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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盼几番(十)


第60章 盼几番(十)

  梦迢搬到清雨园没两日, 天气转热,一连几日流金铄石, 金乌如火, 偏梦影与她混得熟了,就爱贴着她。她在哪里坐定一会,梦影准来睡在她裙上, 拿脑袋拱她的手,要她摸。

  偶然梦迢热得心火焦躁, 直拿扇轻轻拍它的脑袋, “去去去、别贴着我, 炎天暑热的, 你像件大毛衣上盖在我身上, 我哪里受得了?”

  梦影“喵呜”一声, 眨眼跳出窗外不见了踪影。梦迢向窗外望一眼,“咦, 气性真大。”

  “随了它姐姐了。”董墨由小书房里过来,手里捏着一沓纸。

  时值傍晚,刚吃罢晚饭, 这时候胃里克化着, 五脏六腑都跟着费力活动, 人就有些浑软无力。梦迢恨不得是那只猫, 也不惧热似的,在铺满夕阳的阑干上打盹。

  梦迢也没留心他手上的东西,燥燥地剜他一眼, 噘着个嘴烦恼, 那扇子打得簌簌生风, “这天, 真是热死人了!也不肯下场雨,真是的。”

  满庭蝉声聒碎,洞门前的几棵箭竹纹丝未动,竟连一丝风也没有。

  “八成夜里要下雨了,再忍一忍,下过雨就凉快了。”这时节,市面上的冰还未制出来,董墨身上也出了好些汗,不敢去挨着她,只在对榻坐下,将手上的纸递给她,“你瞧瞧这个,是不是你掉在这屋里的。”

  梦迢接来一瞧,乍惊,“哪里寻到的?什么时候掉出来的,我竟浑忘了!”

  正是庞云藩抄来的那些契书,梦迢忙着搬家,早将这东西忘到爪哇国去了。董墨笑道:“丫头在卧房榻底下寻出来的。我想一准是那夜,我撕烂了你的衣裳从你身上掉下的,当时天太黑,没留心。”

  是天黑或是别的什么缘故,只有天晓得罢了,梦迢想起那混乱的一夜,红着脸乜他一眼。

  他又接过去在手里翻阅,“这是庞云藩抄给你的?”

  一经提起,梦迢忙止住扇,因问:“庞云藩呢,还在县衙门里扣着么?”

  “他背着这么大的案子,哪里能轻易放他?”董墨将一沓纸在手中拍一拍,“他为什么会抄这个给你?”

  梦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算计庞云藩的事情都细细说完,而后仰着腰,脖子拉得长长的,扇子朝襟口里打,“要不为这个,谁有闲情同他歪缠?得,如今我从孟家出来了,也就用不上这东西了。我晓得你在查孟玉,你要用就拿去,我从此不问你们这些官场上的事,一心做我的闲人。”

  “那我这里先多谢你,我正愁眼下盐运司的事没个进展。” 董墨在座上玩笑着打了个拱,将契书都折了起来。尽管心下有些犹豫,也仅仅是犹豫了须臾,仍旧不瞒她,“虽然交了账给户部核对,这里也不能光闲着等他们的信。”

  “这些事情不要告诉我听,我现在呀,只想做个闲吃闲睡的闲人,万事不管,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你顶着嚜。”

  绮红夕阳照在梦迢肩背上,她穿的是件莨纱暗花掩襟长衫,蟹壳青的裙,头发悉数都挽成了个松慵的髻,戴着翡翠珥珰,几缕粘在汗涔涔的脖子上,弯弯曲曲,半片红唇吐着不耐烦地微张着,分外妖娆。

  董墨看着她,渐渐敛了笑色,“梦儿,你仿佛很擅长做这些事。”

  刹那蝉鸣得撕心裂肺,扯断肚肠。梦迢手里的扇微顿了一下,斜来个玩笑眼色,“你前头不还说我是‘荡.妇’么,荡.妇不就擅长跟男人打交道么?”

  董墨伸手过去掠开她腮上贴着的几丝头发,“我那是气话,不作数的。我是说,你仿佛很会同官场上的男人打交道。你上回说,要告诉我那年为什么失言,如今能说了么?”

  这时候丫头端上来两碗荔枝冰酥山,盛在透明的水晶碗内,晶莹剔透的好看。梦迢搁下扇,挖了一口吃,抬眉睇她一眼,“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既是劝他不要为孟玉锁她的事生气,也是担心他为她从前的作为生气。她自己知道那是不光彩的。但他伸手过来,将她的嘴角揩了揩,又给了她一点信心。

  于是就由从前与孟玉如何约定,夫妻俩如何在官场应酬周旋之事娓娓道来。说到一些官场中人,自然也说到董墨,只是没提起老太太与梅卿在其中的参与。

  最后说到被孟玉幽禁,梦迢连吃了几口酥山,挪坐到他这头,将他胳膊挽住,仰着面撒娇,“那日子实在是熬不住了,倘或不给吃喝,或是打打骂骂,我一准能抗住!可我的老天,将人关起来,满院里瞅不见一个人影,也听不见人说话,那日子过得,一刻如熬一年!熬到后头,我都觉着我是疯了,竟然自己跟自己说话,有一天我在镜子里看见我自己,吓了我一跳,那简直是个疯婆子!我这才听了他的,你不怪我吧?”

  天色黑尽,却无月光,也暂无人来掌灯。梦迢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呼吸有些艰滞。骤然雷鸣电闪,朝窗外一看,浓云密汇,果然是要下雨的情形。估计丫头们忙着哪里去收拾晾晒的衣裳去了,廊下连个人影也无。

  梦迢便去掌灯,将四甃银釭点亮,擎了一盏回到榻上来,那烛光颤巍巍地晃着,照见董墨眼底一抹黯淡的痛色。

  他默了半晌,从她的一字一句里似乎能望到她当时的绝望。他想冲回过去将她护起来,然而光阴哪得逆流,他只得徒劳地坐在原处,一直手遮在额上,愈感到一种无力的委顿。

  “我没想到孟玉会这样对你。”董墨遮着眼,后背靠着榻枕,脑袋微仰着,露尽一丝苦笑,“我那时以为你们是商量好的,我还去孟府找过你两回。头一回孟玉说你到苏州去了,为了避开我。我有些不信,第二回 又去问你妹子,她也是这样说,反还劝了我许多话。”

  “他们是哄你的,不这样讲,你不死心,还不将孟宅翻个底朝天?”梦迢搁下银釭坐在他身边,仰面笑道:“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了么?我又到你身边来了,我们还是在一处。”

  董墨想起在家的情形,那时候几番踟蹰不定,心里恨她怨她,好在终归还是那点爱压过了这些情绪,令他又回到济南来。否则简直不敢想,再相错几年,岂不是就错过了一生?

  他抬起胳膊将梦迢搂在怀里,歪下眼,“孟玉骗我也就罢了,怎么连你妹子也不肯对我说句实话?你被关了这样久,她难道就不想我救你出来?”

  梦迢将嘴一瘪,苦笑一下,“我这个妹子好的时候很好,坏起来只恨不得我死。我一时也很难对你说清。”

  “那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乍然间又一道电光闪过,劈亮了梦迢僝僽的眉宇,那脸上阴阴的白,霜月一般惨淡,“其实迟早你都是会知道的。我要告诉你听的了,你还会爱我么?”

  董墨郑重起来,“你要是不想叫我知道,就不必说了。我只知道,不论你的过去如何,都成就了今日的你,我既然爱着今日的你,也就能接受你任何不堪的过去。”

  梦迢满胀的苦楚的心又溢出一丝甜来,嗔了一眼,“说得好听呢。”

  哗啦啦落起雨来,廊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丫头们乱着由洞门跑回来。梦影也从窗户里跳进来,三两下落在董墨膝上。他一手托着猫,一手环住梦迢,“咱们进屋去,睡在床上慢慢说,不急,这一夜还这样长。”

  被褥纱帐都是新换的,梦影懒懒地趴在梦迢枕上,偶然电闪雷鸣,便一下跳在董墨胸膛上,四下里警惕地看几眼,慢慢卧倒在他心口。

  床头左右亮着两盏蜡烛,昏沉的光晕罩着丁香色的罗帐,铺着象牙簟。对面墙上开着窗户,雨水斜撇了些进来,炕桌湿了一角,上头那只碧色的玉篆的烟却浇不灭,袅袅地升腾着。风凉飕飕的,卷来清淡的檀木香。

  梦迢从前是不熏香的,到了这里来,因为抽烟袋的缘故,只怕董墨闻不惯,便也熏起来。董墨对于她这些不良的习性并没置喙一句,倒还送给她一只和田玉的香炉,给她磕烟灰使用,。又玩笑说:“人家焚香你焚烟,也算半桩雅事。”

  说得梦迢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日渐比往常咂得少了许多,东一口西一口的,一日不过费一锅烟。

  此刻她只好又点起来,不点不行。她盘腿坐床上,烟袋向外托着,得制造点烟瘴将自己稍稍遮掩,免得说起那些不堪的过去,不敢面对他的眼睛。

  “梅卿是我和娘那年从无锡到济南来时路上捡的。她原是个小叫花子,也不知父母是谁,横竖跟在一帮半大的叫花子后头混。原来叫花子也并不都是散门散户,他们还有个头目你晓得吧?那时候那头目约莫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是个街头小痞子,专门支使这班小的出去讨钱。讨了多少回来都是他的,他只给他们一些馊了的东西吃。”

  说起来,梦迢还有些气愤,“那时候我娘带着我在那镇上一间旅店歇脚,常常在门口瞧见他们。梅卿是里头唯一个女孩子,也就七.八.九岁的模样,瘦瘦的一条身子,来向我要钱。我看她着实可怜,在我娘包袱皮里摸了几个铜板给她。她得了好处,一连三日都来。”

  “到第四天……”

  梦迢轻吐一口烟,在那烟迷雾笼的过去里,走来个蜡黄枯瘦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男童的短褐,破破烂烂,补丁打得再没处可打,有的地方一连打了三层补丁,全然辩不出颜色样式。大约是这个缘故,人家才不要了,丢给叫花子穿。

  那班叫花子都管梅卿叫“小梅花”,梦迢也跟着这样叫,两手掐着瘦瘦的腰,在旅店的门上趾高气昂,“小梅花,我可是再没钱了,你也不能可着我一家坑呐!昨日叫我娘知道我偷了她的钱给你,骂了我好一顿,我可不敢再给你了,你找别人要去。”

  说话间伙计端了方木案盘来,里头是两碗稀饭,几个玉米面馍馍,是梦迢在旅店要的早饭,预备端上楼去叫她娘起来吃。瞥见小梅花那双饿急鬼似的眼,又不忍心,拿了个馍馍给她,“喏,今日就这个,没有钱!”

  小梅花只得端着破碗往对街走,梦迢这才瞧见她走路高高低低的不稳当,两条瘦腿朝外撇着,像只鸭子似的滑稽。顺着她的脚往上看,那屁股上湿漉漉的一团,黑乎乎的也辨不清是什么。

  梦迢忙喊住她:“回来!”

  她又撇着腿跑回来。梦迢比她高了半个头,歪下脸因问她:“你腿怎么了?”

  她蒙头蒙脑地眨眨眼,“腿.根疼。”

  梦迢一把将她扳过去,往她屁股上一抹,抹得满手的血。梦迢毕竟是打小看着她娘周旋男人长大的,心内一惊,向街对面那班小叫花子睃一眼,拽着小梅花走到墙根底下,低声问她:“是摔的磕的,还是人弄的?”

  小梅花啻啻磕磕地,要说也说不明白,“我们祥子哥天不亮将我抱到他地铺那头,解我袴子,拿个棍戳我,就戳流血了嘛。小大姐,你多少给我两个铜板吧,恐怕我讨不着钱,祥子哥又要打我。”

  梦迢惊得说不出话,隔定半晌,摸了两个铜板打发她回去,“你明日还到这里来,我还给你。只是千万别告诉一个人,你自己一个人来。”

  “嗳、嗳!”小梅花欢天喜地撇着腿向街对面跑回去。

  梦迢在后头望了一会,暗咬了咬两排嫩牙,端着饭回身进了旅店,一径钻进房里。

  她娘才起身,在床上握着柄菱花镜梳头,见她进来,撇下镜子道:“你去问问掌柜的,叫他替咱们寻辆马车,咱们明日动身。”

  “砰”的一声,梦迢没好性地将早饭搁在桌上,“早不说,又要人楼上楼下跑一趟!”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多跑一趟怎么了?你这年纪就该多跑跳的时候,不跑不跳哪里长得了个头?”

  梦迢瞥她一眼,一转面孔,寻了她的银簪子来,替她插在髻上,“娘,家里的活不好都叫我一个人干吧?我日日在砧板上切切剁剁的,压得我都不长个了,总要个人替我分担分担嚜。”

  老太太歪着镜子照她一下,“唷,鬼丫头,你还想使唤丫头?我可没这闲钱买丫头,咱们家也不是地主。”

  “我可没说买丫头,有不要钱的嚜。”

  “不要钱的?哪里找去?这年头人牙子一个比一个精,缺胳膊少腿的还能坑人二两银子呢。”

  梦迢向墙上嵌的那扇支摘窗递一下下颏,“娘去瞧,对街有个小叫花子,瘦条条那个。我见她好几天了,倒是个激灵性子。娘发发善心,将她捡回来,与咱们一齐到济南。咱们这回初到济南,人生地不熟的,租房子置办东西,多的是跑腿的活计。叫她帮着跑一跑嚜,左不过就是一碗饭的事情,不拘哪里省一绺来,还怕养不活她?”

  “我发善心?”她娘丢下镜子直好笑,“哎唷这天地下多的是稀奇事,最稀奇的就是叫老娘发善心……”

  虽然这样说着,还是经不住梦迢推搡,提着裙往窗上走。

  梦迢稚嫩的声音不断在后头帮补,“娘要不捡她,她可是难活下去了。您猜,她晨起出了什么事?他们有个叫什么‘祥子哥’的,把她给,给那什么了。她还蒙头蒙脑不知道呢,只当是人家拿棍子打她。娘瞧瞧,比我小不了多少呢,多可怜呀。”

  也不知哪句点了她娘的心窍,只见她娘一手抬起窗扉,认真向那尘土飞扬的对街上望去。在这妖面媚冶的女人眼内,逐渐荡开一涟哀悲的漪澜,淡淡的,在这陌生的小镇,在这住了多年也依旧陌生的尘世间。

  “次日天不亮,我们雇了马车动身,真见那小梅花在门上等着,也不知她如何背着他们跑出来的。我娘二话没说,领着她一道上了车,收她做了个养女,又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梦梅卿’。从那时到如今,我们就没再分开。”

  梦迢咂完半袋烟,向下瞥一眼,“嗳,这事情你可不许对书望讲。给他晓得,保不齐怎样嫌弃梅卿呢。”

  董墨倒没空管别人的闲事,只是听见这些,不免想到梦迢那时的生活。他猜测她对于男人的经验,不单是来自她母亲身上。

  这种猜测令他胸口发闷,他一手将梦影从胸膛赶了下去,撑坐起来,欹在床头吁了口气,“到了济南,你们又靠什么过日子呢?”

  终于问到这里来了,梦迢急忙吐出一口浓烟,烟里看不见她的眉目,只传出她轻浮而沉重的一生苦笑,“还能靠什么,靠男人嚜。先时是我娘一个人在支撑,后来我们也大了,我们也学着经营。你知道,这世上给女人做的活计并不多,针线不过是挣个零碎,搬搬抗抗的我们又没力气,什么稳婆牙婆更是不在行,又没有那个年纪。只好靠着这皮相坑蒙拐骗诓点银子。”

  面前的烟幕有些散的迹象,梦迢急忙又吐出一口来。她要让这烟隔断他可能鄙夷或嫌弃的目光,哪怕仅仅只是可能,她也不能看到。

  不想静了须臾,董墨冲破烟幕来拥抱她,将她搂着又欹回床头,笑了笑,“真是瞧不不出来我的梦儿这样小就会养家糊口了,怪不得如今这样的周全的性子,那时连我也骗了过去。”

  梦迢一手高举着烟杆,半张脸埋在他胸怀里。窗外的风夹着润湿的空气吹进她满胀酸楚的肺腑,便涌出眼泪来。她暗暗将眼泪蹭在他的苍青的寝衣上。

  这时猫儿不知哪里跳上来,踩着梦迢侧搭着的那条胳膊,一下一下律节缓慢。这猫又肥了一圈,踩得梦迢吃疼,拿熄灭的烟袋锅轻轻敲它的脑袋,“下去下去,你以为你很苗条么,沉死了!”

  董墨将它挥下去,两臂将她往上搂了搂,歪下眼来窥她,“唷,怎的哭了?”

  “谁哭了?我是叫烟熏的。”梦迢轻剜他一眼,骨头往他怀抱里贴了又贴,“这雨下起来又有些冷了。”

  “关窗户么?”

  “不要关,透透气。”

  好好一条锦被起初因为嫌热,给堆在了床脚,猫儿像守个小山堡似的高高蹲在上头。董墨搂着梦迢不便宜,拿脚赶一赶它,将被子一撩,撩到身上来,又牵好,将梦迢裹住。

  岑寂中雨歇云散,月影横窗,分不清是瓦上的残雨还是铜壶里的更漏,滴答滴答地坠着,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磬,富贵安宁的声音。那面偌大的橱柜上浮雕着松菊,被烛火飘着,斜面看,像是由水里浮出来的。

  梦迢哭得有些眼皮沉,想睡了。又想起来了这几日,夜夜董墨都有得忙,不到三更不肯睡的。今夜怎的忽然这样老实?这样一想,她反倒有些心痒难耐地期待起来。

  她仰眼将他的下巴摸一摸,“胡子冒出来了,扎手。”

  “嗯?是么?”董墨自己也摸一摸,瞥下眼看她,“还不至于扎手吧。”

  “扎嘴。”话音甫落,梦迢赶忙把脸埋到他胸口里去,唯恐他听出来她的暗示,又希望他能听出来。

  董墨心思全不在这上头,仍然还想着要如何安慰她那风尘仆仆的过去。可他的日子一贯富贵,什么也不缺,唯缺双亲,想来却觉得不值一提。

  总算给他拣出一件来,将她摸着他下巴的手握住,笑了下,“你说了你这么多的事,我也告诉你一桩我小时候的事情。”

  “啊?什么?你说。”

  “我胸口上那道疤,是我十岁那年被我大哥打的。那还是我头一回与人动手。我记得当时是厨房迟迟没将我父亲的药端去,只好我亲自去端。路上撞见我那位大哥,莽莽撞撞的摔了我的药碗。我很生气,就与他打起来,他在地上摸着块尖尖的碎瓷片就往我胸口扎。后头太医看了说,离心脏就差个一二寸。那碎瓷片再长些,你可就遇不上我,咱们就得下辈子见了。”

  听完这一席,梦迢登时气愤起来,“你大哥竟这样心黑?好歹是亲兄弟,他也敢下这样的死手?!”

  “他被家中老太太惯坏了,什么都敢做。”董墨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抚着她的背,“我那是头一回与人斗殴,也是唯一一回。人都说我斯文,可后来到了都察院,有时候审问犯官,用起刑来,我在边上看着,也不觉得怎么样,眼也不眨一下。人很难说清善或恶、是或非,你从前的事,我也并不觉得怎么样。我反倒想,或许是我的缘故,我遇见你太晚了,才叫你吃了许多苦。”

  “想不到你也说呆话。遇不遇见我,什么时候遇见,哪里是你说了算的呢?”梦迢满足得像脚下的猫儿,在他怀里松了骨头,一团软地往他身上贴,恨不得钻入他腹中。

  或许满足里还是有一点不满足。

  可董墨将那椿事全抛在脑后,只顾温言软语哄着她。后头他说什么梦迢也没留心听见,只在阖眼前记得他亲了她一下,说要将别人有的都补给她。

  梦迢盼得心死,迷迷糊糊睡过去,只当那是个梦。

  谁知次日醒来,竟跟换了间屋子似的,处处鲜花着锦。梦迢惊坐起来一瞧,榻上几上椅上,就连地上也堆满了花。这时节正是海棠盛开,牡丹斗艳,也不知哪里折了这些来,几枝几枝的分插在瓷瓶内,五彩纷呈,纷繁芜杂,满室风露香,如坠在座仙宫里。

  梦迢够着身向帘下喊:“章平,章平!”

  却将斜春唤了进来,手上还抱着一篮子各色花朵,由中间劈出的小道里走到床前,“唷,姑娘可算醒了。天都大亮了,爷往衙门里去了。”

  外间叽叽喳喳的女人嬉笑,属彩衣的声音最响亮,咋咋呼呼地喊着什么:“呀!这是青龙卧墨池,我认得,好贵的,哪里弄来的?”

  果然见个小丫头又提着一篮子进来,是一筐牡丹名品。梦迢够着脑袋瞧,“哪里来的这些花?”

  斜春走去接那小丫头的篮子,“为这些花,可累死个人。五更天我男人就在外头寻,满城卖花的人都寻了个遍,将他们花圃内的花都买了来。还有好几位大人府上也去讨折了许多。”

  这厢坐在床沿上,又笑道:“我们爷不大会哄人,绫罗绸缎又不缺,金银首饰姑娘也多,于是就学的我们家哄八小姐的法子。姑娘不知道吧,我们家里的八小姐年岁最小,三老爷三太太宠得跟什么似的。她未出阁前,凡是她做生辰,三老爷都叫折花摆满她的屋子,就为哄她高兴。”

  梦迢不认得什么七小姐八小姐的,听见一心只笑董墨傻。低眉间,又见董墨枕上有张纸条,拿起来一看,写的是——愿人间,不许见,轻霜飞雪。

  她搁下条子,在篮子里拾起一朵花来,凑在鼻子底下细嗅。那娇妍繁脞的粉海之上,浮起一张胜花笑颜。

  作者有话说:

  梦迢:不会哄人?您真谦虚。

  董墨:我真不会哄人,你凑合着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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