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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爱恨


第93章 爱恨

  秦颂低哑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议政殿中, 如同在喉咙间含着粗粝的砂石,刮过灯罩,将烛火拉扯的飘摇乱舞。

  晦暗明灭的烛光倾在姚蓁明净的脸庞上, 她眉眼清湛,沉静道:“你虽言之凿凿, 但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为何要信你?”

  秦颂低笑起来,看着她, 眼神犹如在看着一个身在迷途而不知返的人,有些轻蔑地嘲讽着她的天真。

  “殿下,证据确凿如此,你还要为他开脱吗?这皇城中, 现今除了宋濯,还有谁能一手遮天?”

  姚蓁神情淡然。但只有她自己知晓, 袖摆下,她的指尖有些紧张地微蜷。

  姚蔑惴惴不安地望向姚蓁, 道:“皇姐……”

  姚蓁朝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望向秦颂,道:“倘若他只手遮天, 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秦颂被她问的一愣, 似是未曾想到她问这个,停顿一瞬, 缓声道:“宋濯所举,现今已触及世族利益。这些,是世族查出的。”

  姚蓁没有再说话。

  烛光透过灯盏, 泛着暖黄色的光晕, 温柔地映在她脸上, 遮掩住她过于苍白的脸色。

  殿中的气氛,在这种冷静的沉默中,变得极有压迫感,沉沉的压在人心头。

  姚蔑听了方才一席话,有些慌神,看看她,又看看他,不知该做些什么,最后,只让秦颂起来说话。

  秦颂仰头看着姚蓁,面有戚戚之色,片刻后才缓缓起身,站到姚蓁面前,而后动手解自己的外袍。

  姚蓁立即偏过脸,眉眼微冷,低斥道:“你做什么!”

  秦颂一言不发地解衣带,褪下外袍,用力甩到地上,而后指着身上的破烂的血迹纵横的衬袍,诘问道:“事已至此,你为何不肯信我?我拼命从他的严防死守中入宫,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只想告诉你们真相!公主,你以为你能够出入宫中便是自由,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他宋濯的计谋,他看似给了你自由,实则是令你放松警惕!”

  姚蓁浑身发冷,被他连声逼问,竟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秦颂语速太急,说到最后,急急地咳嗽两声,嗓音有些撕裂,像是嗓子被人劈开:“我险些丧命,公主,我能有什么企图?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

  余光扫到他血肉淋漓的胸口,姚蓁的眼睫剧烈扑簌起来,有些伶仃的立在灯下,不知听没听进去他的话。

  烛芯“哔剥”一声爆裂,姚蓁像恍然惊醒一般,有些哀伤地看着秦颂,缓声道:“……如你所说,他这般做,有什么理由呢?”

  秦颂无力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低声道:“他如何想,我不得而知。至于理由,权势利益熏天,谁知道人心会不会变?公主若仍不信,大可亲自去问他,拿着这些铁证同他对峙便是了。”

  同他对峙。

  这几个字,重重敲在姚蓁心头,令她的心绪混乱如麻。指尖深陷在掌心皮肤里,细微的痛觉漫上心头,她才理出一丝清明的思绪。

  秦颂的话,未必尽然可信。但他有一点说的不错,她的确得问一问宋濯。

  就算不为了试探他是否拦截了信,如今骊将军身死,亦得同他理一理岭南的战事。

  她眼睫轻眨一下,看向秦颂。

  方才他话中的欲言又止,她大致猜出他想说什么;她曾迫于形势,委身宋濯,以命相挟才得以脱身。如若宋濯控制整座皇城,想必其中有一部分理由是为了她。

  所以她不能亲自去问。

  ——宋濯的目的,如若当真是为了蒙骗她、继而掌控她,一旦冲突爆发,恐她会落到往先被囚困在清濂居的下场。

  她想到宋濯曾提及过的密室,脊背一冷。

  思忖良久,姚蓁清湛的目光,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姚蔑。

  殿中,烛火幽冥。

  窗外,天幕晦暗,墨云翻涌,阴暗的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

  次日,朝会后。

  宋濯一身渥丹色官服,缓步迈下玉阶。

  几名科考后入仕的年轻新贵跟在他身后,遥遥望着他鹤立如松的身姿,你推我搡一阵,在宋濯行到宫门时,终于有一人被推搡出头,自身侧拦住宋濯,怯懦地同他请教一些疑问。

  宋濯顿足,望向他,缓声作答。

  他的态度既不轻慢,也不热切,挺直如松,虽清冷矜贵,但并非倚权弄势的傲慢,只有经验者对初学者授学时的严谨。其余学士见此,对视几眼,渐渐朝他围拢过去,一个接一个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其中有位胆大的学士,见宋濯唇色泛白,关切道:“晨间湿寒,大人可是冷着了,脸色为何这样白?”

  宋濯被他问的一怔,顿了顿,缓缓摇头:“无事。”

  被人众星捧月般围拢着,身旁道路上人来人往,不时投来艳羡的目光,宋濯被那些目光望着,眉宇间亦未见骄傲自满,神情依旧淡然,缓声一一解答。

  晨曦喷薄,金光倾覆,洒落宋濯漆黑的眉眼间,宛若覆雪明烛,被派遣来的小黄门远远瞧见这一幕,竟瞧得呆了呆。

  须臾,他回过神来,上前请宋濯:“大人,陛下请您前往议政殿一趟。”

  围拢在宋濯身旁的学士们一听,便不再打扰,躬身行礼后道别。

  宋濯回之以礼,随后由黄门在前引路,前往议政殿。

  殿中,宫人屏退,姚蓁已等待他多时。

  她站在窗子旁,遥遥望见宋濯披光自甬路尽头而来,心脏难以抑制地急跳起来。

  坐在龙椅上的姚蔑见状,有些不安地望向她,姐弟二人深深对视一眼,姚蓁什么话也没说,沉默着向偏殿走去,隐退身形。

  她走到偏殿时,姚蔑忽然唤了一声:“皇姐。”

  姚蓁回头,粲然而温暖的晨光落在她脸上。

  姚蔑的神情有些纠结,顿了顿,轻声道:“偏殿有暗门,侍从已被我事先屏退,皇姐如若发现事情走向不对,便从暗门悄然离去吧。”

  姚蓁温和的望着他,没说好与不好,折身入偏殿。

  她阖上门,留了一道窄窄的细缝,方便交谈声传入。

  偏殿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有浅薄的一道光线通过那道门缝透进来,搭在裙角上。

  姚蓁立在门后,侧耳听着正殿的动静。

  不多时,轻缓的脚步声隐约传过来,姚蓁听着那熟悉的韵律,心中一紧,知晓是宋濯来了。

  分明应是紧迫的情形,在这一瞬间,姚蓁的心境却忽而平静下来。

  她的额头抵着门板,手指搭在门扉上,眼睫扑簌,心想,但愿这一切,皆是秦颂用谎言堆砌出的骗局。

  ·

  宋濯迈入殿中。

  迎面便同小皇帝的视线对上,对方好似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一般,在他踏入门槛的一瞬间便投过来视线。

  宋濯眼眸轻眨一下,躬身行礼:“陛下寻臣前来,所谓何事?”

  “没什么大事。”姚蔑抬手令他平身,温声道,“并不是多要紧。——宋卿的唇色为何这样白,可是冻着了?”

  宋濯在靠窗处落座,垂眸望着自己泛白的骨节,轻轻摇头:“并无大碍。”

  姚蔑没有再出声。

  宋濯抬眸睨向姚蔑:“陛下若有事,但说无妨。”

  姚蔑面色犹豫。

  宋濯面容沉静地等待他出声,鼻头微动,忽地问:“容华殿下才来过?”

  “啊?”

  “没什么。”

  二人颇为尴尬地搭了几句话,姚蔑面色几变,终于开门见山道:“首辅,朕想要国玺。”

  闻言,宋濯眼尾扫向他,漆黑眼眸中情绪深不见底,“哦?陛下为何提及国玺?”

  他语气淡淡,但这般看人时,压迫感极强,姚蔑顶着来自他周身气势的压力,咬了咬牙,依照他同姚蓁昨夜商议的那般,一字一句道:“朕要国玺,乃是为了下一道圣旨。昨日临安传来急报,岭南蛮夷犯我朝边境,骊将军同他们鏖战,战死沙场,现今兵力有所不足,骊通判书信受阻,近日才纷沓而来,朕须得下旨令指派将领前往,铸我朝边境。”

  说完这段话后,姚蔑忽地觉得,殿中陷入冰冷的死寂中。

  宋濯神色淡然地看他片刻:“臣未曾收到军情。”

  姚蔑喉间耸动,站起身来,沉声道:“请首辅归还国玺。”

  宋濯一言不发,沉沉盯着他。

  姚蔑平静地回望他。

  他的神情还算淡定,实则书册遮挡处,他的手指紧紧的扣着桌沿,用力到筋脉紧绷。

  须臾,宋濯缓缓开口:“公主知晓此事吗?”

  姚蔑愣了愣,须臾反应过来他的问句是什么意思:“皇姐暂且不知。”

  宋濯又陷入沉默。

  有黄门端着茶水,依次放在二人面前的桌案上,而后退至一旁。宋濯望向那热气袅袅的茶盏,端起来啜饮一口,淡声道:“陛下,臣同你做个交易如何?”

  姚蔑警惕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迟疑着道:“什么?”

  “臣将国玺交与你,作为交换,陛下将岭南战事同骊将军身死一事瞒下,如何?”

  姚蔑头脑发蒙,倏地睁大双眼,浑身发抖,一时忘却昨日同姚蓁商议好的说辞,瞠目结舌一阵,下意识地大声指控道:“那些被拦截的书信,是不是你做的?

  “你、你为何要隐瞒皇姐?那是她的亲舅父!”

  宋濯眉心微蹙,沉声道:“什么书信?”

  他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假,姚蔑有些无法判别,下意识地望向书册下压着的骊兰玦的书信。宋濯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起身走过来,在姚蔑惶然的目光中,长指抽出一封信。

  一封信看罢,宋濯神色微凝,薄唇紧抿,须臾才道:“不可令公主知晓。”

  姚蔑仰视着他,“为何不可,为何?”

  宋濯神色微冷,没有过多解释,反而问道:

  “此信,是谁交予陛下的?”

  ——他没有否认拦截书信之事。

  姚蔑心中一凛,只道:“不知。”

  宋濯垂眸睨他。他身量极高,这般睨着人时,冷冽的压迫感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本姚蔑同姚蓁商议的计谋是,谆谆善诱地试探宋濯,从他口中一点一点套出话来。可如今自姚蔑惊惧地吼出那句话后,主动权便转入宋濯手中。他六神无主,眼神慌乱地瞟着,下意识地望向宋濯身后——那是姚蓁藏身的方向。

  宋濯是何等缜密敏锐之人,虽然姚蔑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但已被他敏锐地捕捉。他浓密地长睫轻眨一下,转头看向偏殿门,昳丽的长眸微眯。

  他低声道:“偏殿有人,是不是。”

  姚蔑浑身霎时绷紧,大气也不敢出,惊恐地盯着宋濯的脊背。

  他不回应,宋濯也不再追问他,眸光清沉地望着偏殿的那道小缝,顿了顿,脚步倾轧过去,一声一声,像是重重踩在人的心头,牵扯着在场每一人的心弦。

  眼瞧着他还差十几步便要走到偏殿殿门,危急关头,方才送完茶水便一直沉默地立在屏风旁的黄门忽地出声,嗓音低沉:“信是我送来的。”

  他直起身子,抬起低垂的头颅,哪里是阉人模样,分明是个俊俏如玉的郎君。

  宋濯顿足,睨向他,寒声道:“秦咏山。”

  秦颂走到他身前,不甘示弱地同他对视,沉声道:“正是在下。”

  宋濯面容冷肃,话语笃定:“宋韫派你来的。”

  秦颂嗤笑一声,音量陡然放大:“只要能揭穿你的伪装,谁派我来的,重要吗?”

  他言语中颇有几分要激怒宋濯的意思,但宋濯依旧神情淡然。

  姚蔑见宋濯没有继续往偏殿走去,连忙上前,疾步走向宋濯身侧,语速飞快地追问:“首辅,你究竟为何要隐瞒我皇姐骊将军身死之事?”

  秦颂嗤笑两声,接过他的话头:“他怕公主知晓他的所作所为后,会弃他而去。”

  他二人一左一右拦在宋濯身前,宋濯面色冰寒,眸中已有些不耐,但他的修养令他不欲与他们相争,薄唇微抿,一幅不愿同他们多废口舌的模样,眉宇间的神情愈发冷。

  姚蔑一向有些畏惧宋濯,此时虽拦在他身前,仍不敢同他对视。

  秦颂则一直紧盯着他的神色。

  他一向看不惯宋濯这副超脱俗世、不然纤尘的模样,仿佛在他眼底的他们皆是不堪入眼的灰尘。

  这般想着,秦颂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蓦地扬声道:“宋濯,你当真觉得将皇宫封锁、阻塞消息往来,蒙蔽欺瞒公主,便可以永远地将她留在你身边了吗?”

  他站到宋濯面前,紧盯着宋濯的眼眸:“你铸宫为笼,将公主当作你精心喂养的金丝雀,假装温情以待,实则为之不惜将整座宫城中的人皆圈禁为鸟,只为让你的雀儿觉得身在自由之中。可宋濯你有没有料想过,百密终有一疏,谎言终究会败露。你病态扭曲的做法,总有人会窥破,总有人会不惜豁出命来也要揭穿你的真实面目!”

  宋濯闻言,眼睫眨动一下,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

  他眼中泛着晦暗而深邃的浓墨,像是暴风雪来临前夜幕下的广袤冰面,空荡荡的无一丝人气,令人与之触视,通身生寒。

  姚蔑看着他岑静的脸,重重地打了个哆嗦。

  宋濯轻笑一声,瞳仁泛开冰冷的、嗜血的光晕,隐有妖邪之色,周身气势在一瞬间冷的刺骨。

  他低声道:“除去你们,她不就不会知晓了。”

  姚蔑悚然一惊,脸色大变,惊恐地要叫喊出声提醒偏殿中的姚蓁,五官扭曲一阵,生生忍住。

  秦颂亦是神色微变,低斥道:“宋君洮,天子面前说出这番话,你是要谋反吗?!”

  宋濯显然没有同他们纠缠的意思,清沉的目光掠过他们,轻飘飘地落在偏殿门扉上。

  他缓缓迈步,秦颂与姚蔑被他气势所震慑,一时皆没有阻拦。

  脚步声倾轧至偏殿门前。

  宋濯的玉白的长指搭在门扉上,低声唤:“蓁蓁。”

  他推开门。

  殿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扇后却并没有人,宋濯目光环视殿内,并未发现有人存在的痕迹,唯有开门带起的轻风,搅动偏殿内的纸张翻卷着轻响。

  他微微俯身,在门扇上嗅到淡淡的清甜香气。

  他走入偏殿,仔细观察一阵,确认姚蓁并不在偏殿。

  宋濯浓密的睫羽轻眨一下,似是思忖一阵,神情稍微缓和。

  正殿中的姚蔑和秦颂终于回过神,疾步跟在他身后走入偏殿。

  宋濯背对着他们,姚蔑同秦颂对视一眼,望向隐蔽的暗门,一触便收回视线。

  因而宋濯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暗门内,姚蓁惊恐的浑身发颤,此时正紧紧地用手捂着自己的唇,浑身紧绷,几乎闭气,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谭歇陪着她身侧,眉头紧蹙,手掌抬起又落下,如是往返数次,良久,掌心终究没有落在她的后背,而是克制地递出一张帕子,做口型示意姚蓁拭泪。

  姚蓁泪眼朦胧地接过帕子,没有拂拭眼角,而是紧咬着牙,将帕子捏在手心,捏的满是褶皱,仿佛那帕子是宋濯一般。

  她方才听得分明,秦颂所指控的那些,宋濯并没有矢口否认。

  他承认了自己对她的掌控。

  亦在旁人面前撕开温和的伪装,露出骇人的强势一面。

  他当真为了将她留在身边而不择手段!

  他当真害死了自己的舅父!

  姚蓁脑中“嗡嗡”作响。

  她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宋濯对她执念之深,连对她的称谓都不肯同别人一样。她被别人唤作“窈窈”,他不欲同旁人一样,偏要将她唤作“蓁蓁”。

  “蓁蓁”是他的独一无二,亦是他那种非同常人的掌控欲的具体体现。

  姚蓁泪流满面,心痛的几近麻木,唯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她好恨自己,为何一时心软,没能在有机可乘之时,早些除去宋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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