,是皇帝终于可以放下防备的信任。

  助太子登基,他们家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一家人在征得他的同意后,又坐在厅中商量了一整夜,本来那个夜里,他该去找瑜珠的,但是他没有去成。

  他也不知道那个夜里瑜珠在做什么,会在想他吗?大抵是不会的,只求她,千万别是在同那个与周明觉有几分相像的面首调情就好。

  他情愿那人是周明觉,也不要是一个什么都不配的面首。

  那样会叫他觉得自己很难堪,觉得自己难得真心实意的情感,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直到翌日清晨才被爹娘他们放出门,迎着朝阳的步伐想尽力迈得轻盈,却无奈越来越沉重。

  爹娘要他留在家中,一道用个早膳,他却只想去找瑜珠,求她收留自己一顿。

  他已经知道,那兴许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他贪得无厌,在吃了一顿饭之后,还想要一件衣裳。

  如若不能穿上,他想,那烧给自己也是可以的。

  不知道人在地底下,能不能真的收到阳间烧来的东西,他还有很多想要的,可是都说给瑜珠,他觉得她马上就该起疑心了。

  就叫她这样与他保持着距离,其实也挺好的,那样,得知他死讯的时候,她也不至于为他哭得太凄惨。

  瑜珠。

  他在铺子前回头的最后一眼,看见她怀里抱的还是刚为自己算过价钱的算盘。

  她还不知道,那笔钱,他大抵是再也不能付给她了。

  就再吃一次白食吧,他回头,走的坦荡。

  —

  被拽回思绪的时候,正是换班后的狱卒鬼鬼祟祟过来,扔给他一把刀片的时候。

  皇帝要将他午时斩首,他才不要。自我了断都比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砍下头颅来的体面。

  他掐着手指头,算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五了,而瑜珠恰二十二,他早投胎这几年,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也早点碰见她。

  至少得比周明觉早吧?

  他望着外边的天色,暗自瞎想。

  手中的刀片越陷越深,渐渐的,血肉模糊成一片。

  他的盛夏,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提前过去了。!

  95

  周渡醒来的时候,头顶仍旧一片昏暗。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是在哪里,他只记得,他闭眼前,把所有一切都跟瑜珠还有孩子们交代仔细了,他应当是没有什么遗憾了。

  可他好像还没死透,他还能察觉到自己轻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他握了握拳头,手心也还是有温热有力的。

  只是头晕。

  他闭目,回想自己闭眼前的种种,确认自己如今还活着,那瑜珠呢?孩子们呢?他们是还舍不得他死,又为他请了宫中的太医来续命吗?

  他头疼的厉害。

  想叫人过来,握紧了力气去摇床前的铃铛,却发现,床前根本已经没有铃铛。

  怎么回事?

  他脑海有一霎的空白,眼睛陡然睁开,敏锐地去观察周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要看清什么却都难得很。

  周渡平躺在榻上,再度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松开,再握紧。

  再松开,再握紧。

  是他的拳头没有错,可根本不该是已经风烛残年的他的拳头。

  他已经七十九了,和瑜珠一起生儿育女,过了大半辈子,拳头再怎么有劲,也不会是跟自己尚还年轻的孙儿一个力道,像他回到了二十岁。

  等等,回到了二十岁——

  周渡思绪顿时清醒。

  所以,他是回到了二十岁?

  他有些不可置信,觉得这种猜测太过荒唐,但目前好像也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说明他这种突然的精神矍砾与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也不是照到这种程度。

  思及此处,他再躺不下去,起身非要一探究竟。

  他点了一盏油灯,照亮了屋中的小片地方,借着这点亮光,一步一步向前,打开自己窥探梦境的大门。

  没有错,这是他当年还在周家做大少爷时候的屋子,照屋子的陈列与摆设来看,这时候瑜珠都还没嫁过来,屋里全是他一个人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屋中的小书桌前坐下,想依据书桌上摆放的东西,看看自己究竟是回到了哪一年。

  “成嘉十三年,钱塘江家,纵火案……”

  他喃喃地念着桌上摊开的内容。

  成嘉十三年,也就是瑜珠刚来周家的这一年。

  周渡屏住了呼吸,不可控制地颤着手,继续往下看。

  当年江家的那桩事,背后牵连甚广,包含禇家在内的一众党羽,都被他查出在此案中有或大或小的牵连,不至于被抄家灭族,但也起码会受到皇帝的敲打。

  他一个个看下去,看到自己用朱笔所注的一个个批注,渐渐明白,自己究竟是回到了哪一年,哪一日。

  是成嘉十三年,他见瑜珠尚还为数不多的时候。

  若没记错,这个白日,他当还正见过瑜珠。

  因为朝堂上禇家的案子暂告一段落,所以祖母要他把江家发生火宅的前因后果都告知与她,还她一个明白。

  他靠在椅背上,对着面前这一切,既觉得荒唐,又觉得欣喜。

  他临死前,是曾盼望过能与瑜珠回到一开始相遇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曾真的做错什么,也还不曾叫她在家里真的受过什么苦,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的瑜珠,这一生跟着他受了不少罪。初去西北那年,她因受不了那里的气候,便屡次三番生病,绵绵身为一个孩子,都比她的身子要坚强。

  还容易熬了两年适应了,他们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生第二胎的过程不比生绵绵的时候轻松,周渡那时便想,不论这一胎生下来是男是女,他都不会再叫瑜珠生孩子,不会再要她受半分苦。

  万幸这一胎生下来是男孩儿。瑜珠又花了好几年才养回到从前的身子。

  等到一家人回京后,她见到人家家里动不动就是四五个孩子,更有甚者,还有老六老七的,便又开始动心思。

  她自幼失怙,同时没了父亲和母亲,对于亲人的依赖比旁人要多得多。她想要亲人,想要许多许多的亲人。

  周渡没办法,好声好气地哄着她,只要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总算是没闹什么幺蛾子,平平安安地从他母亲肚子里出生了。

  自此,他和瑜珠便再没了别的孩子。

  养育一个女儿还有两个儿子花去了瑜珠大半的时间与心力,回到上京后,铺子也重新从沈夫人那里回到了她的手上,所以她每日恨不能将时辰掰成二十四份来花,才能完成所有她想做到的。

  周渡乐得看她忙碌,知道她忙起来才会快活,便也不阻止,只适当的时候提醒她,该停下来歇一歇,看看还有他这个丈夫,排在三个孩子身后,等着她去宠幸。

  夫妻俩的日子不能说日日如糖似蜜,但至少周渡很享受。

  他喜爱这样的瑜珠,也乐意看她每日忙到脚不沾地,哄完这个孩子去哄那个孩子,几个孩子娘亲娘亲地叫着,将她缠到忙不过来,她便会开始喊他,要他抱两个儿子去书房,她则自己带着闺女,给她梳妆打扮,教她琴棋书画。

  大女儿出嫁的时候,瑜珠在他怀里哭得不成样子。

  那是他们唯一一个女儿,还是头生的长女,倾注了他们最多的爱,瑜珠把自己这些年做生意所得几乎所有的身家都给了她,还有这些年周家本家那边给她的一切,她也全部当做了绵绵的嫁妆,塞了满满当当的一百零八台,尤嫌不够,私底下又给了许多。

  幸好绵绵嫁的是神远同黎容锦家的龙凤胎长子,不然这么多嫁妆,周渡都怕她迟早看不过来,会被夫家便宜了去。

  至于两个儿子的亲事,瑜珠虽没有女儿那般尽心,但也都是妥当的,不曾叫家里丢了一分的颜面去。

  她是在周家待了那么些年的,知晓要做好一个恶婆婆容易,要做好一个好婆婆,却不是那么简单,婚后同孩子们十分明确地说明,他们愿意在家住着,就在家住着,愿意不在家住,就不在家住,没有人会拦着,将两个儿媳都弄得愣了一愣。

  待到明白她这是在完全放人自由的时候,儿媳们才双双松一口气,自此之后,在家中倒也的确不再同从前一般拘束。

  京中的风水养人,后来,儿子们又陆陆续续出去外放,女儿也跟着女婿常年跑东跑西,不在跟前,整个京中,便又只剩他陪瑜珠住。

  两人渐渐便老了,但身子骨倒都算硬朗。

  那日是瑜珠六十的生辰,一早开始,便有许多的后辈送东西上门,无非是些绫罗绸缎,鱼翅燕窝,懂雅趣一点的,便是搜集来天南海北的稀罕书画,供她赏鉴。周渡这些年已经官居丞相,瑜珠收礼也收了这么些年,觉得年年都是如此,没什么意思,便也懒得看。

  惊喜的是,这日她的老姐妹们来看她。

  黎容锦和五公主这么些年也都一直待在京里,隔三差五便会上门来,几个人平日里看书信往来不多,但聚到一处了,便是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

  偶然聊到五公主府的那群面首,他听见她们嬉笑。

  “不行不行,那是玩不动了,不过近来我倒是喜欢看他们搏斗,你们见过吗?就是同草原上的汉子一样,脱光了上身,面对面肉搏!”

  五公主越说越兴奋,恨不能当场拉着两个姐妹上她的公主府去看表演。

  好歹是他咳嗽了一声,才叫她们都收敛了一点。

  午时,萧神远也忙完了从家里过来,他才总算有了可以说话的人,不至于老远地靠在墙角,还要偷听她们说话,听她们说,男人就是年轻的好……

  不过夜里,他洗漱过后,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觉得的确是在不知不觉间,就多了几丝腐朽的老人气息,明明他已经足够重视锻炼了……

  他回到榻上,从后拥住瑜珠:“今日看你跟她们聊的这般开心,还以为你真的要跟她们去看肉搏了。”

  “就算去看了又怎样?”瑜珠轻巧的眼睫眉飞色舞,戳着他仍旧还算是坚硬的胸膛,“你放心,在我眼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如你。”

  她如今这种哄他的话已经是信手拈来。

  周渡轻笑地吻她:“嗯,我老当益壮。”

  瑜珠便也跟着笑起来,笑够了,就躺在他怀里:“绵绵已经怀孕了,我们马上就要做外祖父外祖母了,周渡,时日过的好快,我好像还是刚原谅你没有多久。”

  “是,时日好快,马上我们都要做外祖父外祖母了。”周渡回应她,“马上绵绵就可以生个新鲜的小家伙给你玩,你也不怕在家里烦闷了。”

  说到这,瑜珠的兴致便更甚了:“我到时候要跟容锦他们商量,孙子我们一边带一半的时候,不能因为我们是外祖父外祖母,就比他们做祖父祖母的少,我们家这边也还没有孩子呢,我可盼着有个孙儿了。”

  “好,那也得绵绵他们自己没功夫带,才能轮到我们啊。”周渡好声好气

  地哄着,“若是绵绵他们自己想带,就同当年我们不想把绵绵留在上京一样,哪有我们的机会?”

  “也是。”瑜珠有些遗憾。

  绵绵是她生的,也是她亲手带大的,她自然再清楚不过,她也是同她一样,永远将亲人放在第一位的。

  估计孩子,她也是会选择自己带的。

  “不过没事,还有老二他们。”她很看的开,觉得那么多孙子孙女,自己总能捞到一个带带。

  不过谈起这个,倒叫她不可避免想到温氏。

  她前些年便因为疾病缠身,离开了人世,连绵绵的出嫁都没有等到。

  可是她给绵绵留了十分丰厚的嫁妆,是陈婳和她的女儿见了都眼红到滴血的程度。

  她还留了一封遗嘱,日后周家的女主人,只能是瑜珠,她剩下的所有财产,也全部都交到周渡和瑜珠夫妇手上。

  即便他们在她临死前,也没有彻底搬回到周家。

  但她知道,他们总会回去,在她死后,在周开呈死后,整个周家最终的家主,只能是周渡,只能是他延续下来的孩子。

  周渡仰在椅上默默地想着这些,想到自己临死前,握着瑜珠的手发誓:“如若……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叫你受一点点,一点点……委屈……”

  对不起啊,瑜珠。

  是我不好,叫你一开始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如今临了临了,居然还要你为我掉眼泪。

  可是这辈子我们已经走完了,那等下辈子,下辈子我再继续补偿你,好不好?

  我一定多补偿你一点,早早地找到你,叫你不用骨肉分离,还有父母爹娘可以团聚,这辈子,就先这样吧,至少还有孩子们可以替我继续陪着你,你最喜欢孩子了是不是?你看,我们的孙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他在那个夜晚彻底撒手人寰。

  但是不想一眨眼,竟又回到了二十岁不到。

  过往的一切都仿佛像是一场梦,好像当下才是现实,他与瑜珠的那么那么多年,都恍若只是梦中的隔世经年。

  可是不是。

  周渡清楚地知道,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他与瑜珠一起走过的那么多年,早在他的心底里刻骨铭心,根本不是寥寥一场梦便可以概括。

  只是重生在这个节骨眼……

  他拧了拧眉心,知道这个节骨眼实在不恰当,江家父母已经彻底身亡,他就算能弥补瑜珠一部分的遗憾,也只能是弥补周家亏欠她的那些。

  而她的爹娘,永远都是回不来的。

  “公子,卯时了,该起身了。”

  彰平自己还困倦,但每日都能雷打不动地来敲他的房门。

  周渡往日根本不需要他敲,早就已经起床更衣,但今日坐在桌前想的多了些,不免就走了神。

  再看到年轻的手下,周渡的心境已经不复以往,但好在他性子沉稳,喜怒也不常现于色,所以面上仍旧表现的很平静。

  他今日还需要去上早朝,等他下了早朝之后,他想,他得马上去找一趟自己的妹妹。

  他隐约记得,瑜珠到周家不久后便受到了韶珠和玉旋的欺负,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是何时候,但早点警告一番她们两个,总是没错的。

  还得赶紧给她们找两个靠谱的嬷嬷,便同上一世一样,得尽早的,好好教起来。

  上一世的韶珠和玉旋,最后虽然不是嫁了什么十分显赫的王公贵族,但也都是于官途上有一番出息的好郎婿,两个人出嫁后比在家中乖巧了不知多少,最后同他和瑜珠关系也不算太差。

  卯时的天色还没亮透,路上也还需要人掌灯,彰平一路提着灯笼,走在周渡前头,刚过小花园的时候,便听前边草丛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忙喝到:“是谁!”

  啪嗒,是灯笼掉落在地的声音。

  彰平忙疾步上去,想要揪出不敢示人之人的真面目,不想从草丛间慌慌张张站起来的,正是新到府上没几日的表姑娘。

  她住在老夫人院里,平日也不常出来走动,彰平跟在周渡身边,也只见过她两面。

  他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办。这表姑娘刚失了双亲,虽然与周家关系最浅,但比别的几个都可怜,贸然被接到府上,也没什么亲人可以照应,瞧着柔柔弱弱的,眼眶微红,只怕适才是又躲在哪里哭过了。

  他有些看不过去,便去看自家大少爷。

  哪想,他家大少爷比他还看不过去,看见人家姑娘的刹那,眼睛就跟长在她身上似的。

  平心而论,这姑娘的确生的好看,但上京好像也不是没见过更好看的,也没见过自家大少爷何时露出这等神情啊。

  彰平觉得他有些捉摸不透了。

  瑜珠站在对面,也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大表哥?”她局促地揪着衣裙,只想赶紧从周渡充满审视的眼皮子底下离开。!

  96

  周渡被瑜珠的一句“大表哥”拉回到现实,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为何又独自在此啜泣?”他发出疑问。

  “没有啜泣。”瑜珠着急地应着,却忘了去掩饰自己话音中的哭腔,“我就是睡不着,在院子里走动怕惊扰了老夫人,故而到了园子里来。”

  “院子里怕惊扰老夫人,园子里你躲在草丛间,倒是不怕惊扰过路人。”周渡言简意赅,观察她分明已经哭得通红的眼尾,知道自己此时还不宜表露太过,便只是道:“晨间霜露重,还是尽早回去院子里吧,如今这时辰,老夫人只怕也是快起来了,你赶回去,喝一盏热汤,好好休息休息,眼睛去去浮肿,再出来见人才是。”

  想不到一向不曾给过她什么好脸色的大表哥会这样说,瑜珠听到他这话,安静低垂的眼眸动了动,乖巧应是,很快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视线。

  太瘦了。

  周渡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想,这个时候的瑜珠还是太瘦了,即便苗条,什么该有的地方都有,但还是太瘦了,心神憔悴,不是外物可以补的。

  他轻叹着气,无奈的声音落入到一旁彰平同春白的耳朵里。

  彰平比春白会来事,瞬间福至心灵道:“大少爷是觉着江姑娘可怜?需不需要日后命人多照顾江姑娘些?”

  这小子,原来一直都如此知晓他的心意?

  周渡打量他的眼神也带了点久居高位的审视,不过没多久,便换作了一声答应。

  “等下了朝之后,自有事情吩咐你去办。”他道。

  既然重来一世,那他自然不能再叫瑜珠背着不明不白的罪名同他成亲,他得好好想想,在陈婳与祖母动手之前,该怎么在全家人面前提出要光明正大地迎娶瑜珠,叫她做自己的新妇。

  顺便,还有陈婳同周池,这两人从原本一开始便是错的,再来一次,他断不会叫这个错误再继续扩大,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上朝的日子一切如同寻常,周渡去世时七十九岁,论起致仕来也根本没几年,对于上朝的所有一切都还熟悉的很。

  只不过唏嘘的是,这么多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政敌,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盖上白布,最后轮到了他自己,不想兜兜转转,最后竟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这种焕然一新的局面,叫他还算适应。

  他下了朝后,便迫不及待换了衣裳去了一趟慈安堂,想再真实地见见瑜珠。不想去了才知道,祖母觉得瑜珠近日来心情不好,便叫陈婳多带她出门逛逛,如今两人当正在大街上闲逛买胭脂水粉。

  周渡听罢,虽没表示什么,但心下却告诫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往后还是该与她循序渐进的好。

  倒是老夫人看出点什么,问:“你找瑜珠,是有何事?”

  “昨日祖母要孙儿将江家和禇家之事尽数告诉表妹,今早上朝,陛下又就此事添了许多话,我想,她一介孤女,家中事还是要全部知晓的好,便想再来告诉她一番,事无巨细。”周渡答的滴水不漏。

  老夫人便也没最终察觉出什么,只点点头,道:“难为你有这份心,这些事,她的确都该知道的,那你便下午换个时辰再来,抑或是,我叫她直接同昨日一样,再自己去你院里好了,也不必浪费你宝贵的时辰。”

  周渡不动声色:“时辰也没那么宝贵,何况,每次来都能顺道看看祖母,不亏。”

  “你这张嘴,怎么倒跟照山学过了一样?”老夫人一边嫌弃着,一边倒又很受用,朝他点了点。

  周渡就等着她提这茬,道:“孙儿今日听说昌平侯府的两位少爷被送到姑苏去了。”

  “送到姑苏去了?”老夫人不想,他这是还有话等着自己,琢磨了两下,回过味来,“你是说,昌平侯嫌他们……?”

  “话不敢乱说。”周渡义正言辞道,“但是祖母,我自小同照山一个师傅,照山今次科考,名落孙山,我想,也有我身为兄长失职的原因在,故而,我请舅父为他写了一封信,也是同昌平侯府一样,去往姑苏苍南山,现下来请示祖母的意思,希望祖母和父亲,也能好好地考虑此事,若是就此三年,能换回一个不错的前程,不论于我们周家还是于照山,都是再好不过之事。”

  “那是自然……”老夫人喃喃。

  就是没想到,周渡真能狠的下这份心。

  送去姑苏苍南山求学,便是到下次科考前都不许再回来的,那是整整三年,周家还没有哪个孩子,离家过整整三年。

  但周渡却不将这问题视为问题:“祖母若是没有意见,我待会儿便去请示父亲母亲,舅父是国子监祭酒,有他出面写举荐信,苍南山那边定也愿意收。”

  “那是自然……”老夫人又是喃喃。

  而温氏和周开呈得知自家大儿子的打算后,虽被他的想法所震惊,但双双冷静下来一想,这的确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唯一有害的,大抵便是离家太远。

  但那么远的地方,昌平侯都叫两个儿子打包过去了,周池有什么去不得的?

  山间僻静之地,他若真能静下心来好好念念书,考个功名,倒也的确是好事一桩,他若真考不上,便也说明,他无论如何都是上不去的,那等地方送去了都是无用,那更别提山下这种五彩斑斓的诱惑之地了。他们将来便也不再在这方面强求他了。

  不错,的确是不错。

  所有人都觉得不错,唯有周池自己,想要一哭一闹三上吊。

  可他是个男子,好歹还有点男子气概,闹了两回见没人想要改变心意之后,只能耷拉着耳朵,自己收拾东西踏上了去

  往姑苏求学之路。

  这样,至少日后他同陈婳婚前闹出孩子之事便可以先解决了,周渡想。

  接下来,便是要推翻他和温若涵这桩众人都认定的婚事,叫他顺顺利利地娶到瑜珠。

  瑜珠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是他去往老夫人院里请安的那个午后。

  是他许久不曾再见过的少女青葱的模样,嫩白的指尖,瘦弱的身形,稍微的一抬眼,一躬身,都透露着谨慎与小心翼翼。

  少女脸上依旧画着淡淡的脂粉,遮掩了几分夜里才有的狼狈,抬头叫她“大表哥”的模样,脆生生的,十足惹人疼。

  周渡忍下腹下那股暂时不该有的悸动,凝视她不过两息,便道:“前些日子,我说的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昂?”瑜珠一时不明白他说的是哪桩事。

  但很快便想明白,是说她“夏虫不可语冰”那次。

  她微红了脸,沉默地摇着头:“不关大表哥的事,那夜是我鲁莽了。”

  “你没有鲁莽。”周渡好脾气地与她道,“爹娘全族都被人杀死,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是我说话不当,你没有错,只是方法没有用对。”

  瑜珠定定地望着他,似乎是在问他,什么才算对的方法。

  “你愿意相信我吗?”周渡回之以坚毅的目光,“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会对天下所有的不公与晦暗一个交代,如若你相信我,便把一切都交给我,不要自己鲁莽行事,我保证,不出三年,我一定叫杀害你全家的凶手,得到相应的惩罚,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叫他们血债血偿。”

  他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坚定,加之还有那样一张不曾动摇过半分的脸颊,叫瑜珠想不相信都难。

  何况,她如今这样的身份,除了相信他,又还有什么路走呢?

  她鬼使神差的,便就信了他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周渡终于舍得与她笑一下:“好了,其他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同你说,将来是我执掌周家,所以如若你在周家受了什么不该受的欺负,记得一定要同我说,家族最忌讳姑息养奸,即便是我的亲弟弟亲妹妹,我也不会容忍。”

  瑜珠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心下想的却是,这大少爷今日莫非是吃错药了,与前几日说话的神情与语气,也都相差太大了。

  可不想,后面还有更离谱的。

  周渡在她要出书房门之前,又叫住她。

  “你会做糕点吗?”

  瑜珠不解地回头。

  “近来气候越来越炎热,家中做糕点的厨娘都开始偷懒,我已经许久未曾尝到什么新鲜清凉的糕点,若是你想多讨祖母欢心,倒是可以往这方面下功夫。”

  瑜珠懵懵懂懂,明白他这是在提醒自己,可以多做糕点,讨老夫人欢心。

  生活在周家这样的大家庭,背后没有人做支撑,的确是困难重重的。她不觉得周渡这话多余,相反,觉得他这话相当受用,仔细记下的同时,便想,日后若是糕点做多了,还可以往他这边也送一份,就当报答他今日安抚她,又给她出主意的这些恩情。

  等她回到慈安堂,马上便开始着手准备这些事宜。

  当她在慈安堂那个小厨房中做出第一份夏日糕点的时候,正是三日之后的中秋。

  中秋节,家中自然有做各种万全的准备,各色各样的糕点,满目琳琅,瑜珠做的薄荷糕,样式简单,摆放的位置也不起眼,在人来人往的桌边,一时便显得有些冷清且没有人愿意搭理。

  这日来慈安堂给老夫人请安的人很多,从早到晚,从温大夫人与周开呈夫妇,到何一夫人与周开民夫妇,还有各个小辈,无一不曾凑到老夫人跟钱说好话,无一不曾路过她那一大早起来亲手制作的糕点,却无一人在意。

  唯一一个曾提起它吃了一块的人,是周渡。

  瑜珠的眼睛在那一刹那简直要迸放出流光溢彩,看着他吃糕点的动作,安静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观察他的神情,也生怕他会觉得不好吃。

  可他并不。

  他吃了一块,甚至还想用手去拿第一块,若非是有人叫住了他,他只怕真的会连盘子都端起来一起吃完。

  这是他吃了几十年的手艺,怎么可能尝不出来。

  周渡临离开慈安堂前还对那碟子糕点念念不忘。

  瑜珠看出了他的心思,周家老夫人也看出了他这点心思。

  只不过周老夫人毕竟是长者,对于周渡的这点心思,看的更为透彻,更为细致。

  她打量着这盘糕点,嘱咐瑜珠:“明日再做一份吧,瞧着明觉爱吃,委屈你多做些,替我送去他的院子里,就说祖母叫他多吃些,没事,整日忙公务,不能将身子给累垮了。”

  好容易碰上个能欣赏自己厨艺的,瑜珠自然不想轻易放过,但或许是她太敏感了,她想,老夫人的话听上去,总有些地方是奇怪的。

  但具体是何地方,她又说不上来。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也瞧出点名堂,趁着众人皆不在的空当,道:“老夫人在这节骨眼叫江姑娘去给大少爷送糕点,是否不妥?”

  老夫人睥她一眼:“妥不妥的,不都得看明觉的意思吗?你这几日难道都没发现?明觉往慈安堂跑的次数明显变多了,而且,是常挑瑜珠也在我跟前的时候才来,到底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藏不住心事,本以为他会比照山好些,不想也是个莽撞的。”

  嬷嬷失笑:“至少大少爷不会做出与一少爷一样出格的事情来。”

  “把照山送去苍南山,的确是一件做的很对的事情。”老夫人也点点头,“只要他在一日,陈婳便不能安心想着嫁给明觉,他走了倒好,陈婳也能收收心思,安心听我们的话。至于瑜珠,如若到时候明觉真想要,纳了做贵妾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还得那丫头自己同意才行,她若想出去嫁人,到底还是给她寻个正经人家的好亲事来的好听。”

  “是。”老嬷嬷在边上附和,“老夫人待江姑娘到底是真心的,也不想她委屈了去。”

  主仆一人的算盘,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而瑜珠那边,端午过宴,才知道周家那两位活祖宗周玉璇和周韶珠身边,竟不知何时多了两位贴身教导的嬷嬷。

  陈婳悄悄同她咬耳朵,说两个人都是大表哥请的,说是要给家中姑娘们做教导,以防日后出嫁给家里丢脸。

  这大少爷,倒是越来越叫她刮目相看了。

  瑜珠虽还没怎么受过这两位姑娘的气,但多少也知道,他如今做这种举动,就是对于妹妹现今的行为举止很不满的意思。

  也得亏他是家中的大少爷,想要出手整顿就能出手整顿,说要给妹妹请教导嬷嬷就请教导嬷嬷,说要给弟弟送去山上念书便送去山上念书,说一不一,雷厉风行,瑜珠倒着实有些钦佩起他来了。

  翌日,她去给周渡送糕点,本想的是将糕点交给书房门前的小厮就行,哪想小厮非腆着笑与她道:“少爷吩咐过,如若是江姑娘亲自来送,就请姑娘自己进去。”

  瑜珠觉得不妥。

  如若她家中不再有其他的事,禇家也没有新的事要同她讲,那周家大少爷这书房,她还是不该进的。

  毕竟,他马上是要娶温家姐姐的人,他们男女授受不亲的,合该避嫌才是。

  也是到这时,她才回过味来,老夫人给自己说的话,究竟有何不妥。

  是了,她想给周渡做糕点表达谢意是她自己的心意,可老夫人居然也叫她亲自来送糕点,他们俩清清白白的,这样子,也太容易不清不楚了。

  思及此处,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将食盒交给春白:“麻烦你送进去吧,我就送到这里了,慈安堂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我就不进去了。”

  可是她越想走,身后就越有一道声音吸引着她,留下她的脚步。

  “江姑娘来了吗?”

  她听见里头那位不轻不重,吐字却极为刻板清晰的声音。!

  97

  瑜珠来了。

  但她不敢进去。

  她望着面前这扇门,莫名便从心底生出了一股退意。

  她不知道门后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该再跟里头那位人人称颂的大表哥有所谓逾矩的关系。

  平心而论,温若涵待她也不算差,至少看她孤零零地在周家,没有孤立她,没有冷落她,待她虽可能没有待另外两位亲生的姑娘好,但也已经足够了。

  她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书房的大门打开,周渡从里头出来,看到的便是孤孤单单放在地上的食盒,以及一旁手足无措,平添了许多无奈的彰平。

  “少爷……”

  “人呢?”

  “被吓跑了。”

  彰平不知所措地扒了扒后脑勺,也不明白自家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望着院门口早就空无一人的场景,周渡无声地笑了笑,俯身自己把食盒捡起,拎进了书房里。

  彰平就算是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自家少爷对于这新来的表小姐,的确是有些不一样的。

  寻常见他同温姑娘相处,都极为吝啬不肯给人几分笑颜,更不会允许人进自己书房,对这位表姑娘,倒是什么都可以了。

  只不过,少爷同温姑娘的婚事几乎已经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如今来的这位表小姐,少爷如若真起了心思……彰平不清楚,他要如何平衡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不过这也不是他该想的,他这几日只管老老实实地跟在少爷身边,在少爷想要与这位表姑娘单独相处的时候,给他望好风就是了。

  可之后的周渡倒是不曾再主动邀请过瑜珠进自己的书房。

  他或许也知道自己突然贴的太近了,会引起她的不适与怀疑,所以一直很克制,表现的同初见她那几次没什么不同,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分寸什么全都掌握的恰到好处。

  瑜珠也继续为他同老夫人做着该做的糕点与甜汤,夏日里,因为有她的用心,这对祖孙倒是比府上更多人都过得快活。

  陈婳连带着也沾了不少的光。

  转折出现在九月的一场赏菊宴。

  瑜珠被陈婳拉着在镜前上妆的时候,还不知晓马上将要发生什么。

  “皇后娘娘今日要在宫中办赏菊宴,大夫人突然发话,说是可以带着我们一起去,瑜珠,这可是进宫诶!我们居然有机会进宫了!”陈婳光是想想便觉得兴奋,“我还从未进过宫呢,听说老夫人同大夫人还有二夫人都是得过诰命的夫人,所以她们都曾亲自进宫领过旨谢过恩,还有大表哥他们,日日都得去皇宫上朝,想必也是对宫中早就了如指掌的,韶珠和玉旋,听闻早些年也去过一两次,只有我们这种不是正儿八经的小姐,还一次都没去过呢。”

  她们的确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小姐。

  瑜珠想,不过陈婳总归是比她好一些的,就算是二夫人身边的何纤素,也比她好的多了,她是整个周家,身份最低的小姐,最不成样子的小姐。

  如今居然有幸能跟着周家进宫,得见天颜,她觉得简直是同做梦一般。

  眼见着陈婳替她上妆,容貌越画越精致,她急急抢下陈婳手中的胭脂水粉,轻声道:“我自己来吧,你去忙你的,我自己能行的。”

  陈婳担忧她:“你真的能行?”

  瑜珠郑重地点头:“能行。”

  陈婳这才放过她,自己去收拾自己的样子。

  而瑜珠在她走后,便转变了她原先的化妆技巧,将原本就已经足够精致出挑的妆容,改的略微寡淡了一些。

  这是头一次进宫,她跟着的是周家的步伐,整个周家,她是身份最低的人,怎么能在这样大的场合做最出头的那个。

  待到将自己的模样画的终于不那么起眼,瑜珠才满意,放下一切东西,又给自己挑了身素青色荷叶身段的对襟衣裙。

  陈婳看见她的样子,马上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她今日穿的是套桃粉色的襦裙,虽然没有刻意扮的出挑,但也不至于在人群中被埋没了去。

  她身后好歹还有老夫人撑腰,不至于要拧拧巴巴的,将自己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只要不太过分,周家也没什么人会为难她。

  一行人各怀心事便进宫了。

  头一次进宫,瑜珠无论哪里都小心翼翼,走在陈婳与何纤素身边,半垂着首,只有当她们停下来的时候才敢停下,只有当她们开始小声议论的时候才敢抬起眼来四处瞧瞧。

  皇后设宴,自然不可能只请周家一家,这处停下来的地方,瑜珠猜测,大抵就是宫中的御花园。

  御花园处已经站了七七八八不少的官家女眷,每个人身份的高低,光是看穿着与打扮便能看出一二,再看各自的姿态与神情,高傲的高傲,卑微的卑微,也很能分辨出不同。

  瑜珠没什么兴致与人结交,只与何纤素一道,老实地站在两位夫人身后。

  渐渐的,眼看着御花园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位琳琅满目的窈窕身影便似压轴般,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瑜珠还不待反应,便被陈婳拉着躬下腰去。

  原来这便是传闻中的公主。

  身为皇帝的女儿,她们无一不衣着鲜丽,神采飞扬,从瑜珠眼前经过的时候,瑜珠只觉眼前一阵清风拂过,鸟语花香。

  随着公主们的出现,皇后身边的嬷嬷也很快便到了众人眼前,领着她们一道往皇后的坤宁宫去,与她进行跪拜。

  跪拜过后,才是正式的宴会开始。

  周家没有爵位,又是个只有三代入仕的小家族,在上京满地的权贵之中,实在谈不上太过显赫,是以周家的女眷,也只被分到一个中规中矩,将将要挨到宫门边上的位置。

  但周家目前虽然不起眼,不意味着众人不知道,周家将来会起眼。

  周家目前的长子周明觉,那是众人都公认的才能出众之人,周家的下一辈有他,起码还能再延续几十年的荣光。

  到时候,周家就不只是三代入仕那么简单了,坐着的位置,也不会是像今日这般,倚着宫门。

  所以宴上,即便是皇后也拿周明觉与温氏开了个玩笑,说他近来十分得圣意,惹得皇帝都想亲自为他指婚。

  温氏听了,自是半点不敢吭声。即便家中有意安排周渡与温若涵的婚事,但那是不曾过明面上的三书六礼的,贸然说出来,只会影响两人的名声,还容易引起皇后的不满,她即便再想叫皇后打住指婚的念头,也是一句话不敢说。

  而皇后福至心灵,将目光扫过跟着温氏坐在一起的几个姑娘时,意味深长地停在了瑜珠身上。

  “本宫听闻,温夫人与周大人膝下只育有一女,何夫人与周开民大人亦是,怎的今日跟着两位夫人的,倒有这么多姑娘?”

  温氏遂将陈婳与何纤素,还有瑜珠的身份一一告知。

  “钱塘江家。”皇后琢磨着瑜珠的身份,“可是前阵子正受禇家刁难,被举家灭门的钱塘江家?”

  温氏一听,突然战战兢兢,小心瞥见贵妃并不在此次宴上,才敢答:“是。”

  皇后伸手,指着瑜珠:“你,上来,叫本宫仔细瞧瞧。”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瑜珠身上。

  一个身份地位都如此低下的商户女,居然能在皇后的宴上得到特殊的召见,不知有多少人滴红了眼看她。

  但也有不少人是等着看笑话。

  谁不知道皇后与褚贵妃有仇,她在这种宴上专门点了这个被禇家灭门的可怜商户女,不就是想要用她来敲打褚贵妃,以示自己的仁慈与博爱吗?

  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今日她能得到皇后的特殊召见,改日她便能得到来自贵妃的教训。

  周家也真是,居然会带着这样一个人进宫。

  瑜珠何尝不知这些,听得皇后的话,提心吊胆地走到上首,抬起头来任皇后打量,这其间的每一步,都充满了胆战心惊。

  “生的倒是眉清目秀。”皇后端详过后,和善地问道,“及笄了没有?可有婚配了?”

  瑜珠如实答:“小女并未及笄,也并未曾婚配。”

  “那还有多久及笄?”

  瑜珠觉得皇后这话问得有目的,不禁再抬头与她相视了一眼。

  不过一眼,又立马垂首:“还有一两日。”

  “可巧,就剩一两日及笄。那本宫瞧着你也不小了,同我们小五一般大了。”皇后欣喜有余,说出的话叫瑜珠更加不解。

  一旁被点到名的五公主赵怀仪却是有趣地打量着她。

  皇后道:“我们小五都已经有婚配的人家了,你是叫江什么来着?”

  “江瑜珠。”

  “瑜珠。”皇后念响了她的名字,“今日是赏菊宴,本宫邀诸位姑娘们进宫同乐,也是为了能看看你们鲜活的模样。

  你全家都遭了无妄之灾,葬身火海,实在可怜,本宫今日就做一回主,为你过两日的及笄赐些东西,你觉得好不好?”

  又一时间,全殿寂静。

  所有只等着看瑜珠笑话的人,都万万没想到,皇后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她是在做什么?她是想要给这个被贵妃家灭门的商户女赐福?

  聚焦在瑜珠身上的目光,刹那间充满电光火石。

  有人实在眼红,也有人实在嫉妒,还有人,依旧悠悠然地坐着,觉得事不关己,只管看热闹就是。

  瑜珠顿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巨大的震惊冲击了她的头脑,放在片刻钟前,她便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后会亲自过问她的及笄,还会给她赐东西。

  想起她适才不断提到“婚配”二字,瑜珠如临大敌,只觉这赐的东西,该不会是场姻缘。

  可皇后的问题,她不敢不答,思虑不过几息便垂首道:“多谢皇后娘娘好意。”

  皇后颔首:“适才听闻你说不曾婚配,本宫念你是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家,便做主,为你添一份姻缘,叫你日后都能有所依靠,你觉得如何?”

  果然是这!!!

  瑜珠赶忙抬头:“娘娘好意,小女本不该推辞,但是小女尚在孝期,实在不宜婚配,故而,只怕是要辜负娘娘的好意了。”

  “尚在孝期,的确不宜成亲,但本宫先为你定桩亲事,总是可以的?”皇后总有她的理由,甚至指着温夫人道,“何况,你尚在孝期,但温夫人却也带你来参加了本宫的赏菊宴,可见是想你赶紧从家族的哀伤中走出来的,那你更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秋日人团圆,本宫办了这么多年的赏菊宴,还从未在此等特殊的日子里,为人赐过姻缘,只要你道一声愿意,那本宫,就为你破了这个例。”

  这难道是什么很好的先例吗?

  瑜珠欲哭无泪。

  虽然皇后赐婚,在许多人看来都是天大的好事,可她实在不想,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被指了婚事。

  周家老夫人先前还苦口婆心地与她说,说将来会为她寻一门好的读书人家,找个踏实有上进心的丈夫,在她听来都比皇后这高高在上的赐婚要好。

  可她知道,这种赐婚,怎么可能容她拒绝。

  这是皇后赐婚,若不领情,那今日带她来赴宴的周家,日后在皇后面前还不知道该如何抬起头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小女谨遵皇后娘娘旨意。”

  皇后这才满意。满座女眷,则再次屏息凝神,想要仔细听听她究竟要把这孤苦无依的商户女指给哪个人家。

  “温大夫人,本宫记得,明觉今年刚中了探花,还尚未婚配吧?”!

  98、

  温氏回到家,依然怎么都不肯相信,皇后居然为瑜珠和她的大儿子赐了婚。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走在她的身后,生怕她一个震怒,自己便讨不了好果子吃。

  瑜珠浑浑噩噩,对于这个结果,是比她还要觉得荒唐的不可置信。

  可她却是比温氏早一丝反应过来,知道今日这场闹剧,多半就是那个叫周明觉的自己提出来的。

  她心下隐隐带着怒火,想要与他去质问一番,但在她去找周渡质问之前,温氏便已经带着满脸的愠怒留下了她。

  整个厅里,已经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你……”她正要发作,但又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便是她那好儿子恭敬的称呼。

  “母亲。”

  “你还知道叫我母亲!”温氏气不打一出来。

  “你知道今日皇后在宴上做了多么荒唐的决定吗?”她好似十分害怕被人听到自己在背后议论当朝国母,但又实在不吐不快,压低了声音道,“她为你赐了婚!不是若涵,是,是你眼前这位表妹!”

  她说到瑜珠的时候,瑜珠正含了压抑的怒火,在温氏看不到的角度,轻抬双眸瞪向周渡。

  周渡心下轻哂,面上却不动声色:“听说了,母亲何至于如此怒火?”

  “我何至于……”温氏竟然被他问得一时答不上来,气笑道,“今日若非是你,提醒我带姑娘就要几个全带上,你江表妹何至于会被皇后娘娘亲自赐婚,何至于会赐婚到你的头上?现如今你们俩赐了婚,你告诉我若涵怎么办?你舅舅那边怎么办?”

  “皇后娘娘赐婚,自然不能不从,母亲与舅舅那边只管如实告诉,想必舅舅也是能理解的。”

  “你——”

  温氏不知,自己生的这个儿子,是生来就是这样一副处变不惊的脾性,还是这些事情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她在他的脸上,竟看不到一丝的慌张与反常。

  倒是江家这个丫头,听到赐婚的时候,那惊讶的样子,与她如出一辙。

  若非知道这丫头也是第一次得见皇后,她都要以为这场宴会这场赐婚,是她故意谋划好要讹上周渡的。

  她头疼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见他们杵在自己跟前便觉得烦心,一时心烦意乱,将他们都轰了出去。

  瑜珠跟在周渡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呼吸的粗气声渐渐越来越大,像在宣泄着她的不满。

  周渡对此终于不能忽视,回头看了她一眼,恰好便见到她幽怨的眼神,带着十足的不满。

  “去书房?”他仿佛是能读懂她在想什么的蛔虫。

  瑜珠这回只能答应他。

  进了书房,她便开门见山道:“你是故意的!”

  “挺聪明。”周渡靠在桌边,双手抱胸,对她的猜测予以了颇高的评价,“你是怎么猜到的?”

  “大夫人说了,若非是你,今日宫中的这场宴,我甚至都不必前去。”

  “可若我只是想叫家中的每一位姑娘都去宫中转转,见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呢?你这样的指责,倒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哪里是君子,你分明就是个伪君子罢了。”

  瑜珠又气又不敢真的跟他打起来或是骂起来,只能站在房门角落边,独自颤抖,像只愤怒的小鸟。

  周渡实在很久没见过这样脾气的瑜珠,觉得有意思的同时,又不敢真的将她惹伤心了,于是玩笑够了,便俯身与她认真道:“你猜的不错,此事的确是我去找陛下还有皇后娘娘,请求暗度陈仓的,但瑜珠,我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你知道吗?”

  他喊她瑜珠,他竟然这么直接喊她瑜珠。

  瑜珠被他吓得往后缩了一缩,薄薄的脊背贴着门板站着,措不及防对视上他深邃又带着点忧郁的神情,觉得眼前这人只叫自己头皮发麻。

  她不想回答周渡的问题。

  无论他这问题是何答案,她想,她都是不会开心的。

  贸然被赐婚,还是个自己压根不熟、且早就被默认有了定亲对象之人,没有人会开心的。

  她摇着头,突然很想逃走,却被周渡锢在这方寸之地,道:“我自小同若涵有口头上的亲事,两家也都一直向着这个目标去努力,所以若非是陛下与皇后娘娘赐婚,我想要了断这门亲事,家中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你不想娶温姐姐,可以有其他许多方法,为何要搭上我?”

  瑜珠恼怒地瞪着他,只觉得他既荒唐又古怪。

  可周渡却觉得瑜珠既荒唐又古怪。

  “原来我是不介意这门亲事的。”他继续俯身,直至与瑜珠面对面才道,“你觉得,究竟是何原因,才叫我非要断了这门亲事,改而将自己同你绑在一起?”

  “……”

  瑜珠渐渐弱了呼吸,恼羞成怒的神情,早不知何时多了几分胆怯与退意。

  “见色忘义,好色之徒……”她一边骂着,一边去摸门板,想要打开。

  纤瘦的手腕却被周渡一把抓住。

  她顿时跟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惊恐地看着他,越发挣扎想要离开。

  可周渡只是将她越锢越紧:“是见色忘义,好色之徒没错,所以从七夕灯会的第一次碰面,我便确定了,今生今世非你不娶。”

  七夕灯会?

  所以其实那日灯会,他就已经瞧见她了吗?

  瑜珠的记忆忽的被拉回到七夕那日的灯会,那会儿人影幢幢,声音繁杂,她却也记得很清楚,辉煌的火光下,他带着一队人马,奔腾而来,闯进了她的视线。

  极为耀眼。

  可是不,他再耀眼,也该是温若涵的人,她这样贸然抢走人家早就定下的夫婿,算怎么回事呢?

  她很快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对于他的话,只当作是没听见。

  可周渡不肯放她走。

  “如若你觉得同我成亲是对不起若涵,那我明确告诉你,不

  会,你同我是正儿八经的皇后赐婚,天家赐下的婚事,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人的道理。何况瑜珠,你如今在周家,处境艰难,不嫁给我,日后也会被祖母安排嫁给外头那些穷酸书生,你难道愿意吗?”

  “再穷酸的书生,也比你一个见色忘义的登徒子要好!”瑜珠剜一眼他扣着自己的手腕,只觉得自己是被他非礼了。

  周渡听到她这话,便知道她是多半已经认命了的,噙着十足的耐心,再与她道:“或许你觉得事情会太快了,但瑜珠,对不起,我等不了了,若不能早早与你定下亲事,我便会被安排与若涵定亲,到时,一切便都很难说了。”

  “我想要娶的人是你,想要相濡以沫,相守一生的人也是你,你觉得快了没关系,你还要守孝,我们接下来还有许多年可以慢慢相处,等到我们成婚那日,我相信,你定会是心甘情愿的,好不好?”!

  99

  瑜珠不知道,一个仅仅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究竟是为何会突然与她说出这般深情似海的话。

  她只觉周渡是被美色迷晕了头,抑或是他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她背靠着门板,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从一开始的慌张逐渐变到冷静。

  “表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她还是寄希望于周渡能跟自己说实话,小心翼翼的试探,是说了一句话都得大喘气的徘徊。

  周渡也知道,自己这时候在她面前绝对不像个单纯的好人,于是用了不多时的功夫便先主动放开了她。

  “我想要做什么,往后你会清楚,如今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这份姻缘,的确是我自己去求来的,或许这个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不满意这桩婚事,但我一定会满意。”

  但我一定会满意。

  瑜珠再次抬眸,好似措不及防,又似意料之中一般,撞进他深沉的眼底。

  “周渡。”她低声喃喃,竟是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念出眼前这位大表兄的名字。

  “我们从前,在哪里见过吗?”她问。

  周渡神情一滞,远超同龄人许多的沉稳,在这一刻泄露出了些许裂缝。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想起了什么。

  他突然有些紧张。

  或许他是期盼瑜珠能想起什么的,上一世相爱至死的记忆,在他脊髓中刻骨铭心,他不可能会淡忘,也不想瑜珠淡忘。

  但她实在想不起,他也不会逼她,毕竟拥有前世记忆这般荒谬的事情,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已经足够叫人匪夷所思,再发生在瑜珠身上,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见过吗?”他自己也喃喃,眼神中多了许多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柔和,“或许吧,不论如何,日后我们都是要长长久久相见之人,瑜珠,往后的时光,我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可是如今你这样逼着我,我才不会喜乐。

  瑜珠又气又不敢跟他再多说话,适才问出的问题,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她缩在角落里瞥了他两眼,难堪地别过了头。

  周渡也点到为止,终于不再给她继续施加压迫,直起身双手背到身后,道:“走吧,我送你回慈安堂。”

  这个节骨眼,他送她回慈安堂,他是嫌他们的事被人议论的还不够热闹吗?

  周渡自然知晓她的顾虑,道:“我送你回慈安堂,他们才会知道我对你的态度,知道这桩婚事我并非是完全不乐意,往后也才会愿意敬重你,真的把你当周家的少夫人看待。”

  后宅之中,女人的地位都是男人给的。

  瑜珠即便再不愿意承认周渡是什么皇后赐给自己的丈夫,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是想日后在周家有好日子过的。

  既然事已至此,她何不让自己过的痛快些。

  于是她默许了周渡的行径,叫他一路护送自己回了慈安堂。

  而慈安堂中的老夫人,早因为听闻此事急得坐也坐不稳,吃也吃不下,好容易听人通报说瑜珠回来了,正想找她问问话,不想她身后却跟着周渡。

  最后只能是周渡与她说话。

  瑜珠被陈婳拉走,回到她的小屋子里,问:“你实话实说,如今是何感受?”

  瑜珠如实道来:“晕晕乎乎的,如若可以,只想冲到皇后娘娘跟前,请她收回成命。”

  “你还装。”陈婳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可是皇后亲自赐婚,要你做周家未来的女主人!你还不乐意?往后这个家里,除了老夫人与温夫人,便只剩你是老大了,便是何夫人,恐怕都不敢在你面前太过放肆的。”

  “我好端端的没惹她,如何要她在我面前放肆?”瑜珠老老实实地说着,“我说实话,我如今心下的确忐忑的厉害,总觉得是自己抢了温姐姐的位置,你说,皇后的命令真的无法叫她收回吗?我真的害怕……”

  “害怕你在大殿上怎么不说?”

  陈婳不觉得有人能拒绝这样送到手边的权势:“你就安心吧,皇后也说了,只是为你们俩赐婚,正儿八经的成亲还得等到你孝期满了之后,你还有两年多的功夫可以适应。

  你如今可是皇后亲自赐婚,在大殿上被她点过名念过姓的红人,没人敢惹你,亦没有人会质疑这桩婚事,你就放宽心了,等着当周家最有面子的大少奶奶吧。”

  这大抵是被赐婚至今,除了周渡之外,唯一一个真情实感对她流露出欣喜与赞扬之人。

  瑜珠看她的神情,一时却分不清,她是真的在恭喜自己,还是只是庆幸,温若涵无法真的做成这周家的少夫人。

  她不再搭理陈婳的话,自己垂首,想着心事。

  待到周渡离开,她与陈婳一同再去到老夫人跟前时,占据她心扉满满的,皆是愧疚。

  人家心善,见她可怜,好容易收留了她,不想却是把自己孙子的前程搭了进去。

  她不知道老夫人如今怎么想她的,她只知道,自己如今在她面前,是无地自容的。

  “老夫人。”她眼眶中须臾便滚了热泪,要落不落。

  老夫人见状,只是长长的叹一声气。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知道了,孩子,这不怪你,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去吧。”

  “那温姐姐……”

  她不敢在温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回来面对老夫人,才终于敢与她道出自己心中所想。

  “老夫人,我不想对不起温姐姐,温姐姐她,是个好人……”她拖了浓重的哭腔,叫人光听见声音便是十足怜惜,何况还有这么一张清水出芙蓉,世上罕见的清秀脸庞。

  “那也不怪你。”老夫人又一声叹息,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她身边的陈婳,“只能说,她同明觉是有缘无分,这周家大少夫人的位置,往后只能是你的,你不要多想。适才明觉还同我商量,过些日子,家中便会为你请来专门教导礼仪规矩的嬷嬷,你好好学;掌家的本事,我也会亲力亲为地教给你,等你出孝期,这些东西也当学的差不多了,也就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了。”

  “当家主母”四个字一下子落在瑜珠的肩上,叫她宛如被巨石砸中,尚还挂着泪珠的清丽容颜有所不知所措,带着巨大的迷茫。

  她好像到如今才意识到,她被赐婚给周渡,不是简简单单地做一个妻子,而是要做整个周家的女主人,要做整个周家将来的当家主母。

  这样责任与荣耀显赫并存的位置,也难怪,现下的她无论同再多人说自己是不乐意的,也没人会信。

  他们只会认为她虚伪,她矫情,她身在福中不知福,马上要做周家的当家主母了,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不知道做给谁看。

  她止住婆娑的泪眼,终于将这一切都咽回到肚子里。

  —

  周家上下因为她的事短暂地鸡飞狗跳了一段时日,但毕竟是皇后亲自于宫宴上赐婚,就算有谁有再多的不满,也无人敢当众议论,更遑论当众给她难堪。

  她一时之间,在周家竟成了人人敬畏的存在。

  周渡同老夫人给她请的嬷嬷在三日后抵达周家,与周韶珠还有周玉璇身边那两位无有不同,都是贴身跟随着她,随时随地教导她礼仪与规矩的。

  这日午后,嬷嬷叫她做了几份糕点,告诉她,日后在家中,她虽然是一家主母,但家中仍旧是主君才是最重要的,唯有伺候好主君,一切其他才有意义。

  所以她的糕点,该送去与周渡尝尝。

  若非知道这嬷嬷自打进了周家的门后便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她甚至要怀疑,她是不是周渡特地派来的奸细。

  她不敢不听嬷嬷的话,是日端着糕点便去了周渡清水居中的书房。

  他好像正在书房忙很要紧的事,彰平和春白都肃穆着脸色,守在门外。

  看见她来,作势要进去禀报,但是瑜珠却阻止道:“我只是来送个糕点,他有事,就叫他忙吧,我本来也不该与他过多接触,这样便好。”

  跟在她身旁的嬷嬷总算露出欣慰的笑,对她此番行为予以了极大的赞同。

  屋内的周渡却已经听见门外的响动,三步并作两步上来,忙不迭打开门,想要见见瑜珠,与她说说话。

  不想同时也见到了她身边的嬷嬷。

  他的动作僵了僵,原本想上去将她拉进屋中的冲动,也只能随之停留在原地。

  他站在门边上,虚握紧拳头掩饰自己的情绪,故作镇定道:“我听见外头有响动,故而来看看。”

  “嗯。”瑜珠点头,同样矜持地指着已经递到彰平手上的食盒,“我只是来送个吃的,东西送到,我便先走了。”

  看着她身边跟着的嬷嬷,周渡知道,自己就算是有再多的心思,也是没有用的,

  只能是看着她刻意疏远的距离,浅笑道:“好,有劳。”!

  100

  瑜珠在嬷嬷的教导下共学习了十多个月,一直勤勤恳恳,未有间断,不论何时,都是照着应有的规矩来,叫嬷嬷其实不过几月的时候,便已经对她十分满意。

  原来打算一直教到她成亲为止,但是在十个月过去的时候,嬷嬷便觉得实在没什么东西好教了,老实与老夫人道:“江姑娘资质过人,不论什么都是一点就通,老身这几月已经将全部的本事都倾囊相授,实在没别的好教了,今日起便请辞去江姑娘的老师一职,放她自己琢磨。”

  因着十个月,实在太出乎众人的意料,坐在一旁的温氏便想找点茬,问是不是瑜珠不懂事,惹恼了嬷嬷,所以嬷嬷才出此话。

  岂料老嬷嬷是直摇头,笑眯眯地便将瑜珠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独一份听话的好姑娘。

  温氏和周老夫人这才确信,瑜珠的确是已经将该学的都学会了,并且完成的十分出众。

  嬷嬷便在这年年末被送了回去。

  瑜珠总算得了自由,却也不敢过于放肆,在周家不论何时何地都是小心翼翼,做什么都不敢逾矩,谨记自己如今还只是个未过门的表姑娘身份。

  可是她不想逾矩,总有人想要逾矩。

  周渡自从得知嬷嬷走后,有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便悄然滋生,三年的等待实在太过漫长,十个月,他便觉得自己已到极限。

  瑜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着实是个会伪装的,在众人面前总是一副有规有矩、君子端方的模样,在她面前,却什么轻狂放浪的举动都能做。

  她如今正被周渡困在了书房里,被他央求着给他研墨。

  她垂眸,微冷的目光落在已经微微出了墨汁的砚台上,手上的动作不断,听他的话,持续研磨汁水。

  只是她的心思不知道在想什么,渐渐渐渐便失了神,等周渡抽空去看的时候,发现砚台中浓黑的墨汁已经满到将将要铺满底下一层。

  “满了。”他刚喝了梨汤,微有些清润的嗓子提醒道。

  瑜珠思绪仍旧飘荡在九霄云外,只当没听见。

  周渡只能耐着性子,又提醒了一遍,这次的瑜珠总算回神,手上的动作依旧不断,同时拿着疑惑的神情看向周渡。

  而周渡只看向她手中的砚台。

  她这才再次垂首,看见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她瞬间如醍醐灌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周渡沉吟片刻,问她:“在想什么?”

  瑜珠自然不会说实话,瞥他一眼,道:“在想,表哥何时能放我走。”

  倒没想是这个。

  周渡轻哂,停笔好整以暇:“怎么事到如今,还是这么怕我?”

  因为你总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却非真正的正人君子。

  瑜珠再次不好说实话,闷闷道:“不怕表哥,只是老夫人那里恐还有事寻我,所以想早些回去。”

  “日后你住进清水居,慈安堂有事寻你,你也是忙不迭便要赶回去吗?”

  瑜珠不想,她都拿出老夫人了,周渡非但不放她走,反而居然问出了这种问题。

  他是真的半点脸皮都不要吗?

  她百般不自在道:“我朝以孝治国,仁孝是为人孙为人女的第一要义,怠慢不得。”

  “尚未过门,便想到为人孙为人女了?”

  这人!!!

  瑜珠诧异的目光再次落到他的脸上,不想他竟真的如此不要脸皮,一时涨红了脸,却居然说不出半句所以然来。

  “墨已经研好了,表哥请自己用吧,我还有事,得先走了。”她低头,拾起来时端的端屉盒子就想逃。

  但周渡怎么会允许。

  他三两步拦住瑜珠,终于说回到正事上。

  “嬷嬷走了,往后你有大把的时光,想不想再学点什么?譬如骑马?射箭?上京好玩的还有许多,只要你想学,我都教你。”

  射箭瑜珠早就学过的,并不需要他再教,但是骑马……她颤了颤眼睫,不肯承认,微微的确是有些心动的。

  见她垂着眼眸也不说话,周渡便知她是在认真思考,趁热打铁,道:“想必嬷嬷也已经告诉你了,往后我们成亲,你会需要陪着我去参加各种场合,马球会、诗会什么的都是必不可少,早些学了,等到日后需要的时候,才不会紧张犯难,是不是?”

  他好声好气的,用的是最柔和不过的建议,瑜珠听了,竟真的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那我自己找位女师傅学就是了。”她再三思虑道。

  周渡却一盆无情的冷水泼下:“在上京学骑马可贵的很,租一次马场便需要一两银子,请位师傅每次又需要花费至少不下三两,如今上京教骑马的师傅,男多女少,想要寻一位女师傅,更是踏破了铁鞋也不一定能找到一位善解人意的,你确定你一个姑娘家,要自己抛头露面去找?”

  不论何时,马匹的确都不是穷人能用的起东西,瑜珠听他说完,心下便打起了退堂鼓。

  她虽然同周渡已经有了婚约,但到如今都还是按照表姑娘的份例在周家领月银,一个月二两零钱,二两脂粉钱,合计四两钱,学一次骑马便全没了,这还只是一次。

  她瞧着周渡,只觉他是故意将这些说给自己听的。

  他想要她求他,而后他自己来教她骑马。

  可她偏不想如他的意。

  “那就日后再学吧,我不会骑马,想来到时候他们也不会硬逼我,毕竟表兄你如此能干,定不会叫我白白落了人家嘲笑的。”她说完,转身便想走。

  周渡又一把将门摁住,俯身凑到她面前,忍着笑道

  :“是,到时候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也不会为难你,可身为周家的少夫人,总不能一直不学骑马?你如今不学,留到婚后,照样不还是需要我教你?早早迟迟的,又有何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

  瑜珠瞪他,想质问他婚前婚后能是同一个意思吗?

  可在周渡眼里就是同一个意思。

  她上一世是他的妻,这一世,也只能是他的妻,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我不收你银子,只要你每回做点心的时候都能大发慈悲地想起我,给我送一份,我便教你骑马,保证不会占你半分便宜,好不好?”

  原来他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瑜珠又怒嗔他,可是这回看到的却是他无比诚恳又坚定的目光,她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我教你骑马,好不好?”

  男人说话时喷薄的热气就呼在她耳边,烧的她脸颊滚烫,越来越逼仄的空间,压的她差点就要喘不上气来。

  “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情急之下,面对他越逼越近的压迫,只能如此答道。

  她希冀周渡能就此放过自己,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可他听到这个回答,只是逼得越发得寸进尺。

  他的笑颜就在她咫尺可及的地方,越撑越大,越撑越大。

  “那就说好了,明日,明日等我忙完朝堂上的事情回来,我便带你去马场。”他好像生怕瑜珠会反悔,约定的语气还带着隐隐的担忧与急切。

  瑜珠欲言又止,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周渡瞬间又点点头:“我明白,我会安排好一切,不会叫任何外人来打扰。”

  即便是已经有婚约在身,但到底还未成亲,婚前就这样同进同出,又一齐去马场,实在是很容易遭人闲话。

  得到他的保证,瑜珠这才敢松口气,抬脚想走,却发现自己还被他困在这方寸之地,前进不得,后退也不行。

  “表,表兄……”

  她鼓起勇气,贴着极近的距离,喊了声周渡。

  男人总算晓得该松开她,但看着她困在自己身前,面露桃粉又含羞带怒的样子,身体某处极为可耻的,竟然给了反应。

  他怕瑜珠看出什么,会真的吓到她,这才施施然松开了她,假作轻松,背过了身去。

  瑜珠彻彻底底呼出一口气,逃命似的,连端屉也忘了拿,直接开门离开了他的书房。

  一路上,云袅都问她是怎么了,脸色红的这般不对劲,她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只告诉她明日一道去买几身适合骑射的衣裳,她要学骑马了。!

  101

  瑜珠其实能预料到,周渡教自己学骑马,自己会有多难熬。

  但她没想到,在马场的周渡表面看上去,倒还算正人君子,至少她预想的一些可能会羞于启齿的画面,他都不至于去做。

  或许是他骨子里还知道要做个人的,她想。

  第一日的骑马学下来,一切都没什么,瑜珠只是在周渡的指导下,反复不断地学习上马和下马,习惯性的动作刻进她的骨子里,叫她最后回家上马车的时候,都不禁想要用骑马的方式上去。

  周渡在她身后一记闷笑。

  瑜珠回头,微红了脸瞪他。

  第一日,周渡带她在马场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他牵着马,走在前头,她坐在马背上,由他牵引着,在马场摇摇晃晃又尚算平稳地颠了一个来回。

  看他面对着夕阳认真牵引着自己的身影,瑜珠恍惚有一种他已经是自己丈夫,如今牵着自己是两人一同在浪迹天涯的错觉。

  第三日,周渡开始教她如何判断马儿的情绪,教她上马之后,如何安抚马匹且自己学会牵引缰绳。

  她坐在马背上,头一次紧张到出了汗,在周渡放手,要她自己拉着缰绳走两步的时候,向他投去了救命恩人般的目光。

  那目光楚楚可怜,全然是没有做好准备就被放生的慌张,可周渡无动于衷,该认真的时候,刻板严肃的又同学堂的夫子没什么两样。

  后来第四日,周渡总算开始教她如何正确地骑马,她渐渐的,也终于能够自己甩着缰绳,绕着马场开始散步般缓慢骑行。

  第五日是重复第四日的教学,瑜珠依旧是被放生,自己在马场不断绕圈,周渡就站在边上,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在她身上离开。

  他目睹着她越来越能够在马场如鱼得水,渐渐放开了胆子,甩着缰绳越来越快,奔腾的身影与前世记忆中的瑜珠渐渐重叠。

  他的嘴角开始扬起不经意的弧度。

  瑜珠跑了两圈之后,觉得自己似乎能把控住马儿,忍不住稍稍加快了点速度,绕着马场又奔了一圈。

  几圈下来,她额头上已经大汗淋漓,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半分喜悦,她高兴地回头,第一反应便是该与自己的老师分享自己的进步。

  但她回头的时候,毫无意外地便撞见周渡望着自己,微微带着笑意却又深不可测的眼底。

  她脸上一热,仍旧是不大能接受这种赤.裸裸的凝视,果断回了头,将那点喜悦通通摁回心底。

  待她再若无其事地慢跑完一圈之后,周渡喊她回去了。

  他们如今总是这样,周渡每回从刑部回来,其实都没剩多少时候,但他们就是借着这点忙里偷闲来的时间,慢慢地教,慢慢地学,也当作是,婚前的慢慢相处。

  瑜珠落后半步走在周渡身侧,迎着热烈的夕阳悄咪咪地打量他的脸庞。

  讲道理,这人若是不说话,光就一张脸来说,是尤为突出的,也不怪皇帝要点他做殿前探花,世间男子,实在少有这种生的一身正气又鼻是鼻、眼是眼的周正长相了。

  这样长相的人,日后是她的丈夫,其实仔细想想,她好像也没有多么委屈。

  尤其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当真半分不曾逾矩,需要手把手教她缰绳,却也一下指尖都没有乱动,实在很难不叫人增添好感。

  若非心底里仍旧是有一丝觉得对不住温姐姐,她想,其实这门亲事,她也不会多么排斥的。

  她这般心绪复杂,夜里回到慈安堂,便将自己关进了屋子里,想要冷静冷静。

  如若不是傍晚的夕霞太过耀眼,她想,她大抵,是真的对周渡有一丝丝的心动了。

  第六日,她鬼使神差的,想起周渡说喜欢吃自己做的糕点,便趁着他还未归家,动手做了一些,全是冬日里适合暖胃的,叫人光是闻着,便觉心底里陡然升起一股暖意,直沁心鼻。

  可惜的是,这日她在慈安堂无论怎么等,也没有等来周渡的人过来提醒她该去学骑马了。

  她心下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告诉自己,很可能只是恰好他今日被事情绊住了脚,他们之间可从没有过承诺,说他每到半下午便必须得来教她学骑马。

  只是她自己习惯了,且一厢情愿,觉得他一定会过来。

  她便这样一直在院子里等着,直至等到黄昏日暮,也不见人来,便知晓他今日是真的不会来了。

  但她还做了糕点,总不能浪费。她左思右想,不知是什么驱使着自己,竟就端着糕点自己摸去了周渡的院子。

  清水居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堪称的上是熟门熟路,她端着端屉,心下忐忑不已,居然有些害怕稍后可能会看见的画面。

  但是害怕看见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便就这样,没头没尾地走进了清水居。

  往常向来都安静的出奇的清水居,今日却不一般,她越走近,便越能听到一些急促的脚步声和铜盆盛水的哗哗声。

  清水居中没几个丫鬟的身影,在她眼前奔跑的全是小厮。

  她出声拦住一个,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春白见是她,赶紧道:“江姑娘莫怪,我家大少爷今日是因为出了事,才没能前去陪你骑马……”

  “我知道。”望着这满是血红的铜盆,她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瑜珠问:“他受伤了对吗?他人怎么样了?”

  “人已经没事了,江姑娘且放心。”春白总算机灵了一回,看了看瑜珠手中端的糕点,再看看已经点起烛火的屋中,悄没声问,“江姑娘如今可要进去看看大少爷?”

  咯噔的一声,瑜

  珠被他的话吓到。

  她瞄了眼春白,有些惊讶于他的胆大,但看着他越发沉默的目光,却昭示着她其实同样也起了这胆大的心思。

  纵然是未婚的夫妻,纵然是已经出入过不少次他的书房,但那都青天.白日,如今已是月上梢头的时刻,她贸然再去周渡的房里,被人瞧见恐不知要如何闲言碎语。

  可她垂眸看看自己手上的糕点,又看看自己这些日子因为学习骑马而越发粗糙的掌心,不禁失笑。

  她心下其实都已经做好决定了,又何必要过多纠结呢?

  她又再次看了春白一眼,这回的眼神透露着丝丝坚定,叫春白一眼便能看出,道:“我为江姑娘引路,江姑娘请随我来。”

  —

  这是瑜珠第一次进到周渡的寝卧,是比她的屋子要大上许多倍的气派,与她常去的老夫人屋中差不多,完完全全符合他家中嫡子长子的身份。

  她一眼便瞧出床榻在屏风后头,手上捧着血盆的春白还欲为她引路,但她只是又看了眼春白,春白便马上会意,端着充满血腥味的铜盆退了出去,顺道还将门关上,只留她一个人,站在这昏暗的屋中,与周渡隔了一扇屏风,遥遥相望。

  “瑜珠?”

  她没有出声,但周渡却已经开始察觉到是她,并且唤她。

  她顿了下,端着端屉便走了过去。

  绕过屏风便能一目了然地窥见他的床榻,瑜珠走到跟前才发现,眼前这人,大半只臂膀都赤.裸在外,缠满了纱布的胳膊在一片摇曳的烛火下格外刺眼,叫她端着糕点的手差点不稳。

  她想过周渡会受伤,但没想过,他会受这么重的伤。

  “你是去做什么了?”

  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婚前不能提前去看郎婿的身子,她脑海中只剩春白适才端的那盆血水,与眼前周渡苍白无有血色的神情。

  她颤着手将端屉放下,坐到他床前圆凳上。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刑部办案,受伤也是常有之事。”

  周渡一派坦然地与她相告,似乎是想转移走她的注意,紧接着又问:“你今日前来,是特地来看看我为何没有去赴约的吗?”

  “不是。”瑜珠下意识否认,皱着担忧的眉头,与他道:“只是午后恰好多做了些糕点,想着你说过要送给你一份,便拿过来了。”

  周渡轻笑,逗她的语气满是诙谐:“你还挺听话。”

  “你教我骑马,这是你应得的。”瑜珠羞赧了一瞬,很快便又牙尖嘴利起来。

  只是再多的玲珑剔透,在受伤的人面前,总都是不值一提的。

  瑜珠紧皱的眉头自看到他的伤口之后便没有再放松过,紧盯着周渡那处,闷闷地问:“伤成这样,明日可还要去上朝办事?”

  周渡闻言,倒是不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问:“这是在关心我?”

  瑜珠立马答:“这不是。”

  “不是关心,那我也当关心收下了。”周渡笑着,便想去牵她的手。

  这是他从前常同瑜珠做的动作,不论发生何事,他们夫妻握个手,交个心,便什么都可以好好商量着解决。

  但此时的瑜珠还不是他的妻,他伸出手时自己都忘了,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想要收回来也已经来不及。

  他担心她会再次被自己吓跑。

  但她居然没有。

  她的手就交叠在膝上,任由他的大掌覆了上去,轻轻地握住——

  没有反抗,没有拒绝,眼尾虽然有点微微的红晕,却非被他气的,而是在为他担忧。

  周渡呼吸放轻,觉得有什么事情渐渐变得不一样起来。

  他垂眸,看着交叠在瑜珠膝上的那三只手,似乎是受到什么鼓舞,覆上去的大掌用了点力,与前世一样,捏了捏她的掌心。

  他能明显察觉到,瑜珠有刹那的不适应,被他摁住的双手下意识便是想要逃,但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他定定地望着瑜珠,良久,忽然一用力,单手将她从床前的凳子上拽到了自己面前。

  咫尺之遥。

  102

  瑜珠自周渡的房中出来,脸颊比刚进去时滚烫了不知多少倍,但好在如今天昏地暗,也没有人能看清她的模样。

  除却云袅。

  她一路若无其事地回到慈安堂的屋中,便被云袅拉着问:“小姐这脸颊是怎么了?不是就进去看看大少爷吗?”

  瑜珠哪里敢跟她说自己这是怎么了,支支吾吾地道:“是,我就进去看了看他,但是,但是他屋中炭火生的太足,我被烧的太热,不止脸颊,便是身子也是一样煎熬。”

  云袅摸了摸她的手,果真也是同脸颊一样的滚烫,这才信了她的话:“这才几月的天,竟就生了那么多炭火,看来这大少爷还是个畏寒的。”

  “嗯。”瑜珠垂首,悄悄将自己埋进烛火的阴影间,有些不敢直视云袅。

  好在云袅也没有多问,知她没事后便又下去了,只叮嘱她夜里早些睡,照顾好自己。

  见她关上了房门,瑜珠才敢稍稍地松一口气,自己摸摸这热气久不消退的脸颊,自己也恨自己不争气。

  适才在屋中,烛火昏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就叫他得了逞,如今想来,实在荒唐。

  都不需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便满是被周渡锢在怀中,情话温软的模样。

  他的胸膛实在坚硬,受了伤的半边身子没有衣裳的阻拦,随便一用力,肌肉便蓬勃展现在她眼前。

  她不敢太用力地去靠他受伤的身体,只能轻轻地将脑袋枕在他没有受伤的另半边肩膀上。

  他说:“瑜珠,不必为我担心,不论我发生什么,都一定会平安地回到你眼前,我们还没有成亲,我们还没有生一堆的孩子,我可舍不得就这样离去。”

  她觉得这人实在流氓,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功夫与她说这种缱绻的情话,可她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

  几日的相处下来,她知道自己的情愫在慢慢地转变,亦知道,自己已经实实在在将他当成了自己未来的丈夫。

  他说的不错,他们将来会成亲,他们将来还会有一堆的孩子。

  那既是她的丈夫,叫她提前先靠一靠,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于是她大着胆子,虽然没有接周渡的话,却用单纯的行动告诉了他自己的回应。

  她抱住了周渡。

  双手抚在他的后背上,不敢用力,指尖轻触的,却是他滚烫而又宽阔的肌肤。

  肌肤之亲,说的好像就是这个。

  她的脸颊在那一刻烧到极致,但她不想移开,她靠在周渡肩上,默默地闭上了眼。

  翌日,她不敢再单独去到清水居给周渡送糕点,担心去多了给人瞧见,会有闲言碎语,便只打发了云袅过去。

  云袅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张字条。

  她刚想拆开来看,闷在屋中病了些时日的陈婳便来到了她的屋中。

  “瑜珠,你近来都在忙些什么呢?”陈婳没精打采地问她。

  “没忙什么。”瑜珠赶忙收好字条遮掩道,“嬷嬷刚走不久,我还没适应,每日只能给老夫人做些吃的打发时间。”

  “你可真悠闲。”陈婳酸道,“如今你已经有了归宿,听闻前些日子二夫人为何纤素也找到了好人家,你们已经一辈子不愁什么了,独剩我,年纪比你们都长,着落却还一个都没有。”

  “总会有的。”她这话,瑜珠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定你豫章那边的本家正为你物色好人家呢,又说不定,老夫人也在为你操心呢,上回她的七十大寿,我见她便向不少人介绍过你。”

  “介绍了有何用?你是皇后娘娘赐婚,一朝闻名天下,那些贵妇小姐,时不时便有帖子上门来邀你赴宴;大夫人也不敢怠慢你,就算见不得你做她的儿媳妇,也终归不敢跟皇后娘娘对着干。我呢?我算什么?不过是老夫人娘家的一个侄孙女,待到将来老夫人一去,我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瑜珠诧异她竟然敢说出这种话,赶忙要她住嘴:“老夫人刚过了七十大寿,康健着呢,你如何能这般说话?”

  陈婳梗了一梗,别扭道:“我又没说错。”

  是没说错,但本朝以仁孝治国,这些话一旦叫别人听去,她便免不了要挨板子的。

  “我就在你跟前说说,又不会傻到与外人张扬这些。”陈婳见不得她胆小如鼠的样子,不免觉得乏味。

  “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是白说,总之啊,我若再过不久还是没着落,恐怕便真要被送回豫章本家随便打发个男人嫁了。”

  她懒洋洋地起身,一个正眼也再懒得给瑜珠。

  瑜珠不明白她具体的心思,但还是劝告她:“在上京的未必就是好男人,在豫章的未必也就是没有前途的人。”

  陈婳摇摇头,好笑地看她:“瑜珠,你是已经成了周家的准少奶奶,才有底气说这种话,我名义上是来看望老夫人的,但在周家一住就是这些年,你猜哪个会不明白我的用意?我到时若不能靠老夫人在上京挑个如意郎君,你猜,背地里又有多少的人会笑话我?嘲讽我豫章陈家,连留在上京的本事都没有?”

  她竟想的这样多。

  瑜珠垂眸沉思,没再接她的话。

  但心底里还是暗暗反驳,她不是因为已经有了好的归宿便能有底气劝告她,而是在皇后为她赐婚前,她便一直想的是这般。

  她如今无依无靠,什么都没有,空有个周家表姑娘的名头,不知有多少人会买账,只要能找个愿意待她好的读书人家,她便足够知足,愿意感恩戴德了。

  能嫁周渡,着实是她没想到的。

  她关上房门,将云袅带回

  来的字条展开,上面写的只有一竖端正行楷。

  “三日后,马场相见。”

  —

  三日后,瑜珠久违地再次穿戴上方便骑马的衣裳,先行来到了马场。

  这里是上京城东,据周渡所说,这一片的马场都是属于黎阳侯府。

  近来周家那位嫁到嫁到萧家的姑母周端阳正有意与黎阳侯府结亲,黎阳侯府似乎也很满意萧家的家风,是以两家来往亲密,周渡去向侯府的老侯爷借马场,他们二话不说便同意了。

  最近一段时日,每到傍晚时分,这马场便会成为他们专属的地盘,一个外人都不会有。

  但一连几日没有来,瑜珠不确定,如今马场还会不会一个外人都没有。

  好像的确是没有的。

  她到了马场之后便先四周环顾了一圈,除了陪她一道前来的云袅,就只剩几个看守马匹的手下,都是她眼熟的,从前便就在此处。

  看来周渡是真的一切都安排的十分妥当。

  瑜珠将食盒放下,趁着周渡还没到,自己先上了马练习。

  好几日不来,她的技术又有些生疏了,不仅上马的时候磕绊,就连上了马之后望向地面,从前早就克服的那股怯意,又油然而生。

  好在她很快就能调整过来,叫自己不再低头望向地面,而是昂首挺胸,做出正常骑马该有的姿势。

  她慢慢地绕着马场骑了一圈,觉得自己状态恢复的差不多了,便就稍微开始加快速度,耳边有微风拂过,她专心致志,半点没有受到外界打扰。

  等到又一圈结束,她才总算展开笑颜,想要与云袅诉说自己的欣喜,不想一回头,那抹群青色的身影措不及防便闯入了她的视线。

  原来他早就到了,只是一直不出声,站在边上看着她骑。

  她滚到嘴边的微微得意又咽了下去,默不作声地下了马,走到他跟前。

  “适才不是还笑得挺开心的?怎么一见到我便不说话了?”周渡问她。

  瑜珠扯了扯嘴角,不答反问:“你何时到的?”

  “刚到不久,见你骑的专心,便没有打扰你。”他昂首,抬起目光越过她,打量了眼她方才骑过的那匹马,“几日不见,倒真的比从前熟练了不少,是趁着我病了,自己悄悄来练习过了?”

  “没有。”瑜珠立马否认。

  “没有什么?”周渡大抵是真的恢复好了,立在她身前,颇有闲心地与她说笑,“我以为你这几日一直避着不来见我,就是自己偷偷地来练习骑马了,不想竟猜错了?”

  他这是在取笑她,有了肌肤之亲后便连见他也不敢了吗?

  瑜珠好容易压下去的那点羞涩又被他勾起,马场虽然没有外人,但云袅和彰平春白这几个总是在的,她不想在他们面前失态,便暗暗地瞪了他一眼,垂首尽量收敛好情绪,闷闷道:“嗯,是你猜错了。”

  “那便猜错了吧,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周渡隔着衣袖牵起她的手腕,将她往马匹旁边带:“适才见你已经能自己骑的不错,那我今日之目的便就达到了,来,上去再骑一遍,如若当真还行,那我们今日便可以早些回家了。”

  所以今日只是来考验她几日不练,骑术如何的吗?

  瑜珠听他的话,乖乖上了马,骑着马绕着草场不紧不慢奔了一圈,回头便看见周渡站在原地满是欣赏的眼神。

  他好像在看自己一步步教导出来的姑娘,终于意气风发,学有所成。眼中的欣慰不言而喻,但瑜珠仔细看,发现他的眸中更多流露出的,竟有沧桑。

  好像他已经经历过世事万千,如今回到原点,要把从前所有的遗憾都弥补,把所有原本做的不对的地方,都一一更正。

  她觉得自己有些读不懂周渡。

  回去的时候依旧是坐马车。原本她和周渡都会错开时候从家中出来,亦会错开时候回到家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但今日,瑜珠刚坐进马车中不过片刻,便见阖上的车门又被推开,周渡同样上了马车。

  “你……”她欲言又止,想问他为何突然如此。

  “已经指了婚的,难道还怕旁人说三道四吗?”周渡寥寥的一语便将她的话全部塞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坐到她身边,与她肩膀紧紧相贴着,挤在并不宽敞的座椅上。

  瑜珠更加摸不透他的心思,想问话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她如今当真是尴尬,只要一开口,就能想起那晚在周渡房中发生的一切,再加上周渡这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她便是有千言万语,也都消弭在了原地。

  “有什么话?”周渡却看出她的无措,毕竟前世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她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听他问自己,瑜珠终于好像也收获了一丝勇气,抬起一双会说话的明亮眼眸,茫然地看着他:“你今日为何要上马车?”

  他就知道是这个问题。

  “身体还没恢复好,不宜骑马。”

  “哦。”瑜珠愣愣的,觉得这个理由还可以,但转念一想,又不对,“那你来时又是怎么来的?”

  “来时走路来的。”

  周家离黎阳侯府的马场不算近,徒步过来至少得花个把时辰。瑜珠不大信他的话。

  “是从刑部走路过来的。”周渡解释。

  他受伤的事朝中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为了掩人耳目,第二日便依旧若无其事地去上朝忙公务,甚至还装出了一副比从前更加繁忙的样子,今日亦是如此。

  瑜珠恍然大悟,突然便为自己方才的猜疑感到羞愧。

  周渡见她又低了下头,伸手过去捏住她的掌心,“没事,我的事你还不够了解,日后我都会慢慢解释给你听,你想知道什么,都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这话说的她越发羞愧,垂首低低地应着,仍旧是不肯抬头。

  周渡见状,抿唇捧起了她的脸,用不容拒绝的力度逼着她直视自己。

  “瑜珠,我说过,我们将来一定会是夫妻,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有任何的顾虑,有什么话,说出来便是,想什么心事,也可以尽数告诉我,我虽也许不能事事都做到尽善尽美,但我一定会一辈子站在你身后,替你遮风挡雨,做你最忠实的信徒。”

  是她最忠实的信徒,而不是想要随意主宰她人生、随意左右她决定的主君。

  瑜珠呆呆的,被他捧在掌心,再一次对眼前人有了翻天覆地的印象变化。

  她张口,想说话,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与周渡对视的每一息,都叫她觉得难熬。

  可她不想挣扎。

  亦不想离开。

  在单薄的唇角吻上她眉心的时候,她安静地闭上了眼,任由他在颠簸的马车中将自己抱起,一点点向下,吻住鼻尖,还有樱桃似的唇瓣。!

  103

  陈婳离开周家是不久之后的事。瑜珠上回听了她的话,还以为她会费尽心思留在上京,不想这么快便要离开了。

  “我一定会回来,瑜珠。”她在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

  瑜珠不解其中含义,只是照该有的样子,与她道别。

  这一年多来,她与陈婳一同住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接触最为频繁,说两人之间没有姐妹情谊,那是不可能的,但要说多深,也是没有的。

  瑜珠与她性子不是那么合得来,即便相处了一年,也还是不喜欢她动不动便讽刺他人,略有些拈酸吃醋的模样。

  万幸陈婳也不需要她喜欢。两人都知道,她们之间不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也处不成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她们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主意。

  瑜珠的主意陈婳看不透,而陈婳的主意,瑜珠是在几个月后的春日才全盘知晓的。

  原来她同周渡的亲弟弟周池还有一腿,原来她所谓的离京回家,是悄没声去找周池了。

  但是提前知道了她行踪的周渡没有如她的愿,他派人守在周池念书的苍南山脚下,在陈婳临门一脚即将见到周池的时候,将她截下,送回了豫章。

  这事发生的时候,瑜珠还以为老夫人会为此事教训周渡一番,为陈婳说哪怕是一句话,哪想,她就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一样,听说之后,一句话也没有同周渡交代,更没有责备他。

  她也是那时才看出,老夫人定是早就知道了陈婳同周池之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周渡将事情这般□□裸地捅开,她便是再想说话,也已经没有脸面了。

  只是既然早就知晓了此事,为何不能直接将陈婳许给周池,叫他们喜结连理呢?

  瑜珠想不通。

  她拿这件事问向周渡的时候,周渡正带她去往京郊的白云山祈福。

  听了她的问题,握紧她素白的细手:“那样的人,如何能进周家的门?祖母的确早有此意,但被我否决了。”

  原来,他早在被皇后赐婚,与瑜珠一道去往慈安堂的时候,就同老夫人开门见山说明了所有。

  他说他知道她想算计自己的心思,如若她日后好好地待瑜珠,看紧陈婳,他便会假装一切都不知晓,但若她对瑜珠有任何的不好,抑或是将陈婳真的娶进了周家的门,他也一定会与她翻脸。

  重来一世,他表面披着的是不到二十的皮囊,但实则内里,已经是颗沉淀了七八十年的心。

  七八十年的阅历不是假,七八十年的经验也不是假,即便是年长他许多的祖母,在他眼中也早就同三岁的孩童无异。

  他们的心思,他早就全部知晓。

  瑜珠仰头看着他,觉得他的面庞好似比自己初见他时要更加锋利,也更加坚毅。

  明明是年纪相差不过三四岁的人,但她总觉得,周渡好像比自己多活了很多很多年,比自己多经历了很多很多事。

  她悄悄与他贴近些,彻底走在他的边上。

  他们到山上道观的时候,时辰还早,周渡带她先烧了几柱香,而后牵她在林子里漫步。

  “白云山上景致不错,供奉的三清祖师也甚得京中百姓信赖,你觉得,过不久回钱塘,将爹娘的牌位接到此处供奉,如何?”

  瑜珠没想,他今日带她上山是这个目的,愣在原地几许,问:“你的意思是……?”

  “是,禇家之事已经快解决了,我已经抓到了他们新的罪证,到时会联合北威侯府的沈家一道,在早朝之时一起呈给陛下,那些罪证,足够他们全族流放,褚长势,我们也绝不会让他活,定要他杀人偿命,给你赔罪。”

  杀人偿命,赔罪。

  这样的字眼骤然出现在瑜珠耳边的时候,叫她措不及防打了个寒颤。眼里滔天的恨意逐渐上涌,被周渡牵住的右手也开始不断地颤抖。

  渐渐的,她浑身都开始颤栗。

  是的,她想起,周渡说过的,他早说过的,他会帮她报仇,会叫她的爹娘得到该有的公正,杀人偿命,这本就是姓褚的应该的。

  只是这么久过去,一直没有动静,她以为周渡是暂时做不到,抑或是,暂时忘记了,她不好主动提及,也不曾想,他会在这样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里,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时至今日,她才总算感觉到,自己真的是被爱的。

  “爹娘……”她不过是一开口,嘴里满腔的哭泣便暴露了出来,隐隐想要压抑的情绪怎么也藏不住,在周渡面前彻底爆发。

  她望着周渡,朦胧的泪眼将视线渐渐遮挡,她哽咽着,终于不顾一切,扑进了他的怀里。

  周渡熟练地将人拥住,也不说话,只是静默地听着她哭,陪她在静谧的山林间,发泄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压抑,这么多年来的痛恨。

  等她哭累了,他才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脑,问她要不要去早就准备好的寮房休息。

  她趴在他的怀中,无声地点了点头。

  只是她如今这个样子,走路都是不稳的。

  周渡又一言不发,矮身蹲在了她的跟前。

  瑜珠这时候是真的任何的礼义廉耻都不想顾及了,直接趴上了他的后背,搂紧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的颈窝处,无声亲昵。

  他当真已经成为了她的依靠,成为了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唯一能够放心的依靠。

  “爹娘若是知晓你为他们做的一切,定会觉得我没有嫁错人。”她缩在寮房的床榻上,看着周渡给自己端水,又给自己擦洗脸颊,默默揪紧了他的衣袖,对他展露出了完全的依赖。

  “你本就没有嫁错。”周渡轻笑着,将温热的帕子再一次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擦拭着她微有些肿胀的双眼。

  “周渡。”瑜珠喃喃,“我能问问你,自从我到周家之后,你便一直待我这样好,到底是为何吗?”

  “因为不是你到周家之后我才认识你。”周渡放下帕子,一本正经地俯身与她道,“瑜珠,我若是说,我们早就相爱过一世,在我的梦中,你相信吗?”

  “听起来有些荒谬。”瑜珠道,“但是我信你。”

  你如今是我唯一值得全副信赖之人,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周渡便又笑了,轻扯她的脸皮:“也不能全信赖我,瑜珠,这世上你最该信赖之人,是你自己。”

  “嗯。”瑜珠清醒地点点头,“可是我自己告诉我自己,我该信赖你。”

  周渡终于彻底绷不住笑意,在她面前展露出从未有过的高兴。

  他抱紧瑜珠到自己腿上,叫她能更加安然地靠在自己怀里。

  “那我们商量商量,到底何时去钱塘将爹娘接过来,嗯?”

  瑜珠点头:“你也去钱塘吗?”

  “嗯,等禇家的事彻底定下来,我陪你一道回去。”

  瑜珠知道,他向来是一个把公务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抽出时间陪她去钱塘,这来来回回,起码就得花去十几日的功夫。

  她望着他,心下里升腾起的暖意更加热烈,且翻涌。

  —

  日子便这样四平八稳地进行,很快便到了瑜珠三年守孝期满,该与周渡正式成亲的时候。

  因为是皇后赐婚,周家无论如何都不敢怠慢这桩婚事,即便娶的只是一个落魄商户女,也给足了排场,给足了体面。

  成亲这日,与周家交好的大半个上京清流文人都前来贺喜,还有许多公侯贵族,想拉拢周渡的,想拉拢周开呈的,全挑在这一日纷纷上门,直要将周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瑜珠一个人坐在布满红绸的新婚屋中,百无聊赖地等着周渡回来。

  她的手中是一本云袅不知从哪搜集来的避火图,说是将男女之事都记载的十分详尽。

  瑜珠不敢看,但又有点心思,握在手中扔也不是,翻也不是。

  她与周渡虽然时至今日才成亲,但这几年,她时常出入他的书房,与他该做的不该做的,其实也都差不多了。

  但还差那最后一步。

  瑜珠不知道自己是热的,还是适才喝合卺酒熏的,脸上微微有些异样。

  她甩了甩脑袋,想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周渡来了,一切便自然会正常地进行下去,避火图什么的,实在没必要。

  她正想喊云袅进来,将东西拿走,但房间门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打开。

  她听见一阵沉稳又带着点飘浮的脚步声,倏尔,有人站在了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瑜珠浑身僵直不敢动,察觉到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手中的书册上,正想悄悄将东西藏到身后,但已经有一只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拉了拉,好似想将避火图从她手中夺走。

  她怎么肯,同样将避火图往自己的方向拉。

  “这是什么东西?”她听见他突然出声问。

  她庆幸自己的脑袋顶上还盖着大红的盖头,不用直视他审视的目光,顶着盖头摇了摇头,道:“就是普通打发时辰用的,你还给我。”

  “普通打发时辰用的,为何不能叫我看看?”

  瑜珠立时卡了壳。

  她自己都还不敢看呢,怎么可能叫他看?

  岂料,就在她挣扎的时候,周渡俯身贴在了她的耳侧,用沾着不少酒气的低沉声音问:“是不是避火图?”

  砰的一声,瑜珠脑海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叫她磕磕巴巴,彻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不,不是,你怎么,怎么……”

  “怎么知道的?”周渡低低地笑,“新婚之夜,你还想看什么东西?”

  “我不想看……”

  “好,你不想看,那我想看看,给不给我?”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说的好像是她手中的册子,又好像不是。

  瑜珠晕晕乎乎,便不知何时被抱坐到了他的腿上,她的盖头还没有掀,周渡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盖头底下。

  她以为,他是要掀了。

  哪想,他是自己钻进了盖头中,与她一道被大喜的红色障住了眼睛。

  瑜珠觉得他疯了,可他还知道问她疼不疼,替她把压着她脑袋的凤冠拿开。

  凤冠连带着盖头一齐离开她脑袋的一刹那,她被周渡抱着滚进了热烈的床榻中。

  她的手中还捏着避火图,不知该如何安放。

  周渡一边笑着,一边将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啄吻她的唇瓣,道:“有什么好看的,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可以教你。”

  哪有什么样的?除了那样,还能有什么样?

  瑜珠满心羞耻地被摁在翻滚的红帐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望着不断摇晃的帐顶,只觉周渡最好只有这一种花样,不然,她好像实在承受不了更多了……

  —

  红帐翻滚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天将明,温氏听着清水居回来禀报的声音,摁揉着眉心,知道自己彻底是拿这对夫妻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其实一直有派人盯着自己的大儿子同瑜珠。说到底,这门皇后亲赐的婚事,她还是不满意的,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拒绝,可怜她的若涵,就这样失去了成为她儿媳妇的机会,她一想到此处便想将满腔的怨气都撒在瑜珠身上,但却在第一时间遭到了自家儿子的阻拦。

  他说,瑜珠才是他真正想娶的人;他说,皇后的赐婚是他特地去求来的;他说,失去舅父家的联姻他一点也不后悔;他说,如若母亲对她有一丁点的不好,他都会直接考虑请皇帝将自己外放,三四年才回一次家。

  那一天的温氏被气到不像话,想要直接狠狠地甩他一个耳光,但终究是忍住了,且被他的话所震撼,当真不敢再对那姓江的有任何不好。

  可她面上虽然如此,心底里总是不乐意的。

  她派人一直看着他们俩,想要瞧瞧自家这个向来油盐不进的大儿子对这个孤女究竟能有多上心。

  她宁愿他如今荒唐的行为只是一时贪恋于她的美貌,也不愿承认他是动了真心,动了真格。

  可惜事与愿违。

  三年的观察下来,叫她再清楚不过地知道,周渡对于瑜珠,是真的上心。

  教她礼仪规矩的嬷嬷是他亲自去请的,暗地里教她骑马之事也是他全部亲力亲为的,禇家翻台案、江家父母牌位迁移之事……全都是他亲自替江瑜珠做的。

  整整快三年,他对这个丫头照顾的事无巨细,恨不能整个人都陪她一道住在慈安堂,眼中越来越浓烈的爱意,是她一个过来人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她终于也清楚地认识到,他与若涵是彻底没可能了。

  今日是他们的新婚第一日,她头疼地扶额,看着这一对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的璧人双双着红衣来到自己跟前,万般无奈。

  但她不能过多地刁难瑜珠,周渡还在她眼前,她稍微瞥一眼自家儿子,就知道他的什么算盘。

  他在告诉她,不要过多地为难她。真是稀罕,她到底是做了什么,才叫他觉得她生来就会是一个恶婆婆,一定会对自己的儿媳妇不好?

  温氏只觉憋屈的紧,瞪了眼周渡之后,对瑜珠反倒是笑吟吟的,说话也温声软语,生怕她觉得自己在待她不好,生怕她回去便同周渡告状,说自己怠慢了她。

  她虽然不满这个儿媳妇,但到底儿子还是要的。

  瑜珠则因为先前在陈婳那里没少听到说什么大夫人厉害,日后定不会是个简单婆母之类的话,所以对温氏一直心生畏惧,这么些年与她接触的不多,也不知晓她究竟是怎么样的。

  今日见她待自己极为温和,极为善良,她心下便有了主见,想着陈婳果然又是在诓自己,这分明是位再和善不过的婆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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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渡新婚有九日的休沐,这九日间,他没少带瑜珠去往各色各样的场合,赴各色各样的宴会。

  瑜珠知晓他这是在光明正大地将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每次出门都相当配合,每每都与他牵着手同进同出不说,还几乎每次都是与他穿颜色相仿的衣裳,以示夫妻同心。

  两人蜜里调油了好几日,这日,周渡带她去往黎阳侯府的马球会。

  正是他从前教她骑马的那片草场。

  她下了马车,手便被周渡攥住。

  夫妻俩又一同出现在这片草场,心境早不似从前,那时是青涩懵懂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暧昧,如今却是满腔明晃晃的爱意,生怕别人看不见。

  她与周渡相视一笑,在不少人的艳羡下,大大方方地与他去挑选马匹。

  “周侍郎,巧啊。”

  瑜珠正专心致志地与周渡商量哪匹马看上去适合她,不想耳边便出现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她蓦然回头,人却是她没有见过的样子。

  那人生的很张扬,与周渡差不多的身量,穿的却像只花蝴蝶,即便是束手束脚的骑马衣裳,也非得佩上玉佩和月牙铁牌。

  周渡与她一齐回头,看见来人之后便微微颔首:“巧。”

  “上回听周侍郎的话,将禇家那群废物一举拿下,实在多谢周侍郎了,不过周侍郎说的要我自己自请去岭南历练的话,恕我还不能参透,不知周侍郎近日可否有空与我仔细详说?”

  他们好像要聊官场上的事。

  瑜珠通常听到这些事都是自己回避,但今日周渡却叫她不用走。

  “近来我与妻子正新婚休沐,不谈公事,抱歉。”

  “啊。”那人似恍然大悟,终于发现周渡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且与他正手牵着手。

  “想必这位便是嫂夫人了?”他说话好像是客气的,但又不是那么客气,话里话外的声音仍旧是透露着一股子嚣张。

  瑜珠这几日见多了称她是嫂夫人的人,都是微微带着笑意颔首,今日也不例外。

  那人遂继续道:“在下北威侯府沈淮安,听闻嫂夫人同周侍郎的这桩婚事还是我姑母亲自指婚,今日瞧来,实在良缘佳配,天作之合。”

  他的姑母?

  瑜珠想起来了,当今的皇后娘娘姓沈,出身北威侯府,眼前这人,叫沈淮安,同样出身北威侯府。

  原来是皇后的侄子。

  她刚想明白过来,还未答话,便听周渡先道:“皇后娘娘赐婚,是天大的福气,我们这些日子也正打算进宫,谢过娘娘好意。”

  她便忙跟着颔首,表示赞同。

  沈淮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行,那我也不打扰周侍郎同嫂夫人新婚,祝二位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多谢。”

  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瑜珠本还是微笑的,但却在回头的刹那,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抽痛了一瞬。

  她立马回头,又去看那道身影。

  可那人消失的极快,不过片刻,便已经淹没在了马球会洋洋洒洒的人堆中,叫她再也难辨认出。

  “怎么了?”一旁的周渡问她。

  她道:“适才那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周渡眨了下眼,面色平静:“你对我可也是说过这种话。”

  瑜珠立马嗔:“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周渡握紧她的手,“世上的人那么多,不论你见没见过都不稀奇,若实在眼熟,也许是梦中曾梦见过他许多次,也许,是前世与他曾有过遗憾,但无论如何,都不影响你如今是我的妻子,不该将目光过于长久地驻留在别的男人身上。”

  听他说着说着就开始不正经,瑜珠忍不住又要嗔他。

  新婚的两人,正是情谊最浓的时候,任何打骂都是恩爱的证明。

  周渡由她恼羞成怒地锤着自己的肩膀,揽紧她的腰肢:“所以为了不让我吃醋,今夜就不要做梦好了。”

  因为她梦里会是其他的男人。

  瑜珠终于受不了,捂住他的嘴,叫他赶紧为自己挑选合适的马匹。

  而远处,瞧见小夫妻俩打情骂俏的五公主赵怀仪同黎阳侯府的五姑娘黎容锦正说着悄悄话。

  “真是稀奇,这周明觉婚前婚后竟是两个样,他那位妻子,听闻是皇后亲赐的婚事,瞧着可有意思,不若稍后我们去认识认识吧?”

  “正有此意!”

  (if线,完)!

  104

  江昱升初到瑜珠身边的时候,便得知她曾有过一段婚姻,她与那个男人,已经和离三年了。

  他因为失忆无家可归,被送进公主府当面首,公主却因为他长的肖像她曾经的丈夫,而将他指给了她。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个替代品。

  他瞧着她,虽然与公主打趣的时候有些不正经,但到底还是个不会豢养面首的正经姑娘,不会真的将他当做那种东西使唤,便也先放心地叫她做自己的主人,跟她回了家。

  而在跟着她的第一日,他没想到,自己就撞见了那个男人本尊。

  那个被她抛弃的男人,眼角眉梢都的确与他相像极了,除了身量体型有略微的不一样,其他方面可以说是神似。

  难怪公主一定要他跟着她。

  即便是她不真的将他当做面首,就叫他站在她身边,便足够恶心这个男人了。

  公主也在为自己的姐妹打抱不平。

  他仔细观察着这个男人,在乍一看的相像过后,发现自己与他其实是有差距的。

  他下颔冷冽,比他的弧度更加的不近人情,天生透露着一股天之骄子的高高在上;眉眼和鼻峰,无一不是浓墨重彩的雕琢,生就一副青天相,叫人见了赞叹完老天爷的精雕细琢过后,便要恐惧于他的威严。

  是的,他天生官样。

  而他,如今只是个卑贱的面首,连籍户恐怕都还没有。

  醒来后在面首堆里待了这么些时日,他从不知晓什么叫自卑,但在与他本人对峙上的那一刻,他完完全全地知道了,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叫她无论如何也要与他决裂,独自出来讨生活,他想不通。

  他只瞧见他身上大红的官服,惹眼的很,大抵是每个男人都想要的样子。

  他一路沉默着,跟她回了家门,听她给自己安排住处,问自己会不会识字看书。

  他会。

  但是他不曾想过,自己还有给自己亲自取名的机会。

  便是失忆了他也知道,买回家的奴隶,是没有资格自己做自己的主的。

  他如今是面首,这名号听起来,甚至还不如奴隶。

  但是她给了他机会,就像是给了他一个重生再造的可能。

  他在那一刻才坚定地相信,自己跟对了人,被公主指给她,他是幸运的,即便他只是个替代品。

  后来,又不出他所料,她要他去定籍户、明身份,告诉他即便是失忆的人,也该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能够存活于世。

  她甚至还问他愿不愿意去科考,她可以出钱资助。

  那对于已经将自己代入进了奴隶身份的他来说无疑是惊喜的,也是意外的。

  她的过于善良叫他不敢相信自己遇到的竟是这样美好的主顾,那日在公主府,差一点点,差一点点他就会错失这样的机会。

  他是真的茫然,亦是真的会抓紧机会。

  没有人生来愿意做奴隶,他想科考,不过不是文试,而是武举。

  他虽然会识字,但这几日看诗词取名的过程下来,他已经很明白自己对于诗词歌赋的学习其实是很困难的,识字归识字,理解归理解。

  武举则不同。

  他的力气,他自己心下有数的很。

  所以他想去参加武举,用她给自己搭建的平台慢慢往上爬。

  他想起她那个正经前夫的样子,这几日他似乎缠她缠的很紧,他知道自己不该有妄念,但每每看到他出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去遐想,若是自己也做到了她前夫的那种高度,是不是也有可能,他可以不再是替身,而成为她实实在在的枕边人。

  是的,他心仪她。

  用他卑贱的,没有任何功名,甚至差一点就要沦为奴隶与面首的身份,默默不敢宣之于口地心仪她。

  他每日勤加练武,风霜雨雪都不敢怠慢,一天恨不能有十三个时辰,只为了能在下一次武举的时候,拔得头筹,一鸣惊人。

  但他好像来不及。

  他闷头在校场与人学习,每日赤.裸着臂膀练习,但还是挡不住,那日夜里回去,瞧见了他们在墙角相拥的画面。

  那时候还没入秋,他刚从校场回来,一身汗臭味,甚至都不敢走近了打扰他们,生怕他们发现了自己的存在,笑话自己是个跳梁小丑。

  可他实在多虑了,他知道,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是那种人。

  心头有什么东西堵得慌,那日他跨进了家门,但是又走了出去,彻夜在校场练习,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肆意挥洒自己的汗水。

  再后来,他听闻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她每日都要去他的家中为他送汤喝,还要给他做糕点。

  那是他从来不敢奢望的事情。

  再再后来,她几乎住在了那里,连这边的家也不怎么回了。

  他默默地看着他们从分离,到和好,再到她肚中孕育出了他们的孩子,一家三口,和谐美满。

  他拼命练习的武艺,却好似被她扔在了看不见的角落。

  等他终于武举得中的时候,她已经随她的丈夫去了西北,那里正缺一个正式的统帅,当年在他面前身着四品官服的人,如今已经跃居正二品,是他拍马也赶不上的程度。

  但他还是给她写了一封信,希望她能知道这件事。

  西北路途遥远,他不知道这封信多久才会送到她手里,但他知道,她那样的人,看见他武举高中的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门为他感到高兴。

  那便足够了。

  他本来就拥有不了

  她,那样皎皎如明月般的人,他何德何能与她并肩。

  “江,这个姓不错。”

  他第一次去皇宫点卯、被安排进皇城守卫的那日,有人拿着他的籍册,看了又看。

  “江昱升,这个名字也不错,可是父母取的?”

  “不是。”他在心下默想,这是当年他初跟着她的时候,她叫他自己取的。

  他对诗词天赋不高,取这两个字,是期望自己也能如每日升起的太阳,总有光明的时刻。

  “那是谁取的?”那个人果然问他。

  而他答:“恩人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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