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登基后他们悔不当初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85章 、便如那惊弓之鸟


第85章 、便如那惊弓之鸟

  “徐村已经遭殃了!”

  “倭贼来了!”

  狼烟和凄厉惊恐的喊声, 叫人知道,那是比洪水猛兽更让人恐惧的存在,崔漾在心里估算着距离。

  这里离江域远, 离倭贼的岛屿更远,但北地滨海萧国、旧宋、魏地, 归入大成前便有不俗的水师实力,江淮谢蕴打击倭寇海贼的力度素来都是最重,要劫掠这些地方, 付出的代价重,唯有越地滨海的州郡, 许多州府听之任之,虽有宿琮领兵御敌, 却也敌不过倭贼穿筛子一样的烧杀掳掠。

  倭贼与突厥一般,劫掠一通立刻回撤,陆战,水战实力不足,就会成为倭贼肆意欺辱的对象。

  锣鼓声急促,陆家村比清水镇更往东,村子里都是妇孺小孩的哭声, 鸡犬不宁, 农人们顾不上农具,收拾东西装上牛车要逃亡,几位老人靠着家门抹泪。

  里头就有陆言允背她进村时遇到那位老伯, 年纪虽大, 腿脚却是利索的, 精神也不差, 但绝比不过倭贼的快马, 加之年纪大了,受不住奔波,现下已把家中的财资散给乡里人,叫他们一并带走,自己留下和倭贼同归于尽。

  陆言允快步往家走,“早年倭贼来过一次,不过百人,这次足有千余人,那时候村子里还有青壮年,也未能逃过倭贼的弯刀,这次更没有可能。”

  院子里两个小孩泪眼汪汪,却十分懂事,没有哭闹,陆言允套上板车,把母亲和伯父背出来放上,两个小的捆在桅杆上,院子里旁的鸡鸭鱼什么也不要,只取了棉被,孩子的厚衣服,以及能带的,不容易发霉变质的黍米和菽豆。

  又把一贯铜钱递到崔漾手里,“走山路,去清水镇,过了清水镇也不要停下,往都城去,现在越地归入了大成,倭寇如果打到陵林,大成不会不管的。”

  看样子是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亦或是伪装?

  崔漾不语,现在并没有时间管这件事,只她也不需要太费心,无论他什么目的,于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见她不接,也未动,知时间不多,陆言允声音严肃了许多,“你没听报信的叔伯叫村里的女人早早自绝,陆家村这样贫穷的小村,没有多少财物可劫,倭贼是冲着村子里的女子来的,你这样的样貌,倘若被劫掠,必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快走。”

  院子外都是女子小孩的哭声,约莫知晓逃不过倭贼的兵马,哭声越发绝望。

  这村子半个时辰能从村头走到村尾,崔漾住了四个月,又发生了一些事,村子里有些什么人,能做多少事,她心里清楚。

  崔漾取了长弓,背上箭筒,走出院门,见柳媪昏倒在路边,柳家姑娘正不住摇晃痛哭,上前把人救醒了。

  柳媪见到女儿,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说倭贼来了,五六日来没能睡一觉,这会儿心口不舒服,才一下梗住起气,晕了过去。

  醒来先看见了周家姑娘,急劝道,“生成你这样,还不跑,留下这,便是上了吊,你这尸身也是保不住要受折辱的,周家姑娘,你快走罢。”

  说完就哭起来,边哭边咒骂,她一个妇人,又无牲畜拉车,女儿担惊受怕地回来,本就发着热,她这一家子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走的,就算逃走,没吃没喝没住的,也每个傍身的地方,早晚都是饿死,或是山贼害死。

  街上纷乱,又都渐渐聚集来了陆家门口。

  放眼望去,似这般或是病弱,或是拖家带口的女子,竟占去了全村一大半,许多都带着孩子来托付陆言允,请他带着孩子跑。

  “小陆,带上我家两个娃吧,他们年纪小,又瘦,放在车上也不打紧。”

  “言允,也带上我家的吧。”

  哭着求着,只看见牛车上躺着的两个老人,两个小孩,知这装得满满的牛车也不定能跑得过倭贼的军马,孩子没有活着的希望,顿时都面如死灰。

  大人哭,小孩更不要说,有一两岁的,也有十二三岁的。

  州郡府想必已收到消息,只既然登岸的倭贼数十万,负责劫掠粮食的小队,宿琮一时顾不及。

  崔漾起身,吩咐道,“六岁以下的小孩喂了迷药先藏进地窖里,其他的大人赶去草料场,把村子里所有的稻草秸秆都搬到草料房外,堆成小垛。”

  村子里的人已经极其信服她,听了她的吩咐,不由呆住,连哭也忘记了,“我们不逃了么?”

  她一问,林凤柳媪等人就问,“还能逃到哪里去,连村离这儿只有不到一日的路程,我们孤儿寡母,都是老幼,没有个拉车的,能走多远。”

  “我不逃——横竖都是死——我留下来和倭贼杀了,能杀死一个算一个!”

  “我爹爹死在倭贼手里,既然逃不了,为什么不留下报一报血海深仇——”

  “我不走,我留下——”

  “我也留下——”

  被逼上绝路,一时都有了勇气,全都看向崔漾,林凤第一个跪下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在她看来,姑娘能耐比县衙里的那些官员大多了,至少许多县衙甚至不清楚州郡长官的名字,伸手轻轻一拨,便叫那纪大人立刻下令截查马车,云州郡的差役速度很快,第二日就把姐妹们从一处破院子里救出来了。

  她与那郡守说是陆言允教她这样做的,那纪大人连连称赞,说要亲自去请陆言允,来郡府里做官。

  纪大人是好官,但在村子里,却遥知天下事的姑娘更厉害。

  林凤求道,“求姑娘给村里人指一条明路,哪怕最后我们活不下来,也生生世世感念姑娘,姑娘——”

  崔漾叫她起来,林凤执拗,不起,她空有和倭贼对抗,和恶人恶事对抗的心思,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村里其他人都已知晓姑娘很灵,纷纷求道,“姑娘,给您下跪了,救救我家小儿罢——”

  村口跪下了一片,是绝境中想要活命的决心,时下便是达观贵人路过,百姓们也只需避让噤声便可,但女子似乎没有什么不自在,倭贼的敌袭也似乎没有让她有任何慌乱。

  村子里至今还没有太混乱地逃窜,皆是因为面前这一丝希望,她说能赶走官差,便能赶走,说能救回被劫持的姑娘,马车还没出云州,便被官衙查封了,那人贩子亮出梧州官员的靠山也全然无用,立时叫士兵押到东市,斩首示众。

  百姓们痛恨人贩子,无不拍手称快。

  姑娘们一路上都在说,要给她做这样做那样,倾慕敬佩,好些又下了决心,要好好更用功地读书认字。

  扶危定倾,至尊至贵,又是在越地,重伤到奄奄一息。

  陆言允心震,些微失神,可能么?

  崔漾继续吩咐,“你们拿着能用的工具,藏在西边村口的河边,一旦有残兵出来,打杀他们。”

  姑娘声音和缓沉静,丝毫不见纷乱,立于院中,叫人立时忘了哭泣,柳媪霎时甚至不觉得那倭贼是如何可怖了,只是没有听明白是要做什么,其他妇人小孩也停下了哭声,望着院子里生着仙子一般容貌的女子,眼底生出了期盼和渴望。

  “听陆言允的指挥,布置料场,时间耽搁得久了,一个也活不了。”

  陆言允勉强压住纷乱的心神,听出来她是想用火攻。

  倭贼劫掠,一是为女子,二是为粮食,草料场是村子里用来晒粮食的旷地,有两间房舍,把倭贼引过去,放火围烧,逃出的倭贼必定是往村西的河边逃亡,在村口设下埋伏,合全村之力,又能击杀不少。

  陆言允冷静道,“狼烟燃起的地方是连村,算一算狼烟燃起的时间,到现在,只剩下半日功夫的脚程,倭贼骑马,又能节省不少时间,只怕离这里已经不远了,根本来不及布置。”

  崔漾叫林凤帮她搜集村子里的渔网,绳索,“我想办法拖延时间,至少多出一个时辰,你把草料场布置好,房舍里最好在外围放几袋粮食,不要吝啬,埋伏着的人,切记不能出动静,要是叫倭贼提前发觉,先投降,说你们知道粮食和女人藏在什么地方就是,先保命要紧。”

  又叮咛了一些不容易注意到的细节。

  众人听她安排妥当,有理有度,不疾不徐,竟也跟着安了心,自发三人一伍,听林凤、徐英等人的安排,先搜集渔网和绳索。

  生死存亡之际,哭和乱最无用,村子忙碌起来,半大的少年少女也帮着搬家里的稻草桔梗,井然有序。

  崔漾把陆言允叫到一边,“你熟悉村里人,装土,装粮的,堆草垛的,给孩子喂药的,你最好找不同的人分工,这样速度快,尽量保证能多烧死一些倭贼,埋伏在河西的村民分两拨,第一批埋伏,第二批查漏,绝不能叫一名倭贼逃出陆家村。”

  陆言允一听,便明白了,倘若有一名倭贼逃出去报了信,陆家村必会遭遇更严重的反扑。

  可……

  陆言允回头看了眼车上的亲眷,朝面前始终面容沉静的女子道,“单靠你一人,如何拖延倭贼,且你的身体这样……我和你一起去。”

  崔漾看了看天色,“你不是早知我会武,村长年老,没什么胆识,村里的人若无人安排指挥,什么事也做不成,你母亲和弟弟妹妹你不管了,做好我交代的事,我们成败的机会只有一次。”

  林凤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徐英在远处,牵扯两头牛,牛背上堆满了渔网和绳索。

  崔漾说完,不再多言,结果绳索,往河西奔去。

  陆言允知道时间不容耽搁,带着林凤徐英去草料场。

  两次跳江倒也不是全无益处,河沙淤堵口鼻的噩梦感依旧存在,她的身体却已经能在水里来去自如,借着水的推力,以她这样几乎半残的身体,在水里却比寻常人自在流畅许多。

  到远处群鸟盘飞,地面传来些微震动,崔漾剥了身上的衣衫,一步步下了水,游到湖心。

  只倭贼似乎十分悠闲,并不疾驰,又过了两刻钟,方才有些马蹄声,笑闹声自远处的密林传来。

  来了。

  崔漾手指叩在唇边,打了一声呼啸,片刻后不见动静,又连续打了三次。

  这次颇有规律,三长两短。

  以她现在的身体,陆地搏斗是绝无胜算的,唯有在水里,还能占到一些优势。

  绵长响亮的呼啸似某种军号,俊和摆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停止玩闹,勒马回身,看向呼哨传来的方向。

  片刻后,那林子背后又传来两三声极有规律的啸鸣,啸声清朗,直入云霄。

  副将木下吃了一惊,“难道宿琮那厮已经追杀过来了么?”

  整个越地只有宿琮才可叫他们高看一眼,其余都是不用抬眼可直接碾过的蝼蚁蛀虫。

  俊和吩咐侦查兵前去探查,其余武士拔了长刀,随时能应战。

  木下趴在地上仔细聆听,并没有听到兵马的马蹄声,跃起来笑道,“该是有人假借军号吓唬我们,我们还是快赶路,前面不远处就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女儿城,全是女子,今晚武士们可以尽情享受一晚了!”

  他话音落,士兵们俱都发出了兴奋的吼叫。

  俊和示意他们安静,“宿琮此人是征战的好手,不能小看——”

  “可整个越地只有一个宿琮,我们另有大支队伍在登岸福、漳两郡,他还会分c身术不成!”

  木下虽是这样说,却也很尊敬上官,没有再吵嚷着赶去女人村,先压下躁动的马匹,自己也忍耐下来。

  不一会儿前去查探的信报兵跌跌撞撞从树丛里扑出来,禀报说,“并无敌情,只是鸮鸟的叫声。”

  又有些磕巴地道,“属下腹痛,可否在这里等大军归来,就不进村了。”

  士兵们松了口气,俊和目光却落在他湿透的衣衫、涨红的面色,以及躲闪的目光上,长刀出窍,直接削下信报兵的脑袋,冷声道,“先过去看看。”

  木下吃惊,知道有异常情况,也没有多问什么,“一起去看看。”

  士兵们不敢吱声,提刀驱马朝哨声传来的地方赶去。

  两名前哨去了一会儿不见回来,木下恼火,策马穿过树林,正要大声咒骂呆站着的士兵,视线扫过湖水,声音咽回了喉咙里。

  崔漾半截肩膀浮在湖面,陆言允花钱给她买了丝织的里衣,此时薄薄一层披在身上,头发散开,看向远处倭贼的队伍。

  贼寇七百余,皆是骑兵,看马鞍的制式,该是沿途从各州郡的军府中劫掠的。

  崔漾泡在水里,慢慢将露出水面的肩背沉进水里,转身往湖水更深处游去,扔了暗藏在手底的弓,只留着箭矢,藏在水草里,接着闭眼飘在水里,耐心的等着。

  这群男子既然是来掳掠女子的,当不会放过她,只不知会派几个人下来‘救’她。

  直至那女子沉入水中,岸边的士兵方才醒过神来。

  木下哈哈大笑,“果真是河神!但就算是河神,也要匍匐在我们身下!去!把人捞上来。”

  他要亲自去捞,扔了长刀下了马,俊和伸手拦住,“听闻九洲现在是女子做君王,九洲的女子不能小看,刚刚的军号,就不是寻常人知道的,这女子肯定不简单,我们还要赶往梧州与大军汇合,别管了。”

  且无论谁得到这名女子,必然引起争抢,甚至是起私藏的心,美色惑人,武士要的是工具,而不是一种极致到可令人失智反目的美貌。

  只怕便是挨个用完,也不会有士兵愿意取这女子的性命。

  乃至于木下要是起了心思想私藏,占为己有,必定要让士兵心生怨怼,埋下祸患。

  此女留不得。

  士兵们都不说话,都不肯走。

  木下盯着湖面,“再不简单,现在也死了,这样的美人,我还是头一次见过,那身姿模样,捞上来,兄弟们乐呵乐呵,我们来这里,不就是给自己找乐子,再给其他兄弟带些乐子回去的么?”

  士兵们小声应和,急不可耐。

  俊和面色更冷,想了想道,“我亲自去抓。”

  这里以他水性、武艺最好。

  木下想亲自去,听他这样说,也只得忍耐,叫兄弟们都下马歇息,等着把人捞上来。

  “俊和,你小心点,别弄伤美人——”

  崔漾耐心的等着,她并不意外对方只派一人下水抓她,倒是挺意外领头亲自下来的,却也无妨,她的目的是在水里杀掉一名倭寇,激起余下倭贼的愤怒,叫他们纷纷下水追击。

  来的是这领头羊,来得更好。

  崔漾沉下湖底,耐心地等他靠近,只这武士手里藏着短刀匕首。

  匕首出鞘,欲从她面容,身体上划过。

  崔漾出手,一手钳住他的臂膀,反身擒拿,一手抽出裹挟在水草中的箭矢,扎向他的脖颈。

  这头领水下功夫不行,又不防备,她出手快准狠,立时扎了个对穿,鲜血自血洞里冒出,散在湖水里,晕出血红色。

  臂膀内的人挣扎着想往水面浮,崔漾手腕用力,拔出箭矢,叫他彻底变成一具死尸。

  崔漾挟着尸体浮出水面,等岸上的倭贼看清楚,愤怒地嚎叫起来,方才裹挟着尸首往东游去。

  “将军——”

  “俊和——”

  “血——妖女杀了俊和将军——”

  木下怒骂道,“都愣着干什么,下水,把那妖女抓回来!俊和——”

  士兵们纷纷弃马下水,崔漾猜‘俊和’二字是这领头羊的名字,一时倒庆幸下水的是他,倘若活着的是俊和,而不是岸上跳脚的矮个子男,这群士兵不会群情激忿忘乎所以,毫不怀疑地下水来。

  崔漾携着倭贼的尸体往湖泊出水口游,游出三丈远,将倭贼的尸体按进湖底,栓在水草上,自己游远,等那二十几人朝那尸体游去,拉动拴住渔网的两根绳索。

  时间短,她也没有太多的体力布置,见绳索拉扯得厉害,知晓是渔网起了作用,网住了一些人,也不离开,半浮着休息,等湖面动静大了,六七人浮出水面换气又下潜,她大概也知晓对方有几具尸体要搬运了。

  木下在岸上,眼看着士兵非但没抢回俊和的尸体,反而又折损了十几人,看向六七丈外那半飘着的女子,心中都是邪火,怒道,“废物,连一个女子也对付不了,都下水,把她捉上来!谁为俊和将军报了仇,谁就是下一个副将!”

  “是!将军!”

  几百人都下了水,少部分去救人,半数都朝她追来了,崔漾上浮下潜,叫他们在水里消耗体力,估量着时间差不多,她体力也快消耗殆尽,安静地潜入湖底,顺着湖边往回游,岔进临近村子河流里,远远看见陆言允往这边奔来,轻打了个呼哨。

  陆言允停下脚步,看见芦苇丛里冒出的女子,奔上前伸手给她。

  崔漾握着他的手上了岸,低声问,“都准备好了么?”

  陆言允紧抿着唇,脱了自己的衣衫给她披上,“准备好了,我送你去地窖里。”

  那群倭寇正在水里折腾,漫天都是噗通的水声,以及倭贼的喊叫咒骂,崔漾看了眼陆言允手里的砍柴刀,倒笑了笑,“就凭这个,你就冲过来了,也不怕被倭寇的长刀劈成两半。”

  她疑神疑鬼,陆言允此人,端看他真心实意照料堂伯父,收养两个小儿,便能看出他的性子,或许待人是有几分真意的。

  陆言允不说话,见她脚上没有鞋,又面色苍白,知她体力必已到了极限,把刀塞到她手里,弯腰将人背起来了。

  崔漾实是连抬手都觉得累了,需要休息,靠着他的背闭目养神,蓄积体力,“这一击,必杀之,我和邻居们在村口埋伏,你管烧庙,你不要反驳我,听令便是,我没有力气了。”

  将近三里路的距离,崔漾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缓过来一些,到村口便自己下来了,“你把衣服鞋子给我,我收拾一下。”

  陆言允便也照办了,崔漾看了看林子的方向,叮嘱道,“你得叫倭贼知道,粮库外有村子里组建的守卫队,这样倭贼才会多派人去草料场搬粮食,如果有一部分留在了村子里,叫人来通知我。”

  陆言允给她穿好衣服鞋子,整理好头发,把她送到村口刘家,把从村子里找来的猎弓和箭矢给她,什么话也没说,先回草料场。

  刘家在村口,倭贼进村要路过这里,所以埋伏很重要,除了地窖,羊圈牛圈的隔间里都藏了人,大部分老人腿脚不好,年纪太小又做不了埋伏这件事,就只剩下了女子。

  年纪大的四五十岁,年纪小的十三四岁,手里拿着的不是草刀就是锄头,没有铁器的,棍子竹竿,看见崔漾回来,都十分激动,压着激动的声音,“妞妞说你跑了,我们都不相信,你果然还在!”

  崔漾在苦蒿堆里趴下来,这是农人割来放在羊圈里捂粪用的,气味难闻,连牛羊也不会吃,放火烧不着,一层层铺在身上,就成了最好的遮盖。

  这一个羊圈里藏着一百二十人,崔漾大致将人分成了四队,叮嘱道,“听到倭人的声音以后,连喷嚏也不能打,不管是被虫咬了还是怎么了,都不能出声,直到我说可以动了,才可以动弹,知道吗?”

  “是!”

  姑娘们声音压得低低的,隐藏着激动,决心,和些许对未知的恐惧,这时候知道害怕是一件好事,这样会更小心。

  崔漾算着时间,闭目养神,躺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听见倭贼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村口第一家,只要能搜刮出一点粮食,贼寇基本不会细查,只不过不管家里看起来多简陋,势必都要翻箱倒柜,把房子弄得一团糟才肯罢休。

  几百人挨家挨户踹开门,瓶瓶罐罐也全都拿出来,装到麻袋里放到马背上,有如蝗虫过境。

  只此次是来掳掠女子的,连搜几乎人家找不到人,木下恼怒,听士兵禀告东边有许多牛羊叫,立刻召集人手赶过去,“人一定藏在那里!折损了俊和将军,如果我们空手回去,大将军肯定要责怪,这次就要多多抢些粮食,女人回去!他们肯定是藏起来了!走!”

  说什么的没有人听得懂,但马蹄声,说话声越来越远,直至完全安静下来。

  崔漾抬手微压,自己先起身,走至羊圈栅栏旁。

  通常都会有士兵守在村口,以防敌情。

  也许倭贼根本也不把这全是羸弱的村子放在眼里,只留了两个。

  崔漾试了试猎弓,张弓拉箭,两支箭矢穿过篱笆缝隙,刺破两名倭贼的喉咙,“去把尸体拖进来。”

  陆云、陆清两个姑娘立刻应声,握拳出去了。

  有两个半大的少年出声想帮忙,崔漾答应了。

  四人两两配合,把尸体拖进了羊圈,斜对面还有一户人家,出来一个姑娘,用水泼掉了地上的血水,铺了两团青蒿,做完朝刘家的羊圈看了看,才又跑回屋子里藏起来。

  死的是倭贼,羊圈里的女子都不害怕,看着崔漾手里的弓,反而压不住的激动,“姑娘使的弓,比我父亲爷爷还厉害,我也能学么?如果学会了,就再不用怕倭贼了!”

  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害怕。

  崔漾把弓递给陆云,大致说了些要点,“我可以教你,入门后只要勤加练习,没什么不可以的。”

  羊圈里便响起了许多要学想学的声音,崔漾想着倭贼既然已经这般猖狂,只怕不会轻易离去,便点头应下了,“重要的是今日要活下来,一会儿听我的指挥,叫他们来了就留下,这么多长刀,如果落到我们手里,再有倭寇来,也不必怕什么。”

  “好!都听姑娘的!”

  没有人想到这个不足千人的村子敢设下埋伏,捆住稻草垛子的绳索一被烧断,草木散成一地,大火越烧越旺盛,木下眼睁睁看着几百士兵身上点着了火,痛苦的滚地惨叫,却只是沾染上更多的火苗,焦急地大喊道,“是宿琮,肯定是他,提早布下了埋伏!我们上当了!快撤!”

  “往回撤!去河里!去河里!”

  外头又有动静。

  崔漾静声道,“来了,开始行动。”

  陆云打了一个绵长的呼啸,预先商量好的军号穿破茅草屋,冲上云霄,埋伏在村口的两对人马立刻掀开蒿草,行动起来。

  “一队,抛石头,往身上砸。”

  “二队,捡他们的长刀。”

  “三队,第三根绊马索。”

  “二队,把马拉走。”

  到崔漾把箭矢用完,村口地上已经烧出了焦黑的一片,村民们拿着武器冲出来,打散了倭贼的队伍。

  崔漾夺了一名倭贼的长刀,拉过朝那统领挥刀的陆言允,将那统领斩在了刀下。

  “木下将军——”

  村子里都是欢呼声和喊杀声,势不可挡,砍死了没进火场的,很快清点了人数,“进村的六百一十人,现在有倭贼尸体六百一十人——”

  欢呼声起,所有人都忍不住挥舞着锄头纵跃。

  “我们杀死了倭贼!”

  “六百多个——我们打赢了倭贼——”

  伏击战伤亡很小,血流染红了路面,空气里弥漫的都是难闻的气息,但所有人都很高兴,因为以往染红土地的鲜血是亲人朋友的,这次是倭贼的。

  “倭贼死了,我们不用逃了!”

  陆云拿着长刀的手还在发抖,但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高兴激动过,今天她出力了,保护了自己的族人。

  陆云胆子大了很多,说话也不像以往那样细声细语,大声道,“我们请周姑娘做我们的里长好不好!请周姑娘做我们的里长!”

  她话音一落,周围立刻想起了呼应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激动不已,“请姑娘做我们陆家村的里长!”

  不定短时间内还有人再来,徐英并没有拆开锦囊,且按照先前的约定,已烧了锦囊。

  崔漾略一思忖,便也答应了,吩咐道,“把尸体处理干净,埋到离河水远一些的地方,把马掌上的标记磨掉,留下一百匹马,剩下六百匹,找收马的马贩子,谈好价钱带来村子里,把马卖了,兵器包括长刀箭矢在内,登记造册,收到草料场里放好。”

  村子里已有一部分人显露出了与旁人不一样的镇定和智慧。

  林凤、徐英、陆云、陆琴、陆清。

  陆巡,陆千,李运,戚成。

  崔漾点了人,叫他们分工做事,崔漾和村里的老巫医一起,给受伤的村民治伤,忙完天已经黑透了,崔漾起身时头晕,喊了声陆言允,走到没人的地方,便不愿走了,叫陆言允背回家去。

  “暂时是过了一关,只是倭贼大队一日不走,就一日不能放松,这次是靠着出其不意,下次没有这般好对付,要把村民们训练起来,明日你问问看,谁愿意参加训练。”

  陆言允应了一声,将人放在躺椅上,先进了里屋。

  家里亲眷已被村民送回来了,两个小孩一直昏睡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觉醒来,不用搬家了,高兴开心得不行,听到周姐姐不舒服要休息,才乖乖回屋子里躺下睡觉。

  崔漾躺在椅子上,看陆言允在厨房里忙碌,闻着清香的瘦肉粥,手指却懒得动一动,就这么就着他的手喝完粥,疲倦得很,“你累么?”

  陆言允摇头,崔漾看他面色还好,放下心来,自己是懒得动了,“我出了许多汗,身上很黏,你帮我沐浴,我困了,要睡了。”

  不待人答应,人已经沉沉睡过去。

  那一双凤眸闭上后,整张脸苍白无色,疲倦到了极致。

  陆言允把人抱回屋里,盖上一层薄被,先去厨房烧了温水,端到床边,将她的头挪到床沿,解了她捆发用的细绳,将那如瀑的头发浸润到水中,轻轻洗着,洗完用巾帕擦干净,给她擦了手,和脚,准备了干净的衣衫,巾帕,想叫醒她吃点东西,唤不醒,这才变了色,赶去请老医师。

  老伯把了脉,连连摇头,“身体虚弱空耗成这样,亏得她不知用什么办法,将那五六十倭贼溺毙在水里的,撑这么久,这姑娘——”

  又连把了几次,心里也是担忧,“她这身体,再不养,恐折了寿数,我写个药方,其它还好说,只是缺一味老人参,你问问看谁家里有老参,买来入药,不要耽搁了。”

  陆言允应下了,道了谢,先去寻村里比较富裕的两户人家,都没有,只得先回家,把家里亲眷交代给邻居柳媪,打算去镇上的药铺买药。

  林燕堵在陆家家门口,“你这么去镇子里买药,一个来回三五日,还不一定能买到,等你买回来,周姑娘不知道还活着不活着了。”

  他打听老参的事只怕全村的人都知道了,陆言允与对方告礼,“劳烦林姑娘照看她一二,我快去快回。”

  林燕没有让开,直言道,“我家里有一株老参,是我祖父留下的传家宝,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陆言允知晓对方会要求什么,一时未语。

  林燕盯着他的眼睛,“你如果娶我的话,我就把传家宝给你,你也不要跟我说别的,我不要你家的地,或者别的,就要你娶我这一条,你愿意娶,我就给,不愿意,你就去买,看你买不买得到。”

  “我猜你到了城里,还是得先凑钱,因为你家的地和院子通通卖了,也还是不够买人参的,而且什么地方会有人参卖还不知道,周姑娘可拖不起了。”

  “好。”

  陆言允答应了。

  林燕看他没有一丝犹豫,走近一步,看住他的神色问,“你当真愿意娶我?”

  陆言允非但是村子里模样生得最好的后生,还是唯一读过书,拜在名师门下的读书人,品性端正,能读会写,会下海捕鱼,也能上山采药,村子里多少姑娘想嫁给她,媒人说亲都说累了,但对方只说不愿成亲,村子里的姑娘盼来盼去,从陆言允十四五岁盼到陆言允二十八岁,依然没有开花结果。

  现在好啦。

  村里的姑娘们都可以死心了。

  但没有一个不服气的。

  林燕将藏在背后的盒子拿出来,递给他,“你拿去,我也不用你娶我,刚才就是试一试你,要是周姑娘知道,你这样真心待她,她肯定非常高兴。”

  陆言允错愣,片刻后才行礼道,“多谢林姑娘,明日我把家里有的财资给你,余下的会尽快归还。”

  林燕将盒子塞到他手里,笑得爽快利落,“要是在今天之前,我就算不要你娶我,也是要你用钱来买的,毕竟是可以吊人命的东西,保不齐什么时候我家就能用到了,但是过了今日,我要是还同你和周姑娘计较这些,就太不是人了,今日要不是你们俩,我全家估计都死了,这个村子也不在了,你快拿去熬药罢,周姑娘这里,要是需要人照顾,只管叫我。”

  陆言允行礼道谢,拿着药盒去了厨房,照老医师的药方,称好重量,文火慢炖出药性,端到房里,将人扶起来一些,手臂环过她的肩,一手端药,一手拿勺,喂给她喝完,放下碗,一时也未动,就这样半拥着人坐在榻上。

  实则那位胆子大的姑娘在门口叫陆言允娶她换人参时,她便被吵醒了,只没一会儿又昏睡了过去,昏昏沉沉的被药苦醒,喝完不见陆言允将她放平,也懒得管,即不睁眼也不开口,数着时间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外头月上中天,还不见他动一动,便掀着眼帘扫他一眼,落入那微带了些茶色眼眸中,一时倒是怔住了。

  她在一些人眼里见过这样的神色,譬如司马庚,譬如王铮,沈平,偶尔望着她出神,便是这般模样。

  约莫是她这一眼,惊动了一池静水,半拥着她的人霎时起身,离开了床榻,她不防备,整个落回了床板上,差点磕到头。

  崔漾静默半响,觉得身上还是粘,问道,“你怎么没给我沐浴,头发都洗过了,脸也洗过了。”

  陆言允已摒弃了杂念,起身去烧水,“我把水倒在木桶里,你起来沐浴,洗完换上干净的衣衫,会舒服些。”

  他语气平静自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如果不是刚才她睁眼前,那近到咫尺的唇。

  想要亲吻,必然是男女之情。

  老医师开的药很有用,崔漾挪进浴桶里,沐浴完回了榻上,喊了声陆言允,外头候着的人进来把木桶收拾出去,把她换下来的衣服也洗干净晾起来了。

  崔漾趴在窗口看他忙碌,等见他坐下来翻阅竹简,起身抽了他手里的书籍,直接坐去了他腿上,手臂勾住他的脖颈,丝白的衣袖悉数落在了他身上。

  胸口有什么东西膈着,崔漾自他怀里取出,是一个素色袋子,入手便知里面装的是石子。

  崔漾打开,那时她在屋顶上随手取的,一些是石子,一些是瓦砾。

  崔漾抛着玩,“这是什么?”

  陆言允已无法思考,自她手上取走石块装好,“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我对你报的是救命之恩,你可以不用怀疑我,当初商丘来的先生寻我,只是普通的先生,我去山里亦只是偶然,救你并没有什么目的。”

  崔漾靠近了些,“这样的目的也没有么?”

  青年身体僵硬,一动不动,耳垂却泛红,悬空的手僵住,似乎不知落在何处,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最后落在桌上,收成拳紧紧握住。

  崔漾看进他眼底,垂头在他额上亲了亲,又亲了亲他的脸,最后落在他唇上,吻了吻,离开一些,又凑近亲了亲,叫他僵成一截木头,倒觉得好笑,“你要把自己憋死吗?”

  陆言允胸膛起伏,狼狈地往后仰,稍避开了一些,“你快下去,不要闹。”

  他反应很剧烈,男子特殊的地方被她压着,显出了不同于两人身体的热度。

  崔漾搂紧他的脖颈,见他后仰得厉害,微蹙了蹙眉问,“你明明很喜欢,我也愿意,你为什么不要。”

  陆言允握着她的肩膀,轻轻推开她,自椅子上站起来,退到一边,背对着她,平复身体的异样,“不是你愿意,而是你喜欢,你喜欢么?”

  崔漾微怔,片刻后起身,坐回了榻上,“本没有这么复杂的事,你想太多了。”

  陆言允神情暗淡,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女帝归天,听说尸身在东屏山找到的,那地方距离我发现你的地方,不足五里,女帝好颜色,榻上之人无论是废帝,还是洛神公子,我都有幸得见过,天人之姿,堪堪与你相配,而我,显然不是陛下所能钟爱的。”

  非但没有喜欢,反而是带着些许厌恶的,方才也并非情动,而是试探。

  崔漾并不意外被他猜出身份,这并非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

  崔漾倒回了榻上,见他神色晦暗,身形僵硬,温声道,“人人皆有优缺,他们并不是完美无缺,你也并非一无是处,不必妄自菲薄。”

  陆言允身形更僵,戳破了这层身份,他心里一些莫名的情绪并没有减少,敬畏也没有增加。

  也许自第一面见时起,他便觉她不是世间所有,现在虽是九五之尊,到底还是在人间,而不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这一日虽是无暇胡思乱想,却也无数次想过那些男子。

  陆言允重新拿起书卷,“有陛下的安慰,陛下后宫里的男子们,关系势必好不了。”

  看似公允的安慰,却叫无论是谁听了,心里都无法高兴。

  崔漾心里好笑,实则她根本没有后宫,但与她有些关系的男子,相互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君子之交,司马庚与沈恪,自小不对付,王铮与秋修然,相识十数年,见面也没有多话。

  崔漾略支起来些身体,“我当如何说?”

  女子慵懒地半躺在榻上,珠玉生辉,陆言允握着的书卷,一尺未动过,有些咬牙,却还是道,“你和谁待在一处,便说谁的好话便可,哪怕对方知晓是哄人的,也定十分开怀。”

  岂非胡说八道,崔漾失笑,半响靠回去,“算了,麻烦。”

  那笑容倾国倾城,摄人心魄,叫人挪不开视线,陆言允克制地别开眼,落回书册上,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泥沙掩不住光华,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何种身份,终有一日,必是至尊之位。

  她今日抵御了倭贼,必定名声大噪,故人想必很快会寻来。

  作者有话说:

  咳,对不起宝宝们,最近更新写的匆忙,只能过后再修改了。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