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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曲湖灯戏


第104章 曲湖灯戏

  高溪午目瞪口呆, 不妨手一松,连豆腐带蕉叶都吧嗒掉在了地上,浓厚汤汁撒了一地。

  未曾尝到烤鸭, 还少了块豆腐。

  一颗吃货的心被摔作八瓣, 高溪午扯了烤鸭上头那层骗人的纸, 怪道看不出来,这假也做得精心, 上面那层纸糊成了烤鸭油浸浸的色泽,不上嘴咬用手掐, 根本看不出来。

  “这便是‘假材料顶了真材料, 旧丝绦换了新丝绦’,”池小秋划拉过来最后一块豆腐,填进嘴里:“可惜味儿一闻就不对。”

  她自己便是做菜的行家, 鼻子一动就知道食材对与不对。

  这般一耽搁, 原本空余的时间反倒不够用。高溪午听见曲湖边的鼓声,也顾不上再心疼鸭子豆腐, 拔脚就溜得没踪没影。

  “你们快着些!这戏眼见就开始了!”

  万千灯船映得曲湖夜光皎皎, 繁星灯影两相映照,明如白昼, 繁管声弦四处可闻,依旧是满湖挤挤攘攘的灯,满湖闹闹纷纷的船。

  加紧了脚步,直到在看棚里头坐定了, 池小秋才吁出一口长气。旁边现摆了些精致点心,莲子缠泛着诱人的蜜糖光泽, 引得人不由签上一个。

  “糖多了,再加些薄荷霜就好了。”

  池小秋刚喝了不少茶水, 这儿吃莲子缠就甜得腻人。肚子不空,精神正好,戏还尚未开锣,池小秋坐了一会儿,只觉无聊。

  左右看看,临搭出来的看棚占了极广一片地方,正对着三层大船,四下里辉煌明彻,越发显得无灯的这一只船黑得显眼,挖空了船肚子舱中还能瞥见许多个来来往往,拖着屏风灯架等物的人影。

  相形之下,看棚里面光亮得多,不止棚上隔着几步就垂下五彩丝络的五角灯,就是乌泱乌泱人群之中,人人手上都拿着一两盏等,或是堆纱,或是纸糊,或是明角,往桌上一放,人影就投在一旁,拉长之后更显得柔和。

  池小秋终于知晓自己手上少了个什么。

  “咱们刚才忘了从东边转一遭,那边才有卖灯的。”

  去年时候,钟应忱猜中的那两盏灯,让她给挂到了河对面她住着的新院子。

  “何必要买,你前日不是刚送了我一个?”

  池小秋歪头疑惑,她何时送了什么灯?

  钟应忱不慌不忙,展了袖子,将他身侧挂了一路的黑布袋拿了出来。

  抽了系带,拿出里头小物的一刻,眼前顿时一亮。

  与烛火的煌煌明彩,油灯的明灭不定都不同,钟应忱托在手心的是一枚淡青色的鸭卵,里面中空,蒙了一层半透的纸,画了一只摆尾的小鱼,柔柔淡淡的光正是从里头透出来。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每到暗时,纸上绘着的小鱼便发着暗银的光辉。

  这是坊间每到夏天便常见的萤火虫灯,原是买了给小儿纳凉时候玩的。

  “你哪里买的?” 池小秋把萤火虫灯滴溜溜拨得转上一圈,噗嗤一笑。

  钟哥儿这是还把他们当小孩一样待呢!

  钟应忱顺势展开她的手,放到她掌心,鸭卵壳微凉,他指尖微热:“你自己挑来的鸭蛋都不认得了?你送了我九十枚鸭蛋,我便送你一盏灯,也是有来有回,不负盛情。”

  池小秋恍然,原是他自己做的。

  “既是灯节,旁人有灯,你岂能无灯?”

  明明是最简单几句话,偏让他说出了十分婉转,倒听得池小秋有些不好意思。

  旁边添茶的小婢恰在旁添茶,便也凑来一句:“ 郎君待小娘子真真是有心了。”

  此言正合钟应忱心意,他顺手添上几个钱:“多谢辛苦。”

  恰这时,上头一声锣鼓,终于将池小秋从不知作何答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这出让高溪午推了一路的,只道是“荡气回肠情比金坚”的一出故事,便就此登场。

  既然是灯戏,帷幕一开,整个戏船光辉绚烂,二层戏台诸人行动纤毫毕现,里头出来的第一个装扮异常华丽,从屏风后转出的时候,赢得了满堂彩。

  池小秋只听高溪午再三与她说,见着这其中最好看,最显眼的便使劲喝彩,准是他!便自家也奋力跟着呼喝。

  费了嗓子半天力,才又从帷后出来一个,形容俏丽,脸盘跟高溪午仿佛,池小秋一时有些踌躇,认不明白是哪个。

  钟应忱虚虚点了一点:“都不是,他今日扮得是方生。”

  池小秋使劲看了看,这才认出来,那摇着扇,收了周身痞气,竟难得显出风流气派的书生,才是高溪午。

  喝彩的力气都给了最先出来的那两人,池小秋灌了一气儿茶,只好安安稳稳去看戏。

  前头的故事跟她之前看的那些话本并无二致,同样的起头,同样有两个渐渐起意的人。

  池小秋开始猜,素君传里头两人是在后花园子里碰见,红娘记是在前去烧香的半山路上,这出戏选中的,就是往别府里一场宴席。

  书生小姐对看时候,池小秋便知道,他们俩又要开始演这心有所属的戏码了。

  钟应忱只是时不时往台上顺一眼,余光却能撇见池小秋有一搭没一搭点在桌腿边的鞋。

  钟应忱低头一笑,池小秋早便走了神。

  不是她不捧场,实在是这样的情节桥段看得太多,池小秋努力将心神从宴席菜色中□□,正听见这书生问上一句。

  “小姐可愿与生效这琴瑟之谐?”

  原本在舌头上安稳待着的莲子缠,陡然滚落喉间,换来池小秋猝不及防一阵猛烈咳嗽声。

  钟应忱忙着给她倒茶舒背,池小秋不敢瞧他,脸在发烧,只能避在一边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这大约是她永远忘不了的一个词,从她有限的心思里头来回滚动,每见一回都怔一回。

  池小秋拿着杯子怔了片刻,台上戏文人物纷纷乱乱入不得心去,等看棚里的人都齐齐道一声好,她抬头,才发觉这戏已演到了中段。

  怪不得高溪午说这戏“荡气回肠”,里头的小姐着实比别书里的都彪悍。她这园中宴上羞羞一回头换过帕子,竟直接跟着书生…跑了!

  池小秋呆了呆,见台上大红喜烛喜气洋洋,两人凤冠霞帔相依而行,正莫名怔怔然,眼光不期回落,正落在坐在她身边这人上。

  算来他们认识整三年,钟应忱早便没了初见时瘦弱阴郁的模样,便随便往什么地方一坐,永远是端坐的脊背,沉凝的气度。就如同山脊上迎风而盛的一棵青树,正卓卓然往葱茏山川中渐渐长成顶天立地的风采。

  她方看了两下,钟应忱便觉察到,他微微偏头,眉宇间带着不设防而又耐心的疑惑:“怎么?”

  池小秋像是正偷着钱偏让人抓了正着,忙撤开眼,慌乱间往四周这么一瞧,立刻发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他们的座是高溪午帮着设的,就在看棚中间偏前的位子,能坐在他们前后左右,自都是为了这场戏花了不少钱的。既是千方百计要来看这场灯戏,何故眼睛总往她们这桌瞧呢?

  池小秋数了数,左前方一个带着玉色柳球花的,正右边一个点着珊瑚红挑牌结络的,偏后头妆点着飞燕展翅闹娥的,最明显还是他们正前面这一桌。

  为什么明显呢?

  灯船在他们眼前,那个带着缠枝牡丹花样梨木插梳的小姑娘,脖子已经往后头拧好几回了,看得却是谁呢?

  池小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瞧得不都是钟应忱么!

  偏钟应忱本来不觉,让池小秋这般来回看上两遍,也有些疑惑处,这般抬头一望,正和那女孩看个正着。

  只怪这周边灯火太盛,荧荧明光间,池小秋能清清楚楚瞧见她蓦然间羞红了脸,粉项一低,再抬起来时,想见的人早已转了眼。

  指头有点疼,噎着一口气,池小秋茫然一低头,却见桌子旁不知道让谁掐了一条月牙般的痕迹。

  再看戏,就好似没先前那般有趣儿,再到后头,高溪午出来的就少了,前前后后都是小姐同夫人的戏。

  说的大抵便是小姐无媒无聘往书生家里头来,便让那夫人百般刁难,好在这小姐是个持得住身立得住性儿的,任她如何难为,也尽力服侍,终是感动了夫人,换得家庭美满。

  不远处好几个妇人看到后头来都擦泪:“这小姐当真是个好女子,也算是后生有托了。”

  池小秋听得旁边散场,有感动这两人情意缠绵的,有赞这女子有勇有信贤惠淑德的,还有道若有诚心金石可破的,她便更闷了。

  几折子戏直唱到半夜,高溪午换得装,抹下了脸,坐到桌前,两眼在钟应忱和池小秋间溜来溜去,却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他眨巴眨巴眼:“小秋妹子,我今儿这出戏演得可好?”

  这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里头有两相情动的美好,冲破门楣的勇气,婚堂明烛的欢喜,家庭合和的结局,对这不开窍的池小秋,最是好用了。

  池小秋心不在焉。

  她已经努力让自己莫要注意前头那姑娘,无奈这人盯得死紧,两眼灼灼,想略过都不能。

  她扫了一眼钟应忱,心里头不知怎么,有些气鼓鼓的。

  高溪午还扯着她问:“可是演得感天动地?”

  池小秋只得想了想:“唱得好,演得也好。”

  “谁问你这个来?”高溪午不依不饶:“我是说这故事!”

  这可是他非要听的。

  池小秋实话实说:“你演的这书生,着实不是个东西。”

  “…”高溪午憋了憋:“为何?”

  “无媒无聘诱人出脱,无信无义,坐看高堂难为新妇,无情无能,”钟应忱站起来,掸了掸袖子,提醒他:“高兄,这故事确实是新鲜,可谭先生嘱你的书,也要背了。”

  曲湖灯市,经夜不闭,可若是走得远了,街旁也都渐没了人踪。

  她袖子里头,萤火虫灯一闪一灭,泛着幽幽然的光。

  “那个方生…”

  “自己应的事未能担当,自己应得人未能周全,无义无能之人,何必看来扰自己心思?”

  钟应忱走得稳,一步一步,总越不过她半个脚尖。

  他一路送了池小秋到门前:“下次不必再盯着旁人。”

  他立在阶下,抬头一笑:“ 我只看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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