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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元墨回到红馆,姑娘又是抱,又是笑,又是哭,又是骂。

  欢姐红着眼圈,咬牙骂道:“我还道你这小短命鬼出事了呢!过年也不回来!”

  “嗐,别提了,算我倒霉,正要回来的时候偏遇着姜家出事,江南全境出入都十分困难,所以才耽搁到现在,这幸好是师兄去接我,不然不知道还得拖到什么时候呢。”

  叶守川看向元墨,难掩诧异。

  按元墨的性子,便是出门买菜遇个小偷,回来都能讲得天花乱坠,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出生入死,她居然提也不提。

  出来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说?”

  “过都过去了,有什么好说的?”

  元墨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这会儿江南的春天已经很深了,京城的春天才开始不久,树木刚披上一身新绿,蔷薇结着细细的花苞,在风中晃动。

  回来啦。

  这是她的红馆,她的家。

  她本来应该待的位置。

  姜九怀也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他们就像鸟和鱼,一个上云端,一个下水底,再也不会遇上了。

  叶守川看着她良久,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微微深沉:“阿墨长大了。”

  “去去去,爷本来就不小好吗?”元墨故意赶他,“快回你的衙门去,别耽误我认亲!”

  叶守川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样跳脱明亮的,才是本来的元墨。

  送走了叶守川,元墨直奔红姑的屋子。

  红姑还没醒,屋子里是沉沉的酒香杂着阴阴的脂粉香。

  这是世上最最好闻的气味,每次闻到她的心里都会安静下来。

  她悄悄把地上滚的酒坛扶正放好,一个,两个,三个……啧啧,看来红姑的酒量又见长了。

  床上,红姑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声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不行……不行……呜呜……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一道泪水从红姑紧闭的眼角流下,红姑在噩梦中挣扎。

  “娘!”元墨连忙摇醒她,红姑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元墨坐在身前,穿着一身前所未有的华衣,脸颊如明珠生晕,双眸璀璨如星,冲着她喊,“娘!”

  “阿墨,”她半醒半梦半醒,“你叫我什么?”

  红姑怔了一下,猛地清醒过来:“你还知道回来!”抓起鞋子就要去打元墨。

  元墨抱头满屋子逃蹿,“呜哇娘你不要这么狠心啊!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打我你会心痛的!你心痛我会心疼的!”

  红姑边追边骂:“胡说八道什么?谁是你娘?”

  “你啊!”元墨眉开眼笑,“哈哈,韩家庄的事我都知道啦,这下你可瞒不了我啦!”

  “韩家庄”三个字,让红姑整个人顿住,“你、你怎么会知道?你都知道什么了?”

  “嘻嘻,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啦!”元墨道,“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爹是师父吧?还是你不小心跟别人生下了我,不想让我师父知道,所以才把我送给别人养?”

  红姑怒道:“老娘才没有跟别人生!就算跟别人生了,老娘有什么好怕的?瞒着那死鬼作甚?”

  师父是红姑的死穴,一碰就炸,元墨连忙道:“那就是你们俩想要个男孩子,不想要女孩子?”

  红姑不说话,只怔怔看着她,眼圈儿渐渐发红。

  元墨从来没见过红姑这样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愧疚、不舍、为难、矛盾、痛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要撑破她的双眼汹涌而出,扑向元墨。

  “哎,别哭别哭,”元墨连忙过来,把红姑搂进怀里,“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知道你是我娘就好啦。你要是还想瞒着,我就还叫你红姑,不会让师父知道的……”

  “唉……”红姑长长地、长长地一叹,仿佛要把十几年来压在心头的重负在这一口气里叹尽似的,“罢了,你就当我是你娘吧。”

  元墨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紧紧抱住红姑。

  红姑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人前别乱叫,知道么?不能给外人知道。”

  元墨心头闪过一个知道这事的“外人”的影子,不过转瞬便用力地扔开了。

  她有娘了。她回家了。她还有钱了。

  老天爷待她真的是太好了,她什么也不求了。

  元墨赖在红姑房里睡了一晚,第二天起床,神清气爽地开始检视自己从扬州带来的行李,把那些古董珍玩悉数送去当铺,换成了银票。

  身怀巨款,感觉就是不一样,元墨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地,先去衙门把红馆的地契房契赎回来,然后请工匠将红馆里里外外修缮装饰一新,同时还给姑娘们从头到脚添置衣裳首饰,忙得不亦乐乎。

  一个月后,红馆从里到外都焕然一新,开门纳客。

  然而同元墨想象当中客似云来的情况完全相反,她在二楼雅间坐了一整晚,愣是一个人都没有进来。

  不来就不来吧,经过的时候还指指点点的,指点完还摇摇头。

  元墨快要气炸了,半年没见,京城的人眼睛都瞎了吗?

  看不出她的红馆现在已经又阔气又豪华又气派了吗?

  欢姐告诉她真相:“二爷,其实这半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人都说那晚阿九是死在姜家了,你又是一身血地从姜家回来,谁也不敢来咱们这里,生怕惹姜家不高兴……”

  元墨在肚子里捶胸顿足。

  假的!

  都是假的!

  她不单没有得罪姜家,她还救过姜家家主,好几次!

  可惜这话不能说,她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还要安慰欢姐:“别怕,现在咱们有本钱,一定会有法子的!”

  她回房苦思冥想一夜,第二天晚上,红馆门口多了只牌子,上书:“花茶免费,支酒对折。”

  花茶乃是入乐坊必付的第一道赏钱,光是这一道,就能将许多有心无力的客人拦在门外,永远见不到乐坊里头的风光。此招一出,顿时有那不怕死的愿意来见识见识,红馆总算有了点人气。

  但很快元墨又发现,会被小便宜吸引来的,最终也只是想占点小便宜而已,他们既舍不得花那一半的支酒钱见女伎,也舍不得花钱听支曲子,就知道一杯又一杯地喝那不要钱的茶水,顺便拼命吃配茶的不要钱的点心。

  元墨气得胸逆。

  这天姜其昀来看她,总算给红馆正经开了个张。姜其昀见她如此烦恼,因道:“你何不去求求姜九怀?只要他来上一趟,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元墨想也没想就摇头:“不行不行。”

  她先假冒男宠,后挟功离开,某种程度上相当于对姜九怀始乱终弃,打死她也不敢再去见姜九怀。

  再者,姜九怀也不会想见她吧?

  心情陡然间更加郁卒。

  姜其昀也没法子。他虽是姜家人,但人人都知道他是个不管正事的闲散人儿,他去哪里不去哪里,完全不能代表姜家的立场。

  只能坐在这里陪元墨喝喝闷酒。

  楼下,两个喝着免费花茶的客人滔滔不绝长谈,一副要坐到天亮的架势,聊天便聊天,声音还震天响,仿佛将这里当作了菜市场。

  元墨被迫听了一晚上吹牛皮,听得一肚子气,决定明天就把牌子收了。

  “哟!一百两!老兄你可赚翻了!”客人甲道。

  “哪里哪里,运气而已,正好有人收,收得又急,我也是意思意思抬了点价,谁知人二话没说就给银子了。”客人乙笑眯眯地掏出一张银票,“要不是特地去验过,我还当这银票是假的呢,给得也太爽快了。”

  元墨怒,有银子还白来蹭茶,无耻啊无耻!

  不过到底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这些日子她花钱如流水,靠礼物换来的银票已经快要告罄,对所有赚钱的事都十分感兴趣。

  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最近有人四处求购古墨,价钱十分可观。

  据这两人分析,一般出现这种情形,多半是有背后有大人物生出这个喜好,他们所遇见的只怕还是二道贩子,所有的古墨最终会像百川归海一样向那个大人物手里流去。

  两人决定四处出击,趁着这位大人物的兴致还没过,赶紧多挣一点,又彼此提醒,眼下古墨的价格已经翻了两倍不止,再不下手就可晚了。

  元墨听得心痒痒,忽然想起来姜其昀也曾附庸过一阵子风雅,收集过这玩意儿,便问:“你手里头还有多少古墨,要不匀两块给我?”

  姜其昀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是不去找姜九怀吗?”

  “这跟找不找他有什么关系?”元墨问完,才惊住,“别告诉我,是他在收古墨……”

  “除了他还有谁?”姜其昀提起姜九怀就没好气,“收古墨就收古墨吧,非要高价悬赏,恨不能把天下间的古墨都据为己有似的!家里专空出一间库房,单给他放古墨!”

  说着,姜其昀忍不住露出了仇富的目光,恨恨道:“有钱了不起啊!”

  所有他喜欢的古墨,要么已经被姜九怀收进了库房,要么已经贵到他买不起了!

  元墨哑然半晌。

  眼前的金光顿时黯淡了下去。

  “要不你去跟他说说,让他别这么收了行不行?”姜其昀道,“他再这么收下去,就没人买得起……”

  “古墨”两个字还在喉咙里,姜其昀的视线定在了门口处。

  元墨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向下望去。

  一位客人长身玉立,踏进厅来。

  他通体素雅,头束白玉冠,发丝漆黑,人面如玉。

  姜九怀。

  元墨整个人僵住。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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